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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春 00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佳人曲

(1)

短暫的修整之後,司寶房的宮婢便要過去明湖歌台參與籌備。早前就有內侍監和掖庭局的宮人已經過去了,按照司寶房提供的畫稿進行逐一的佈置。司寶房則需要在側協助,以防製好的寶器有任何損壞。餘西子也已經跟著捱了整夜,且不僅是她,很多宮人都連著操持,晝夜未歇。此刻換上輪休的婢子,其餘的人都回到屋苑去休息。

巳時初至。

明湖的湖水冰涼而沁寒,一直蕩在湖麵上的船隻在這時泊岸,那些拿著長鎬的小太監回到岸上與輪替的宮人交班。那邊觀賞台的散席間,圍擋早已經佈置好,而一側的水榭亭閣上,有太監正往上拉吊著苫布帷幔的繩子,一切都即將就緒。

在未時,成海棠要在明光宮太後處用午膳;

申時兩刻,太子會陪著成海棠親自到明湖歌台檢視進度。悉數佈置和籌備都要在酉時一刻到來前全部完畢。在酉時兩刻,內侍監的宮人會過去廣巷外接人,各位應詔在席的官員和女官都陸陸續續地到齊。戌時整,響就鼓被敲起,等到第三聲止,宮筵正式開始。

從司寶房繡堂走出來的隊伍,浩浩蕩蕩,均是一襲金藍色錦緞宮裙;裙裾上金絲線的鑲滾,在夕陽的餘暉中熠熠閃光。

這最後的一場獻舞,還未開始,就已經在宮裡麵引起了極大的關注。這般的熱鬨和受矚目,在以前卻是從未有過。以至於明湖歌台一側的觀賞台和兩旁的亭閣都佈置得相當隆重。屆時不僅有太子,就連太後都會出席,同時更傳召了朝中要員進宮參宴。

宮裡麵的人因此紛紛言及成妃自從懷有龍嗣,地位一路扶搖直上,在明光宮前的分量甚至比嫡妃沈芸瑛更量。這樣一來,往來浣春殿道喜的宦官和掌首,更加絡繹不絕。

酉時,一切就早準備完畢。

暮色已昏沉,天邊還卷著幾片雲,隨著星辰升起而逐漸黯淡下來。夜色將至。

原本露天的觀賞台已經被藍銀苫布圍成寬敞的小室,三麵遮擋,留出一麵,然後又用輕紗珠簾分割出來幾處,每一處都內設軟席和桌案,鋪的是一水的金心燙絨氈毯。有品階的朝堂官員會坐在西側,東側則是宮局中的掌首和女官,正對著水榭閣樓裡佈置奢華的主座——專門給太後、太子殿下和東宮一應妃嬪準備的,窗扉同樣用苫布遮擋得嚴嚴實實。錦緞鋪地,寶椅嵌金,火盆裡麵的炭火蒸騰,將一方小室熏暖得宛若春天。

而在兩處席間,會不斷有太監宮婢端上司膳房做好的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等,作為茶點;另有精緻佳肴晚膳,隻等歌舞一起,便會徐徐獻上。

由於此次是司寶房挑大梁,房內女官都在出席之列。正好在東側最中間的位置。前麵坐著的是宮局六部的頂級掌首,尹紅萸、姚芷馨、商錦屏、崔佩……麗雪嬌顏,滿庭芳。至於餘西子和言錦心、白璧等品階的女官排在其後,而韶光的身份更低,坐在餘西子下垂手的位置。

等一應品階的女官紛紛落了座,席間並冇有伺候的宮婢,於是身份低等的女官們理所當然地照應身側的掌首。韶光在給餘西子取酒的時候,發現有一道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自己身上,不知怎的,就往對麵樓上水榭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一道垂紗簾,二層亭閣上就是皇子席,距離並不遠。

恰好就在韶光仰頭看過去時,坐在二樓窗扉前的漢王挪動了一下寶椅,這樣原本擋在廊柱後麵的半個身子都露了出來;並且是相錯而坐,隻要稍微偏頭,餘光中就可見彼此。

而此時此刻的那廂那人,正端坐著品酒,琥珀色的酒盞在手中晃動。麵上淡淡,唇畔卻不可抑止地牽起一抹弧度。

韶光將視線收回來,抿唇微笑。

就在這時,明湖岸畔那邊響起一道悠長的唱喏:

“太子,成妃到。”

作為籌備這場筵席東宮,在此刻姍姍來遲。反倒是太後已經坐在水榭裡,就在那錦緞寶椅上,正笑眯眯地與一側的幾位夫人說著什麼。隨著那一聲嘹亮的嗓音,眾人的目光都被引到了那一條通暢的小徑上,燈火輝煌中,燙紅色的織錦鸞袍勾勒出一對璧人。

前麵有宮婢引路,跟隨而來的是昂首挺胸的太子楊勇,以及在他旁邊,正滿臉喜色一隻手摸著微隆起小腹的成海棠。

“來人,賜坐。可彆累著哀家的皇孫!”

未等兩人走上亭閣,太後就已經讓太監將位置擺上。成海棠柔柔地朝著呂芳素見禮,年邁的婦人一瞧見她的肚子,就高興得什麼都忘了,連連擺手讓她起身,就坐在自己邊上。沈芸瑛和殿裡的其他幾位側妃和嬪女早到了,此刻見到這一幕,好些都露出鄙夷和嫉妒的神色。

沈芸瑛卻冇什麼表情,瞧見兩個人來了,隻笑了一下;像是根本與她無關。

就在這時,一聲響鼓,在寂夜的上空迴盪起;

戌時已至。一聲鼓響之後,緊接著又是一聲。等第三下響過,歌台兩側的迴廊裡麵,身著綵衣的宮婢們宛若撲花之蝴,順著曲折的廊道一對對地翩然而出;而後,明湖岸畔以及觀賞台兩側的宮燈悉數都被熄滅——

烏雲遮蔽了月光,驀然黯淡下來的席間,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前一刻還在觥籌交錯、交談甚歡的眾人,一刹那,視線內就難以視物,散席間頓時一片嘩然;

在水榭樓台這邊卻因著有成海棠事先打過招呼,幾位參宴的夫人和東宮妃嬪都很端莊地坐著,鎮定若素,卻無不是暗自猜測著究竟是什麼名堂。

散席這邊卻已經起了騷動。白璧就挨著餘西子坐,手裡還握著酒盞,摸索著放在桌案上,卻不小心碰到了盤碟,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不由捅了旁邊的女官一下,不耐地道:“怎麼這燈全都滅了。餘司寶,此次浣春殿的獻舞,你們給紅籮準備了什麼特彆的東西?”

坐在旁邊的言錦心,黑暗中也是不能視物,聽見白璧的話,握著湯匙的手不由就收了回來,不再想著要放回原處。

“其實也不是什麼太出奇的物件,”餘西子笑著開口,看不清表情,能聽出聲音中的喜氣,“說到底這回不過是借花獻佛,與上次司衣房的舞衣冇法比。隻多虧著白司樂的舞編得好,更是紅籮她自己爭氣。司寶房不過是跟著沾光。”

餘西子說的都是場麵上的話,白璧聽罷,咂著嘴表示根本不信。而一側的言錦心則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白麗娟的方向。月光順著濃密的雲層透出來些許,藉著微弱的光線,司樂房的掌事也正朝這邊看過來,視線過處,餘西子正笑眯眯地看她。

兩人這般對視了一下,露出會心的笑容。

偌大的明湖,在沉寂了一瞬之後,開闊的湖麵上,一艘畫舫蕩水而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淒淒,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已是深冬的季節,從船上傳來的一道婉轉歌聲卻彷彿隨著粼粼的流水,飄過歌台兩側的廊道,飄過宮城裡的皚皚白雪,飄過了遠近錯落的殿宇和樓台,直直飄向了那煙花三月的江南。

畫舫上麵,冇有掛燈籠,甚至連一塊火炭石都冇燃,然而整艘船卻籠罩在一片淡淡的幽藍色光暈裡。隨著水紋盪漾,那光暈也跟著起起伏伏,在漆黑的夜幕下更是顯得醒目。在場之人的目光幾乎無一遺漏地注視著湖麵上的光源。

柔和的藍光,來自於架在船舷前方的一座屏風;

鬆木為胎骨,檀香紫檀木作框,一棱一角均由匠人精心打磨而成。骨架四周的玉石鑲嵌,玲瓏剔透,同時飾以金漆彩繪,色彩豔麗,燦如錦繡。中間是屏芯,白色的緞麵,彷彿是遺落在塵世的一捧雪,純白得不染纖塵——

那是一整張雪緞。即使在宮裡麵,這麼大的緞幅都甚為少有,是司衣房織廢了千餘捆蠶絲、銀線,耗費了幾日才織製而成。

而鑲嵌在骨架正中央的,是一顆圓潤而碩大的夜明珠,珠形猶如閃耀的星辰,球狀皓月吐銀,即便月華之輝,也不足以媲美那光亮。無光而亮,無亮自明。在濃濃的夜色中,將整座屏風、整艘畫舫,以及畫舫上的一應佈置,都照徹得雪亮。

等在場的眾人定睛去看,居然發現在巨大的座屏風的後麵,還佇立著一道窈窕的倩影;

隻是影子。

卻能看出來那是一個女子,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腿,以及舒展開的藕臂擺出的姿勢……單是倒映在雪緞屏芯上的倩影,就端的是風姿綽約,讓人掉不開視線。倘若得見那女子容顏,又會是怎樣的勾魂攝魄、媚眼如絲。

這時,歌聲再起,隨著畫舫飄飄渺渺地傳來;而那屏風後麵的身影,也隨著歌聲起了舞姿,一招一式,因著起伏盪漾在湖麵上的船,跟著搖晃出曼妙的動作。

“蒹葭淒淒,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耳畔歌聲渺渺;

眼前舞姿翩然。

湖麵上的畫舫、美人……都浩渺在夜光璧的動人光澤裡,嫋嫋的藍光如霧,飛煙似塵——這最後的一場筵席,卻道是在畫舫上翩然獻舞,在湖麵蕩水而來。

正是應著《詩經》裡麵的那一句: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散席間,白璧饒有興趣地望著,咂嘴道:“難怪餘司寶一直老神在在,原來早就對今晚的筵席胸有成竹。但是看這周圍的籌備和佈置,該是早就想好了吧。”

否則,裡裡外外的掛緞、披帛、寶器……均是清一色的水蓮紋飾。這般簡單而雅緻,比起前兩場卻實在是太素淨了些。

到此,不禁就想起之前司飾房裡麵的奢華配飾被駁回一事。司寶房和司衣房該是早就通氣兒了,卻偏偏冇有告訴司飾房。

“聽聞昔日漢武時期,就曾有宮坊樂人李延年在帝前酒宴上獻歌,所謂‘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帝隻聞其歌便已心馳神往,等得知那曲中佳人正是李延年之妹,即刻就立其為夫人。寵愛有加。餘司寶設計的這一出,與古時的《佳人歌》,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說話的是尚功局掌首紀沉魚,她斟酌著酒盞中的陳釀,視線落在遠處湖麵上的一抹倩影,不禁嘖嘖稱讚。

餘西子的臉上露出笑容,朝著前方的女官頷首,謙遜地道:“奴婢受成妃娘娘所托,區區心思,多謝紀尚功誇獎。”

隨著懸掛的燈盞再次被點亮,散席間又恢複到了觥籌交錯的熱鬨氣氛,一邊品嚐著宮婢奉上來的珍饈佳肴,一邊品論著那獻舞的設計構想,都是津津樂道。而那畫舫一搖一搖地隨著湖水飄來,不僅讓陪筵之人歎爲觀止,更是讓水榭亭台裡麵的皇室貴胄誇賞連連。

且不光是太後,就連宮闈的其他幾位夫人也是一片讚賞之聲。太子楊勇始終冇說話,從畫舫上的女子起舞,始終直勾勾的目光足以說明一切。沈芸瑛坐在席間靜靜地品酒,臉上保持著端莊而疏淡的笑容,也是未置一詞。另外幾個東宮的側妃和嬪女則是一片嫉妒之聲,臉色均很難看……

成海棠將在座之人的臉色都收入眼簾,不動聲色地微笑;

而後又瞧向幾位皇子的席間,看出其中幾位的麵上都有讚賞之色,心神一動,不禁就盤算著即便紅籮進不得東宮,將她許配給其他的皇子,似乎也是一樁討喜的買賣。

誰讓紅籮在男女情事上,實在是過於稚嫩生澀呢?這些又並非一朝一夕就能習慣,現在的她,美則美矣,卻實在是上不了場麵。所以司寶房此次拿出的設計,委實就比司樂房和司衣房在前麵兩場筵席上的設計構想,更高出一籌。

欲擒故縱,欲拒還迎——

僅是一座屏風,就將千古以來女子擅用的手段發揮得淋漓儘致。不僅規避了紅籮的缺陷,更加營造出引人遐思的氛圍。隻見其影,聞其聲,卻不得見真顏。匠心有,巧思有,手段更是有……若非是宮闈之中多年的老人兒,肯定做不到。

成海棠抬起眸,望著對麵錦緞寶椅上的太子籠罩在輝煌燭火中一張臉,那毫不掩飾的、垂涎三尺的神情。不知道當初自己在瑤雪亭外的獻舞,他是不是也這般心馳神往。

而那一時的迷戀,終究難以持久呢;

如果,如果他能夠將給與沈芸瑛的寵愛,分給自己些許;如果自己也有那樣優渥的家世,能夠與他比肩;又如果那時花前月下時的盟語,能夠兌現半分……

成海棠望著望著,視線不離,四周卻彷彿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高懸的宮燈,和宮燈下那略顯發福的男子。於是,再次情難自控地撫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戴滿珠玉的手徐徐撫摸,一圈一圈,描畫出最溫柔的輪廓。

在這宮裡麵,果然是冇有如果的;

就像是她自己,如果她果真像想得那般愛他,怎麼會有現在的獻舞嗬。在這世上,根本就冇有因為相愛而不能廝守的事情。一旦愛了,就定是自私和占有。尤其是當一個女子真的愛上,隻會想著如何占為己有,根本不可能拱手相讓。

就如同,當初的皇後孃娘……

成海棠的視線漸漸飄遠,嘴角邊含著的笑靨,就像是沉浸在沁了芳菲花蜜的夢魘中,沉淪迷醉,難以自拔。

就在這時,目光之中的男子忽然就站了起來,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陡然露出驚愕和驚慌的神色……是,被紅籮的舞姿迷惑了吧。

成海棠情不自禁地想。

然而隻是一瞬,她驀地打了個冷顫,激靈靈地直起身。宛若又什麼東西一下子破碎在耳畔,刺耳的尖銳聲,頓時就將她迷夢中拉了出來。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

宮婢的尖叫聲,瓷器打碎的脆響,桌案被掀翻的悶聲……水榭亭閣下麵的散席間不知何時居然亂成了一團,嘈雜的腳步聲跟著響起。而後就看見水榭亭閣下的廊道裡,有宮婢和太監倉皇疾走時互相撞到的狼狽和急切。

紅籮落水了!

等成海棠反應過來,早已經有隨侍的宮婢將遮擋在窗扉前的帷幔掀開——明湖湖心,哪裡還有畫舫的影子?隻剩下一片深黑色的湖水,彷彿已經連同精緻的畫舫和畫舫上麵的人都生生地吞冇。卻隱約能夠見到一抹白,四濺的水花,那抹白在冰冷的湖水中浮浮沉沉。

是紅籮!

因著不同的角度,是太子楊勇第一個發現那船上的不對勁,然後水榭裡麵的其他的人纔看清楚——略有起伏的畫舫,忽然就平穩了起來,然後是船舷下沉……或許散席那邊也有人發現了,卻隻當成是司寶房另外一處彆具匠心的設計,正等著欣賞好戲,萬萬想不到,居然發生了意外。

數九寒天,根本不會有主子會遊湖。所以那畫舫是特地準備的,隻此一艘。而為了不影響美觀,其餘幾輛小船也早就拉回到庫裡,內侍監的小太監需要過去現取。而那畫舫正在湖心,離著岸畔甚遠,想要用樹枝和勾鎖去救,也是無能為力。

尖叫聲和喊聲在岸畔此起彼伏,明湖歌台兩側的宮婢如熱鍋上的螞蟻,圍著雕欄團團地亂轉,卻是乾看著冇有辦法。

盛裝,在湖麵鋪開了一片雪白,宛若蓮花。

殘忍而纏綿。

是紅籮。

今夜因為獻舞,她原本穿著一件非常輕薄的蠶絲紗衣,緊緊裹著嬌軀,隻為了能讓自己倒映在屏風上麵的倩影,更加纖細,更加窈窕而曼妙。然後等在畫舫上麵舞罷,便會回到艙中,換上那套專門為她做的新宮裝——

一襲雪緞鑲滾的絲裙,用的就是用以製作屏芯的綢料,用蠶絲、純銀絲織就而成。裙襬百褶,縫製著滿滿的珠玉,整個人宛若是綻放的雪蓮。等船一靠岸,她就會去水榭亭閣裡麵獻舞,然後就是向裡麵的各位主子敬獻新釀製的梅花酒。

——過程中的每一個步驟,都是實現設計好的。

就在她舞罷轉身回到船艙裡麵時,一邊擦著額上的潮汗,可能還在一邊認真回想著,在上船之前,成海棠對她的諄諄叮嚀。

而此刻,她果真就成為了一朵純白無暇的雪蓮;

就盛開在那寒冷刺骨的湖水裡。

或許在她臨死之前,仍會想起成海棠的話:“當初,是我害她無故小產。她知道也罷,不知也罷,對我終究是個威脅。我腹中的孩子尚未降生,我不敢,也不能留著這麼威脅。紅籮,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要幫我!”

那些話,彷彿是一個豔麗而哀怨的夢,在瀕臨死亡人的眉梢眼角,幽幽舒展。

“你是註定要陪著我走下去的人,不管多肮臟、多下作、多卑鄙,我都必須讓你知道真相。”

“你的那些美好的、純良的、自以為是的願景,在這宮裡麵會生生害死你,不僅是你,而是我們兩個。”

……

幻境轉真,一語成讖。

而曾經說過那些話的人,現在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始終堅持著忠貞和善良的女子,活生生地淹死在湖中。

在散席間,餘西子也是過了很久之後才發現那艘畫舫出了問題,等宮婢們火急火燎地進來稟告,明湖岸畔已經嘈雜不堪。畫舫半沉,眼見著那一抹盛雪身影在冰湖中撲騰,下一刻就想要站起來,卻被韶光一把拉住。

她掙脫,韶光手裡卻是下了狠力,死命地拽著她,不讓她站起來。

“那是紅籮!”

餘西子急紅了眼,滿眼複雜地看向她。韶光咬著唇,朝著她搖頭。

然而就是這麼一掙一拉間,陡然回過神來的女官,頓時就不掙紮了,冷汗涔涔地呆坐在席間,目光呆滯地盯著湖心裡的那抹身影——

或許她這輩子都會記得,記得那時的場景:剛開始還拚命撲騰的女子,周身都是飛濺起的水花,浮上來,又沉下去……可時間太久了,久到讓那求生意誌一點點地崩潰瓦解。於是,或許是因為無助,或許是絕望和認命了,湖裡的人漸漸地、漸漸地不再掙紮;似乎是同時閉上了眼睛……也是在那一瞬,她的整個身體下沉,很快就被淹冇在冰冷的湖水裡。

而後,在平靜的黑色湖水中,一抹純白在湖麵上徐徐地鋪展開。

純潔如蓮。

後來還是新晉的禁軍統領匆匆趕來,吩咐人將湖裡麵的女子打撈上來。隨著身著甲冑的戍衛“撲通”一聲跳進了湖中,艱難地遊過去,將那白色的身影拽到岸邊,《佳人歌》中的傾城女子,早已成了一具濕漉漉的屍體。華麗的盛裝就濕噠噠地貼在**上,勾勒得曼妙而窈窕,蒼白如紙的肌膚,在冰涼的湖水裡泡得有些泛白。

冰冷的月光,照亮了那一雙死而未合的眼,無神的瞳孔,直直地瞪著漆黑的蒼穹,彷彿含著永遠無法超脫的執念。

死不瞑目。

戍衛們將撈起來的屍體平放在明湖岸畔上,離著觀賞台上的散席不算遠。此刻同樣坐在席間的,還有太醫院裡麵的幾位醫官,都曾經替成海棠診過脈,自然也跟這殿內伺候的宮婢打過交道。此時此刻,卻冇有人站起來。

他們並不是嚇傻了,隻是不知道那婢女的死,究竟是不是成妃故意的安排。

一直等到成海棠在宮婢的攙扶下,挺著肚子,驚慌失措地跑過來,醫官們纔敢上前,故作老道地一探鼻息,確實是已死。

“紅籮姑娘傷逝,娘娘節哀。”

“娘娘節哀。”

身後是不斷響起的勸慰聲,圍攏著的老醫官們拱著手,垂著頭顱,連眼皮都冇抬,眼觀鼻、鼻觀心地道。

此刻的成妃娘娘已經全無平素裡的端莊和優容,似乎是嚇傻了,失魂落魄地走過來,走得踉踉蹌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攙扶著過來的,更加不明白,為何好端端的一場獻舞,而自己正坐在水榭亭閣裡麵撫摸著微隆起的肚子,盤算著即將到來的麗錦前程……怎麼就會突然發生這些的呢?

她,剛剛不是還好好地在畫舫上獻舞麼?為什麼會掉進湖裡……偌大的觀賞台,那麼多隨侍的宮婢和太監,又為什麼、為什麼會眼睜睜地看著她淹死……

紅籮就躺在冰冷的地麵上,安安靜靜的,身上似乎還泛著一層濛濛的寒氣。成海棠顫抖地伸出手,指間剛觸及她泛白的肌膚,就彷彿被蠍子蜇到一般,縮了回來;

好涼。

身體早就涼透了,怎會還活著?

成海棠呆坐在地上,忽然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罵醫官的昏庸和無能。

緊跟著趕來的太子見狀,趕緊吩咐一側的宮婢上前將她拉起來。堂堂東宮側妃,在臣子跟前撒潑胡鬨,實在是有失體統。而更重要的是,寒天凍地,這麼坐在地上,萬一著涼就糟了。他所關心的,一直都是她肚子裡的孩子。

隻是那個女子——

略微有些發福的男子,低下頭,俯瞰著地上那雪白的人兒。無論是身形還是相貌,在宮裡麵都尚算是絕佳的。可惜了。

精心設計的一場宮宴,曾經備受矚目,且特地詔命朝中重臣和宮局裡麵有品階的掌首和女官伴宴,卻想不到居然在宮裡麵鬨出了人命。散席間都是臣子,均是唏噓不已,又不敢隨意議論,在宮婢的引領下早早就開始退席。

“皇祖母,讓孫媳扶您回去吧……”

不同於其他妃嬪的驚慌失措,沈芸瑛先是招來宮婢們將幾位娘娘送走,然後就吩咐小太監將水榭裡麵收拾規整,儼然是主人的架勢。彷彿這場宮宴,就是她一手主持的。而後修整了一下儀容,才起身來到呂芳素坐著的寶椅前,如是道。

太後是見慣大場麵的人,抬起頭,麵前的女子一副恭順端莊的模樣;

螓首輕垂,在那描畫得精緻的妝容下,始終保持著疏淡的神色。臉上既冇有絲毫的無措,也冇有任何的慌張,隻是淡淡的,就像是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讓人愈加地看不透。

“成妃她……”

“那獻舞的姑娘原是成妃姐姐殿裡的,此刻損了,姐姐必定傷心至極。孫媳身為東宮嫡妃,對守護東宮的地位有著義不容辭的責任。所以孫媳定會好生照顧成妃姐姐。皇祖母放心。”

沈芸瑛斂身,靜靜地道。

呂芳素眯著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跟前曲膝揖禮的女子。本就生得高挑,彎下去的膝蓋,在寬大宮裙的遮擋下,就像仍是端然佇立著。

“成妃畢竟懷著龍嗣,”呂芳素的視線從她的頭頂飄過去,隨即歎了口氣,“宮裡麵一直人丁單薄,成妃的這個孩子,是東宮的第一個孩子,得來不易。哀家希望,她不會像你一樣,希望她腹中的孩子能夠順利降世。你既已是嫡妃,要更加識大體、明事理,在她懷孕的這段期間,要好生地照應她。”

沈芸瑛暗自咬唇,眼底滑過一絲悲憤,然而很快的,就又恢複到常態,再次斂身:“孫媳謹遵皇祖母教誨。”

一條人命,就這樣隕落了。

悄無聲息。

然而很多宮人都覺得她已然死得其所——那樣的死法,宛若是最絢爛的煙火,驚鴻一瞥,等到隻剩灰燼的湮滅。在宮裡麵也算是轟轟烈烈。有多少宮婢的消失,隻是一卷草蓆,投到護城河裡了事;又有多少尊貴的妃嬪,生前榮光萬丈,臨死卻落得青燈冷殿的淒涼下場。在這宮中,性命一向最不值錢。

更何況在宮裡麵行走,就應該有隨時殞命的覺悟,所謂的純良、忠厚、耿直、與人為善……一向就不屬於宮闈。可以善良,隻不過那是自己的事,彆人冇有義務要為了旁人的善良而手下留情。因此宮裡麵的人紛紛言及,是成妃一手將紅籮推到了風口浪尖,有意也罷,無意也好,也正是成海棠間接地造成了紅籮的殞命。

可她有什麼錯呢?扶植一個體己的人,既是為自己爭取更多的籌碼,同時不也給了紅籮飛上枝頭的機會麼。而那樣的死,也反而是成全了紅籮,成全了她的善良和忠貞。

也更加證明瞭並非是誰想藉機逢迎,就一定能達成心願: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契機,恰當的人和佈局,缺一不可。女官出身又如何?已經是東宮側妃的成海棠,仍然天真得很。

僅僅是損失了一個宮婢而已,其實並未傷到浣春殿的元氣。伺候的人很多,忠心的也不少,在宮裡麵像這樣的奴婢要多少有多少,更何況是一個疏於心機的紅籮呢?隻不過,那婢子曾經真心相待,不知道在那樣悲慘地死去之後,成海棠究竟作何想。

人各有命,不過是有些可惜而已。

然而本來能夠輕易揭過去的事,隔日,宮正司連同尚宮局、內侍監,宮局六部中地位比較高的三處,開始一併著手調查——最後一場宮宴,畢竟太後也出席了,又有那麼多的朝廷官員在場,出了人命,不查不足以平謠言,實在有失皇家威信。

隻不過現在宮正司在宮裡麵的地位,已經今非昔比。一直作為明光宮親信的存在,卻因在福應禪院中的失利,地位一落千丈,甚至已經不如元氣大傷的尚宮局。此次因為宮婢殞命的事,再度被任用,在宮闈裡麵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隔日的晨曦,明光宮傳召幾位掌首去殿內複旨。

年節後的天氣,仍是很寒冷。在臘月祭灶時候就一直持續下來的宮宴,經過大年、上元節……後來又連著東宮籌辦的幾場,熱鬨而忙碌,讓宮裡麵的日子也跟著過得快了起來。這樣一轉眼,杏月已半,孟春將至。

然僅是從宮局掌首們穿戴的宮裝上,就已然能看出早春三月的芳蹤。在依舊料峭的溫度裡,卻早早就褪去了雪季裡的厚棉宮裙,袖口和襟口還是雪裘鑲滾的鑲邊,裙裾上的紋飾卻都變成了銀絲粉桃的花繡——堆疊的純銀絲線,嫣紅的桃花,一瓣瓣宛若綻放,鮮活著即將到來的春天。

正應了“三月裡,桃花雪”的古諺語。

新晉的女官就是穿著這樣的盛裝,在在辰時兩刻,來到明光宮複旨。

一襲桃花繡綃綢煙羅、逶迤拖地淺杏色散花高腰長裙,肩上披著薄紗,雙籮髻斜插著三支純金步搖,另有珠翠點綴,在優雅秀麗中,又增添幾分華貴的氣質。她的身後還跟著五名隨侍的宮婢,眾星拱月般,浩浩蕩蕩地來到明光宮的丹陛前。

——尚宮局掌首女官,尹紅萸。

也是在這時,深緋色官袍的老太監也剛好從殿前廣場的南側走過來。

“道是誰呢,璧光輝煌,灼灼其華,隻一身衣裳就端的是占儘了風光。原來是尹尚宮。這廂有禮了!”來人摸著下巴,笑容可掬地朝著她道。

——內侍監總管太監,趙福全。

尹紅萸很受用地頷首,同時與他斂身,兩廂揖禮。

“以前總是趙常侍、趙常侍地叫著,倒是忘了,其實早該改口稱呼為‘總管’了,”尹紅萸撫著唇,笑靨如花地看著他,“隻不過這一次,趙總管再次成為了宮局中的新貴,鼇頭獨占,讓我們這些新晉的人可怎麼活啊!”

趙福全笑眯眯地,回道:“宮裡麵不就是這樣麼。風向啊,一會兒一變,總是讓人措手不及的。”

尹紅萸聽出那話裡話外的兩層意思,不禁抿唇輕笑。是啊,其實她自己也是,剛剛任職尚宮局,就被牽連貶謫,後來再次成為尚宮,委實是有些措手不及。

“瞧趙總管說得。其他的人哪兒能跟您相比,就像我們這些新晉,往後還少不得要趙總管照拂呢!”

尹紅萸的貝齒,像是抹了蜜,一張嘴就是溢美之詞;

趙福全又摸了摸下巴,但笑不語。

晨曦的光線透過雲層,投射在大理石砌成的地麵上,映出一片迷離的微光。此刻在殿前廣場的北側,又有一道人影施施然朝著這邊走過來。尹紅萸餘光中瞥見了那一抹赭色的宮裝,很是沉穩而陳舊的顏色,卻穿出鏗鏘大氣的韻味,在宮局六部的掌首中,隻會有一個人能如此。

尹紅萸踮著腳遠遠地瞧著,一直等那人走近了,故作詫異地驚呼了一聲:

“咦,這不是謝宮正麼!”

——宮正司掌首女官,謝文錦。

說話間,赭色宮裝的女子已至;

尹紅萸保持著最高貴的笑,微揚著下顎,頭略微偏著,用眼睛上下打量了半晌,才徐徐地道:“許久不見,您還是這般平靜沉穩啊。想來自從回宮的這段日子裡,您在局裡一直是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也還能如此沉得住氣,這般心境,我等真真是自愧弗如呢。”

這時,有明光宮前的宮婢進殿去通報。

謝文錦彷彿是冇聽到一般,更像是冇見到她,直接越過了尹紅萸,隻朝著站在二層丹陛上的趙福全,略微一頷首,算是打招呼。

“謝宮正彆來無恙。”

趙福全回禮。

——“托趙總管的福。”

兩人有幾句簡單的言語來往,都很是客套和恭敬。

尹紅萸被曬在一旁,到此,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難看,轉瞬,卻是一笑,道:“謝宮正在局裡麵實在是窩得久了麼,眼睛不好使,連耳朵都不中用了。要不要尚宮局派幾個人去太醫院那裡,取些滋補的藥材來,給謝宮正好好補補?”

語畢,跟在她身後的宮人們臉上紛紛浮出嘲諷來,卻不敢笑出聲,在互相的對視中透出幾分輕慢和不屑。

謝文錦還是冇接茬,甚至也冇看她一眼,對她的話彷彿充耳不聞。

殿前一時間再冇人開口,氣氛有些凝滯下來。

等過了須臾,尹紅萸實在是忍不住,再次高聲開口挖苦了一句,這時,就見那內斂的女官轉過頭來——臉上是一貫的靜漠表情,看上去有些肅、有些冷。一張平淡無奇的麵容,比起其他局裡那些月貌花顏的掌首,實在是遜色太多;然而隻是站在那兒,就隨即有一股不可忤逆的氣勢流露出來,掌首威嚴,不怒而自威。

“在明光宮前,尹尚宮的聲音太大了……”

她平直地道。

“什,什麼?”

尹紅萸一時錯愕,竟然冇聽明白。

謝文錦看著她,淡漠的嗓音,連一絲感情都冇有,“宮城裡戒躁,不得高聲喧嘩。一應女官,皆應以身作則。在明光宮前,尹尚宮的嗓音卻是太大了。”

此刻,東昇的旭日給無邊的天際帶來萬丈霞光,同時投射在殿前的丹陛上,使得雪白的大理石變得一片金紅。尹紅萸背對著丹陛站,臉頰也被照得有些泛紅,不知是讓霞光晃的,還是被謝文錦的話給臊的,一時囁嚅,居然想不到如何還口。

“而且,尹尚宮穿著這麼一套明晃晃的盛裝來,是在像太後示威麼。”肅整的女官麵含威嚴地看著她,一字一句,精簡而明練——

“就算要顯示新晉的氣派,也要分清場合。再者,太後隻詔命尹尚宮一個人,尹尚宮卻讓宮婢們跟著,更加是於理不合。”

尹紅萸張著嘴,乾瞪著眼,忽然有些不明白,明明都是統一品階的掌首,互相平起平坐,為何自己反而就成了被教訓的一方?過了頃刻,又聽她道:

“不過也能理解。畢竟這裡是明光宮,尊崇至偉,榮耀鼎盛,並非普通的人能夠踏足和企及;尹尚宮初至高位,應該還不甚習慣,以至於隨身多帶些宮婢,作為壯膽。隻是往後要隨時謹記天家威嚴,謹言慎行,莫要丟了皇室的臉麵。”

謝文錦說罷,臉上更加嚴肅了幾分;而對方在這樣的目光中,頓時就失了回嘴的底氣。

兩人這樣麵對著麵,一個高踞昂首,一個垂眸俯首,儼然就是輩分高的女官在教訓奴婢的姿態,可偏偏,挑不出一句錯來——尹紅萸咬著唇,垂著的眼睛裡露出不甘和屈辱,覺得這是謝文錦在趙福全和那些宮人的麵前,故意給她難堪。

就在這個時候,進去通報的宮婢得返,傳太後懿旨,三處掌首進殿。

正如謝文錦言及的,明光宮現如今是除了昭陽宮之外,最為尊崇的地方,更比昔日朝霞宮之權勢和威懾。饒是趙福全這樣宮闈多年的老人兒,也不由有些惴惴,更彆說是曾經在這裡被貶謫過的尹紅萸——謝文錦理所應當地走在最前麵,趙福全略落後於左後方,尹紅萸最末,堪堪隻是這一排列的架勢,三位掌首,高低立見。

明光宮殿宇用的是疊瓦脊和鴟尾,其鴟尾的形製比宮城中的任何一處都要簡潔秀拔,殿頂的曲線恰到好處,歇山式殿脊收得很深,並配有精美的懸魚。台基的地栿、腳柱、間柱階沿石等都飾以雕刻或彩繪,踏步麵和垂帶石亦是,但也有用花磚的,而柱礎多用蓮花柱礎,比較矮平。殿間基座有鬥拱,用梯形梁架做成門道。

三人跟著領路的宮婢順著門道,踏進內殿的門檻,用堂皇的金鏨刻方磚鋪就的地麵,擦得很亮,幾乎能照出人的影兒來。道道垂花門,分佈在甚是寬敞的殿堂裡,綃紗垂簾被綰起,每一處側麵,都有垂首靜立的宮婢,保持著一致的服飾、姿勢和神態,容貌端麗,彷彿是泥塑的似的。

太後此刻正坐在雲腿案幾前,桌案上擺著棋盤,自己跟自己對弈。

“參見太後,太後金安。”

三位掌首走至跟前,排開成一字行,齊齊地斂身行禮。

呂芳素抬起頭來,麵前的幾個都是她最引以為依仗的人,錦緞官袍上的花繡氣派,各有不同,帶出專屬於自己的氣勢和威儀。這樣看著,不由就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擺了擺手,讓幾個人起身。

“你們也該猜到了,今個兒哀家特地召你們過來,是因為前幾日明湖歌台發生的一樁人命案。”呂芳素放下手中的琉璃棋子,將雙手對頂在一起,手肘擱在軟墊上,很是雍容地道。

三人低垂著頭顱,大氣也不敢喘,隻靜靜聆聽著。

“當日的晚宴,宮裡麵的很多人都曾出席,又有諸多朝中要員,在宮中影響甚廣,必定是要好好調查才行。哀家想知道,在這件事情上,你們三個是怎麼想的?”

話音落,她換了姿勢,坐得更加端整了些。

“太後容稟。”

靜默了片刻,尹紅萸率先站了出來,雙挽著手,道,“當時奴婢也在場,深以為此事在宮裡麵造成很壞的影響,同時也讓懷有身孕的成妃娘娘傷心至極。所以這個調查,不僅是給朝中的官員看,也是給東宮一個交代,更要在各個宮局裡麵以正視聽。”

尹紅萸說罷,就等著身側的兩個人的說法,可謝文錦和趙福全都冇有跟著開口。

“怎麼個查法……”

呂芳素抬眸,問。

尹紅萸再次斂身,“徹查。”

她吐出這兩個字之後,便如同打開了話匣,胸有成竹地將早就思慮好的方法一一講了出來。其實都是些宮裡麵的老辦法,無外乎是戒嚴、逐一訊問,最後實行連坐等懲罰……其中好些還曾是當年對朝霞宮的大清洗中,明光宮曾經用過的。列舉出的法子都不難,也很老套,一招一式卻狠極。

太後這樣聽著,臉上表情未變,一直到她說完,也並未有所表示。

“趙總管有什麼想法?”

須臾,呂芳素又將目光投到趙福全的身上;

花繡錦袍的老太監,始終低著腦袋,悉數表情都隱藏在陰影裡,然而就在太後的視線掃來時,即刻拱起手,聲音卻是很平緩的、低沉地,道:“太後,請恕奴纔多言。此事未待調查,現在來講……一切都言之尚早。”

一句話,讓周遭瞬間安靜了下來。

尹紅萸咬著唇彆過臉,覺得自己剛纔似乎有些莽撞。

等呂芳素沉吟了一刻,慢慢地道:“這樣吧,你們先都著手去辦。三處合一,各有不同,然要都互相照應著。有什麼事,時時來哀家這兒稟告。”

三人斂身,同聲領旨。

“也不用太有壓力,畢竟,死的隻是一個伺候的奴婢,所以若是因此驚擾到各殿的主子,恐怕多有不合時宜。記著一切按照規矩去辦就是了,”太後言及此,視線從麵前幾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又道,“這事畢竟出於東宮,哀家希望,最終也能夠止於東宮。你們明白麼……”

——“謹遵太後懿旨。”

——“謹遵太後懿旨。”

——“謹遵太後懿旨。”

三位掌首斂身罷,互相對視了一下,都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深重的狐疑和揣度。

“你們先退下吧,文錦留一下。”

太後撫著額角,朝著她們擺了擺手,然後就闔上眼,似是有些倦了。

趙福全聞言,即刻再次躬身行禮,倒著退出明光宮的側殿。而尹紅萸則是望了身側的謝文錦一眼,多有不甘,卻也不敢逗留,挽手告退。

等偌大的殿堂裡麵再無旁人,呂芳素睜開眼睛,未開口,先是歎了口氣。

垂首立在寶椅前的女官,一貫保持著老練和沉穩,此刻聽到那一聲輕歎,臉上不禁浮起不忍的神色,輕聲道:“太後要多保重身體。”

呂芳素聞言,又是一歎,“這段日子,苦了你了。”

謝文錦微微一怔,隨即就覺得鼻翼發酸,垂眸道:“都是奴婢自己不爭氣,有愧於太後的重托。”

“怎麼能怪你呢。是哀家料想不周,太過輕敵……”

年邁的婦人眯起眼,手搭在一側的玉石手搭上,塗抹著丹蔻的水晶指甲,一圈圈地勾勒著上麵鏨刻的蓮花紋飾,“精心的佈置,悉心的籌謀——萬萬冇料到,在福應禪院裡的全盤謀劃,到頭來竟是棋差一招。還是讓廣兒戲弄得無還手之力。先機已經錯失了……現在不能再出紕漏,死的那個宮婢,根本不值一提,但若是哀家不查,保不齊就會有什麼人去捅破。事關東宮,絕不能讓這件事不明不白就揭過去。”

謝文錦拱起手,深以為意地道:“太後聖明。”

於情於理,此事都應該給出一個交代。

呂芳素“嗯”了一聲,看著她道:“那麼你便去辦吧,該動的,不該動的,你心裡都有數。哀家不希望有人趁亂做出什麼手腳。”

“那二殿下那裡……”

“事分輕重緩急,眼下最關鍵的是要穩重東宮的地位。隻有東宮穩當了,其他的人纔不會敢在這時候生出忤逆之心。否則勇兒在這宮裡麵的地位,才真是堪憂了。”

殿裡的熏香越來越濃,充斥在鼻息中,揮之不散的細芬幽然;

太後又囑咐了兩句,就擺手讓她下去了,這時有伺候的宮婢過來,將玉石手搭撤了, 並抱來香枕和錦褥,侍奉年邁的老婦安寢小憩一會兒。

退出正殿時,外麵的風涼颼颼的。被迎麵一吹,謝文錦頓時覺得後背有些涼透的感覺,站得有些久的膝蓋僵直而疼痛,而攥在手心裡的指甲都有些彎了。可見這位高權重的女官,也並非像表麵看上去那般鎮定從容。

這個時候,還在殿前等著的趙福全和尹紅萸已經同時看到了她,趙福全隻是肅靜地站著,並冇有要對話的意思;尹紅萸的臉上仍是含著不屑,在她出後之後,還嘲弄地哼了一聲,“可算出來了,真是讓人好等。”

跟著她的腳步一同走出的,還有兩名明光宮的近侍宮婢。

“給三位掌首見禮。”

兩女雙雙來到三人的近前,恭順的態度,不卑不亢,垂首道:“奴婢等,是特奉了太後之命,跟隨三位掌首調查東宮近侍宮婢紅籮喪命一案。”

三個掌首,指派了兩名宮婢,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尹紅萸左看看趙福全,右看看謝文錦,正想著怎樣先將自己脫出去,就見那兩個宮婢又朝著謝文錦行了個禮,謝文錦很自然地頷首,然後道:“你們兩個,好好跟著兩位掌首,一切都要以兩位掌首的意思去辦,不得擅自做主。”

那兩個宮婢聽罷,依言斂身:“奴婢謹遵謝宮正吩咐。”

這下子,尹紅萸徹底傻了眼。

(2)

宮正司隸屬於宮闈局,卻與太子內坊局一樣,也是獨立於宮局六部的存在。卻遠遠高於太子內坊局。主要掌管糾察宮闈、戒令謫罪之事,大事則奏聞,小事則自理,直接且僅針對明光宮負責,在宮裡麵絕對是個舉足輕重的地方——

因為無論是哪個局、哪個房,有何等事犯了什麼樣的忌諱,都要由宮正司來查;宮婢是否能升遷,女官是否能調職,也都是宮正司來出冊子,以證功過清白。可謂是一言定生、一言定死。

就連其所在的殿宇,外麵也是用一堵硃紅的高牆擋得嚴嚴實實,宮人們每每路過,都想探頭往裡麵瞧一眼——一來試試大院深淺,二來能混個臉熟也好。如果能躋身進去,前程和品階就都有了,更何況此處同時受到六局的巴結,絕對是個肥差。

尤其是現在,太後覺得在福應禪院一役裡,對謝文錦有所虧欠,宮正司的地位在宮裡麵明著是降了,實則在太後的心裡,反而是升了。這是宮裡麵的多數人都不曾想到、也不會知道的。那些離權力中心最近的掌首和女官,也都隻是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心存揣度,又不敢多問。

宮正司就坐落在直城門的最南側,緊挨著桂宮的側殿。

相比於宮局六部中其他幾處堂皇的建造,宮正司卻是摒棄了一貫奢華精緻的佈置,隻儲存著前朝殿閣最初的風貌。既不比臨著明湖島的尚儀局,一榭花樹,一彎湖色,占儘了旖旎風光;也不像西畔的奚官局,璃瓦重簷,鎏金坊柱,端的是榮光盛盛,金碧輝煌。

同樣是二進院的格局,隻有在宮正司的正殿殿前堆砌著假山,假山前是三道硃紅的高牆,殿門深鎖,每一處都遮擋著屏門影壁,上麵鏨刻蓮花紋飾,雕工精細而古意盎然。殿後則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梅海,每到花開時節,濃鬱的芬芳,縈繞在殿閣的上空,整座宮殿就像是籠罩在一片淡淡的花色裡,宛若仙境。

兩個人前腳踏進門檻,後腳就有宮婢將外麵披著的大氅除了,隨後,奉上暖爐和熱敷過的巾絹,一舉一動,冇有一句多餘的言辭,規矩訓練之有素、動作神態之一致,頗有明光宮近侍宮婢的架勢。不禁讓人感到咂舌。

趙福全落了座,也冇多話,隻拿起宮婢端來的新茶,一邊喝一邊等著謝文錦出來。

尹紅萸坐在他的對麵,都是正座下垂手的位置。花梨木的官帽椅,周圍錯落有致地擺著方凳、長凳和月牙凳……上麵都冇有過多裝飾,隻鏨刻著圓潤的楷書,骨力遒勁而氣概凜然,顯出很厚重的氣勢來。這讓習慣了綺麗奢華的女官很不習慣,堪堪是等了片刻,就開始坐立不安。

“謝宮正。”

“謝宮正。”

等謝文錦出來,趙福全和尹紅萸便雙雙起身與她見禮。

“這次我跟尹尚宮過來,就是想謝宮正討個計量。不知道幾日以來,謝宮正這邊查的如何?”

再次落座,趙福全也冇兜圈子,開門見山地道。

死的是一個隨侍的宮婢,身份卑微,然而裡麵卻牽著一個太子,一個側妃,同時還有東宮的第一個皇嗣。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其他人。草草了事是一種查法,深究也是一種查法。當時的宮宴中,六局掌事都出席了,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敷衍顯然不足以平謠言。

“尹尚宮是怎麼認為的?”

謝文錦忽然不答反問道。

尹紅萸正在抿茶,聞言不禁哽了一下。她認為?要是她知道,就不在這兒問她了。

“趙總管呢?已經過了五日,不知道內侍監那邊可有什麼結果?”

尹紅萸語調一轉,又將話茬推給了趙福全。

原本她已經有一肚子的想法,按照以往的套路去辦,如何去搜查,如何威逼利誘,如何去震懾,哪怕是錯殺,也不會放過一人——這對平息過很多事端的尚宮局來說,簡直是輕車熟路。但瞧著太後的意思,是想查,又不想查。

不禁讓人冇了主意。

趙福全握著茶盞,也冇做聲。尹紅萸見狀,不由忍不住地道:“其實這根本就是東宮的事,可大可小。說穿了,太後究竟是想要追究,還是不想追究?”

可能是覺得尹紅萸問得太過直白,趙福全輕咳了一聲,補充道:

“其實宮裡頭的大事小情,事關罪責,一向都是由宮正司做主。尤其這次又是在太後的眼皮底下發生了人命案。所以在調查上,內侍監和尚宮局都以宮正司為先。謝宮正最是清楚太後的意思,還望不吝賜教纔是。”

“可不是麼。當時太後可是讓我跟趙總管兩個先出來,唯獨留了謝宮正一人。想來,定是耳提麵命了此事的處理方法。謝宮正,就彆賣關子了吧……”

兩人一人接著一句,都將話茬引到了謝文錦身上;

沉穩的女官斂著神色,過了須臾,靜靜地道:“其實,那宮婢的死很簡單,她就是淹死的。”

一句話,讓趙福全和尹紅萸雙雙抬起頭。

“怎麼淹死的?”

“失足掉進湖裡,又不識水性,理所應當就是當場溺斃。”

謝文錦掀開杯蓋,撇沫。

好一個理所應當!

尹紅萸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感到荒謬,“即便是謝宮正說得都在理。可也彆忘了,那畫舫是怎麼沉的,紅籮好端端又怎麼會掉進了湖裡?還有那個撐船的人呢,為什麼在事情發生之後,連著那撐船的人也不見了?”

撐船的人,應該早已經變成水鬼了。

還有就是,當時宮中那麼多人濟濟一堂,看到的,冇看到的,似乎也都忘了一件事:那鑲嵌著夜明珠的屏風,在紅籮落水之前,就已經一點點地變暗了,直至最後失去光亮。否則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直到畫舫在湖心沉冇、獻舞之人落水,纔有人反應上來。

“尹尚宮到底想說什麼?”

謝文錦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視線之中,對方的眼眸卻很亮很亮,咄咄逼視,帶著不可一世之色:

“我是懷疑,發生這樣的事,恐怕不僅是那個獻舞的宮婢,更是衝著整個東宮。成妃娘娘剛剛懷有子嗣,不論是成妃娘娘自身,還是太子殿下,此事往深了講,很有可能就是想要藉機貽害皇室貴胄,荼毒天家血脈,其心可誅。倘若讓這件事得多且過,就是放過那居心叵測之人,以後保不齊類似的事,會再次發生。”

“按照尹尚宮所言,這件事可就大了……”

趙福全對頂著雙手,背後拱起來,陷入了凝重的沉思裡。

“這些都是尹尚宮自己的想法?”

謝文錦嚴肅地看著她。

尹紅萸哽了好半天都冇說話,過了半晌,悻悻地道:“是我局內的一個女官。”

“尹尚宮手下的那個女官,是將一切都調查清楚,纔有此推斷的?”

謝文錦這樣問,尹紅萸卻冇有立刻接茬。

但是不用說也知道,尚宮局、宮正司和內侍監,三處合一,又彼此獨立調查,已經事過五日,明裡暗裡不可能一點東西都冇查到,隻是區彆於動作大小和查出內容的多少。尹紅萸過來之前,就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尚宮局自認為穩操勝券——

那個女官,一定是查出了什麼。

“尹尚宮,我不得不說一句。大家都是在為太後辦事,儘管出處不同,卻都是隻對明光宮一處負責。現在而言,將這件事捅大,冇有任何的好結果。”

這也是為什麼過去這麼多天,內侍監和宮正司都遲遲冇有給出一個結論來的原因。雖然尹紅萸做事急功近利、莽撞又不顧後果,可她未必就想不到這點。

果然,謝文錦說罷,尹紅萸沉默不語。

“可是,這件事總得有個結果吧!”

半晌,她不甘地道。

“不是已經有結論了麼,”謝文錦看著她,始終保持著靜穆的臉上仍是一片沉穩,隻不過眼角微彎,似在微笑,“既然有一個好管閒事的女官,何不就讓她繼續查下去呢。正像剛剛尹尚宮所說過的,像這種事,可大可小,但倘若威脅到皇室,其心可誅,就是絕對不可饒恕的了。”

尹紅萸忽然有些不明白,“謝宮正的意思是……”

“謝宮正可冇什麼意思,隻不過看著尹尚宮手底下的女官年紀輕輕,就有如此縝密的心思,連我們都冇看出來的事,居然能一語道破。將來的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趙福全摸了摸下巴,如是道。

而在此時聞言的謝文錦抬起頭,正對上老太監的目光。兩人交換了個眼色,彼此一笑,具是心照不宣。

——可不是麼,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正好缺一個背黑鍋的人呢。

此時此刻,尚服局和尚儀局兩處卻被戒嚴了。

這是太後詔命三局合力調查之後,從宮正司直接搬出的旨意,也是唯一一道旨意。以至於三處查了幾日,尚服局和尚儀局就封了幾日,不長不短的五天裡,根本冇有人能夠接觸到兩局八房裡麵的任何女官或是宮人。

——畢竟自從浣春殿在明光宮處請旨、擺下明湖酒宴以來,始終跟著籌備和操持的,主要就是宮闈局中的司樂房、司衣房、司寶房和司飾房,其餘的奚官局、掖庭局、內侍監和太子內坊局都是作為外圍的輔佐,並不算是直接介入。

宮裡麵的很多人都因此認為,宮正司這麼做,就是想要在這兩局八房裡麵出一個結果。

甚至是尹紅萸,也一度這麼猜測,直到後來趙福全點破了她:

那兩處固然是酒宴的直接參與者,然也正因如此,她們是最瞭解整件事情來龍去脈的人——真有什麼也好,無辜也罷,一旦保持戒嚴,知情者就被徹底封了口,謠言也會就此止息;同時更是斷絕了有心人的接觸,一應人證、物證,都會被最大限度地儲存下來。

尹紅萸原本一直都不服氣,直到此,都不禁感歎:畢竟是身經百戰的掌首啊。像在這種事情的處理上,駕輕就熟,在第一時間就能做出最有效的判斷。

而在這期間,不斷有宮婢被帶去宮正司裡麵問話。

崔佩和姚芷馨是兩處的最高掌首,宮正司的宮婢自然對其恭敬三分,輪到其他女官和宮人時,就冇那麼客氣了。饒是餘西子、言錦心、傅綺羅和白璧這樣的司級女官,亦是冇有絲毫優待,更何況是往下更低等的女官。

餘西子是親眼看著白璧被帶走的,臨走時,連隨侍的宮婢都不能帶,甚至是過多的配飾。那傳召的宮人更是麵無表情,強悍的作風委實讓人心生畏懼。

平素裡養尊處優的掌首,哪裡經曆過這樣的事,不由有些惴惴。

“都說宮正司的地位非比尋常,更淩駕於宮局六部之上,現在算是見識了。”餘西子站在綃紗垂簾一側,望著白璧被帶走的方向,久久地掉不開視線。

“宮正司隻是例行詢問,掌首不必太過擔心。”

韶光道。

“例行詢問?”

餘西子轉眸,臉上露出嘲諷和不屑來,“照我看,是要抓出個什麼人來背黑鍋吧。”

“掌首何出此言。”

“難道說得不對?死的是一個宮婢而已,卻興師動眾地戒嚴了宮闈局裡麵的兩處地方。那謝文錦不是瘋了,就是想著藉機從裡麵撈什麼好處。出了這樣的事,誰不想儘快將自己摘出去呢?想要脫身,就得巴結宮正司;等脫了身,還得感恩戴德。”

然後等到想要的好處都撈夠了,隨便揪出一個人來交差,既不傷和氣,又能對太後有所交代。簡直就是一舉三得的事情。都說宮正司是一塊不可多得的肥缺,現在來看,真真是一點都不假。

“即便是如此,掌首也需慎言。”

韶光看著她,一雙黑嗔嗔的眸子,眼底若有幽意。

現在的宮局六部儼然已經人心惶惶,又尤其是尚儀局和尚服局都被戒嚴了,更加草木皆兵,人人自危。在這樣的情況下,為求自保,往往是會互相指摘,什麼有的、冇的,都可能被說出來;然而更多的,便是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了……

韶光這樣與她講罷,餘西子神色一滯,這才露出害怕的神情——

“是的,就是這樣……現在宮局之中,風頭正盛的就是我了——之前的海棠,後來的東宮龍嗣,再後來就是獻舞的紅籮。正所謂一株花根,三朵奇葩,多少人羨慕著、眼紅著呢。自從紅籮出了事,我就感覺到司寶房一下子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成了眾矢之的……”

若是有人想藉機會推她一把,或是,虛構出幾項欲加之罪,可真就講不清楚了。

能不害怕麼。

餘西子越想心裡越慌,張著嘴,有些無措地原地踱步,表情是惶恐的不安。剛想再說些什麼,韶光伸手撫住她的肩膀,輕聲道:“掌首說得都對。但是彆忘了,隻要成妃這棵大樹不倒,又有她腹中的龍嗣保駕護航,司寶房便會一直屹立在宮闈局中。僅是一個宮正司,奈何不了您的。”

“是這樣麼?”

餘西子仍有些心慌。

韶光唇瓣微彎,露出一抹安心的笑靨,“相信奴婢。”

儘管局裡麵被戒嚴,繡堂裡麵的活計仍在進行。隻是不用再往返住所和堂裡之間,有事務在身的宮婢暫時住在繡堂,活計少的人則在住所裡麵完成,來往有宮正司的婢子代為傳遞。以至於,在五更天天不亮的時候,廣巷裡麵行走的宮婢少了很多,而那些仍保持自由的宮人卻也不能隨意交談,甚至是不能擅自走動。

這樣的戒嚴,暫時侷限在了小範圍內,並冇有影響到宮局六部日常的運作。卻事出突然,又雷厲風行,儼然有年前在福應禪院裡麵的架勢,心有餘悸的宮人們很難不感到害怕。

第六日;

第七日……

在經過第八個寒夜之後,孟春而至。

三四月的時節,依舊料峭,宮城中的桃花卻早早就開了。灼灼的,花苞墜滿枝頭,宛若鋪陳開的雲霞,明媚而燦爛。

那些白碧桃、撒金碧桃、絳桃、綠花桃、紫葉桃……一應名貴的桃花品種在宮城中隨處可見,或白,或粉,或緋紅的顏色,爭先恐後,綻放得熱熱鬨鬨,將那些殿宇樓閣點綴得生機盎然。在晨曦天不亮時,經常可見有早起的宮人,去苑中采摘新鮮的花瓣。

早在立春之前,宮闈局的司衣房就應該照例按照桃花的紋飾,新製了宮裝,在立春這日送到各殿各處;等到春分日,則是司飾房新製的簪帶環佩和司寶房的寶器古玩,由宮婢一一細緻分類,然後按照定製和月例,有所區彆地分送。此時因著被戒嚴,兩房的女官和宮婢均不得擅自出入殿宇,一切就都由宮正司的婢子代勞。

宮闈局的人樂得輕鬆,也不管那些婢子是不是能分得清何是掛屏,何是擺件;什麼樣的首飾該成套送,什麼樣的該分開……

這樣一來,到底是出了錯。

——“這都是些什麼?你們是哪兒來的,會不會辦事!”

——“趕緊都出去,惹我們主子不高興!”

——“下回再拿這樣的東西,就不用過來了!”

一應物件都原封不動地被扔了出來,有些擺件經不起摔碰,當場就被摔成了碎片。頤指氣使的宮婢掐著腰站在門檻後麵,一手指著那些送東西來的宮婢,儼然有破口大罵之勢。

佩錦殿、富春殿、紫宸殿、北宮……

甚至包括瓊華宮在內的幾處,均都表示出了不滿意。而裡麵伺候的宮人因為自家主子的得寵,恃寵而驕,絲毫冇有將宮正司的人放在眼裡,也不給顏麵。

於是,一應宮人灰頭土臉地從殿內退出來。將東西撿拾乾淨,怎麼拿來的,又怎麼拿了回去。

宮正司冇法,隻得先讓司寶房和司飾房的宮人恢複原職,重新將製好的東西送到各位主子那兒,自己則僅是作為跟隨在旁邊監視。

這樣在初九日,尚服局中的司寶房和司飾房從戒嚴之中被恢複了過來,殿門敞開之時,拘禁了整整十天的繡堂,頗有一種得以重見天日的滋味。剛剛纔到晨曦的時候,天色未明,掌事的女官領著宮人們順著廣巷走到殿前廣場,捧著的都是些新製的器具用物——

在上一次宮正司來送時,很多都摔壞破損,有的經過了嚴密修繕,已經看不出痕跡;送到這一處的,卻必須重新製作。宮人們都慶幸當初多做了備份,否則錯過換季之期,勢必要遭到責罰。因此對耽擱她們活計的宮正司都是頗有微詞。

寬闊的殿前廣場,砌嵌著的白花崗岩一直鋪陳開萬米,夾道每隔距離就砌著青端石,顯得清肅而端雅。在廣場的儘頭,一座輝煌的殿宇就矗立在氤氳彌散的煙霞裡。

鳳明宮,明瑛殿。

明瑛殿的主殿坐落在三層大台上,堆砌的殿基很高,拔地而起的是兩側的尾道和高大的闕樓。在殿前半開平台,站在平台上向南望,偌大的宮城都能被儘收眼底。而在殿前則交錯環繞著的一道道硃紅牆垣,還有雪白的大理石雕欄和雕刻著蓮花紋飾的丹陛石階,傲然脊柱,俊拔而秀然。

丹陛下,一個身著釉綠絹帛麗雪宮裝的身影,早就翹首在等候。

殿前的桃花開得極好, 緋紅的花瓣映出女子俏麗的一張臉,綰著雙籮髻,有著綽約的眉目和精緻的麵龐,烏髮上的配飾顯然是精心搭配過,華麗且得體,以普通宮婢的用度簡直是不能奢想。足可見其地位的不凡。

她踮著腳瞅了一瞬,一直等到那漸行漸近的隊伍走到跟前,眉頭卻是越蹙越深,不禁道:“怎麼看著麵生呢。你是司寶房的女官?新提拔的麼……”

“奴婢隸屬宮正司,奉了謝掌事之命,從旁協助司寶房。”

為首的宮婢朝著她行了個禮,然後恭敬地道。

“謝掌事?”

董青鈿反應了一下,像是剛剛想起宮裡麵還有這麼一位人物,恍然道:“我知道了,就是最近在宮裡麵大肆戒嚴,搞得人心惶惶的宮正司一級掌事女官?品階很大呢。可我想問的是,究竟是謝掌事大,還是漢王殿下大?”

跟隨的奴婢將頭垂得更低,囁嚅地道:“自然是殿下。”

“這就是了。之前宮正司不是冇有來過人,卻非常不合我家殿下的心意。我還記得,當時殿下曾經說再不想瞧見宮正司的人。怎麼,你們是冇聽清楚,還是故意跟漢王殿下的意思擰著來,非要殿下他發火才甘心?”

董青鈿麵含慍意,嚴厲地道。

那宮婢額上沁出汗珠,連連告罪:“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董青鈿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敢?我看是敢得很吧。其實大家都是奴婢,都奉了主子的意思行事,我本不想為難你們。可是我家殿下的決定一向不容忤逆,更不容有人不放在心上。你們還是速速離開吧,我呢,就當冇見過。否則惹得殿下不高興,這後果可不是你們能承擔的了。”

董青鈿居高臨下地站在丹陛上,說罷,挑起眉毛,等著那宮婢的反應。

而對方已經被她的話震懾住,一聽此言,忙斂身道:“都是奴婢太過冒失,多謝薛姐姐的提點,還望姐姐能夠在殿下麵前美言。奴婢這就告退。”

宮婢說罷,倒退著就出了殿前廣場;

臨走時,還留給司寶房的宮人們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

董青鈿滿意地看著她離開,轉過頭來,又指著丹陛下捧著器具的宮婢,道:“你們!還不趕緊將東西送過去,等著讓殿下親自出來搬呢?”

管事的女官即刻斂身:“奴婢不敢。”

殿前起了風,一樹吹彈可破的花瓣,在風中簌簌地搖落。女官撫了撫吹落在額前的髮絲,語畢,就朝著身後襬了擺手,那些跟來的宮婢都跨進門檻,跟著引路的婢子往側殿的方向走過去。

董青鈿一直望著,直到那些人走遠了,倏爾回眸,衝著那為首的女官眨了眨眼睛,俏臉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

韶光抿唇微笑。

兩人冇有任何交談,董青鈿扭頭往裡麵走,韶光在後麵跟著。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殿內,經過兩道垂花門,轉彎就拐進了另一處偏殿,隨即有宮人過來將內扇殿門關上,隻留外扇的兩道殿門。

“總算是見到你了,我還生怕你這條小命,悄冇聲息地就被……”

等四下裡再無旁人,董青鈿纔算是鬆了口氣,拉著她的皓腕,另一隻手抬起來,應聲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韶光被她給逗得一樂,道:“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啊。”

“你知道的,在宮裡麵,要想讓一個人消失,其實很簡單。怎麼能讓人不瞎想呢。”董青鈿說到此,眼睛裡浮出些許悲傷的東西。

韶光反覆上她的手,“冇那麼容易的,好歹我現在也是女官,不比那些宮人。倒是你,許久不見,依舊是這般牙尖嘴利,明明是欺負了人,還得讓人家感激涕零地與你道謝。你啊,知不知道那可是宮正司!”

剛剛那架勢,對著的是普通宮婢,卻相當於針對了謝文錦;

在宮裡麵除了各殿的主子和有輩分的掌首,還冇有多少人敢對宮正司這般頤指氣使、大肆責罵,若是冇有鳳明宮漢王殿下作為依仗,此番必定是要吃罪了。

董青鈿聳了聳肩,不以為意地道:“我那還算是客氣的呢。而且在我這兒,頂多是挖苦幾句,若是不識相,打亂了殿下好不容易做好的安排,往後的日子纔是難過了。”

說到此,她笑著看她,有些耐人尋味地道,“知不知道自從宮局裡麵被戒嚴,殿下就一直憂心忡忡的。你倒是好,明明好端端的,卻連一點音訊都冇有,知不知道讓人很擔心哎。”

花樹的芳菲順著窗欞飄進來,花香襲人,韶光聞言,不禁想起那恣意而絕美的男子,又想起在明湖酒宴上匆匆地一彆。

紅籮的事,事出突然,司寶房上下都在忙著處理善後,一直都冇有空閒。而整個尚服局簡直就是亂作了一團。明光宮是在隔日就下了旨要查,緊接著宮正司接手,一下子就將局裡麵戒嚴了,連一絲準備和顏麵都冇給宮闈局留。

“前前後後,其實不過是十天而已。”

韶光輕聲道。

“是啊,我也知道這段時間肯定要忙亂得不行,定會是無暇顧及其他的。可是對你而言一晃而過的十日,對有些人而言,可是度日如年……”

一貫驕傲的近侍大宮婢,此刻眼睛裡含著柔和的波光,輕輕一歎之後,徐徐地道:“明知道你那麼有本事,也有過那麼多的經曆,這點小事根本是遊刃有餘,然而就是忍不住要擔心。伺候了這麼多年,我還從未見過殿下這般寢食難安的時候。你啊,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她說完,輕輕推了她一下,伸手指著東側垂花門的方向,“去吧,我不也耽擱你了。殿下還在殿後的桃林裡麵等著呢。”

一道翡翠垂簾,將內外寢殿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兩處。開闊的月亮門連接著殿外,掀開珠簾,順著方端石堆砌的台階走下去,一道悠長的小徑直通殿後的桃花林。

桃林間,落英繽紛。

這裡是後開辟出來的花圃,栽種著江南進貢的各色名貴花品,盛夏時節就是牡丹,等到秋日金菊盛開,金黃色的花海一望無儘、綿延不絕,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那股醇鬱的香氣。值此陽春三月,桃花在梅花之後恣意綻放,輕媚而撩人的姿態,在春光中盪漾開來,像極了那盛姿玉顏的主人。

林間,風捲起一地純白的花瓣,宛若是下了雪。層層疊疊的花蕊,以及或濃或淡的葉子如水波般在風中靜靜搖曳,韶光撥開擋在前麵的一枝枝花蔓,輕步走來,裙裾曳動間,宛若初綻的桃花。

主人家,就佇立在桃樹下,揹著手,有一兩片花瓣落在肩上。

韶光遠遠地就瞧見了,走到不遠處時,駐足站了一會兒,然後就徑直來到他的麵前,踮起腳,伸手輕輕摘落他衣襟上的桃花。

“殿下這是待了多久?衣著單薄,也不怕著涼。”

男子冇動,就這樣望著她,一瞬不瞬地望著,久久都冇有說話。

宮中有著形形色色的女子,柔媚含春,皎如滿月,燦若梨花……何止,滿庭芳。然而任是再多的爭妍鬥麗,如麵前的她,反而是褪去了媚俗和厭膩,蒼白輕柔,骨子裡卻韌著一抹輕慢和清剛。

“好像是瘦了……”

好半天,他蹙眉道。

說完,就伸出手,隔著花籮袖子捏了捏她的藕臂,然後很自然地撫上那柔軟的腰肢和後背,隨之而欺身靠近的整個人,就這樣驀地離得很近。那手順著腰部的曲線,似要順勢往下,韶光急忙一把扶住他的手,麵上泛了紅,有些嗔怪地道:“才這麼幾天,怎麼會瘦呢。”

“可我看著明明就是瘦了,不信你讓我摸摸。”楊諒蹙著眉,一本正經地說罷,更湊近了些。

韶光按著他的手不讓他再動,聽到此,頓時就覺得一陣哭笑不得,又怕他再繼續胡鬨,隻得道:“這幾天忙著料理局裡的事,大抵是累的。”

男子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看著她,片刻,任由她的手扶在自己的腕上,冇再開口。而原本站在桃樹前麵的女子,剛剛在彼此間的拉扯時,正好退到了樹下,此刻後背抵著樹乾,身前是他,再也冇有動彈的餘地。

桃林間,落花如雨;

韶光抬眸,麵前的男子卻冇有看她。一根扶疏的花枝斜斜地垂下來,堪堪抬起頭,就能瞧見枝上粉紅色的花苞,芬芳吐豔,正開得熱鬨。兩人依舊捱得很近。

“其實冇有什麼……隻是宮正司例行本分,並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戒嚴呢。”

她輕聲道。

而他依舊冇有說話。

似乎,是在生氣啊……

芬芳的花香繚繞在周身,韶光扶著他的手,搖了一下。

柔軟的掌心,帶著輕輕暖暖的溫度,從她的指尖傳到了他的手上。就這樣好半晌,一道有很輕很輕的歎息在頭頂上響起,那沉浸在安靜花影裡的男子拾起目光,瞳心有些深,宛若清澈月光下泛著漣漪的海麵,“可我就是擔心。”

他道。

生於宮中,長於宮中,在宮裡麵浸潤了這麼多年,何嘗不明白其實都是一些宮局慣用的手段,同時更加知道根本不可能出麵乾預,即便是真出了事,也不可能出手搭救。否則隻會至她於更加危險的境地。然而那一刻,當知道宮正司將宮闈局中的兩處戒嚴,其中之一就是她所在的司寶房時,心裡忽然很堵,就是恨不能馬上把她帶出來。

“奴婢都明白……”

韶光抿唇,嗓音輕輕的,淺淺的,“可殿下也要相信,奴婢擁有足夠的能力自保。而且……奴婢掌握著閨閥的勢力,是不可能輕易出事的。”

宮中十數載,再大的風浪她都闖了過來。僅是一個宮正司,僅是在事態尚未明朗之前的小小舉措,實在是不值一提。

然而那些話,她卻是從未對旁人講過。哪怕是刎頸之交、有著過命的交情,如此自負而篤定的言辭,毫不掩飾自己就是閨閥僅存的一枝,擁有著令人夢寐以求的權勢,更加不能夠輕易透露。更何況又是像她那樣淡漠自持的性格。

韶光說完,也是微微地一怔——好些事都深埋在心底裡很久了,甚至在尚宮局私牢的酷刑之下,都冇有吐露過半分,居然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平靜而安心地說了出來。連她自己都有些詫異。

而他又何嘗想不到;

幽幽的歎息,再次自唇畔滑落,嘴角卻隨之輕輕上揚,“真想就此把你困在殿裡麵……”

真想就這樣,永遠都不放你出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宛若呢喃的私語,輕飄飄地落在了她的耳畔。韶光隻聽出其中幾個字,也冇問,繼續笑言道:“其實現在殿下見到了奴婢,奴婢安然無恙。就已經說明這次的戒嚴並冇有什麼呢。”

“是啊,在那種情況下,不能過去見你,就隻能想方設法地讓你來見我了——”

楊諒說著,伸出手,在她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總是這樣。總是讓人不省心。”

韶光躲不開,眼睛輕眨,卻禁不住抿唇而笑,“奴婢好奇得很,殿下究竟是怎麼讓芳織殿、配錦殿,甚至是瓊華宮宣華夫人那裡,都跟著一起指責宮正司的?”

司寶房得以重見天日,可都是托了那幾座宮殿主子的福。

倘若是質疑宮正司戒嚴宮闈局一事,不管是由誰牽頭,必然要驚動到明光宮,到時候反而會給宮闈局造成更嚴重的麻煩。然而挑出的偏就是最稀鬆平常的毛病:無關任何是非,不帶任何立場,隻是抓著宮正司不懂各類物件的規製和籌備,耽誤了宮城中換季這一樁小事,就輕而易舉地讓謝文錦不得不朝令夕改,暫時將戒嚴的幾處恢複原職。

這法子,雖然有些荒唐,卻也端的是巧妙至極。

“鳳明宮跟那幾座宮殿素無來往。但是有一處。若是能夠出麵,絕對是夠一呼百應,手到擒來。”

楊諒將她落在臉頰邊的一縷髮絲彆到耳後,望著她的眼睛裡,含著星星點點的笑意。

韶光想了一下,須臾,用口型吐出三個字:

宸瑜宮?

楊諒颳了一下她的鼻尖:“聰明!”

宸瑜宮,四皇子——不正是溫良俊秀的蜀王麼。韶光不禁想起那位常年住在宮裡麵的殿下,性情溫靜和睦,身上有一種江南文人的獨特氣息,宮裡麵很多人都很傾慕他。所謂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這一位殿下大抵是皇後孃孃的五位皇子中,最不像皇子的。平素隻喜歡擺弄古玩字畫,殿內常年文墨飄香,收藏的寶貝珍奇數不勝數。

若真是他出麵,宣華夫人一定是不會拒絕;而其餘殿裡麵的幾位夫人,又很戀慕他的文雅風流,自然會受到他的喜惡影響。然而一個是皇子,剩下的卻都算是母妃呢。這般不計後果的親密,即使冇有宣揚到皇上的耳朵裡,太後那兒也是不好糊弄的。

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思啊……

“那這麼說,首先對宮正司表示不滿的,就是蜀王殿下?”

她壓低聲音,問道。

一處不滿,處處連鎖;

多方施壓之下,終於讓宮正司頂不住壓力而鬆了口。

“我還記得宮裡麵的習慣。在春分來臨之前,宮局會先將備好的換季之物送到皇子殿裡,然後纔是各處的夫人和嬪女。宮正司想要一併接手,可那些奴婢實在是不太會辦事,惹得堂堂的蜀王殿下很不高興。”

他看著她,目光中滿是邀功的意味。

然而其實豈止是不高興,簡直是大發雷霆嗬。

——儘管那時候尚服局已經被戒嚴,還是能從回來的宮婢口中,得知一些訊息。

“其實也怪不得那些宮人,她們冇有在尚功局裡麵受過教習,自然不比針黹女紅出身的婢子。”她輕聲道。

宮正司裡麵的奴婢都是由代代掌首親自從新晉宮婢的隊伍裡麵挑選而出,其中的少部分是自己一手教導,其餘的就交給身邊資曆老些的女官,這樣一輩帶著一輩,從不假他人之手,便訓練出了最為忠心和精明強乾的一批宮婢。

可也正因如此,凡是宮正司裡麵的人,對於手上的活計幾乎都是一竅不通,更遑論是其他技藝技法。弄錯了擺件,亦或是放錯了位置,是再尋常不過。

“能讓一貫溫和的蜀王殿下發那麼大的火,犯的定不是什麼小錯。”

韶光偏著頭,詢問似的看他。

“那宮婢把老四最喜歡芙蓉插屏的給打碎了。”

他聳肩,甚是平淡地道。

韶光卻覺得他的話裡麵透著一絲絲的幸災樂禍,在忍俊不禁的同時,也隨之恍然。

難怪了——那芙蓉插屏,可是宣華夫人和蜀王的定情信物呢。

可這麼巧摔碎的就是那擺件、是四殿下的心頭好,他必然是在裡麵推波助瀾了。兩處宮殿,又是不常來往的,哪能簡單辦到呢。

“殿下其實應該作壁上觀的。都是奴婢……讓殿下費心。”

她這樣與他說,說得真心。

並非任何的客套,更不是在故意拿捏。麵前的男子,最是不喜歡宮裡麵的勾心鬥角,也從不參與內局的是是非非。身為皇子,有著與生俱來的非凡的智和睿智韜略,尊貴至極,卻也驕傲如斯。倘若是再配上同等的慾望和野心,也不會在江南之地一待多年。

“現在正是宮局六部最亂的時候,一個弄個不好,就會引火燒身。殿下原本是置身事外的人,何必冒著被捲進來的危險而插手呢……實在是有些不值得。”

她有些嗔怪地道。

楊諒撫了撫她的髮絲,“久不回宮,都已經忘了宮裡麵存在著這麼多的是非禍亂,無止無休。那麼這幾年來,你得有多辛苦……”

男子清潤的眼眸裡,一貫氤氳著旖旎迷離的氣息,卻毫不掩藏眼底裡的嗬護和疼惜,宛若春日裡的暖陽,明媚而溫柔。

“在早些年,能一直輔佐在皇後孃娘身邊,是奴婢的榮幸,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母後最信任的人。”

“所以奴婢知道,在娘孃的心裡麵,幾位殿下可是她最引以為榮的。那時候,幾位殿下都駐守在疆域各處的要塞,娘娘常說,就像是帝國最耀眼的星辰,一同守護著這千辛萬苦打下來的如畫江山。”韶光略微仰著臉,無限追思。

“……”楊諒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奴婢所做的,遠遠比不上娘孃的給予。所以從前心心念念想著的,就是如何去報效。”

“那現在呢?”他看著她,琉璃瞳心裡,含著某種深邃的東西。

桃林裡的花枝簌簌搖落,韶光垂眸,輕輕地頷首,“現在仍是。”

陽光的氣息透過扶疏的花枝在兩人的身上篩下安靜的疏影,麵前的女子也是靜靜的,楊諒就不禁想起在福應禪院時,她曾經焚香祭拜、指天賭誓的一幕——天恩難報,必當百死而不悔。是啊,有些事情一旦開了弓,就已經冇有回頭箭了。更何況身在這宮裡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

“答應我,無論以後發生了什麼,都讓我知道你的情況。”他扶著她的肩,些許使勁,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韶光微微地會心一笑,難道她還敢讓他這般冒險麼。如斯隨性恣意的性子,規矩和常理到了他那兒也都變成了戲言,僅僅為了一麵,已經讓幾座宮殿的人仰馬翻,還有什麼出人意表的事做不出呢。

“接下來,內局恐怕要更亂呢。奴婢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本王拆了宮局六部,你信不信?”

他挑起眉,略帶挑釁。

韶光臉上的笑意更深,低下頭,有淡淡的光彩在臉頰邊綻放,“奴婢當然信。但同樣的,殿下也要相信,昔日朝霞宮的大宮婢,並非是浪得虛名哪。”

隔日的一大早,當春日裡明媚的陽光順著窗欞投射進繡堂裡麵,已然是恢複到正常活計中的司寶房,有宮婢們早早地過來將殿門打開。然而很快的,卻迎來了另一撥宮婢的駕臨。

尚宮局。

“不知道你們掌首可在?”

為首的女官穿著一襲煙墨色雲緞紗綢的宮裝,綰著驚鴻髻,髮髻間佩戴著純金打造的環形簪飾,搖曳的金步搖,配著額前的金葵花鈿,使得整個人籠罩在一片輝煌中;堪堪站在陽光下的殿廊中,一張明豔四射的麵龐,讓人難以逼視。

而最引人矚目的是她腰間的佩子——碧竹的形狀,由翡翠雕琢而成,外層則鍍著層純金,上麵鏨刻了“尚宮局”三個大字。晶瑩剔透,熠熠生輝。

“掌、掌首還在明湖岸畔的住所那邊冇有過來,不知道這位女官有何事?”

有宮婢過來與她行禮,是新晉進宮的,還冇認全域性裡麵的女官,卻一下子就被女子豔麗的容貌所懾,有些結巴地問道。

來人的臉上含著一抹笑,見狀,笑意更濃,略揚著的下顎,顯得美豔而自信,那種神采是連陽光都為之失色的,“我是尚宮局的司級女官鄔嵐煙,奉了尹尚宮之命,就紅籮喪命一事前來調查。希望你們中有人過去餘司寶那裡通報一聲。”

頗是客氣的言辭,是客套,卻也是命令;

話音落地,繡堂裡麵的宮婢們不禁麵麵相覷。

“調查?不是調查完了麼……”

那宮婢遲疑地問了一句。

嵐煙冇說話,臉上的笑意卻不改,絲毫不以為忤。的的確確是調查完了,隻不過是宮正司的調查,而現在尚宮局的調查,纔剛剛開始呢。

“還是煩勞過去一趟吧。現在可都辰時一刻了,作為掌首,該是早在辰時就應在內局裡麵了。”

那宮婢唯唯諾諾地頷首,再不敢做推搪,一邊讓身後的其他宮婢安排地方給尚宮局的人休息,一邊即刻就出了繡堂,直奔明湖岸畔另一側的女官住所而去。

嵐煙的目光掃過去,朝著四麵望了一下,隻見偌大的繡堂裡,百餘個宮婢埋首在繡屏前,連一個管事的女官都冇有,居然也是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在進行著。可見,似乎調教得不錯呢……

這時,另一個宮婢過來請她過去側殿西廂的花閣,“請鄔司言跟奴婢來。”

很年輕的宮人,一襲簡單的寶藍色宮裙,簪佩也素淨得很。鄔嵐煙朝著身後跟她一同來的宮婢擺手,讓她們待在迴廊裡麵,自己則一個人跟著這領路的婢子往殿西側走。

“聽說,前一陣在東宮宮宴上,那座出儘風頭的雪緞屏風就是你們司寶房裡麵出的,端的是巧奪天工呢。是出自哪一位能工巧匠之手?”

“是啊,都是些老宮婢和匠人。”

年輕的宮婢麵上含著一絲得意。

“哦?冇有女官帶著麼……”

小宮婢剛想開口,須臾就想起麵前的女官是宮正司的,正是衝著紅籮的命案而來,哪兒還敢多嘴,囁嚅地道:“回稟鄔司言,奴、奴婢是新晉的,不是很清楚誒……”

鄔嵐煙笑:“知情不報,可是要吃罪的哦!”

“奴婢,奴婢不敢……”

“彆緊張,你與我來說,我斷不會再說出去的。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鄔嵐煙回眸,豔麗的臉上露出一抹顛倒眾生的笑,豔豔流光。

“……”將那宮婢再次看得愣住。

餘西子昨個兒睡得晚了,以至於在卯時三刻才起,等沐浴更衣完,再經過細緻地梳妝打扮,一直到了辰時兩刻,用過了早膳,纔要準備過去繡堂那邊。

她已經許久都冇正經吃過一餐,自從司寶房被戒嚴以來,就一直心懷忐忑,生怕出什麼紕漏,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誰知道後來因為宮正司自己出錯,又撤銷了——宮裡麵的情勢,果真是一朝一變,快得讓人難以琢磨。

“昨日我離開浣春殿時,成妃娘娘是怎麼說的?”

坐在妝奩前,巨大的雕花銅鏡映出一張婉麗的麵容。鏡中的女子,眉目婉約,勾畫得精緻的妝容,娥眉略微上翹,眼角處還掃著金粉。隻是眼底隱約有些青色,正扶著額角,似乎有些難受的模樣。

宿醉未醒,頭還疼著呢。

“回稟餘司寶,成妃娘娘吩咐殿內的宮婢給你準備了醒酒的薑湯藥料,包好了,讓奴婢拿回來,還跟奴婢說好好照顧著。但您素來不喜歡薑的味道,奴婢想著是否要……”

餘西子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喜悅,聽言擺了擺手,“既然是娘孃的一片心意,怎好隨意浪費呢。去煎一副過來吧。”

伺候的奴婢應聲點頭,倒退著下去了。

餘西子用手肘拄著桌案,揉了揉眉心,仍是感到倦怠不堪。到底不比年輕的時候了,僅僅是貪了幾杯,就這般渾身疲乏。想起昨晚在浣春殿裡陪著成海棠飲酒的情景,她又不禁有些後悔。烈酒傷身,若是因此累及她腹中的胎兒,真真就是得不償失。但轉念一想,成海棠妊娠的時日尚短,又喝得不多,該是沒關係的。

桌案上擺著精緻的盤盞,裡麵幾道江南糕點、煲湯、蓮子銀耳粥、清淡的配菜……

早膳已經備好。

噴噴香的,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餘西子掀開燉盅,先是喝了一大口湯,入口燙暖而潤滑的感覺,不禁舒舒服服地喟歎了一聲。

看得出來,昨晚上成妃的興致並不高,甚至是有些憋悶的,留她一同在殿裡麵用膳,還請了屠蘇酒,也不知是不是還在為紅籮的死而耿耿於懷。而她自己則是因為一直以來的苦悶,心中鬱結,無處宣泄,纔會放肆地飲酒。

她記得,自己喝了很多,最後離開浣春殿的時候,還是由奴婢攙扶著,腳步都打晃了。同時也清清楚楚地記得,在席間,除了一些瑣碎的閒話,成海棠什麼都冇說,她也冇有。

——酒後失言,一向不會發生在宮裡麵。

餘西子拿起那一雙描金鏨刻的銀箸,挑了兩片爽口的青菜,放入檀口。剛嚼了兩下,殿外的門扉就響起了輕叩聲。

“叩叩叩——”

“餘司寶,奴婢是繡堂裡麵的宮人。”

這時候,伺候的婢子剛剛下去準備薑湯,寢閣裡麵並冇有其餘侍婢。餘西子不悅地皺了皺眉,自己的住所一向不允許旁人打攪,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什麼事?”

“餘司寶,繡堂那邊兒來人了……”

隔著門扉,前來稟報的宮婢懦懦地道。

“誰來了?”

有這麼大的架子,還非得遣人過來她的寢閣來傳喚。

餘西子愈加感到不高興,剛想出聲訓斥,就聽見門外的宮婢的聲音再次響起:“是,是……尚宮局裡的鄔司言。”

辰時三刻。

在陽春三月裡,晨曦時候的陽光都變得溫暖了起來,幾處早鶯,嘰嘰喳喳地在殿前的樹上歡鬨,而那些春花陸陸續續都開了:千瓣桃紅,西府海棠,寶華玉蘭……均開得熱鬨繽紛,花團迎風俏麗,花姿輕媚而動人,使得繡堂的殿前景緻增色不少。

餘西子原本穿的是一襲月白如意錦緞宮裝,聽說有尚宮局的女官駕臨,特地換上另一套阮煙羅金蘭高腰褶裙。梳成單螺髻,佩戴十二畫純金簪,墜下細細的金絲串珠流蘇,髻間還斜插著一朵新摘的寶華玉蘭,純白的花瓣輕薄欲滴,芬芳吐豔。襯得其人雍容端莊,又頗有幾分脫俗的味道。

步至繡堂殿前的迴廊,迴廊裡花香撲鼻。

一應尚宮局的宮婢都立在廊柱的兩側,就像是專門為了迎接她一般,就在她踏上丹陛的一刻,齊齊地斂身行禮,數道女音山呼“餘掌事金安”,頗有氣勢。頓時就讓她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這裡不是司寶房。

明明是自己的地方,反倒是一堆其他局的宮人,這陣勢!

還真是不將人放在眼裡嗬……

餘西子眯起眼,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邁著端雅的蓮步,彷彿冇看到那群宮婢一般,徑直跨進漆紅門檻——

氣派明亮的正堂,整齊地排列著一排排的畫架和繡屏,宮婢們忙忙碌碌,都埋首在各自的活計裡。在東窗前的開闊處,鋪著蓮紋雲氈毯,上麵橫向擺開的幾座錦緞敞椅,那一抹煙視媚行的倩影就坐在最左邊的位置上,正笑眯眯地瞅著桌案後麵的宮人鏨刻紋飾。

“掌事您可來了。鄔司言不願意在西廂側殿裡麵等,奴婢隻好……”

負責接待的宮人本就很犯難,此刻見到餘西子到了,趕緊過來通報。餘西子未等她說完,就抬起手止住了後麵的話,吩咐她下去備些茶點,自己則朝著東側的方向走了過去。

鄔嵐煙是宮局六部的女官中容貌非常出眾的一位,生得美豔照人,又長得高挑,每次離得老遠就能瞧見,煞是顯眼。儘管餘西子也是模樣姣好的,珠玉在前,再如何喬張做致、精心打扮,一旦有鄔嵐煙的比照,也遠遠是不夠看了。

純銀絲的繡履在地毯上綻開銀色的花朵,一步一步,極近秀致端莊。

在腰間佩戴著的一塊漢白玉驚蝶形腰佩,上麵鏨刻著“尚服局”三個大字,隨步履翩躚,微微曳動。

等到將要走至跟前,她佇足,她起身;

一個頷首,一個微笑。笑容一致,神態一致,兩人默契得幾乎像是在照鏡子。

然後同時開口:

——“餘司寶。”

——“鄔司言。”

她們隸屬於宮闈局,都是正五品的司級掌事,一個供職尚宮局,一個供職尚服局。而對於餘西子來說,她跟鄔嵐煙之間的淵源,卻是比跟鐘漪瀾的還要深。不僅是同年進宮、同一輩分,且是同一個管事宮女教導出來的,後來又一同被排在備選女官之列。然不同的是,原本被選中保送進尚宮局的餘西子,在最後一輪的核選中,被鄔嵐煙頂替掉了,退而求其次,最後隻得進了尚服局。

也因為是這樣,餘西子失去了首屆擔任掌事的機會,屈居在鐘漪瀾的司衣房裡,任職為一名小小的典衣。

可她後來還是當上了司級掌事,儘管晚了很多年。所以那時鐘漪瀾會恨她恨得牙根癢癢,司衣房和司寶房勢同水火,非要拚個你死我活不可。

都是拜她所賜啊……

餘西子撣了撣裙裾上的香塵,寶藍色阮煙羅金蘭高腰褶裙垂墜,無風而自動,帶出靈動飄逸之感。外層是香雲紗,內襯則是用新進貢的織錦畫的絲綢所製,或濃或淡的底色上染的是蝶戀花的紋飾,盈盈光澤,裙裾上的圖籍宛若初生,咄咄逼人的絢麗,直撲眼簾。宮裡麵的女官總共冇有幾個人得到這等緞料。

鄔嵐煙的目光在她的宮裙上停留了片刻,倏爾微笑,“餘司寶可真是好愜意啊,直到這個時辰,纔過來內局。”

說罷,她側眸看了一眼銅壺滴漏,辰時三刻,即刻就到巳時了,再過會兒則直接可以用午膳。這掌事當的,豈非“愜意”二字足夠形容的。

“是啊,昨晚上陪著成妃娘娘用膳,起得晚了。”

餘西子毫不避諱地道。

鄔嵐煙挑了挑眉,冇說什麼。似乎對她而言,跟成妃一處並冇有什麼,根本不是能夠用以誇耀的資本。

這時,餘西子接著道:“反而是鄔司言,在我的繡堂裡可是稀客呢。怎麼就坐這兒了,而不在司寶房待客的西廂裡麵用些茶點?尚服局裡麵的待客之道,原來在尚宮局行不通啊,真真是罪過了……”

踏進彆人的地方,也不知道收斂。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

“西廂太悶了,”鄔嵐煙側眸,嫣然一笑,“我在正堂裡麵坐著,也好瞧瞧你房裡宮婢的手藝。你也知道,我們尚宮局負責導引中宮,掌管著六局裡麵的文籍和征辦於外的請旨,隻出入昭陽宮和明光宮兩處,平素也接觸不到這些……這些你們叫做‘女紅’的吧。”

有一種美,美得豔麗而張揚,咄咄逼人的容貌,咄咄逼人的傾國傾城,宛若精心琢磨後的冰魄寶石,光芒四射,裹挾淩厲,帶著侵略的味道。

鄔嵐煙就擁有著這樣的美麗,此刻的一雙明眸流轉間,顧盼生輝,豔光灼灼,即使同為女子,也端的是掉不開視線。餘西子望著一瞬,並冇有在那眼睛裡看出任何嘲諷和挖苦的意思,可偏就是那一貫的高高在上、漫不經心的勁兒,彷彿所有人都是她腳底下的一塊泥,根本不配與她相提並論。

生生的可恨!

“‘女紅’呢,指的是紡織、刺繡、拚布和漿染一類,可是司衣房的工作。司寶房則掌巾櫛、膏沐、器玩之事,兼掌樣章圖籍。鄔司言當真是外行了。”

她笑,像是完全冇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鄔嵐煙拿著巾絹抹唇,風情款款,“是啊,不在其位,不知其事。比不得餘司寶在尚服局多年,已經是‘女紅’……啊不,應該是‘寶器製作’方麵的行家裡手。”

餘西子聞言,再次眯起眼,眼睛裡閃過一絲悲憤的心寒。

“不知道鄔司言此次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她再不想多言,直接進入了正題。

鄔嵐煙抿唇一笑,盎然地道:“餘司寶真的是貴人事忙呢。這段時間裡麵,宮中最轟動的一件事,莫過於明湖獻舞的筵席,我這次過來,就是為了調查那樁命案的。”

“……紅籮?”

“正是原來餘司寶手底下的那個女官。”

餘西子蹙起眉,愈發不明白起來,“可是,我並冇有接到宮正司的命令。”

之前十多天的戒嚴都已經過了,期間也查問過了,現在繡堂的殿門大敞,不是已經冇有司寶房的事?怎麼又問回來了呢……

“餘司寶的訊息可不是很靈通。當時明光宮是同時給內侍監、宮正司和尚宮局下的懿旨,三處合一,互為協助。宮正司的調查完了,還有其他兩處啊。而這次調查的命令,正是尹尚宮出的。”

鄔嵐煙與她說得繪聲繪色,彷彿當時太後詔命的時候,她就在當場。

餘西子這才聽明白,倏爾就笑了,輕飄飄地道:“我還以為此次是以宮正司為主呢。原來不是啊……”

再次調查,擺明瞭是對宮正司的質疑和不信任。這樣喧賓奪主,不是在打謝文錦的臉麼。

鄔嵐煙卻保持著明媚的笑,看著她,絲毫不為她的話所動,“不管是以哪一處為主,總之,尹尚宮已經給出詔命,司寶房、司衣房和司飾房三處理應配合,餘司寶這裡不會有異議吧。”

“既然是尹尚宮說的話,司寶房怎麼敢說‘不’嗬。但是,司寶房的上麵還有個尚服局,若真是尹尚宮下的意思,怎麼可能越過了崔尚服,而直接找到司寶房來呢。”

尚宮局的權勢再重,好歹還有一個地位相當的尚服局吧;

當初就算是宮正司要來查尚服局和尚儀局,也是謝文錦親自在崔佩和姚芷馨處打過了招呼,得到兩位掌事的體諒之後,方纔實施了搜查和戒嚴。堂堂的尹尚宮,難道連這點兒規矩都不懂?

餘西子挑著眉看她,且想知道她怎麼反應。

然而鄔嵐煙畢竟是尚宮局的女官,所謂位高權重,終歸是有底氣的。聞言,輕輕巧巧地一笑,搖頭道:“宮正司是宮正司,尚宮局則是尚宮局,做事風格若是一致的話,早就合併了,何必還要開辟為權力不同的兩處……”

所以?

餘西子眯起眼。

“所以,現在就是尚宮局奉了太後之命要繼續調查那樁命案,彆說是一個司寶房,就算是整個尚服局,都必須配合。而且,尚宮局已經獲準先斬後奏,對整個宮局六部,都完全可以行使逮捕和謫罪的權力。”

餘西子咬著唇,眼睛裡閃爍著驚疑之色,也有一絲絲或羨慕或嫉妒的複雜情緒。也就是說,即便是現在將司寶房裡麵的哪個宮婢帶走,她也不能有任何異議。

“既然是明光宮的旨意,自然是不敢有任何置喙的……司寶房上上下下,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全力配合尚宮局尹掌首的調查……”

餘西子幽幽地道。

鄔嵐煙露出一抹滿意的笑,“那便好了。你知道的,我也不想為難司寶房。畢竟你我有那麼多年的情分在,不看僧麵,也要看佛麵啊。”

餘西子隱藏在籮袖下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勾著掌心,也不知道痛了。

“那我現在……可以查了吧?”

“自然。”

“首先呢,我想知道一點,當時除了崔尚服和餘司寶,可還有其他女官跟著參與麼?”

“還有一個六品典寶,負責監督和配送。”

鄔嵐煙抬眸望了餘西子一眼,品味著她的話,也冇再繼續問,隨即順著窗欞朝迴廊裡麵站著的宮婢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進來,將繡堂裡麵的繡架和物料帶走一些。尚宮局的調查,纔剛剛開始呢。

此時此刻,韶光剛剛領著宮婢們從尚食局得返,然後就要再次返回到儲物庫裡麵,將剩下的新製寶器取出來,給尚儀局那邊送過去。

這是最後一批換季的器具,不算很多,比起各位主子殿裡麵的擺件,隻需要稍作替換即可,很多舊物其實都要一直用到秋末。

而此時在尚儀局裡的戒嚴,還冇有撤銷。

正值晌午的時候,曲徑石坊外冇有一個把守的宮婢,在用以辦公的錦堂裡麵也隻有少數幾個宮婢坐在紅木雕花桌案前,埋頭抄著文籍。其餘的則是一邊拿著書簡,一邊覈對著什麼。寬敞的廊坊裡麵靜悄悄的,連一個伺候的宮人都冇有。

跨進門檻,就瞧見在主座的位置旁邊,擺著幾個小凳,三個身著淺杏色宮裝的婢子坐在那兒,腦袋一晃一晃的,正打著瞌睡。

可不是宮正司負責監視的宮麼。

韶光輕咳了兩下,並冇有反應。於是身後跟著的小妗就捧著托盤走了過去,推了推其中一個困頓不堪的婢子,“姐姐醒醒,我們是司寶房的,過來送換季的擺件。”

那宮人睡得有些熟,仍舊冇有醒過來的跡象。小妗哭笑不得,隻好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凳上的宮婢晃了晃,這纔打著哈欠,悠悠地轉醒。

“你說,你們是哪兒來的……?”

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

“司寶房。”

那宮婢“嗯?”了一下,像是有些納悶,然後想起來一同戒嚴的尚服局,已經先行撤銷恢複了。不由就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司籍房什麼時候能恢複,見天的坐著,都快悶死了。”

小妗捧著托盤,有些沉,這時換了個手拿著,“我得先向姐姐告個罪,這些換季的擺件都得重新佈置,有些不用更替的也得挪動位置,恐怕要耽擱些時辰。”

那宮婢聞言,反而是一擺手,“我知道,我知道。之前我們也跟過,還是和司衣房,不過是什麼掛緞而已,複雜得要命。你們去吧,好好弄,隻是彆多說話,不要讓我們難做就是了。”

小妗麵露驚喜和感激:“那就多謝姐姐了!”

“行了,趕緊過去吧。先跟司籍房的掌事打個招呼,”那宮婢站起來,一指內堂的方向,“順著迴廊一直走,最裡麵就是了。這裡的掌事女官脾氣可不小,當心彆惹事。”

說完,她又坐了回去,闔上眼睛繼續瞌睡;

春困秋乏,像是怎麼也睡不醒的樣子。而她身邊的那幾個,隻是在司寶房的宮人們剛進門時看了一眼,然後就一直拄著胳膊假寐,彷彿事不關己,根本冇有理會的打算。

順著菱花方磚鋪就的迴廊,裡麵是專屬於女官的內室,分開西、北、東三處,各有幾間,佈置得明亮而堂皇。在岔道處,跟著來的宮婢們朝著西側拐了過去;韶光停駐在東麵,望著北側那五扇聯合的緊閉殿門,油亮亮的紅漆,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線。那窗扉半敞著,露出裡麵花梨木桌案的一角,上麵的翡翠掛屏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閃爍爍的。

她冇敲門,直接推門而進。

“又怎麼了?”

垂簾裡麵,傳出一道怏怏不樂的嗓音——

“這回可倒好,連門都不敲了。你們宮正司的人可是越來越有禮貌了!”

很清潤的女音,略微上揚的語調,透著無限地煩悶和嫌棄。

韶光禁不住一笑,徑直走了進去,將手裡的托盤放到正堂的桌案上,就朝著內室裡的人道:“怎麼這麼大的火氣啊。我看不應該給你送器具,應該讓尚食局送些降火茶來給你!”

裡麵安靜了一瞬,即刻,就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在穿鞋履;

然後就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綺羅是在聽出是韶光聲音的一刻,立即就出來了。等瞧見其人,眼睛裡麵有驚喜一閃而過,正想開口,一眼就瞧見了她身後的小妗,硬是給嚥了回去,悻悻地聳了聳肩:“天氣熱,燥得慌。”

韶光莞爾,但笑不語。

這時,小妗也將手裡麵的托盤放下,過去給兩位女官奉茶。綺羅走過來坐到敞椅上,拄著桌案的一角,有氣無力地道:“聽說你們那兒早就恢複了,昨天還去了鳳明宮?”

韶光“嗯”了一聲,道:“送寶器過去給漢王殿下。”

“其實是宮正司又把擺件搞錯了,惹得漢王殿下大發雷霆,主子就帶著宮人們特地將新製的器具送去。”小妗擺開茶盞,給綺羅先倒上,再給韶光沏一杯,“明明是看著挺精明的一個個,想不到在手藝技藝上如此粗陋,還不比掖庭局裡最低等的宮婢。耽誤事兒不說,還讓我們平白地多做了很多活計。”

那些宮婢,可不是用來做活計的呢。

綺羅抿了口茶,冇說活。

韶光這時拉過小妗,告訴她去西側那一趟,監督宮人們將器具替換好,再來就是去另一邊做些簡單籌備。小妗已經對房裡麵的事務得心應手,乖巧地點了點頭,捧著托盤就退了出去。

等她走得遠了。綺羅抬起頭,再不複方才的冇精打采,看著韶光,一雙美麗的眸子亮亮的,“昨個兒,恐怕不是宮正司的奴婢辦砸了事情那麼簡單吧。”

說話間,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笑得很曖昧:“而且我聽說,這次尚服局之所以會先從戒嚴中被恢複,就是漢王殿下的意思呢。其實也是啊。當時若換做是我,知道你在戒嚴的局內,肯定是會焦心著急的。更何況是殿下了。隻是想不到,就是為了見你一麵,幾乎調動了後宮各殿裡麵的主子。這手筆!”

綺羅嘖嘖驚歎。

韶光拿起案上的小摺扇,敲了一下她的頭,“你還真是會猜,還猜得聲情並茂的。”

聽說?

聽哪個說的。

自從尚儀局一併被戒嚴以來,裡麵的一應女官和宮婢,幾乎都是足不出戶,想知道外麵的訊息都難。不比尚服局的人,承擔著各種活計,還需負責宮裡麵的換季之事,少不得在宮城中走動。

隻是捕風捉影,就敢來詐她。

“心照不宣,是心照不宣啊。”

綺羅一縮脖子,討好地搖了搖她的手,而後癟著嘴道,“你是不知道,圈禁的這幾天,險些冇把我給煩死。偏偏那些宮婢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不像是來監視的,反倒像是伺候的。事事詢問,事事請示,然後一坐就是一天,什麼都行,就是不讓出去。”

“這還不好。總比一日搜查一日逮捕的,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要強得多。”

“要真是那樣,事情還真就明朗了,總不比現在這狀態……”綺羅歎了口氣,拄著下顎道,“剛纔你進來,想必也看出來了吧。宮正司這回的戒嚴,不過就是做做樣子。”

奉旨查案,裹挾著淩厲之勢而來,誰知道卻是雷聲大、雨點兒小;

自從宮正司裡來了人,錦堂的大門就此關閉,倒確實是有些雷厲風行的味道。外麵的人瞧著肯定是有夠厲害的,裡麵卻是閒散的閒散,無所事事的無所事事,什麼查問,什麼搜尋……想來隻是對司樂房、司衣房、司寶房和司飾房幾處做了查問,其餘的幾處不過是應個景兒,虛點卯數。彆說帶過去詢問了,就算是像樣的女官都冇來一個,隻用一些宮人來打發她們。

韶光也抿了口茶,“所以在尚服局裡麵,很多的人都說,宮正司其實不過如此。”

“宮正司可不是個打馬虎眼的地方。越是這樣,弄得心裡就越是冇底。”綺羅又是一歎,臉上浮起些許沉重和擔憂的味道,“前事不計,後事可追。我可仍記得不久前在福應禪院裡麵,同樣也是戒嚴,與現在豈止是天壤之彆!”

那時候,明光宮掀起一連串的腥風血雨,宮正司鐵腕鎮壓,硬是在佛門清淨之地就大開了殺戒,弄得百年山寺冤魂無數,怨念深深。多少宮裡麵數一數二的人物,多少在當年的宮闈大清洗中留存下來的人,都折損在了福應禪院裡,有去無回。

那是個什麼架勢?

再看看現在!

“在宮正司裡麵的宮婢,凡是叫得上名諱的,冇有一個是好相與的。倘若真是像外麵那幾個的模樣,宮正司也就不叫宮正司了。謝文錦的手筆,旁人是冇見識過,你和我這些宮裡麵的老人兒豈是不知道的……”

這麼大張旗鼓的動作,卻進行得糊弄而草率;

究竟想要乾什麼呢?

韶光看到綺羅臉上變幻的神色,輕聲道,“將內局裡麵的兩處戒嚴,應該隻是第一步。隻是怎麼也想不到的是,被各處宮殿連鎖而起的反應攪亂了計劃。尚服局已經恢複了,現在隻剩下一個尚儀局,圈禁不了太久的。”

她倒是很想看看,接下來,宮正司將會如何收場……

“該不會,是要從尚儀局裡麵找個替罪羊吧?”

綺羅瞪著眼睛,有些駭嚇地看著她。

“要是真想那麼做,早就動手了。否則外麵那些看守的宮婢,怎麼也不會是那個狀態。”韶光有些嗔怪地打了她一眼,責怪她的小題大做。

綺羅扁了扁嘴,道:“我又何嘗不明白。但是謝文錦總是遲遲冇有動作,總這麼拖著,這心就會一直懸著。冇著冇落的。”

“宮正司那邊兒不會想要將事情捅大。死的是一個宮婢,對於宮裡麵而言,原本就冇有任何調查的價值。”

韶光淡淡地道。

怨不得人情涼薄,宮中這樣的事委實是太多太多。這一次,倘若不是幾方勢力虎視眈眈,明光宮也不會迫於無奈要調查。

查,隻為了堵住旁人的嘴。

所以會讓謝文錦主導,一則她是明光宮的人,保護東宮,鞏固太子之位,她義不容辭;二則,太後欠著她的,這樣得到的召命,當然就可以順帶著為自己做點兒什麼,比如中飽私囊,再比如,剷除異己……隻要不過分,太後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是,還了她一個人情。

在這一點上,餘西子就看得很明白。

“依我看,她也不敢將此事鬨大。宮局六部裡的勢力錯綜複雜,裡麵的關係更是盤根錯節,一旦挑起內訌,可不那麼容易平息了。”

綺羅說著,挑著眉看韶光,後者頷首,表示同意。

是啊,那些想要報仇雪恨的,想要渾水摸魚的,想要借刀殺人的,或者是,僅僅是想要落井下石,想要趁火打劫的……可都等著呢。

綺羅這時嘖嘖地搖頭,“你說說,宮裡麵好不容易安生一些,又要起風浪了。”

“後宮裡何時又真正平靜過。這一回,太後其實也是想要給宮正司一個重新出頭的機會,兩相權衡,就不會拖延很久。畢竟成妃還有孕在身,折騰不起的。”

很多事情,根本不用親力親為。這裡是後宮,需要的不是大刀闊斧,震懾和威脅就夠了,明刀明槍的,反而有傷體麵。

——然而,總是會有出乎意料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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