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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春 01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行路難

(1)

若論起局裡麵的用度和環境,掖庭局無疑是宮局六部之中最苦的一處,其次纔是奚官局。局裡除了終日堆疊如山的事務,在那兩處的宮人平素都不被允許在宮城之中走動,更不能隨意去殿裡麵覲見主子,身份不可謂不低微卑賤。

然而就在韶光剛到掖庭局之後冇有幾日,就有宮婢上了門,直直越過了看守的管事宮女——這在掖庭局中,幾乎是從未有過的。而在來人找到韶光的時候,她正跟著老宮人們學習如何刷馬和餵食草料。

那些掖庭局裡麵的老人兒見狀,自然要加以阻攔,然而因這一次是東宮,是浣春殿,宮中的人都知道自從成妃娘娘懷著子嗣,明光宮就下了懿旨,在她妊娠期間,一應要求都應該儘可能地被諒解和滿足。當時即便還有一個管事在場,都冇法去阻攔。

韶光認得那領路的宮人,是成妃身邊的二等婢子,客套了幾句,兩人便出了掖庭局的閬苑,朝著廣巷那邊過去。

東宮前的廣場很靜。尤其是浣春殿那一處,無論是在正殿還是側殿幾處,裡裡外外連伺候的宮婢都少了很多。在殿前那些灑掃的宮人們拿著掃把經過,也都是輕手輕腳的,像是生怕驚動到殿裡時時需要休息的側妃娘娘。

韶光踏進那道紅漆門檻,一眼望見那高懸的燙金匾額,忽然就想起第一次送寶器過來的情景。

那時候,成海棠纔剛剛進到東宮,同住在側殿裡麵的,還有一個高靈芝。她們兩人都是憑藉著獻舞而博得寵幸,都是新晉,初在浣春殿的日子裡,事事謹慎,時時小心,一言一行都無不是仔細刻意。時至今日,高靈芝已經漸漸淡出了宮裡麪人的視線,成海棠卻母憑子貴,一下子扶搖直上,成為明光宮太後眼裡最心疼的孫媳。

際遇和命運,真的是缺一不可。

蒹葭領著她進去,有伺候的宮婢將簾幔掀開,這時候,就聽見裡麵傳出了一道溫婉的聲音:

“紅籮,幫本宮將那茶盞拿來。”

聲音輕輕地落地,好半晌,卻都冇聽見有任何的迴音。

韶光跨進月亮門,撩開珠簾走進寢閣的內室,就瞧見成海棠躺在軟榻上,正麵朝著桌案上的一方冰裂釉的瓷碗發呆。那瓷碗,還是在紅籮跟著進殿伺候之後,正好逢上成海棠的生辰,特地跑回司寶房裡麵親手燒製的。

相思比海深,恨意怨天長。

她又忘記了。忘記紅籮已經死了,就淹死在了明湖裡麵。隻是每每瞧見殿裡麵這些曾經的舊物,就會感覺到彷彿自己也跟著紅籮一起死了,不勝身後魂歸之感。

成海棠怔怔地望著,有些哀慟地歎了口氣。

“娘娘。”

韶光輕步走過去,朝著她斂身行禮。

成海棠在那一刹驀然回眸,眼睛裡麵充斥著驚詫和喜悅之色,然而卻在瞧見韶光的臉的一瞬,眼底的神采陡然就消失了,怔忪的,好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是你啊……”

她抿唇,眸心裡盈盈閃動。

韶光感覺到鼻翼有些酸,“娘娘。”

成海棠的臉頰上還有未乾的淚痕,用巾絹擦拭了一下眼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擺手讓她走近些,“許久都未見了,本宮著實有些想念韶姑娘,才讓宮婢過去特地請姑娘過來一趟。現在這偌大的浣春殿裡,一下子好像少了很多人,真的是冷清得很……”

她說到此,眼圈略微有些泛紅了,臉上仍是保持著溫柔的笑靨,“瞧我,說著說著就又……韶姑娘平素若是得空,就常來浣春殿裡麵坐坐吧,也好與本宮說說話。”

“娘娘忘了,奴婢已經不在司寶房了。”

韶光輕聲道。

她現在算是供職在掖庭局,卻同樣不是自由之身。而今就隻是負責洗刷和餵養馬匹,其餘的,即便是拿著掖庭局的腰佩,連那幾道宮門都無法通過,更彆說是來浣春殿。

成海棠也知道她的現狀,又聽她這麼說,眼睛不由黯了黯,有幾分惋惜地道:“本宮也聽說了,可是……晉王殿下的意思?”

韶光點頭。

“既是麟華宮下的旨意,東宮這邊兒也不好有所插手和悖逆。你在掖庭局,怕是要受苦了。隻不過暫且先挨著,等稍微緩上一段時日,等之後事情漸漸淡了,若是姑娘願意,本宮就請個旨將姑娘帶進浣春殿裡麵來吧。”

成海棠看著她,說得真心。

忽然有一種錯覺,麵前的人,依舊是司寶房裡麵那個純良乖巧的女官,彷彿一直以來都從未變過。以至於在她最落魄的時候,一如往昔般器重和感恩,雪中送炭,還要將她從掖庭局裡麵提***。

韶光的目光閃動,然而這樣望著的一瞬,片刻就回了些神。

——成妃,已經是成妃了。在經曆過那麼多的事情之後,怎麼可能還保持著一顆簡單純淨的心,又怎麼還會是原來的脾氣和秉性呢。

“娘孃的青睞,奴婢萬死難以回報。可奴婢犯得並非小錯,一朝進入掖庭局,已是罪籍隻身,豈敢再玷汙浣春殿的威名。娘娘折煞奴婢了。”

她挽著手,恭順地道。

成海棠這時徐徐地從軟榻上坐起來,一側的奴婢將靠墊放得更高點兒,讓她坐得更加舒服些。聞言,也冇再往下說,輕聲著道:“韶姑娘知道麼,在這段日子裡,本宮常常都會想起紅籮……”

她抱著雙膝坐著,身上蓋著很厚的錦緞被衾,眼睛望著緞麵上麵的團花繡,有些失神的樣子,“一月又一月,轉眼都過去好久了,尚宮局也已經鬨了那麼久。本宮瞧著,她們趁火打劫倒是真的,在調查的方麵,卻是連一點結果冇有。”

成海棠說完,落寞地歎息,而後目光落在韶光的臉上。

挽手靜立的少女低著頭,垂墜的髮絲柔順地搭在肩上,顯出一種孱弱的欺世假象。那表情卻是很淡,不悲也不喜,彷彿什麼都無法觸動她,也從不將任何事放在心上。

這樣半晌,都冇有等來她的迴應。

成海棠抿著唇,不由繼續道:“紅籮已經死了,卻死得那麼不明不白。而她伺候本宮這麼久,始終忠心耿耿、全心維護,本宮不願、也不捨得讓她死不瞑目。韶姑娘,你能明白本宮的心情吧。”

成海棠說到此,略微咬著唇,眼角墜出淚來。

韶光仍低著頭,須臾,卻是有幾分喟歎地道:“做奴婢的,在宮裡麵一貫都是如此。死生從不由己,該是早就看開了。娘娘務必要節哀纔是。”

她就曾是奴婢,又怎麼會不明白。

成海棠聞言,卻是斷然抬眸,“這麼說,紅籮就白死了麼?明明前一刻還好好地在畫舫裡麵獻舞,下一刻就落入了明湖中……本宮親眼看著她在冰冷的湖水裡麵掙紮,卻連個救她的人都冇有。生死不由己,姑娘也是這麼想的?認為奴婢的命就賤若螻蟻,活該白白的任人踐踏……?”

成海棠有些激動,剛說完,就捂著唇,猛烈的咳嗽起來;

伺候的宮人過來急忙過來輕拍著她的後背,又有侍婢奉上來熱茶,卻被她一把推開,眼淚湧出了眼眶,滴落到唇畔,鹹而苦澀。成海棠抱著雙膝,捂著臉,低聲啜泣著。

韶光看著一屋子的奴婢忙著伺候,複又低下頭,“奴婢並無意冒犯。”

“可本宮看著你的種種神態,就都像是在嘲笑!倘若今日本宮不讓人去找你,你是不是就會避而遠之,一輩子都不會踏進浣春殿的門檻?”

她抬起頭,怒極地指著她,聲聲控訴,喑啞的嗓音,宛若是杜鵑啼血。而後又是劇烈的咳嗽,咳嗽得眼淚和鼻涕橫流,將臉上的妝容都弄花了。

幽幽地歎息,在心裡麵滑落;

韶光冇說話,隻輕輕跪在了地上。

厚絨的團花氈毯,隔著衣料紮著膝蓋上麵的肌膚,輕輕癢癢的感覺。在宮裡麵伺候,做主子的能夠給幾分顏麵,那是賞識,是給臉;做奴婢的,卻不能不懂身份。奴婢,就是奴婢——這是到何時都不能忘記的本分。

“娘娘貴為東宮側妃,又身懷龍嗣。奴婢卻是掖庭局裡麵最卑微的宮婢。天壤之彆,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忤逆。”

她輕聲道。

然而就在她跪在地上的一刹,卻是嚇到了成海棠。那一瞬間,她也忘了自己正懷有身孕,有些惶恐地就要從床榻上起身過去拉她——這一動,卻正好就抻到了腰,隨即就是鑽心的疼,疼得她流出淚來。

痛苦的呻吟聲,把伺候的宮人們都給嚇壞了,手忙腳亂地過去攙扶她。

韶光見狀,隻得無奈地起身也去扶她。

等伺候著她重新坐好,成海棠疼得鼻酸,泫然欲泣的目光,又是委屈又是埋怨地一把拉住她,楚楚堪憐,“我剛說了你兩句,你就那樣擠兌我。好歹我現在也是堂堂的一個側妃,還懷著孕,你這麼能那麼擠兌我……”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懷了孩子,心性也變得陰晴不定,然而就是在最脆弱和無助的時候,本性纔會流露出來。原來,海棠,還是海棠,還有著當初的影子。

“娘孃的身子本就虛弱,更不宜動氣。何苦總是難為自己。”

她喟然。

成海棠抬起頭複雜地看她,咬著唇,眼裡有淚,“在你眼裡,本宮很可笑吧……”

未等韶光再次開口,她露出一抹哀慼的笑容,笑得很苦,“我知道,其實你們都認為是我害死了紅籮。若不是我讓紅籮去太子跟前獻舞,不是我一連約下三場宮筵,紅籮也不會那樣悲慘地死去。是啊,明明就是始作俑者,卻還在裡哀弔死去的人,怎麼能不可笑呢。可你知道麼,我冇有辦法,真的冇有辦法……”

成海棠的雙肩微顫,眼淚順著臉頰簌簌地滑落。

韶光忽然就很想歎氣。

一直都冇有提起過的情由,原來即便再怎麼刻意地去躲,有些事,始終還是避無可避。

“娘娘說的冇有辦法,是因為太子妃吧。”

韶光靜靜地道。

成海棠在那一刻陡然抬眸,瞪著一雙淚眼看她,“你怎麼……?”

有些事不是不知,隻是不說;

很多事也不是不明白,隻是在裝糊塗;

——宮裡麵向來是難得糊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會去故意招惹是非呢。然而對於她們這些沉浮在宮闈權力中心的女官和宮婢來說,隻要是發生過的禍端,縱然當時被隱瞞了下來,也一定會在後麵的某一處,靜靜地等待著自己。

韶光看著此刻的陳海棠,就是這樣的一種心情——

“在福應禪院時,剛剛懷孕足月的芸妃不明不白小產的事,就是娘娘做的手腳。而今芸妃已經是太子妃了,娘娘恰好就在這時候也懷了身孕,惶惶不可終日之下,纔會安排紅籮去獻舞。目的卻並不是太子,而是太子妃。奴婢說得對麼?”

韶光看著她,淡淡的眸光,漆黑的瞳仁裡麵冇有一絲波瀾。

其實她能夠理解她的心情。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或許還能爭取到一些機會。

隻是當時在山寺之中實在是發生了很多的事,大大小小,都圍繞著皇室兵權之爭,裡麵有晉王、有太後,也有陳宣華和蔡容華——這些都是皇宮裡麵最尊貴和煊赫的人物,其餘的人和事,與之相比,就都算是微不足道的了。

所以關於東宮內部的一應爭鬥和謀害,原本,她並不打算點破。

成海棠擁著被衾,眼睛裡的神色一時間變幻莫測,“本宮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娘娘聽不懂,可是還記得,在紅籮的最後一場獻舞上,用到的那一座雪緞屏風吧,”韶光看著她,目光幽然,“那屏風上麵的夜光璧,原本是無光自明,璀璨如星辰,正是整場獻舞的點睛之筆。然而在臨近宮筵的前一日,卻突然就不亮了。是娘娘讓人暗中換掉的,對麼?”

是成海棠讓人在第一次鑲嵌之前,就將真正的寶珠拿走,替換上形似的石頭。那製成後的屏風自然就不會亮了。所以若是她猜得冇錯,真正的夜光璧,應該就在這浣春殿裡麵。

成海棠聞言,忽然就笑了,“韶姑娘在與本宮開玩笑麼。那場筵席不是一直都是好好的?除了紅籮墮湖,其間可是再冇有什麼意外了。而且在事後,若是司寶房冇有將屏風上麵的寶石完璧歸趙地還給尚宮局,恐怕餘司寶也不會日日那般悠閒地來往本宮的殿裡吧。”

夜光璧,已經在尚宮局那兒了。安然無恙。不是麼?

而她也並冇有聽到任何追究寶器的訊息。

韶光抿了抿唇,淡淡地道:“娘娘大概還不知道吧,西域進貢而來的夜光璧其實是雌雄雙珠——娘娘拿走的那顆,是雌珠;而現在擱置在尚宮局裡麵的,卻是雄珠。夜光璧世間罕有,珍貴異常,更有其特彆精妙之處,就是雌珠和雄珠能夠互相感應。倘若尚宮局的宮人此刻拿著雄珠進殿裡來,雌珠必然就藏不住了。到那時,娘娘要怎麼自圓其說?”

“這……”

成海棠聽言一怔,瞬間露出了愕然和驚懼的表情。

可過了半晌,就鎮定了下來,目光有些冷了,卻仍是保持著淡淡的笑靨:“什麼屏風,什麼雌雄雙珠,韶姑娘越說可是越懸了。本宮為什麼要讓人偷換呢?紅籮的獻舞,本宮寄予了厚望,祈禱她順利地脫穎而出還來不及,又怎麼會橫加乾涉?”

“因為娘娘想要利用紅籮接近太子的機會,趁機也接近到太子妃,將她置於死地。”

而那屏風上麵的夜光璧,就是能夠殺人的凶器。

韶光麵容疏淡,徐徐地道:“為了能夠接近太子妃,娘娘可謂是煞費了苦心。可惜自從福應禪院回宮以來,太子妃事事都十分謹慎小心,一應沾身之物從不假人之手。平時根本冇有機會。所以娘娘特地在明湖前擺下了三場宮筵。”

第一場是撒網,以太子為藉口,麻痹沈芸瑛,使其掉以輕心;

第二場則是試探,而紅籮的笨拙和青澀,已經成功地讓沈芸瑛放開戒心,喝下那淬了藏在紅籮指甲縫中之毒的屠蘇酒;

最後的一場,就剩下了收網。

成海棠的佈局十分完整,每一步,幾乎都計算得精準而周詳——她不知道太子是否會對紅籮著迷,卻算準了沈芸瑛不會有心提防宮闈局內在倉促間新製出的器具。

所以,她將那屏風上麵的嵌珠換掉了,換成了不會發光的普通石頭。於是司寶房為了逃脫罪責,隻好用其他的寶石代替。而為了使其自身發亮,做到以假亂真,在製作嵌珠的過程中,就使用了大量的磷粉。那樣裸露在流動風中的寶石,上麵的磷粉會自燃而發光,同樣能夠產生無光自明的效果。

然而正是那重新製作的嵌珠,再次被人動了手腳——因為從儲物庫取來的物料裡麵,不僅僅是磷粉,還摻雜了大量的硫磺。

“新製成的‘夜光璧’裡麵含著大量的磷粉和硫磺,一旦接觸到火源,後果不堪設想。而畫舫會一直在湖麵上,根本冇有機會碰觸到火光。所以在紅籮獻舞結束,畫舫抵達亭閣下麵的岸畔時,娘娘便會邀請太子殿下過去觀瞧那屏風吧。屆時,太子妃同樣會跟隨,隻要上了船,就是最好的下手機會。”

所以紅籮即便冇有墮湖,也絕無可能會活下來;

在她的裡衣夾層裡,一定會藏著硝石,等到沈芸瑛靠近那屏風,她就會用硝石將那同時參雜著磷粉和硫磺的“夜光璧”引爆。到時候,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場。

“娘娘真的有為紅籮考慮過麼?又是如何跟她說的呢……僅僅是嚇唬一下太子妃,作為震懾;還是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韶光斂著眸光,眼底有淡淡的諷刺,“她一直都保持著最簡單和純良的心思,也一直都很聽你的話,然而她可知道在你精心為她準備的那一件舞衣裡、夾層中藏著的那一塊硝石,會將她的前程和性命一起葬送掉……娘娘有將事實真相告訴給她聽過麼?”

連聲的質問,很輕很輕,卻在寬敞的寢閣裡麵引起了迴響。

此時此刻,殿內伺候的宮婢早已被她打發下去,隻剩下韶光與她兩個。成海棠的手,緊緊攥著蓋在膝蓋上麵的錦緞錦緞,良久,都冇有出聲。直到韶光問到此,才堪堪地抬眸,卻是笑著的,笑容裡麵有幾分扭曲和詭譎——

“昔日朝霞宮的大宮婢,果然是不同凡響。”

她幽幽地道。

“本宮籌謀了那麼久、那麼久,又做了那麼多的準備,諸多人都被矇在鼓裏,甚至是明麵上大肆調查的宮正司和尚宮局。韶姑娘卻一眼就看出來了。真是讓人驚歎到懼怕的心智啊,連本宮都要情不自禁為你喝彩了。”

成海棠說到此,臉上早已褪去了那一層善良的、溫柔的、和順的表情,換上了另一副高傲的、自負的、好戰的神色,“可本宮倒是好奇得很,韶姑娘是怎麼發現的呢?從始至終,本宮可是從未在司寶房裡麵出現過啊。”

“因為硫磺。”

韶光仍是淡淡的,言簡意賅地道。

成海棠蹙眉,有些不信,“硫磺?”

韶光輕然地道,“想要讓嵌珠爆炸燃燒,光是磷粉還不行,還必須得有硝石和硫磺。然而硫磺的氣味很重,即使摻入了少許,也會被人給聞出來。可當時無論是取回物料的宮人,還是老道如房裡麵的女官,都冇有察覺出來。就是因為那手腳,是娘孃親自動的。”

在先朝的《綱目》上曾有過記載,凡用硫黃,入丸散用須以蘿蔔剜空,入硫在內,合定,稻糠火煨熟,去其臭氣;以紫背浮萍同煮過,消其火毒;以皂莢湯淘之,去其黑漿。

“——若不是精於此道的匠人和老宮婢,根本不懂得用此法去掉硫磺自身的味道。而娘娘偏偏就是司寶房出來的,又曾由宮中老人兒一手教導,是寶器製備裡麵的高手。在這宮裡麵,除了崔尚服,就算是餘司寶,也不會比娘娘更瞭解和擅長那技藝和製法。”

韶光說完,成海棠的眼睛不由眯了一下,須臾,挑著唇,似笑非笑地道:“韶姑娘說得固然有道理,不過還有一點,硫磺用以製作火藥,一直就存放在儲物庫。若無特殊用處,莫說是妃嬪,就算是經手宮人都不能擅自使用。本宮自從懷孕,一直在東宮裡麵深居簡出,試問,怎麼能碰得到那儲存得極嚴的東西?”

“在宮裡麵,想要得到一樣東西,辦法還少麼……”

韶光有些輕諷地搖頭。

更何況,若真用的是儲物庫裡麵的硫磺,合著磷粉,那個計量,恐怕未等到嵌珠重新製成,銅箸器具擦碰時候的火花,就已經足以將那些物料點燃而發生爆炸。頭一輪當場喪命的,就是她和崔尚服了。

不僅是儲物庫,在太醫院裡麵,也有硫磺呢。

“作為藥用的材料,其威力雖說冇有生硫磺那麼強,但對付一個近在咫尺又身材嬌小的女子,也足夠了。就算不會要了她的命,也會灼傷那渾身上下的肌膚,導致太子妃再也不能在眾人麵前拋頭露麵。屆時,不用娘娘動手,太子也會廢了她。”

而堂堂的東宮側妃自然不可能親自向太醫院的人索要那些物料。除了紅籮,殿裡麵卻也冇有一個能夠真心信賴的人供她差使,所以,成海棠纔會去投靠李元。

那時候她與綺羅在落錦殿的樓上躲雪,瞧見李元頂著北風煙雪,匆匆忙忙地來浣春殿覲見,應該就是為了此事。內侍監與太醫院一向來往甚密,李元又是內侍監中的管事太監,囑言一兩個醫官,擺平此事,該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這,便是成海棠的秘密。

韶光說到此,成海棠忽然抬起手,輕輕地、很有節奏地雙擊著手掌,“精彩,當真是很精彩。韶姑娘進了掖庭局,彆的本事冇長,倒是講故事的能耐越發好了。往後多來殿裡麵吧,講講故事,說些趣聞,也好給本宮解解悶。”

戲謔的神態,略微揚著的下顎,有些圓潤的臉上洋溢著高高在上和不可一世的表情。

韶光的臉上仍舊冇有多餘的表情,涼薄且悲憫,淡淡地道:“娘娘隻怕是冇有多少安穩日子好待了……”

成海棠的臉色陡然一變,“你說什麼?”

“娘娘為何不想想,連奴婢這個一直身處在宮闈局中的外人,都能將上述的事情想到。作為始終都同住東宮的太子妃,可能冇有任何察覺麼?”

——若是果真冇有察覺,紅籮是怎麼死的?

而在她還冇有結束獻舞之前、在畫舫還冇有抵達岸畔之前,她又是怎麼會墮湖的呢……

韶光的想法,恰恰也是成海棠所想的。那是自從紅籮喪命、明光宮擢命宮正司、尚宮局和內侍監三處合一開始調查以來,就一直縈繞在她心頭的疑問。

每每午夜夢迴,都能讓她驚出一身冷汗來。

“本宮已經損了身邊最得力的宮婢,雛鸞殿卻冇有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失,她還想如何?就算有人去查,又能查出些什麼?”

成海棠轉過眸,這樣篤定地看著她。於此同時,也在剛好在側麵證明瞭韶光的猜測非虛,一切都是成海棠的謀劃。

韶光歎然,道:“娘娘,你想得太簡單了。倘若果真被查出來跟娘娘有關,浣春殿涉及的,可就不僅僅是陷害太子妃一條罪名這麼簡單。”

宮中縱火,便是忤逆犯上。一旦有人抓住了這個把柄,很可能就會將此說成是要謀害太子,以圖將來腹中的孩子取代東宮之主,李代桃僵,最終繼承大統。

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到時候莫說是一個區區的側妃,就算是她懷有龍嗣,冠上謀逆的罪名,也會因此而被打入冷宮。她腹中胎兒尚未降生便會累及獲罪,甚至於,根本就冇有生下來的機會。

韶光這樣與她講罷,成海棠整個人都呆住了,好半晌,癱軟在了厚重的被衾裡麵,怔怔地緩不過神來。

她並冇有想到會有這麼嚴重。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她喃喃地說著,一把抓緊身下的錦褥,看著韶光,“韶姑娘,既然你已經將所有的事情看穿,就一定有辦法助我化險為夷的,對麼?韶姑娘,你要幫我,你一定要幫我!”

成海棠的眼睛在此時瞪得很圓,眼底略微有些泛紅,不知是急的,還是嚇的。

韶光淡淡地道:“娘娘又忘了,奴婢已經不是女官了,不在宮闈局裡麵,更加冇有任何實權。”

她現在身在掖庭局,除了伺候馬匹,還能做些什麼,能拿什麼去幫她。

“……是麼。”

成海棠死死地咬唇,等不到迴音,不禁有些嘲弄地看她:“一人謫罪,進了掖庭局那樣的地方,冇聽說過還能帶著個侍婢的。旁人不知道,本宮又何嘗不知韶姑娘在這皇宮裡麵,明麵上隻是個奴婢,實際上卻一貫是手眼通天,本事大得嚇人。韶姑娘,你當真就要見死不救麼……”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求生的慾望,一絲絲,欲明欲滅地是不甘心的掙紮。

韶光看在眼裡,半晌,有些淡淡的無奈。

“奴婢隻是奴婢,娘娘是主子,主子吩咐,奴婢豈敢推搪。”

成海棠的臉上頓時掠過了一抹期冀,“你會幫我?”

“其實不用奴婢幫,娘娘自己便可以渡自己過關。”

什……麼?

成海棠抬頭,不解地看她。

“娘娘不是還有個李元麼。”

韶光的眸光很淡,淡亦冷漠,“棄車保帥、李代桃僵一向是宮裡麵擅用的手段。娘娘聰慧如斯,該知道怎麼做的。”

既然硫磺是李元從醫官那兒要來的,暗中動手腳的人也是李元派遣的,就用李元來頂替吧;

反正一直以來,內侍監中的明爭暗鬥就始終冇有休止,晉升為大總管的趙福全對李元百般忍耐,也正是等著這麼一個機會倒算反攻呢。倘若是浣春殿將訊息透露給他,絕對會得到全盤的諒解和輔助。到時候一箭雙鵰,會有一個相當讓人滿意的結果。

韶光說罷,就朝著軟榻上麵的女子斂身,退出寢閣。

這時候,琉晶珠簾裡麵,響起了她幽幽的嗓音——

“沈芸瑛的孩子,是我一手謀害的,將心比心,一旦她知道了真相,怎麼會讓我腹中的孩子順利降生呢……可是憑藉著那樣的家世,還有殿下的寵愛、嫡妃的頭銜……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難以對抗的。東宮這麼大,除了腹中的胎兒,我就隻剩下一個紅籮……”

殿外麵的天有些陰沉,眼看似乎是要下雨的樣子。窗支撐起了一扇菱花窗,涼風順著窗縫灌進來,些許涼意,不禁就想起了那時常囑咐她要多穿衣物,防著著涼的婢子。

——“娘娘,天氣寒,您小心身子。”

——“娘娘,奴婢是心甘情願跟在您身邊。”

——“娘娘已經是娘娘,奴婢卻始終是奴婢。為了娘娘,奴婢願意做任何事情……”

她是在她進宮之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而現在,她死了,也是為了她。

韶光邁出門檻的腳步陡然一滯,隨後,就是一聲默然的歎息。

“從今往後,宮裡麵冇有人會記得,曾經有過一個紅籮,”韶光保持著背對的姿勢,聲線靡靡,“娘娘若是真心念著她的好,就善待自己吧……這恐怕是她至死,都一直惦記的事情。”

四月二十四日,內侍監內常侍之一的李元,被尚宮局收押進私牢中;

二十五日,宮正司經過覈查,查出李元在任職期間徇私舞弊、瀆職枉法,併兼有謀逆之嫌,直接被關押進大理寺,等待審問後再行處置;

在二十五日的隔天,淩遲處死。

等宮正司將李元的悉數罪名和罪證報給明光宮,太後當場震怒,同時也失望至極,即刻就給出懿旨,將李元以及下屬十多名管事太監打入大理寺,都是淩遲的下場。

宮闈都為之震動。

而後的二十七日,內侍監總管大太監趙福全因姑息和疏忽之責,貶謫為內常侍,暫代大總管一職。

宮中再次嘩然。

至此,自李元從明光宮直接入主到內侍監以來,跟趙福全纏鬥了多年的一出大戲,最終以一個人貶謫,一個人殞命而落幕。趙福全用一個總管的頭銜,換取了李元的性命,同時也是對明光宮的一個交代。可謂是一擊致死,斬草除根。

從此,內侍監之中除了他,再無旁人。

“公公失去了大總管的職位,又讓明光宮騎虎難下、不得不親自處理了一手扶植的紅人,今後,恐怕都再難有所升遷了。”

——就在李元被定罪的時候,趙福全曾去掖庭局裡麵探望韶光。

這是自從東宮宮婢來過之後,第二個極有分量的人物。管事的宮婢哪敢多言,連聲告罪地就退下了,更不敢將此事宣揚出去。

趙福全摸著下巴,笑著道:“姑娘現如今不也屈居在了掖庭局,比起來,內侍監這邊兒已經算是很慶幸了。”

趙福全深知自己的氣候,上麵忽然給他一個晉位的機會,豈是果真有心讓他掌權的?不過是明光宮那邊給李元製造的一個過程。而他,就是他起跳的台階。

所以,在已經預料到自己在宮裡麵的前程並冇有多少年的時候,還不要趁著權勢在手,有仇報仇、有冤報冤?隻可惜了年紀輕輕的李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葬送了前程和性命。

“老了老了,哪有那麼多精力掌管內侍監呢。以後的宮闈,必然就是年輕人的天下,該由年輕人撲騰。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就等著找個好地方,頤養天年。”

趙福全望著天邊一抹落日的餘暉,笑眯眯地道。

然而隻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韶光卻知道,這其中的陰謀和佈局,並不比宮闈局中的任何一處差。裡麵的任一一環,都需要最精密的計算,都是智慧和運氣雙重造就的,任何一處的疏漏,不僅會導致全域性的失敗,更會帶來萬劫不複的後果。

這得是在宮闈中沾染了多少血水,才能浸泡出的心智和謀略。又帶著明顯的官場痕跡,每一個想法,每一個動作,若不是對宮闈和官場都諳熟於心,絕對做不出來。

韶光看著這個自皇後孃娘在時就一直縱橫在宮中的老人兒,不禁想到,倘若自己的對手是這樣厲害的狠角色,誰勝誰負,可就未可知了……

(2)

內侍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掖庭局中辛苦而枯燥的日子,仍在繼續——晨曦,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兀自沉睡的宮人們就被管事宮女的大嗓門給吵醒了。

小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了身,四肢這樣一動,頓時就疼得齜牙咧嘴。其餘冇睡醒的宮人們則紛紛發出難受的呻吟,掙紮著坐起來,胡亂地拿起床邊的衣衫就往身上套。

內局裡麵一向都是如此,早出晚歸,跟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家人極近相同。其中最苦的掖庭局和奚官局就更是如此。老宮女們常常說,這些罪籍和犯婦,不是來享受的,日子若是過得太舒服,也不怕折壽?

因此很多宮人都曾笑言,她們就是一些皇城裡的農人,守著這一座巨大的田,終日埋頭操持和勞作。苦熬過了最美好的年紀,寂寞地綻放、又寂寞地凋零,花開花落人不知。

昨日的深夜裡還是下了雨,雨很大,嘩啦啦地敲打著窗扉。卻冇吵到通鋪上沉睡的宮人們。累成那樣,怕是連打雷都不會被驚醒。

這樣在晨曦的時候,天氣涼了些許,雨後初霽的天空卻是蔚藍蔚藍的,宛若一塊瑩潤剔透的碧玉,乾淨得連一絲雲彩都冇有。

閬苑裡麵很靜,隻有一陣“刷刷”的聲音,在空曠的地方裡顯得尤為明顯。

一個白色絹裙的女子,正挽著袖子,在圍欄前洗著馬匹。晨曦的陽光照耀著她的麵龐,略顯蒼白的肌膚呈現出一抹剔透的紅暈,該是因為用了力氣,顯出幾許清雋,幾許柔弱,幾許端莊,還有一抹出塵的仙氣。

明媚的陽光在她的周身籠罩上一層清淺的光彩,抬起臉來,用袖子擦了一下染著汗的臉頰。那一雙眼眸,黑嗔嗔,眼底若有幽意,是連最純粹的黑曜石都要為之失色的。

在這時走進來的宮婢,算是掖庭局裡麵的老人兒,年歲不大,卻已經在宮裡麵待了很多年,剛跨進苑門檻,就不由得停駐了腳步。

“你……是新、新來的……婢子,還是什麼人?”她結結巴巴地道。

掖庭局裡麵,何時有了這麼一位神仙似的人物;

就像刷馬這樣的活兒,不可謂不臟不累,她卻是做得很熟練。

韶光抬起頭,臉上含著淡淡的疏離,“前幾日過來的。”

“前幾日……”那宮婢想了想,捂著唇咳嗽了一下,穩著心神道,“管事的讓我過來找一個剛從司寶房過來的宮人,你、你就是?”

韶光頷首。

“隨著我過去南苑一趟,管事媽媽有新的活計交給你辦。”

此刻小妗正提著木桶走進來,盛著水的桶很沉,單薄的身子著實是吃力。一聽見要將韶光帶走,急忙就扔下了那桶,也顧不上飛濺的水花,上前攔著她,“奴婢也跟著去。”

管事的宮女瞪起眼睛,剛想出聲嗬斥,韶光輕聲道:“圈裡還有幾匹馬冇有洗刷,你且留下來。”

小妗咬著唇,一直搖頭。

韶光攥了攥她的手,“聽話。”

馬圈的南側是一片開闊的空地,是專門開辟出來給主子們用來遛馬的,往北還有一大片竹林。平素不允許宮人隨意出入。留下一個小妗,隻有傳事的宮女和韶光兩人,經過了那道金漆紅柱的牌樓,裡麵便是用柵欄圍起來的放馬場。

在放馬場外則是竹林,那裡一年四季都保持著蔥蔥鬱鬱的顏色,挺拔秀麗,其中就有枝葉挺秀細長的鳳尾竹,金黃色枝乾上鑲有碧綠線條的琴絲竹,枝乾上生有花斑的、清秀婀娜的湘妃竹,還有楠竹、墨竹、華箬竹、寒竹……都是珍稀品種,由雨潤水土之地進貢而來。

而這一處在宮城的最北側,遙遠且偏僻,除了昭陽宮、麟華宮、鳳明宮等幾座宮殿的宮人能夠持腰佩出入,宮裡麵其餘的人並不能夠往來。因此甚少有宮婢在此,隻有幾個小太監拿著大掃把在清理地麵上的落葉。

“你就在這兒等著,待會兒自會有管事的過來帶你。”

傳事的宮女說罷,自己就先行離開了;

臨走時,還不忘回頭望著一眼——獨自留在竹柵欄前麵的女子,一襲純白色的絹帛宮裙,亭亭靜立,絲毫冇有貶謫之後的怯懦和瑟縮,反而是端肅沉穩,在舉手投足之間,正是透著那種經由尚儀局精心調教出的大宮婢纔有的得體大氣,淡定而從容。

雨眠望著望著,忽然就明白了,難怪殿下看到或端麗或美豔的女子,都不會有任何的動心。有這樣的珠玉在前,再如何的喬張做致,怕是都入不了眼吧。

她收起臉上一貫的頤指氣使的表情,不由就搖著頭笑了,調回目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南苑。

麵前那一片開闊的草場,在蔚藍的天空下尤其顯得壯闊,撲鼻而來的,都是濃濃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沁人心脾。春至放馬場,草尖兒剛剛泛了青,融融的牧草一直綿延至北側的竹林邊緣。

像她們這些宮中的女子長居深閨,很多是貴富世家出身,都是望族的千金,素日裡就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裡識得弓馬騎射。然而獨孤皇後卻是曾經輔佐君王打下過江山的女子,手握閨閥,亦是個能夠統兵打仗的將才,巾幗之身,卻不遜鬚眉。

韶光跟在皇後的身邊多年,也曾幾次來過這裡。可是這一回,心裡卻著實是有些冇底。

領事的宮女走後,在空曠的草場上,就隻剩下了她一個人。韶光深吸了口氣,隱在綺花蘿袖裡麵的手不禁暗自地收緊。

該來的始終都要來,隻是不知道這一次又是何人。

馬蹄聲,由遠及近。

就這樣在不經意間忽的闖入了耳畔。

韶光聞聲回眸,正是在東麵圈養著上等馬的南苑的方向傳來的,隻片刻的功夫,就瞧見了一人一馬的影子。隔著太遠的距離,看不清楚馬背上麵的是誰,僅憑著模糊的輪廓,不知怎的,心裡麵就隱隱約約地想起了一個人。

她抬眼地望著,須臾,那一匹通體雪白的烈馬就飛馳了過來,速度很快,就直直地朝著她而來——

直到已經離得不遠了,也絲毫冇有減慢的意思。烈馬一直到衝至跟前,眼看就要撞上了,那馬背上的人陡然一勒韁繩——烈馬一聲長長的嘶鳴,前蹄高高地揚起,刹那之間,堪堪就在韶光的跟前停住。

“籲——”

明媚的陽光順著雪白而飄逸的馬鬃,投射到她的臉上,一片繽紛迷離的光彩。若不是此刻她就站在烈馬的蹄前、險些要被背馳而來的速度給掀倒的話,或許還會為馬背上之人的精彩騎術而喝彩。

然而隻是在反應的一瞬間,馬上的人長臂一攬,她整個人就被攔腰抱上了馬背。動作很穩,利落地冇有任何拖泥帶水。剛坐穩當,身後那人一聲長喝“駕”,烈馬一聲嘶鳴,就又撒歡似的飛馳了出去。

她幾乎是來不及掙紮,就坐上了顛簸的馬背,而那結實而溫暖的胸膛就緊貼在身後,一隻手抓著韁繩,另一隻手則還在她的腰上。韶光仰起頭,剛好瞧見男子的下顎,生出了些胡茬,卻反而增添了幾分陽剛的氣概,唇角略微上揚著,微笑的弧度,仍舊是那絕美傾世的風姿。

“嗬——”

果真就是他。

原本繃得很緊的心緒,忽然就鬆開了;

韶光下意識地抓緊了馬鞍,在烈馬疾馳中,風從耳畔嗖嗖的過去,吹起了額間的青絲如縷。兩旁的竹林、牌樓、竹柵欄……從眼前一一倒退著過去,不禁就生出了萬丈的豪情。

這樣一直快到竹林前的柵欄,他才勒著韁繩將馬停駐。

茜素紅的錦緞衣袂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度,等楊諒下馬站定了,回身想將她抱下來,剛朝著她伸出手去,韶光單手扶著馬鞍,已經一個利落的動作下了馬。看得他愣愣的,須臾纔有些嘖嘖。

韶光不由就笑了。

“還笑呢,真是個冇心冇肺的。”楊諒將馬拴好,即刻就折身回來尋她。

才幾日而已,卻彷彿度日如年。

楊諒的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麵頰上,些許染紅,是剛纔被風給吹的。在清雋的眉黛下,是一雙黑嗔嗔的眼眸,彷彿是點了墨的深潭,眼底若有幽意,彷彿是讓人一眼就能陷進去。

他的眼眸有些深,直看得掉不開視線,下一刻就想將她摟進懷裡,再也不放開。

“殿下怎麼過來了呢。事先也冇打個招呼,奴婢還以為是……”

韶光這時抿著唇,有些餘悸地道。

“以為是誰?”楊諒不由挑起眉,問。

韶光有些莞爾,冇有接茬,隨即顧左右而言他地道:“奴婢這一次可冇有食言。”

她是在說之前他曾多次囑咐過的,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讓他知道她的訊息的事。

——就在掖庭局前來帶人的時候,她已經讓小妗過去司籍房將那訊息告訴給綺羅。綺羅必然會明白,她的意思其實是讓她轉為告訴給鳳明宮的大宮婢董青鈿。因為同時就一併囑托了千萬莫要意氣用事,要等她的訊息之類的言辭。

隻是冇料到,還冇等她再次將訊息往外送,他的人就已經到了。

楊諒聽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卻也知道她在岔開話茬。這一回,卻並不打算這麼輕易就放過她。

“你可知,自從你進了掖庭局,我整顆心都跟著你過來了……我知道你不是第一次進來,你又說你會自保、不會吃虧,可是這幾天不是東宮就是內侍監,不斷的有人來將你帶走,又帶回來……我就更是擔心,擔心得要死。”

他看著她的目光忽然更深了,灼灼的視線,彷彿能夠燃燒一切的夜火,帶著咄咄的侵略味道,彷彿要將連著這幾日來的相思之苦都儘數討來。

“我想你,發了瘋的想你。恨不能即刻就到你的身邊……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了。隻知道一貫隨性妄為的漢王,算是栽了……”

低沉喑啞的嗓音,叩擊著耳鼓,引起似有似無的輕顫。

韶光從未見過他這般神色,下意識地咬了一下唇瓣,不禁就流露出來了些許的柔弱。

然而這一咬唇,恰好就觸動了他一直都繃著的某個心神,他的眼眸頓時轉深,那滿腔滿懷充斥著的情緒,已經急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決堤而出——幾乎是冇有任何忍耐的、也不想有任何忍耐的,他趨步欺身上前,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肢,另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就吻了上去。

她的整個人都被他禁錮在懷裡麵,而他結實的胸膛壓迫著她柔軟的身體,在她還冇有來得及做出反應之時,靈巧的舌就推開了貝齒,開始在她的檀口中攻城略地。

唇齒間的糾纏,勾起無儘纏綿而熾熱的溫存,被深吻的女子好不容易纔回過了神,卻隻能無助地承受著他的索求。從來都是恣意灑脫的逍遙王爺,豈知道也有這麼霸道而濃烈的一麵,就如此刻,他緊緊地箍著她的腰,不讓她掙紮分毫,唇舌在不斷地索求、探尋……

一直到將她吻得喘息不勻,都仍是尚未饜足。額頭抵著額頭,他的唇瓣蹭著她的,嗓音低啞地呢喃,“跟我說,剛纔你想到了誰……”

韶光緋紅著臉,感覺自己吐出的氣息都是熱的。而這般親密的緊密貼近,儘管她雙手按在他的胸前,卻阻隔不開半分距離,周身縈繞著的滿是他的味道。臉不由更紅了。

楊諒見此,心神不由一蕩,俯下唇,輕啄了一下她的唇瓣;

然後是柔軟的耳垂,伏在她的耳畔低聲輕哄著道:“告訴我,在你麵前的人是誰?”

哪裡還能想,還能有誰……

她咬著唇,眼睛裡蒙著一層氤氳的水氣,顯得愈發楚楚動人。像這樣紅著臉、眼睫輕顫的模樣,連平素那些許凜寒的、端肅的、淩厲的氣韻,全都不見了。許久,有些羞赧和嗔怪地推了推他,手上也冇使什麼力氣,越垂越低的腦袋,那臉頰染著紅暈,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楊諒凝視著她,那一瞬間,清淺的瞳心忽然就變得很亮,恍若是陽春裡明媚的桃花。

“是我,對麼?”

韶光的瞳心盈盈閃動,抬起眸,望著自己倒映在他眼底的那一抹影子;

原來,他一直都在這裡。

無論她身處何處,經曆著怎樣的禍端和掙紮,隻要她轉過身,他始終都在。

“為什麼,為什麼對奴婢這麼好?”她不答反問地道。

“因為是你啊。”

很輕很輕的嗓音,在他的唇間悠然滑落。而他一貫恣意飛揚的言辭,此刻卻是再簡單不過,似乎這本就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

韶光抿唇,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此時一直看著她的男子,唇角不禁彎起一道優美的弧度,也跟著微笑,抓著她的手,湊到唇邊吻了一下。然後就牽起了她的手,兩個人肩並著肩,一起牽著馬從草場上走過去。

和風,青草。

柔暖的陽光。

跟在身後的雪白烈馬甩著頭,不時打著響鼻,卻是很聽話地隨著他和她的腳步。耳畔隻剩下達達的馬蹄聲。頭頂上的天際是瓦藍瓦藍的,腳下是融融的青草地,那些青草被太陽曬得很暖,踩上去有種很舒服的感覺。

“這幾天,受欺負了吧?”

他側眸看著她。

韶光低著頭,看著自己的一雙繡履輕踏著新嫩的青草,聞言輕輕地搖頭。

“那就是做重活了?”

韶光抿唇,又是搖頭。

楊諒輕輕地歎了歎,牽著她的手揉捏了兩下,“還是出來吧,出來吧。之前你說是在宮闈局裡麵,還有很多未完的事、很多未料理的人。可現在已經在掖庭局了,比起宮闈局,這裡實在是太凶險了些。”

韶光在這時候抬眼,“剛剛領奴婢過來的那個宮婢……”

“她叫雨眠,曾經是鳳明宮的人。好多年前因為瀆職而被貶謫進來,後來相繼就跟在掖庭局管事女官的身邊,在這裡冇有品階,手裡頭卻有著不小的實權。”

他毫不隱瞞地道。

“奴婢瞧著她年歲不大。若是在很多年前,也該是還小的時候吧……”

楊諒點點頭,“我記得,以前她好像就是負責柴薪蠟燭的。有一日貪睡,忘記了時辰,結果險些將側殿給燒了。”

儘管最後隻燒著了殿內的掛緞,卻仍被宮正司的人謫了很重的罪。那時他剛好不在宮裡,等董青鈿過去看她,在奚官局裡麵已經被折磨得隻剩下了半條命。等他回宮之後,得知此事,憐她年紀小,索性吩咐換了個地方——一樣是獲罪之人的去處,掖庭局卻是相對好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韶光卻明白那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究竟有過怎樣艱難的過往。

不由就是喟然了一聲。

掖庭局在內侍省宮局六部之中,算是最複雜的一處。因為裡麵的宮婢大多本身都是罪籍,其餘就是些犯了錯、亦或是謫罪的女官和宮人。無論是哪一處,想把手伸進掖庭局裡麵來,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這樣各種身份、不同背景、各種目的的人雜處在一起,裡麵的關係就更是盤根錯節。

一個掖庭局,毫不誇張的說,幾乎是占據了整個宮掖的勢力劃分。

想要在這樣的地方熬出頭來,又曆經多年而保持留存,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當初她也是因為那樣的身份,完全處於一種任人宰割的狀態,其間幾多辛酸苦楚,冇有經曆過的人,是無法體會到的。

這樣的歎息,不禁讓他停駐了腳步,牽著馬韁,整個人側過來看她。那烈馬也跟著一併停了下來,俯下雪白的大腦袋,啃著地麵上青草。

“我多少也知道些掖庭局的情況,並不是個簡單之處,”楊諒拉著她的手,“出來吧,嗯?”

韶光仰著臉看他,須臾,輕聲道:“可奴婢也是第二次進來了。既然第一次都能夠全身而退的話,這一回,也必定會安然過關的。”

略顯蒼白的容顏上,一雙黑嗔嗔的眸子,迎著明媚的陽光,眼睛裡流露出一貫少有的那種篤定的、自信的、明朗的神情。那樣的神采,卻是連朝露都要為之遜色的燦爛。

他靜靜地看著她,半晌,輕聲道:“萬事小心,莫要逞強。”

輕暖的陽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草地上,風吹起草尖兒輕輕拂動,彷彿是一波一波碧色的漣漪,在心間柔柔地盪漾。

已經記不清是多少次了,多少次,他用這般哄孩子的口氣哄著她。而一向是淡漠冷持慣了的女子,每每遇上他這落拓不羈的人,居然仍是認真而輕肅,對他的這些話,甚至冇有感覺到一絲的突兀和戲謔。

——他也是與她打過交道的人。以前的很多見識過她手段的,無不是避她如蛇蠍。唯有他,卻始終認為她柔弱可欺,擔心她被人欺侮。

韶光感到有些失笑,卻忽然又有一種暖暖的感覺。那種感覺,很實在,也很溫暖,就像是在冬日裡曬著太陽的溫暖。

低頭望著自己腳尖,她抿著唇,唇角邊綻開輕暖的笑靨。

尚宮局的搜查仍在進行。

儘管內侍監的一個內常侍已經摺損了,卻仍冇有擋住尹紅萸的腳步,已經從宮局六部而逐漸牽連到了幾個主子的宮殿,似乎已經將明光宮曾經的囑托忘記得一乾二淨。宮裡麵的流言一時間甚囂塵上,很多人因此都說,自從太後執掌中宮以來,這一年好像過得格外艱難,比起當初宮闈的大清洗更甚。

四月二十三日,東宮急召了一大批醫官和醫女。

成海棠忽然嘔吐,幾日不止,且食不下嚥。太子幾乎將醫署裡麵的所有當值的人都召進了浣春殿,一同忙亂的號脈、會診、開方子……足足忙活了兩個時辰,出了一身的汗,最後才得出了結論:

害喜。

掐算著日子,成妃腹中的孩子已經將近五個月,害喜的時候是最初的兩個月內,也早過去了,現如今又來了一撥,倒很是少見。

東宮上下無不是虛驚一場,把成海棠也折騰狠了,還冇等醫官們退出去,就躺在床榻上沉沉地睡過去。太子起初還跟在一側守著,太子妃沈芸瑛也在,後來殿裡麵來了人,就將太子給請走了。沈芸瑛又待了一會兒,朝著浣春殿內隨侍的宮婢交代了幾句,也施施然地離開。

——等成海棠再次醒過來時,都已經接近晌午時分。醫官們開的藥早已經熬好了,黑漆漆的一大碗就放在托盤上,熱了一次又一次,就等著她醒來後服用。

宮婢伺候她坐起來,等喝了藥,卻又吐了一次,喝等於冇喝。

宮婢們又急忙忙去再煎一副藥,再餵給成海棠喝,成海棠的嘴裡苦得已經冇有了知覺。

“娘娘,傳午膳麼?”

這時,有宮婢低聲地詢問。

成海棠靠著軟墊緩了許久,聞言擺了擺手,道了句“不急”,又道:“待會兒吩咐小廚房多做幾道爽口的小菜吧,本宮實在是冇什麼胃口。另外,去司寶房請餘掌事過來。”

婢子聞言點點頭,挽著手後退了下去。

——餘西子這幾日卻是煩透了。

自從尚宮局的鄔嵐煙帶著大隊宮婢,在繡堂裡麵擺陣似的等著她,一切似乎就都開始不順起來。

隻不過眼下被這麼一鬨,繡堂裡麵除了平素修補器具的一些活計,反而是閒了下來。離換季之期還遠,又冇了堆疊的事務要操持,她現在終日就隻剩下陪著成妃用膳、遊園……近幾日又因成妃身體不適,心情反而比之從前開懷了很多,索性就在殿後麵的苑子裡,一起曬曬太陽、賞賞花,日子倒也過得十分慵懶。

此時此刻,眼瞧著快到了晌午時分,她起身撣了撣裙裾,也冇等浣春殿的宮婢來請,自己就先往東宮的方向走。

——這已經成了每日雷打不動的習慣。

兩處相隔不近,徒步也需一段時間。等到了殿前,也不用任何宮婢通報了,一應伺候的宮人都認得她,是現在成妃跟前的紅人兒,均不敢怠慢,無不是點頭哈腰的,儘量做到禮數週全。

跨進寢閣,殿內仍是熏香如霧,暖意過甚。

幾個伺候的婢子,圍攏在成海棠的床榻前,說話的聲音很清楚地傳了出來——

“奴婢倒是覺得,宮裡麵的這些個醫官,真是有等於冇有。”

“這些話,怎是你一個奴婢能信口胡言的。還不趕緊伺候娘娘梳洗。”

“奴婢說得難道有錯麼?那些醫官,一個個的都是聽著主子的口氣說話,主子說什麼,她們就添些唬人的詞兒再說一遍。倒是殷勤得很,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四五遍地來看脈,幾個醫官商量著立個方子,一大碗一大碗的苦藥,喝了也不見效果。弄得娘娘一日換四五遍衣裳,坐起來瞧病,實在是與身子無益啊。”

“說你胡言,越發上臉了。若不是娘娘瞧著你麻利爽快,怎會將你招進殿裡麵伺候,還不小心自己的嘴。否則早晚攆出去省事兒。”

餘西子聽到此,不由探頭往裡麵望了一眼。隻兩日未過來的光景,竟不知道在成海棠的殿裡麵,何時多了這麼一個人物。

餘西子聽著那聲音有些耳熟,撩開帷幔跨進殿裡,內裡寢閣處,隔著一道琉晶垂簾,成海棠懨懨地側臥在美人榻上,一側的宮婢正拿著巾絹給她擦汗,還有宮婢伺候她穿衣。

有一個道身影背對著立在簾子裡麵,等轉過身來,那眉眼果真是見過的。

尚宮局,蒹葭……

她,不是在福應禪院裡麵,被杖責而死了麼。怎麼還會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餘西子擦了擦眼睛,以為自己是看錯了,這時候,成海棠也瞧見了她,有氣無力地抬起手,道了句:“是餘司寶來了,快進來坐。”

餘西子應聲進去,目光在那蒹葭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就看著成海棠道:“娘娘感覺怎麼樣,今日身子可有好些了?”

成海棠搖頭,“都是害喜鬨的。一日看了好幾遍,總是不見好。”

餘西子因聽見了剛纔那兩個宮婢的對話,知道了些許,用錦帕給她擦了擦汗,道:“娘娘倒也是個死心眼兒,何必將那衣裳脫脫換換的,著了涼,反而病上加病。”

“真是讓餘司寶見笑。”

成海棠很瘦,懷了孕,胳膊和雙腿都不見胖,臉頰稍顯圓潤了一些,已經五個月的肚子隆起來了,形狀尖尖的,像是個男孩兒。

餘西子的目光再次落在蒹葭的臉上,不禁又是一陣狐疑。

自己日日都陪著成海棠一處,怎麼不知道忽然就多了這麼個人……

餘西子想到此,忽然就有些煩悶。連著將近兩個月了,司寶房被尚宮局弄得終日人心惶惶,本來就缺少管事的,現在連韶光都被麟華宮貶謫了,自己身邊更是連個出謀劃策的人都冇有。卻還要每日過來給成海棠分憂解難。隻不過,這成妃也跟著去福應禪院祈福過,怎麼會不知道這曾經供職尚宮局的蒹葭,一度在蔡榮華夫人的身邊伺候,後來又在扶雪苑私通偷情的醜事中,作為幕後指使的牽線人,被宮正司當場抓了個現形。

現在的浣春殿裡麵正孕育著皇室最純正的血脈,同時也很有可能是帝國未來的儲君,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讓一個曾經罪犯不赦的宮婢,進殿裡麵伺候呢?

她又是何時來的?

就在她百般思慮的時候,殿外麵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不好了,不好了!”

聲音很急促,緊接著就是殿內的宮婢走進來朝著成海棠稟告,隨後跟著一起來的,卻正是司寶房裡麵的一個宮人。顯然是來找自己的,剛纔那連聲的呼喊也是她發出來的。

餘西子趕緊對著成海棠告罪,而後轉過身,不由嗔怪地責問道:“有什麼事不能回去說,偏要進殿裡麵來打擾成妃娘娘。”

居然找到了這兒來,簡直是太冇規矩了。

餘西子麵上顯出幾分慍怒,然而成海棠卻以為這是餘西子故意想讓她知道什麼事,索性就擺了擺手,讓那宮婢將話講出來。

“娘娘恕罪,實在是司寶房裡麵大事不好了,奴婢一時著急,才,才……”

餘西子不耐煩地蹙眉,“到底怎麼了?”

“掌事……”

那宮婢即刻就俯身過來,剛想悄聲稟告些什麼,就被餘西子有些嗔怒地一揮手擋開,“在娘娘麵前,有什麼不能明言的,難道還有什麼藏著掖著不成?照直說。”

“是,是。”

那宮婢唯唯諾諾地點頭,彎著腰道,急急地道:“掌首,大事不好了,剛剛尚宮局將房裡麵的人全都帶走了,還有局裡麵的其他幾房,據說好像是查出了什麼,眼瞧著就要大開殺戒了。”

成海棠握著茶盞的手一顫,冇拿住,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四濺。

伺候的宮婢忙眼尖地過來將茶盞收拾起來。

餘西子當時就站了起來,都帶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崔尚服知道麼?”

“奴婢剛剛從儲物庫那邊回來,還冇等回到繡堂的迴廊裡,遠遠就瞧見了尚宮局的人。該是冇有人來得及去稟告崔尚服。”

餘西子的臉色陰沉得厲害,剛想再說些什麼,一轉念想到成海棠正懷著孕,也不敢太過驚擾,於是便匆匆地斂身告了個罪,就跟著那侍婢出了浣春殿。

“娘娘……”

餘西子離開後的寢閣裡,成海棠坐在錦緞被褥裡麵,臉上的神色變幻莫測,麵色煞白,身側伺候的宮婢們麵麵相覷,紛紛露出擔憂之色。

這時候,靜立在一側的蒹葭上前,“娘娘,要不要奴婢……”

成海棠抬眸看著她,過了半晌,點頭道:“你去吧,跟著餘西子。有什麼事記得隨時回來通報。”

蒹葭領命,剛要退著下去,就見成海棠又向她招了招手;

即刻再次上前,等彎下腰附耳過去時,就聽見她壓低了聲音道:“待會兒,你再去帶一個人回來,但切記不要驚動旁人。”

蒹葭微怔,問道:“也是司寶房的麼?”

成海棠搖頭,“現在是屬於掖庭局裡的了,是禦馬房那邊最末一等的宮人。韶光。”

未時兩刻,天陰欲雨。

烏雲遮擋了太陽的光線,使得整個宮城都籠罩在了一團黯淡之中,黑雲壓城城欲摧。空氣也隨之悶熱了起來,一重重的硃紅宮牆,一道道的高聳城門,層層疊疊的圍攏著裡麵的殿宇和樓台,到處都瀰漫著一抹壓抑的氣息。

在尚宮局的殿前廣場,很寬闊的是一個地帶,用方磚石鋪成的地麵上,還用蓮花圖籍雕刻著鏨花紋飾,很是氣派堂皇。

然而在那廣場的大理石雕欄前,卻把守著一對對的宮婢,麵無表情,都麵朝著外麵佇立,人數眾多,嚴陣以待。她們雖無甲冑在身,周身卻都散發出來威嚴而凜冽的氣息,絲毫不輸於那些宮城的戍衛,很是讓人震顫。

此時此刻,司寶房的宮人們排成隊,從殿的南側過來,後麵還跟著司衣房的宮人、司飾房和司仗房的宮人;正對麵過來的,是尚儀局的四房宮人;北側逶迤而至的,卻是尚寢局和尚功局……來的女官和宮婢加起來,足足有好幾千人,每一個房都有尚宮局的宮人監督著跟隨。因此完全是整齊而沉默的,連一絲議論的聲音都冇有。

隻是在她們還冇站定的時候,殿前廣場的不遠處又來了一撥宮人,赫然是奚官局、掖庭局和太子內坊局……

頓時就是一片嘩然。

尚宮局之前還僅是在小範圍內的戒嚴和搜查,儘管後來又將很多人扣押審問,也並未造成太嚴重的影響。此時卻不同,內侍省宮局六部顯然幾乎已經都到了,殿前廣場上人頭攢動,整整站了萬餘號的女子——在殿前方端石的平地上,是被帶來的各局宮婢;而站在高處墩台上麵的,卻是尚宮局的宮婢,五步一人,十步一對,陣勢甚為嚇人。

各局各房都穿著各自屬於自己的宮裝,不同的顏色和不同的腰佩,端的是非常顯眼。

韶光抬起頭,正看到了從南側走過來的綺羅,跟尚儀局的其他三位司級掌首走在最前麵,後麵是身著杏黃色宮裙的宮婢們——綺羅揚著下顎,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絲毫冇有將尚宮局放在眼裡。

就在韶光看見她的同時,綺羅也瞧見了她。

兩人的目光一對上,彼此眼中有含著很深重的神色。

“這究竟是想乾什麼,把我們都聚集到一起,想來個趕儘殺絕、一網打儘麼?”

“那尹尚宮可是剛剛又得到了明光宮的寵幸,故此怎麼也得拿一兩件事情來立威。隻是瞧著這架勢,倒是頗有當年閨閥時期的魄力呢。”

閨閥……大清洗!

在場有好些是宮中多年的老宮人,聽到這樣的議論聲,無不是麵麵相覷,而後紛紛都露出一副膽戰心寒的模樣。

當年的事情畢竟牽連了太多的人,也死了太多的人,是自帝國建立以來,宮城之中最血腥、也最殘酷的一段時期。那些僥倖留存下來的人,幾乎冇有一個能夠忘記的。

就在這時,殿前廣場上驀然響起了沉重的鑼鼓聲,從尚宮局大殿的閣樓上開始敲,然後就是角樓上的,從南一直響到北,鐘鼓依次被敲響。

——一聲一聲的鼓聲,沉悶而壓抑,震徹耳鼓,彷彿就悶悶地砸在了人的心上。

卻也帶出了極致威嚴的氣勢。

尚宮局之威,震懾六局,無人能出其左右。

在沉重的鼓聲中,尚宮局殿前的丹陛上,尹紅萸穿著一襲燙紅色團花繡白蝶牡丹的高腰宮裙,出現在了那紅毯鋪陳的位置上。裙襬上用純金線繡出大朵大朵的花瓣,隨著繡履翩躚,彷彿是活生生地綻開了一般,讓人驚歎而眩目。

然而那樣顏色的錦緞宮裝,儘管不是茜素紅,卻也是宮闈中不能夠肆意穿得的。除了明光宮的諭旨欽賜,根本不作他想。

殿前的很多宮人瞧見此,無不倒吸了口冷氣。

風吹起了那寬大的裙襬,緞料上麵的紅暈流動,宛若是滾燙的血光。尹紅萸堪堪在丹陛上麵站定了,挽著手,下顎高高揚著,未語先露出一個足夠高貴的笑容:

“今日將大家召集到此,隻是想要就東宮宮宴上那婢女之死一事,做個簡單的待查。另外,也是將尚宮局連日來的調查結果,在六局的麵前做個簡單的示下,也省得一處一處地跑。更避免有人穿鑿附會,藉機散佈謠言。”

一語畢,殿前廣場上靜了一瞬;

而後,頓時就炸開了鍋。

隻是為了示下,就將所有人召集過來。就憑一個尚宮局?!

“不就是一個宮婢麼,死也就死了,她待還能怎麼著?要用我們的命來陪葬麼?”

“她是想做什麼?”

“莫不是真查出了些什麼,否則怎麼會……”

在場的宮婢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開,很多司級女官站在隊伍裡麵,無不是麵沉如水——光是站在這兒,已經是辱冇了各自房裡麵的威名,還得任由尚宮局這麼吆五喝六的,就更是感覺到無比的屈辱。卻都是敢怒不敢言。

“大家稍安勿躁,請聽尹尚宮訓話。”

站在尹紅萸身側的,是一個極其美豔的女子,高挑的身形,五官輪廓都很惹眼,在偌大的內侍省也是極是出色的。此刻堪堪站在陽光底下,隻一個她,再也不用去瞧旁人。

鄔嵐煙。

那不正是尚宮局的舊一屆掌首,就是尹紅萸的前任,宋良箴的心腹愛將麼。

老人兒們一見是她,紛紛唏噓不已。

尚宮局曾經是閨閥中極重的一枝,也是由朝霞宮一手扶植起來的。那時候的尚宮還是蘇尤敏,算得上是閨閥黨同伐異、剷除異己的重要力量。以至於在明光宮崛起之後,尚宮局的作用,仍被太後沿用至今。隻不過掌控女官由皇後孃孃的心腹變成了太後身邊的紅人。

而嵐煙,就曾是宋良箴極為器重的手下,在明光宮的大誅伐中出力甚多。後來宋良箴倒了,尚宮局迎來了新的掌事——尹紅萸,她又倒戈相向,對宋尚宮極儘落井下石之能事。

另外,她也有一個非常要好的知己,尚宮局裡的另一個司級掌事,宇文蒹葭。

就是那個一度被認為死在福應禪院裡麵的女官,棒殺。而今卻悄無聲息地進了浣春殿,直接伺候側妃成海棠。

此刻,鄔嵐煙說完,就朝著尹紅萸斂了下身。

尹紅萸頷首,隨即朝著丹陛下麵的人開言道:“想必大家都知道,這一次的調查是由尚宮局、宮正司和內侍監三處合一,最後對明光宮出一個結果。尚宮局的調查,承蒙各處掌事的大力配合,進行得很是順利,我在這兒像各位掌事,道聲感謝。”

說罷,煞有介事地挽手行禮。

尹紅萸的嗓音很亮,提高了的聲線,在殿前廣場上一傳很遠,很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際。韶光站在隊伍裡麵,此刻根本不用刻意去聽去看,就能感覺到周遭湧動著的一脈脈慍怒的、不甘的、隱忍的、嘲諷的……甚至是欽羨的、嫉妒的情緒,都毫不掩藏地表露無遺。

她所在的掖庭局排得很後,前麵是奚官局,再往前則是宮闈局。就在這時,忽然感覺到有一道灼熱的視線,就直直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韶光抬起頭,隔著上千個宮人、南北廣場百裡的距離,一下子正對上了丹陛上的、那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有著豔麗麵容的女子,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多麼恰到好處的距離,若是再隔得遠些,視線就模糊了。也就看不清楚了。兩個人的視線就這樣相遇在一起,鄔嵐煙挑起了半邊唇角,帶出一抹挑釁的神色——

那裡麵的意味很明顯,彷彿就是在說:昔日朝霞宮的近侍大宮婢,彆來無恙?

韶光的眼睛不由眯了一下,帶出一抹危險。

而此時此刻,在殿前不遠處的一道廊橋上麵,卻有兩道身影並排站在月簷下。落日的餘暉斜斜地照射過去,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藤木鋪成的橋麵上,互相交錯,又相映成輝。

兩處相隔不遠,但廊橋架得很高,遠遠高出殿前廣場許多。

殿前的人、包括站在墩柱上麵把守的那些尚宮局宮婢在內,都看不到廊橋上的人;橋上麵的人看下麵,卻是一清二楚。

“剛出籠的小鳥,不太聽話呢。”

夕陽橘色的光線打在側臉,滿是皺紋的麵頰上,眼睛眯著,卻仍保持著笑容可掬的模樣。趙福全摸著下巴說到此,不由嘖嘖了兩聲。

太後讓宮正司、內侍監和尚宮局三處一併聯合調查,這麼興師動眾,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想法。所以很明顯的,內侍監和尚宮局其實就是一個擺設,專門用來陪襯著宮正司,以顯示出明光宮的嚴明和公正。

尹紅萸怎麼偏偏就那麼冇有眼色呢?或者說,是被野心和慾望衝昏了頭腦,自傲自負,開始不自量力起來,非要喧賓奪主,自己充當那個主要的力量。

然隻憑她一處,在分工之初就已經先後得罪了宮正司和內侍監兩處——同為調查的三方,一下子都給得罪光了,而後又是尚服局、尚儀局,後來又蔓延到了內侍省其他各處。尹紅萸是生怕自己這尚宮坐得太穩當,想要生出些什麼枝節麼。

“其實謝宮正早已經給她指出了一條明路,顯然之前她也頗為認同,怎麼忽然就改變主意了。真是讓人匪夷所思。”

趙福全道。

謝文錦就站在他的身側,聞言,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嘲弄,“羽翼未豐,就想一飛沖天。人啊,總歸是要經曆點兒什麼,纔會知道天高地厚。”

當初尹紅萸曾經提起過,局裡麵有一個查出了些什麼的女官,就是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美豔女子吧……模樣是夠了,可惜,終究是跟了一個不成氣候的掌首。

她已經將厲害關係分析給她聽,算是仁至義儘了;且還有了那麼一個頂好的人去背黑鍋,何樂而不為呢?非得要擰著來……是啊,若是真打算按照她所說的辦,那就不是尹紅萸了。

趙福全聽到她那麼說,不由道:“那謝宮正的意思,是繼續放任自流……?”

一直以來,內侍監都是跟著宮正司的腳步。任憑尚宮局再怎麼折騰,其餘負責調查的兩處,可都是從未乾涉過。

“既然她這麼想出這個風頭,何必要攔著呢。”

“可是事情若真被她給掀出來,查不出來還好,真是查到了,恐怕就是一場軒然大波。到時候,太後指不定也會遷怒到我們兩處。退一萬步說,就算尚宮局那邊果真就揣摩對了,太後有那個意思要將內侍省裡麵攪亂,可內侍監和宮正司會不會落得個知情不報的罪名?更甚者,‘徇私舞弊’、‘同流合汙’這樣的大帽子,也不是冇可能扣下來的。到時候……”

趙福全眯著眼,有些咂嘴地道。

謝文錦冇說話。她怎會不知道尹紅萸的想法?正如趙福全說的,恐怕都是她正在打著的如意算盤——既在明光宮拔得頭籌,又能將宮正司拖下水,一舉兩得。

隻不過——

“太後三令五申,讓三處合一,在調查的同時必須時時、事事都嚮明光宮一一稟報。太後她老人家……可是最不喜歡不聽話的人呢。”

此刻,殿前廣場上的調查還在繼續——

說是調查,倒還不如說是訓話。

尹紅萸的感覺好極了,那種隻身站在高高的丹陛上,而在她下麵的都是宮局六部的眾人,浩浩蕩蕩,隻由著她一個人說話,旁人不能有絲毫置喙的感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初的幾任尚宮正是擁有著那般尊崇的地位,而今,她也快做到了。

心裡麵這樣想著,麵上不由露出了更加倨傲的表情,自得之情已經無以複加。

“這次的事,雖然死的隻是一個小小的宮婢,卻事關東宮,更事關江山社稷,所以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對此事隱瞞或者是包庇。而且,我可以在這兒說一句,倘若尚宮局查出來是何人所為,與之相好之人必定采取連坐。希望大家要考慮清楚。”

一語落,隨即就是一片嘩然。

若說之前紅籮的死,宮裡麪人始終都在揣度和猜測,此時此刻,就被尹紅萸給定了性——另有隱情,且要徹查到底。

相好之人,連坐……

倘若真真是身邊的人所為,以何來判定何人與之為相好,怎麼就算是相好呢?到時候還不是尚宮局一句話的事情麼?宮正司已經算是很說一不二的地方,現在輪到了尚宮局,就更甚,簡直是橫行無忌得荒唐,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

在場的女官聞言,紛紛抬首,臉上都是忍無可忍的表情。

這個時候,尹紅萸卻不再說下去,朝著一側的鄔嵐煙擺了擺手——

鼓聲,再次響起,一下接著一下,沉悶的聲響直直叩進了心裡,帶著無限壓抑和沉重之感。

尹紅萸在那鼓聲裡麵,順著丹陛往上麵走,自己先行回了尚宮局的正殿裡。留下身後的萬餘號宮人,占據著大半個殿前廣場,黑壓壓的一片,由局裡麵的宮婢們負責給領回去——儼然是將整個內侍省給戒嚴的架勢,出入都需要由尚宮局引路。

韶光隨著隊伍往回走,人流有些擁擠,在這時回眸,朝著那廂綺羅的方向望了一眼,卻已經找不見了她。隻得作罷。

就在這時,袖子被什麼人拽了一下;

回眸,在那一瞬,卻險些驚撥出聲,“是你……?”

“韶姑娘,請跟奴婢來一下。”

蒹葭垂著臉,並冇有絲毫相熟的神色,彷彿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宮婢,奉命給她帶來浣春殿的旨意。

“去哪兒?”

“東宮。成妃娘娘有請。”

她說罷,擺出一個請的動作。態度恭順,卻也不容置喙。

自從福應禪院祈福回宮,一轉眼已經過去了小半年,從來冇有人想過那些羈留在山寺中的人,還會在宮裡麵出現。然而在此刻,出現在麵前的女子,卻是一條本該喪命的冤魂,卻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麵前。韶光此時的驚訝,一點都不比餘西子的少。

跟著蒹葭一路走,韶光將目光落在她的背影,想了許久都得不出結論,仍舊是有些驚疑莫定。

東宮的浣春殿,禮佛堂。

一推開門,暖熱的氣息撲麵而來。這裡一直是閒置的殿堂,殿裡麵供奉著幾座神佛,平素有宮婢進行細緻地清掃和打理,卻並不常有主子前來。隻是自從福應禪院回到宮中,成海棠就總是在這殿裡焚香誦佛,在她懷孕之後就更甚,連著小半年,彷彿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香龕裡,有嫋嫋的檀香在蒸騰瀰漫。韶光仰望著佛祖睿智而悲憫的麵容,視線下移,就瞧見了那跪在蓮花紋飾團墊上的女子。

閉目在香霧中,成海棠將雙手合十,像是正在祈禱著什麼。

佛堂裡麵很靜,蒹葭將她引著進來,而後自己就退出了大殿,順手將厚重的殿門關上。殿內的東西兩側都是佛像,一座座,姿態各異,神態各異,寶相莊嚴。正中間的供桌上,鎏金香爐裡還插著的幾根線香,燃燒後飄渺出一縷縷的白色菸絲;明黃色純銀鑲滾的掛緞和垂簾,一直墜在地麵上,投射在黑曜石鋪陳的方磚裡,倒影出一片迷離的碎光。

月簷下的風鈴隨風發出零零碎碎的輕響,佛龕下麵的女子在這時徐徐地睜開眼,眼底含著一抹複雜的神色。

“你來了。”

此時此刻,若是還能保持著這麼平穩的心態,可真就是很難得。

韶光朝著那背對著的女子斂身,行了個禮,“奴婢拜見娘娘,娘娘金安。”

團墊上的女子此刻剛好正要起身,挺著個大肚子,身上又穿著很厚的百褶宮裙,動作實在是有些吃力。這時,一雙手穩穩地攙扶住她,力道剛剛好,既不會弄疼了她、也不至於讓她跌倒,很輕易而平穩地就將她給扶了起來。

“娘娘最近身子不好,應該多在寢殿裡麵休息。”

韶光的手扶著她的胳膊,成海棠半個身子都依靠在她的肩膀上,好半天,才站穩當,卻是滿臉的惶惶之色,“現在這個時刻,本宮哪還能在寢閣裡麵待得住啊。方纔尚宮局是不是將你們都領過去了,都說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

“隻是一些震懾和訓示,其餘的,並無其他。”

韶光麵容疏淡而冷持,波瀾不驚的模樣,與成海棠的惴惴不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本宮眼瞧著架勢,尚宮局是不是想繼續查下去?”

韶光點了點頭。

成海棠更加蹙緊了眉,眼睛裡充斥著擔憂和惶恐,忽然就害怕了起來。

自己明明都已經按照她所說的,讓李元頂替了那偷換夜光璧的罪名——就在向尚宮局遞訊息的時候,還一併把那些剩餘的硫磺、磷粉等等物料都放進了他的住所,讓尚宮局當場抓個現行。這樣過去了幾日,原本以為,紅籮的案子也應該會跟著轉嫁到李元的身上,誰知道最後定的卻是貪贓枉法、徇私舞弊這一類的罪名,根本連一句命案的話都冇提。

怎麼會這樣呢?

尚宮局不正好缺一個背黑鍋的人麼?現在已經有人出去頂罪,怎麼還是在查,一直都在查……

“我該怎麼辦,我現在究竟該怎麼辦……”成海棠六神無主地看著韶光,因氣急而有些喘息,“現在尚宮局仍然在查,保不齊什麼時候就尋著線找到浣春殿裡麵來。就算冇有了那夜光璧的事,可其他的,會不會被一同掀出來呢……那個尹尚宮不是新晉之人麼,為何會這般較真?”

成海棠咬著唇,有幾分怨憤,幾分驚慌,更多的卻是想不明白。

韶光輕輕地歎了一下,她該如何告訴成海棠,原本僅僅是利用一個紅籮,僅僅是想要剷除太子妃,僅僅是東宮的私事,卻在一瞬之間就演變成了整個宮局六部的混鬥。已經是一發不可收拾。

“接下來,這件事恐怕隻會越鬨越大。”

她喟然地道。

落在李元身上的黑鍋,隻是偷換夜光璧這一件而已,可關於那硫磺、關於磷粉,關於從紅籮屍體上發現的那一塊硝石……都還冇有被揭發出來。尚宮局顯然已經查出了些眉目,卻秘而不發,這樣越是查下去,牽連得也就會越廣。

成海棠在謀劃之初,該是如何都想不會想到,一遭棋落,卻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內局若是一旦因此而混戰,不管是有心也好、無辜也罷,浣春殿作為首當其衝,裡裡外外必定都將脫不了乾係。其中想要謀求好處的人,譬如尹紅萸,則會將事端更加擴大,然後整件事情就會上升高度,愈演愈烈。始作俑者其實隻是裡麵的一個開端,往後如何發展,自以為儘在掌握,誰知不僅是無能為力,而且還要眼睜睜地看著這把火蔓延到自己的身上。

“現在的很多事,已經非一己之力能夠控製。娘娘該有個心裡準備纔是。”

“心裡準備……?”

成海棠唇角被咬出殷紅的痕跡,抬眸,目光泫然欲泣,“韶姑娘說過的字字句句,本宮都時時刻刻銘記在心裡,然而現在不但冇有安穩下來,眼看著連保全自身都無法做到。韶姑娘不是一貫都能掐會算、機智善謀的麼,這一次怎麼了?還是說,你根本冇有想幫本宮渡過難關?”

埋怨、憤懣和一絲絲的懼怕和掙紮,在那張始終保持著溫柔和順的麵頰上,顯露無疑。

她說到此,臉色陡然慍怒了起來,直直地瞪著韶光。

“娘娘,奴婢也隻是一副肉體凡胎,不可能事事都算計得到的。”

韶光有些失笑、亦有些無奈地道。

“……是麼。”

成海棠緊緊地抿唇,反而笑了,笑得有些扭曲,“本宮彆的不知道,隻知道一點,浣春殿永遠都連著一個司寶房。若是浣春殿出了什麼問題,司寶房裡的上上下下女官和宮婢,一個都跑不掉……其實若是有那麼多的人一起,也值了。不是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是輕得聽不到。含著一抹幸災樂禍的味道。

韶光在那樣惡毒的言辭中抬起頭,一雙黑嗔嗔的眼眸,眼底若有幽意,“事到如今,娘娘認為自己無法保全,所以接下來唯一能做的,就是找更多的人陪葬。”

宮裡麵的人素來都是這樣。然而是不是她在當初給了成海棠太多的期冀,還是說自己當真有什麼本事讓她以為,無論發生了多大的事端,隻需要一點點額出謀劃策,就必定能轉危為安?

——殿內的主子尚且不敢有這樣的自信,更彆說是區區一個奴婢。

堂堂的成妃,果真是在浣春殿裡麵待得太久了,也跟內局脫離的太久,以至於變得如此天真。

一語落地,成海棠瞪起眼睛,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怒氣沖沖地指向她,“你憑什麼這麼跟本宮說話,簡直是放肆,放肆!”

成海棠說罷,攥著裙裾在原地打轉,還想再斥罵些什麼,卻被氣得往下不知如何開口。踱步到香案前,一揮籮袖,將案上麵擺設的翡翠擺件都掃落在了地上,還有那佛龕——劈裡啪啦的聲響,伴隨著瓷器破碎的清脆聲音,在佛堂裡麵引起了迴響。

殿外麵伺候的婢子聞聲,以為是發生了什麼事,急忙進來詢問,卻又被成海棠厲聲趕了出去。

佛堂裡,一地狼藉。

韶光就站在一側冷眼看著那暴怒的女子,自從懷有身孕以來、自從內局裡麵出了事,似乎她的脾氣就越來越陰晴不定、變幻莫測。以至於哪還有昔日溫婉柔順的影子。

她歎了口氣,將目光投向那地上被掀翻、裡麵熏灰撒了一地的香龕。

“娘娘,您冷靜一點。”

她有些無奈,又有些許的憐憫地看著她,“請恕奴婢直言,娘娘終日待在佛堂裡麵,無外乎是想得心安。可娘娘現在真正應該求的,並不是神佛,而是一個人。”

與其在這裡整天憂心忡忡地想著,尚宮局查得如何如何,恐懼著會不會有人查到自己的頭上,還不如趁早做出一個挽救。

成海棠怒極地看著她,“你說的是誰,現在本宮還能去求誰?”

太子?太後……

還是皇上?

“——是太子妃娘娘。”

“什麼,你讓本宮去求她?”

成海棠怒極反笑,將眼睛瞪得滾圓,彷彿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玩笑。

韶光卻是淡淡地看著她,視線幽然:“現在宮局裡麵是個什麼情勢,不用奴婢說,娘娘必定是心中有數。眼看著浣春殿危在旦夕,娘娘隻有去求太子妃娘娘,纔有可能將威脅降到最低。”

現在而言,還有誰比東宮的女主人、半箇中宮的執掌者,更有能力去保住一個人呢。而從始至終,沈芸瑛都冇有參與過任何的一處,無論是浣春殿當初在明湖岸畔設下的筵席,還是後來紅籮的命案。相比起浣春殿,東宮的正主雛鸞殿,在這樣的時刻,是異乎尋常地平靜。

韶光想到此,不由感覺到一絲絲深長的意味;

然而她並不打算跟成海棠多說。

“就算雛鸞殿真有那樣的能力,可本宮去求她,你以為,她就會出手相救麼?”

成海棠有些屈辱地咬唇,搖頭再搖頭。自己可是親手害死她腹中孩子的人,此愁此恨,不同戴天,定是至死方休。那沈芸瑛恐怕是想要置她於死地都來不及,怎麼會幫忙呢?她不信,根本就不信。

“隻要娘娘願意和盤托出,太子妃一定會願意幫忙的。”

韶光看著她,卻是篤定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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