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錦宮春 > 007

錦宮春 00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蘇幕遮

(1)

自從東宮傳出有子嗣的訊息,前來浣春殿探望的人就開始絡繹不絕。早前一直門可羅雀的宮殿,隨著紛至遝來的夫人、嬪禦、女官……簡直是門庭若市,甚至連門檻上的紅漆都被踩花了。內侍監特地來人粉刷了兩次,又怕熏到正有孕的成妃,於是專門有人在嚴寒的冬天,拿著大柄藤扇扇掉上麵的味道。

其實在查出喜脈後,太後連成海棠每日給她的請安都免了。成海棠素日裡深居簡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根本冇有機會聞到漆味兒。隻是外人光看著那些宮女太監一撥撥的調換,就覺其矜貴程度已然高過了太子妃不知多少倍。

綺羅拿著簿冊從側殿出來時,已是滿頭大汗。

她奉了司籍房掌首姚芷馨之命,來稟報明光宮擬好的名諱。入冬以來都穿得很厚,裹著夾襖仍覺得透骨寒涼,豈知一到浣春殿裡卻彷彿踏進春天,隻彙報了片刻,額角就開始冒汗,等將名諱表悉數呈給殿內的宮婢時,兩件內衫都濕透了。

外麵的天又開始陰下來,風颳得枯枝搖落,更給宮城增添了一抹沉寂和冰冷。綺羅抱著雙肩走出來,整個人被凜冽的寒風一吹,渾身頓時冷颼颼的,直凍得牙齒都打架。

後麵有陸續出來的宮婢等跟著她徐徐走下殿閣前的丹陛,而這時在對麵的廊坊裡,一對宮人正施施然而來。那金藍色鑲滾的宮裙有些紮眼,頂著風,卻步履如常,一看就知是訓練有素的老宮人。

綺羅偏頭瞧了一眼,卻見那為首之人正是韶光,不由得有些詫異,於是擺手讓身側的宮人先回去,自己則迎上前去。

“你怎又來了!”

寒風颳得耳朵通紅,韶光抬起頭,卻被綺羅迎麵而來的氣勢駭了一下,聽清楚她的話後,就笑了,“你這是剛從浣春殿裡出來?”

“我來給成妃送名籍冊子,是太後的口諭,掌首甚為上心,非得打發我來不可。你呢?這大冷的天,來做什麼啊?”

皇室子孫的名諱,都是皇室族譜上記載好的。這一次因著是東宮的長子,太後起了興,非要先起個乳名,一則是彌補對之前早夭孩子的遺憾,二則也含著祝福平安降生之意,可這卻苦了司籍房的宮人,宮人們每日往返於明光宮和東宮之間,往往隻為了一個字,就要翻來覆去地斟酌,折騰到最後也未必能讓太後滿意。

韶光聽出言辭裡的抱怨之意,四下無人,也不由得點了她一下,道:“我過來送一些掛件,是給太子妃娘孃的。”

綺羅於是鬆了口氣。

“我最近看到你們餘司寶往浣春殿裡跑得殷勤,還以為……”

其實後麵的話是想告訴韶光,還以為,餘西子三兩天就來一趟東宮,這次冇來,倒是派了她當信使,那真真就是不好。誰不知道現在正是非常時期,理應避嫌。

綺羅看到韶光麵色如常,明白她定是心裡有數,搓搓雙手道:“還是先找個暖和的地方吧。這天冷得要命,我都快被凍僵了。”

她的內衫早在殿裡時就被潮汗打濕,眼下又吹著冷風,又涼又濕的布料黏在身上簡直要凍死人。倘若不是碰見韶光,她自己肯定是要硬挺著往回走,不過現在索性找個地方緩一緩。於是哆嗦著肩膀,拉著韶光就往廊坊北麵的落錦殿裡跑。

那是一處閒置的宮殿,平時存製一些物件,屬於內坊局的管轄範圍。而內坊局掌管東宮閣內及宮人糧稟,隸屬於東宮,直接對太子負責,所以內坊局出自中宮,卻又區彆於中宮,是宮局六部裡唯一一處獨立的機構。

綺羅和從八品的李坊事有幾分熟識,也曾多次打過交道。因落錦殿就在東宮殿前廣場的西側,離得最近,於是想借裡麵的地方暖和一下,卻不料李坊事去了醫署尚還未歸,綺羅隻得悻悻地作罷。正巧這時蘇慶安從二層殿閣上下來,一眼看到正欲往外走的兩人,就出聲叫住了她們。

“奴婢見過蘇公公。”

綺羅認得他,太子內坊局的掌事之一,官拜中丞,從五品。官職雖不算高,卻因隸屬於東宮,很有權勢。就連司內正四品的姚尚儀見到他,也讓著三分。

蘇慶安很客氣地回了禮,然後就三兩步走到韶光麵前,笑容可掬地道:“怎得姑娘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熱情而恭敬的態度,讓韶光很是有些汗顏,忙挽起手,斂身道:“蘇丞折殺奴婢了。是奴婢與綺羅司籍誤闖殿裡,多有打擾,還請蘇丞莫怪。”

“瞧姑娘說的,姑娘在這兒可是稀客,奴才恭迎還來不及,怎還會有‘怪罪’二字!”蘇慶安說到此,捂著嘴一笑,“兩位這是剛從東宮出來?”

韶光頷首,“正要回內局。”

蘇慶安往殿外看了一眼,摸了摸冇有鬍子的下顎,咂嘴道:“現在外麵寒天凍地的,要冷死人,兩位姑娘身嬌肉貴,怎麼受得了呢。不如奴纔將樓上騰出來,讓兩位稍作歇息,等過了這風口,再各自回宮闈局也不遲。”

他說罷,就擺手招來隨侍的小太監。

綺羅在一側聽到此,對他的殷勤很是驚詫,心裡又猜測著他可能是聽到了剛纔她想找李坊事的話,纔想做個順水人情。不過,自己隻是一介司籍,又跟內坊局冇太多交情,得遇如此盛待,真真有些情怯,剛想著身旁的韶光定會婉言拒絕,就忽聽她道:“如此,便勞煩蘇丞了!”

落錦殿內置樓閣,分為三層,鏤空雕花的木質結構,比起其他宮殿來,舉架就顯得有些低矮,因此平素不被用以伺候主子。在二層有幾間寬敞的內堂,都是打掃好的,小太監將她們領上去時,北廂的一間敞著門,裡麵已經點燃了火盆,紅木桌案上擺著幾道簡單的糕點和堅果。等落了座,拿著紅釉瓷壺的小太監就走進來,壺中是新沏的茶。

香茗燙暖,散發出白色的菸絲。綺羅端起來喝了一口,頓時覺得身上舒服很多。

“真是想不到,你還認識那蘇公公。可知道那人在內侍省裡是出了名的傲慢清高,從來不買其他幾局的賬。你這人脈……真是神通廣大!”

綺羅歆羨地說罷,又灌了一大口茶,“不過你能答應留下來,著實出乎我的意料。這根本不符合你的性子啊。”

韶光掀開杯蓋,盞中的茶卷兒青碧,舒展如剪,竟然是上等的北苑貢茶,在奴婢中隻有頂級品階的女官才能喝到。綺羅若不是囫圇吞嚥,定是早就嚐出來了。

“恭敬不如從命。人家如此客氣,推拒反而不好。再說,剛剛外麵變天了。”

韶光知道綺羅的意思是指她們兩個都是宮闈局的人,卻在太子內坊局裡叨擾,實在是於理不合,更何況,蘇公公又是騰地方,又是準備炭火和茶點的,她們若就這麼留下,也未免太過失禮和不遜。然而東宮側殿和宮闈局一個在宮城的最北角,一個在最南側,隔著數座殿宇,需穿過廣巷纔可到達,且中間都是供夫人和嬪禦居住的殿閣,連一處能逗留的地方都冇有。假使她們走在半路遇到風雪,則就真是避無可避了。

綺羅是尚儀局裡的一房之首,完全能夠任意掌控時間,自己又是跟著餘西子一起來的東宮,現在眼看天氣陰沉,風雪將至,成海棠必定要將餘西子留在殿內。那麼自己回不回繡堂,何時回,也是自由的。

時間容許,又有地方可以暫避,不用頂著風雪而害病,何必要拒絕呢?

韶關端起茶盞也抿了一口,入口清潤,確實是好茶。

綺羅並不知道韶光心裡早有計量,仍是有些過意不去。隻是又喝了兩杯茶,發了發汗,身上並不像剛開始那麼冷了。衣料卻有些潮濕,一時難乾透,貼在肌膚上很是難受。

這時,有敲門的聲音響起。

是小太監奉了蘇慶安的命,送來一套嶄新的宮裝。

這下子,連韶光都有些詫然。

綺羅站起來,很是瞠目地問道:“這是……是給我們準備的?”

小太監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恭順地答道:“蘇公公吩咐奴纔將衣物送過來,還說,綺羅司籍是堂堂一房掌首,品階尊貴,衣飾自然十分講究。然而內坊局裡太監居多,實在是準備不出女官的衣物,粗陋裙裝,還望綺羅司籍不要怪罪。”

小太監平直地敘述完蘇慶安的話,就將托盤擱在桌案上,挽著手,很懂規矩地倒退著出了內堂。

等雙扇門扉從外麵被輕輕關上,韶光走過去掀開蒙布,認出托盤裡的衣裙都是司衣房新製的冬裝,還冇上過身,嶄新嶄新的。

“這蘇公公,未免太過細心了點兒吧……”綺羅不禁駭笑道。

韶光也著實啞然。剛剛是茶點,現在是衣飾,她們來落錦殿隻是暫避,根本不會待很久,人家卻連替換的宮裝都準備好了。豈止是細心,簡直是周到得冇話可說。

可是,他是如何得知,綺羅身上潮汗,需要乾爽的衣服呢?

用眼睛看出來的!?

真能看得出嗎……

宮中伺候這麼多年,她第一次有了自愧不如的感覺。

“衣服肯定是不能換了,但你且將外衫褪了,搭在屏風上晾一晾。反正時辰還早。”韶光將蒙布重新蓋上,然後將門扉前的玻璃圍擋上的簾子放了下來。

綺羅覺得有理,就依言走到屏風後,將外麵的夾襖除了,搭在火盆上方支起的銅架上。這時卻發現,銅架和火盆上下相隔的距離剛剛好,既不會讓炭火燎到衣袂,也不會太高而讓衣服烤不到熱氣。真像是專門為了給她烘衣服準備的。

“該有的、不該有的,統統都照顧到了。這蘇公公,究竟是什麼人……”

綺羅將手放在炭火上方,身子前傾,熏熱的氣息撲麵而來,頓時就驅散了滿身的寒意,不禁感歎了一聲。

韶光正坐在桌案前喝茶,聽聞此話,拿著杯盞的手頓了一下。綺羅哪裡知道,那蘇慶安其實是鳳明宮的人。

韶光與他隻見過寥寥幾麵而已,不知為何,他就是認準了自己是漢王身邊的人,私下裡碰見都是點頭哈腰,儼然將她作為半個主子對待。起初實在是哭笑不得,時間一長,就變成了無可奈何,因為不管她如何解釋,那蘇慶安都聽不進去。

這種我行我素的架勢,倒是跟他的主子如出一轍。

剛剛天還陰沉得厲害,隻不過是一會兒,卻明朗了幾分,而後,便飄起了紛揚的雪花。

韶光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扉。

純白的雪花順著窗欞飄進屋內,轉瞬就化成了水滴。隔著落錦殿前一座高高矗立的亭橋,憑窗而望,能眺望到對麵的浣春殿正殿。高低遠近的殿閣樓台,青磚碧瓦,都覆著一層薄薄的雪,新刷的廊坊紅漆猶然鮮亮,襯得雪色更白,而雪花也順著硃紅廊柱一片片地飄落,映得紅漆愈加嫣紅欲滴。

又下雪了。

前日剛下過一夜,積雪盈尺厚,掖庭局的宮人天不亮就起來清理,掃了將近一個時辰。若是白日裡有雪,則往往是要一邊下一邊清掃。若是哪處有疏忽,不慎摔了出行的主子,整個掖庭局的低等宮婢輕則罰俸,重則往往杖責或調至活計更加艱苦的奚官局。

殿門內,已經有宮人拿著用具陸陸續續地走出來,雪落在她們的身上,也冇人伸手去拍。被落雪覆蓋的地麵上,已經踩出一行深深淺淺的腳印。

“果真是下雪了。多虧那蘇公公,否則你我這麼回去,且等著害病吧!”

綺羅已經從屏風後麵出來,剛纔圍坐在火盆邊,外衫不僅乾了,連貼身的衣料都是暖烘烘的,她卻冇重新穿回去。此刻見韶光開了窗,索性將小太監送來的宮裙撿了一件,披在身上。

“算著時辰,你我若是當時回去,說不定此刻正好回到內局。”

韶光倚著窗欞,微微而笑。

綺羅撿了一塊糕點放入口中,也跟著笑了起來,“那倒是。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你也說了是不好推拒的。再說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情,人家貴為內坊局領首,根本不指望我們還!”

韶光見她少有的大大咧咧的模樣,輕笑不語。

此刻正好剛過了午膳時候,憑窗而望,能看到有幾個備膳的宮婢抬著食盒從殿裡出來。

該是剛伺候完裡麵的主子,收拾著膳具回去。而這時的路麵已經開始濕滑,很不好走,卻也總比冒著大雪將膳食送來,還得在食盒中擱置火炭,若因負重滑倒,而將盤盞裡的膳食弄撒一地,再拿回去重新準備要好得多。

巍巍宮殿,掩不住的奢靡和繁華。

以至於世人窺得一隅,多看到的是其中的堂皇和富麗,認定隻要進得宮門,即便卑賤如一介奴婢和太監,在尊貴無尚皇權的庇佑下,也定是擁有破天的富貴、極致的生活。比之市井,不知強過多少。

殊不知在宮中行走,終日謹小慎微、如履薄冰,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所以那些低等婢子無不想著如何晉升為女官,即便當個區區的小管事,也要擺脫終日堆疊如山的艱辛活計。至於女官,又有哪個不是夙興夜寐、枕戈待旦:一則防備著手下人將自己推下去,二則卻在鑽營怎樣將上位者取而代之,獨攬權勢。

在這裡,有說不完的爭鬥、道不完的謀算,無處不在的是算計、利用、爭功、邀寵……未達目的,往往會不擇手段。

然而一切,其實都隻是,為了更好地活著。

韶光將手伸出窗外,雪落在柔軟的掌心,隨即化作一抹沁涼。

純粹而脆弱的東西在宮闈裡是存不住的,就像這簌簌而落的雪花,美麗得宛若是虛幻的美夢,卻輕輕一碰就碎了,再難長久。

麵容孱弱的少女迎著蒼穹中紛揚漫漫的落雪,緩緩仰起臉頰。那額間一抹金色花鈿,宛若蓮花,在風雪中傲然盛放,熠熠生輝。

雪愈下愈大,鵝毛般的雪花從空中鋪天蓋地地灑落,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層又一層,視線也跟著一併模糊起來。

在廊坊的另一側,有一道匆匆而來的身影忽然闖入了眼簾。

韶光略微探出身子,尚未來得及看清楚麵目,就見那身影栽歪了一下,大概是腳步冇踩實,滑了,一下子摔倒在雪地裡。

五品深緋色厚棉官袍,佩銀魚帶,單朵繡花的衣飾,襟口和袖口都鑲著雪白的貂毛。外袍緊緊裹在身上,顯得很是臃腫和笨拙,因此跌在地上後很費勁才站起來。衣襟沾了雪,大片暈開的濕痕。

“你來看,那是誰?”

韶光回身,去叫桌案前的綺羅。

正盤腿坐在團墊上的女子聞聲,放下手裡的茶點,趿拉著繡履來到窗牆,也跟著探頭望過去——那道沉灰色的身影正好拐了個彎,穿過廊道,邁上了浣春殿前的丹陛。

“咦,那不是……”

綺羅雖冇看到臉,卻瞧出那道分外熟悉的背影,臉上頓時透出憎惡的表情。

不是李元是誰。

“這麼不好的天兒,他來東宮做什麼?”

出門前委實是冇看黃曆,又看到了他。幸好自己來得早,否則又得碰上。

綺羅想到此,不禁嫌厭地道:“這李太監連覲見都不會挑個好時辰,非得頂著北風煙兒雪來。也不想想自己一個內侍監的,公然出入東宮,會不會犯忌諱!”

“按照內侍監和東宮的距離來看,他該是早出來了。隻是半路上才變了天。”

韶光輕聲說罷,也隨即蹙起眉。若是依照常理,假使看到天色不對,一般隻要在冇通報之前,不管有冇有抵達,都會原路撤回去,另尋適當的時間再過來覲見。這是宮中人都知曉的規矩。然而這李元是怎麼回事?不僅連常理都不顧,且冇經過任何通報,就這麼直直地進了正殿!

隻能說明,李元和浣春殿的交情,匪淺。

“看來這成海棠並不像表麵看上去那般形單影隻、孤立無援呢。她早就在暗中,搭上了李太監……”

綺羅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抱著雙臂,半是認真半是嘲諷地道。很顯然,兩位聰慧的女官默契地想到了一處。

“阿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元跟東宮有私,不是不好惹,就是要倒大黴,所以才讓我多加小心,不要跟他硬碰硬?”

韶光正在沉吟,聽言搖了搖頭,“我也是才知道的。”

若非親眼所見,還不知李元和成海棠居然攀上了聯絡。不過這麼一看,之前發生的很多事就能夠說得通了。在趙福全晉升為大總管之後,李元非但冇有收斂,反而愈加變本加厲,若不是早知道成海棠懷了身子,認定成海棠將要母憑子貴,他怎會那般有恃無恐,完全不將趙福全放在眼中。

“如此明目張膽,擅自跟浣春殿來往,這李太監真當宮闈裡的其他人是瞎子啊……”綺羅喃喃地說罷,抿著唇,美眸裡閃過一絲狠戾。

韶光聞言,不禁眯起眼。成海棠,李元……

經過大年,轉眼就要迎來上元佳節,內侍省裡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

正月十三日,明光宮先是定妥隔日的宮宴事宜,再由內侍監負責將旨意傳到宮外的各官員府邸,車輿和步輦則是要由內仆局準備,用以接待要進宮參宴的文武群臣和親眷家屬。其中涉及的錦緞和器皿之類,就分派到了宮闈局裡的尚服局。錦瑟知道現在是韶光管著司寶房的事務,特彆遣出了青梅幫忙。兩位昔日的同僚很是親厚,相互幫襯著,堆疊的活計做得倒也十分順暢。

在十四日晌午之前,名帖和簿冊都要安排妥當,而瑤雪亭和明湖歌台那兩處則均要籌備規整,備品和活計量著實是不小。

這樣等到十五日上元節之夜,皓月高懸,皇城內外均點起了萬盞彩燈,司寶房的宮人抬出早已製作完畢的燈樹和燈柱等,一經點亮,滿城的火樹銀花,將那些高低錯落的殿閣樓台照徹得燦爛亮麗。宮城內外,一時間鑼鼓喧天,彩燈輝煌,十分繁華熱鬨。

而每年一到此日,宮局六部都會變著花樣地出新,各司各房使儘渾身解數,除了往年的舊物,均想呈現出一些不同之處來。諸如奚官局新研製的鳳巧玲瓏三色焰火,內府局做成的金盞菊香蠟和合光夜燭,掖庭局彩繪的十二色龍騰魚躍、花鳥蝶飛燈籠,內仆局的五馬並駕的彩燈車輿……在宮闈局這邊,就是司膳房的珍饈百味,司飾房今年新製出一種弦月飾品,均是以月光石打造,在夜色下光澤爍爍,也有司衣房新織就的月緞等。

在往年,司寶房的事務都是由餘西子一手操辦,今年就交給了韶光。作為已經在朝霞宮伺候了多年的大宮婢,往往是監督著內侍省出新,此番親手來辦,尚有些惴惴。好在準備的時間很充裕,又有各處昔時交好的女官姐妹傾力幫忙,所幸冇有絲毫耽誤。

這樣製作而成的巨大燈輪,高十八丈,衣以錦綺,飾以金銀,共要點燃燈籠五萬盞,簇之為花樹。等宮宴一開始,即刻被全部點亮,一瞬間花樹照人,佳人似玉,月色似銀,散發出的一道道咄咄逼人的璀璨光束直衝蒼穹,將宮城的夜幕照得亮若白晝,蔚為壯觀。

這便是宮部六局齊心協力、通力合作的結果,成效可想而知。太後鳳心大悅,不僅對之前為太子籌備的筵席讚譽有加,更是特彆褒獎了操持整個年節的內侍省,當場給予了豐厚的賞賜。誠如當初晉王所言,上元節之後,且等著封賞。

至此,帝城不夜。

花燈要一直燃放不熄,焰火如星雨。等到二十日的夜裡,方纔能落燈,整整五日,以顯示盛世太平。

這樣等到二十一日的晨曦,年節落幕。內局便可以收拾年節中用過的物件了。內侍監則要將賬目悉數整理出來,最後回報到尚宮局那裡,再由明光宮禦批,而後去戶部領再次撥給的銀票。

雖然此時宮裡的年味仍是很濃,不過宮局六部的侍婢和太監們卻是實實在在鬆了口氣。每年裡最隆重而折騰的日子熬過去了,餘下的日子,又迴歸到日常活計中。總算可以歇一歇。

然而在正月二十三,宮闈局忽然接到了東宮的旨意:側妃成海棠要在明湖水台上辦宴。

說是筵席,其實很小,隻有東宮的人在場,還有少數幾位跟浣春殿非常熟絡的內宮醫官。隻是都道成海棠的顏麵大,東宮嫡妃沈芸瑛擺筵席時,也僅是在敬山亭一處,成海棠卻得到明光宮的首肯,不但能用瑤雪亭,還可以用新建造的水上歌台,作為給太子賞舞的酒宴。

宮闈局承旨後,多有微詞,然而這一次重點卻不在佈置,而是尚儀局司樂房裡的歌舞。

曾經,成海棠就是憑藉在瑤雪亭的獻舞,脫穎而出,從一介六品女官晉升為東宮的側妃,而今故技重施,不過是想再給太子推薦一個嬪禦罷了。無關於賢惠,隻因自己有了身子,無法承歡,索性在殿裡麵找個可心的人,代為伺候。曆朝宮闈,這都是慣用的伎倆了。

明湖水台上,歌舞昇平。

太子在飲酒,搖晃的琉璃杯盞,盛著屠蘇酒,醇鬱而香芬。席間有眾多嬪禦相伴,燕瘦環肥,皆有綺麗嬌嬈的姿色。

而當華衣盛裝的女子在紅毯上旋轉出第一個姿勢,水袖飛揚間,坐在席間的眾人纔看出來,這獻舞的正是在浣春殿伺候多時的宮婢,紅籮。

她和她,同樣年輕而貌美,同樣出自尚服局的司寶房,隻不過在成海棠入主浣春殿後,紅籮甘願自貶品階,降為內殿近侍宮婢,由此才得以跟著進了浣春殿。甚至在後來成妃被雛鸞殿的禍端牽連時,也不離不棄,一併被關押進荒置為冷宮的寧慶殿。

宮闈局中昔日的同僚和與成妃相熟的宮人當時無不覺得,此情此意,榮辱相隨,真真是難得。卻想不到,直至今時今日,紅籮才顯露出一直存著的非分之想。這不,藉著成海棠有孕的時機,一下子就攀上了太子殿下的枝頭。

以至於不僅是尚宮局的尹紅萸、掖庭局的掌驪珠、奚官局的酈錦春……各處的一等掌首,甚至連內侍監的李元,都一度歆羨地對餘西子道:“餘掌事可真是厲害。隻是一個司寶房,不過短短一年時間,就先後出了兩位東宮側妃。若是成妃果真誕下麟兒,指不定將來會有機會繼承大統,到時候莫說是尚服局,便是整個宮局六部,也都要居於司寶房之下了。餘掌事的前途可真是不可限量呢!”

她的夢,還冇等自己親手去織,彆人就已經替她編得精美絕倫。

餘西子麵上卻冇有絲毫的顯露,隻是淡淡地迴應,淡淡地笑。彷彿東宮裡發生的一切,都跟她無關。

韶光則一直跟在她身側,無論是麵對各殿的主子,還是應酬其他的女官和在宮裡供職的官員,韶光都不曾離開她。隻是現在,韶光眼看著在遊廊小亭內佈置的各局掌首筵席上,餘西子喝下一杯又一杯各處掌事敬來的屠蘇酒,那張微醺的臉,彷彿是染了緋紅的晚霞,眼波流轉間,格外明豔照人。

她很高興。

而她也確實有資本高興。

韶光見她腳步搖晃,已經帶上三分醉意,急忙扶住她的胳膊,“掌首,你醉了。”

“醉了……”餘西子喃喃地重複著韶光的話,酡紅麵頰上的笑意更濃,宛若春光初綻,展露出明媚鮮妍之色,“是啊,醉了,其實還冇等喝,我就已經醉了。韶光,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高不低的嗓音,彷彿醇美的酒,頗有幾分動情。

韶光扶著她,冇有說話。抬眼時,正望見四周觥籌交錯的各司掌事,明媚的燭火,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尚宮局的掌首尹紅萸,尚寢局的掌首師蘭言,尚食局的掌首商錦屏,尚儀局的掌首姚芷馨,尚功局的掌首紀沉魚,甚至是尚服局的掌首崔佩,還有一度深居簡出的宮正司掌首謝文錦……

就在這小小的廊亭裡,彙聚著宮闈局裡最有權勢的女官,隻是,就算是跟餘西子平級的言錦心、白璧等人,都冇有資格坐在上席。

餘西子卻是在主位,不斷從四方投射過來的目光有羨慕,有嫉妒,有輕蔑,也有嘲弄……隻消站在那兒,就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花信之年的女子對她有著怎樣的仇恨。

誰說在宮裡翻雲覆雨、隻手遮天的,就一定是妃嬪呢?

同樣生活在硃紅宮牆之後的,也有奴婢。這些女子身份非尊,卻都手握實權,往往比那些妃嬪更聰慧善謀,巧思狠絕。宮闈之中,皇權之下,不僅僅隻是爭寵,更會為了麗錦前程,殺伐決斷,爾虞我詐。

“為了東宮!”

“為了宮闈局的榮耀!”

儘管冇人敢提及未來小皇儲的一切,然而彼此卻都知曉未來要發生什麼。酒盞一杯接著一杯地端起,餘西子站在座位前,力不可支時,仍微笑著接下不斷敬來的酒。

韶光挽手站在一側,連頭都冇抬。她隻是小小的典寶,根本冇有資格去替餘西子擋酒,此時此地,更冇有她摻和的份兒。

雖然以一人之力,的確不足以對抗廊亭裡的這麼許多人,不過經此一場,司寶房一處將淩駕於內侍省之上,一言之力,勝過多處,哪還有人敢對餘西子有任何不敬呢!

桌案上,盤盞錯落,佳肴冇怎麼動,倒是案下的酒罈空了。

韶光朝著紅漆廊柱一側的宮婢招了招手,吩咐再抬幾壇陳釀上來。這場小小的筵席,該是要持續到很晚。

迴廊裡的華燈有些已經熄滅,又被侍婢點亮。影影綽綽的光影,靜靜地照耀著廊亭裡的諸位女官。而在漆黑的夜幕裡,一輪明月已經悄然升起。

東宮第二場筵席,仍是在明湖歌台。

為了配合此次編排的新舞,司衣房特地加緊趕製了一套雀羽金裘的宮裙,用的均是純金線和純銀線,碩大的珍珠鑲嵌在裙裾,彷彿孔雀的眼睛,隨著步履翩躚,閃閃爍爍。而司寶房同時也接到旨意,需要製作相應圖籍和紋飾的古玩和寶器。

天還冇亮,宮人們就在繡堂裡忙活著。

之前製備寶器時仍有很多餘料,有宮人過來請示韶光,好些東西都是現成的,問是否能用以製作新物,卻直接就被駁回。可實在覺得可惜,於是有老人忍不住地道:“奴婢多嘴地問一句,這次,是不是又為了紅籮……”

韶光正拿著冊子一一點對上麵吩咐的器具,也冇抬頭,隻嗯了一聲。

繡架前的宮婢聽聞,就不由得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倒是真看不出,她竟有這本事。”

“你以為成妃是怎麼當成成妃的。說不定,馬上也要改口叫紅籮娘娘了。”

身邊不斷有宮婢湊趣地插話,毫不掩飾臉上流露出的鄙夷神色。

鄙夷,並深深歆羨著。

韶光冇有理會這些,隻要不耽誤活計,湊在一起發發牢騷都是情理之中的。這時,小妗捧著托盤走進繡堂,她是近侍宮婢,平素隻在屋苑裡伺候,因著並冇在尚功局裡接受過任何技藝教習,所以並不做繡堂裡的日常活計,隻是在繁忙時,被遣來幫襯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好在巧思伶俐,倒也學得很快。

“主子,這些就是司衣房新衣裙襬上的繡線。言司衣說,讓我們比對一下顏色,若有誤差,好儘早修改。”

自從錦瑟入主司衣房,司衣房和司寶房又恢複了當初珠聯璧合、互為扶持的模樣。錦瑟成為掌首後,更是多次交代青梅,平素若能幫襯的,一定要多多配合司寶房。兩處這樣凡事都有商有量,無論是準備宮宴還是趕製新物,倒是事半功倍相得益彰。

韶光掀開紅呢子軟布,托盤裡放著的是打成綹的絲絛,十二色配線,色色相異,漸變成虹。

旁邊的宮人紛紛探頭來瞧,都不禁眼前一亮。

綵線斑斕多姿,若是織錦成裳,指不定有多璀璨華美。青梅的手藝,是越來越嫻熟了,不僅是刺繡,連漂染的功夫,都能比得上那些老一輩的女官了。

“奴婢進內局的時候,紅籮典寶就已經在浣春殿裡伺候。現在,她果真也要成為娘娘了嗎……”

小妗望著托盤裡的絲絛,忽然這樣歎聲道。

韶光的視線從她的臉上掠過去,同樣的話,卻並未帶著任何質疑和嘲諷,也冇有絲毫的羨慕,反而有些哀傷。

一轉眼,隔日的筵席開始了。

堂皇的側殿裡,綃紗幕簾低垂,遮擋住一室明燦氤氳的光影。紅籮坐在華麗的妝奩前,描畫得精緻的妝容,額間貼著梅花鈿,用金粉勾起微翹的眉梢,帶出幾分媚態、幾分豔麗。含情眼波,退去了稚嫩的青澀後顯出絲絲嫵媚,甚是撩人。

殿內蒸騰起的熏香嫋嫋,煙輕如夢。

紅籮癡癡地望著鏡中的自己,恍然間,竟像是有些不認得了。

“姑娘可真美呢。”

伺候她梳妝的宮婢站在一側,情不自禁地歎道。

紅籮有些羞赧地低下頭,幾縷髮絲隨之滑墜下來,遮住半邊臉頰。映襯著桌案上跳躍的燭火,女子的桃腮暈紅,水眸盪漾,愈加顯得楚楚堪憐。

這時,有殿前宮人端著托盤走進殿裡。

“紅籮姑娘,這是銀銼刀,娘娘特地吩咐奴婢給您送來修整指甲用的。”

紅色的蒙布,裡麵擱著一枚小巧精緻的銼刀。純銀打造,手柄上鏤空雕刻的繁複紋飾,恰似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蕾。

“娘娘呢……”她輕輕地問。

宮人始終低著頭,也冇看她一眼,隻麵無表情地道:“成妃娘娘現在雛鸞殿和太子妃一處,等見過殿下,稍後會過來看您。”

紅籮的眼睫微微顫動,過了須臾,伸手,從托盤裡拿出那枚銼刀。

磨砂刀身,觸手一片冰涼。

她下意識地收斂了一下十指,指甲在迷離的燭火下襯出一片柔和珠光,是剛剛修剪過的,長出一些,並不夠鋒利。然而,在指縫中藏些什麼卻是足夠了……

銀色的刀片磨蹭著指甲,紅籮注視著宮婢用熟練的手法將自己的指尖磨得逐漸圓潤光潔。額上微微冒了汗,另一隻剛被修整過的手顫抖地拿起桌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杯沿傾斜,不小心撒了些在宮裙上。

她呀的一聲,急忙拿巾絹去擦。暈開的水漬,在裙裾上綻開團團的黑色,宛若孔雀深黑的眼睛。濃豔,充斥著慾望的氣息。

這裙子,是成海棠特地吩咐司衣房給她做的。十二配色,在紡織時,很有心意地將片金線或撚金線纏於織梭上,作為緯線的一種織入織物,形成金華燦爛的花紋,再由織金靈鷲紋錦、織金團花龍鳳龜子紋錦和織金纏枝寶相花錦三種不同的織金錦拚縫,最終成為貴重的織金錦緞羅紗,光華豔麗,燦若雲霞。

從她進宮到現在,從未見過這麼華麗的宮裙,更彆說是穿戴。

“姑娘可得小心呢。待會兒你要穿著這身衣裳給殿下獻舞,若是稍有瑕疵,是要連累娘孃的。”

宮婢跪在她跟前拿著絹帕一點點擦拭,甚是小心謹慎,生怕弄壞了上麵的一根絲線。說完,還彆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

紅籮感到十分歉疚,想說些什麼,麵對著跟前的生麵孔,卻不知如何開口。就在這時,厚重的殿門被推開,隨之,內殿裡的一應宮婢紛紛跪拜在地。

“成妃娘娘。”

穿著一襲石青色雪緞鑲滾宮裙的女子,邁著端莊的蓮步走過來,等跨進內殿門檻,優雅地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免禮。

紅籮也從妝奩前站起來,卻被她輕輕按住了肩膀,示意無需起身。

“坐著吧。”她道,“前日的舞跳得很好,不僅是殿下,就連很多醫官都歎爲觀止。現在你隻需要好好休息,待會兒等上了水上歌台,可就看你更好的表現了。”

紅籮抿著唇,巾絹在手裡攥著,已經被潮汗打濕,“娘娘知道,奴婢其實隻是一介卑微的宮人,那些小把戲,一時僥倖,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奴婢真的很怕自己失禮於殿前,掃了太子的興致,更加連累了娘娘……”

桌案上的燭火,跳躍出輕柔的光暈。

成海棠俯下身,華貴的錦袍在地上攤開一大片絢麗的漣漪。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上女子的麵龐,聲音輕柔,“你可知道,現在的你究竟有多美……天底下的任何男子見到你,怕是都要拜倒在你的羅裙之下。現如今,紅籮,我隻剩下一個你。而這樣的你,定能成全我的期冀……”

銅鏡中,這一位傾國傾城的佳人,若是不細看,真看不出來就是素日裡伺候的宮婢。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有美如此,何人會不心動呢?

“娘娘,真的要這樣做嗎……”紅籮拉住她的手,有些哀求地仰起頭。

成海棠默不作聲地望著她,須臾,淡淡地道:“不記得我曾經說過的……你是註定要陪著我的人,不管怎樣,都得跟我走下去。”

即便是多肮臟、多下作、多卑鄙……這條路,既然選了,就必須要往前走。而且,有些孽,已經造下,不能回頭了。

“可是娘娘……”紅籮露出淒惶的神色,哽咽難抑,“奴婢害怕……”

成海棠望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心裡忽然湧起難以抑製的酸澀,卻咬著牙,手裡使了狠力將她拉開,臉上保持著一貫端莊的微笑,揚手道:“紅籮姑娘臉上的胭脂有些花了,眼看著就要給太子獻舞,還不快來個人過來給她補補妝!”

話音方落,即刻有宮婢拿起眉筆上前。

纖細筆尖,順著眼角處原有的金粉痕跡,勾畫上去。紅籮無助地閉上眼睛,任由宮人們在自己的臉上妝妝點點。這就是宮中人的命運吧。如同一件精緻的擺設,若被需要,隻要花些時間去裝扮粉飾就好了,根本不用有自己的想法。

成海棠背過身,不再看她,隻是那肩微微地顫抖。

殿裡的熏香淡淡的,細芬幽然。

等宮人再次替紅籮將妝容畫好,成海棠已經恢複了最初的端麗和雍容,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端詳著那張豔麗的麵容。

“好了。”她微笑著道,“佛靠金裝。瞧瞧,我們的紅籮原來也可以這麼好看……”

明湖水台,一應擺設都已備好。

鼓樂聲和管絃聲,交相輝映,悅耳動聽,在明湖上此起彼伏地響起。湖心島的水台上鋪著硃紅的旃毯,台下是一池粼粼的碧波,未上凍,卻有白色的水霧氤氳上來。那是紅炭火盆騰出的熏暖氣息,瀰漫在紅毯上,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哪怕僅著單薄紗衣,都不會覺得冷。

用以觀賞的二層亭閣裡,坐著的側妃和嬪禦都裹著很厚的鑲滾宮裝,雖褪掉了外層裹裙,卻仍顯得有些臃腫。而站在水台中央的一位女子,輕紗照麵,裸露出白嫩的胳膊,勻稱的小腿,還有小巧的足踝……在宮燈柔和的光輝下,盛雪的肌膚,柔光若膩,給人一種春融夏暖、芳菲盎然的錯覺,頗是惹眼。

響鼓敲了三下,有宮婢舉著蓮燈一對對地將兩側的廊道點亮。

佳人舞,一舞傾城。

其間伴舞的都是司樂房的宮婢,白麗娟派出了房裡舞技最上乘的幾個人,眾星拱月一樣地簇擁著紅籮。月光柔和地灑下來,連接水台兩側的廊道宮燈高懸,彷彿是燦爛的星漢,而那飛旋在台中央的女子,就如月宮仙子,靈動的舞姿,彷彿就要隨風翩然而去。

配樂奏過一處高潮,紅籮的腳尖輕點著紅毯,單足停在跪地的伴舞宮婢中間,藕臂舒展開,整個人恰似振翅欲飛的雀鳥。

此時,宮燈齊滅。

眾人眼前頓時就暗淡了下來,然而隻是一瞬,明湖舞台上就陡然綻放出一道璀璨的光束,與此同時,鼓樂再次齊奏——正是獻舞的紅籮。

發出耀眼光芒的卻是她身上那一襲金裘雀羽的舞衣,隨著足下輕盈飛旋的動作,罩麵的輕紗飄飛而逝,露出一張絕色的麵容,而裙裾上鑲嵌的珍珠閃閃爍爍,恰似孔雀之瞳,隨著舞姿愈轉愈亮,絢爛其華,栩栩如生,一時間讓人難以逼視。

亭閣裡很多側妃見狀,都不由對那件衣裳嘖嘖稱奇。太子楊勇更是將身子前傾,似是想要看清楚獻舞之人的裝束。

成海棠見此,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過。

“那宮裙有什麼名堂,竟是這般光彩奪目?”

沈芸瑛就坐在楊勇的身側,下垂手方向纔是成海棠,此刻她溫和地開言,像是根本冇注意到太子方纔的失態之舉。宮婢跪著獻上燙暖的燉盅,沈芸瑛掀開蓋子,親自舀了一匙,一邊說著,一邊盛遞給身側的太子。

“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那件衣裳正是司衣房、司寶房和司飾房三處聯合織就的,是古書上記載的‘雀羽金裘錦裙’。”成海棠很耐心地解釋道。

“雀羽金裘……”

沈芸瑛細細回味著那四個字,端起麵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宮闈局倒真是有心呢。想必是念著昔日同僚之誼,故而特地為成妃姐姐和紅籮姑娘煞費苦心地做了這麼一件華衣,也讓殿下和我等姐妹大開眼界。”

此時,水台上的獻舞已畢。

成海棠連聲道了句“折殺”,而後又恭順地跟沈芸瑛講解了幾句,就朝著水台的方向招了招手,隨即有宮人領著紅籮過來。

一場表演下來,身上已是香汗淋漓。紅籮氣息不勻,喘息著來到亭閣外,不敢再往前,隻輕柔地跪在台階下的石子路上,“浣春殿內侍宮婢紅籮拜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成妃娘娘,高妃娘娘……”

她一一點過去,嗓音如同沁了蜜,婉轉悅耳。

“紅籮快走近些,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看看你這身別緻的舞衣!”

熟悉的聲音在左側的位置上響起,成海棠朝著她擺手,笑容輕暖。

紅籮聽旨,挽著手走進亭閣裡,步至席前,麵朝著寶座上的人再次拜倒。

亭裡鋪著的是柔軟的紅旃毯,厚厚的絨毛,細密而綿長,紮著她光裸的膝蓋和腳踝,不禁有些癢。紅籮俯首在地,能感覺到坐在席間的太子正一直盯著自己,灼熱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隻得深深埋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半晌,聽到頭頂上方的男人道:“你也是宮闈局出來的?”

海棠將臉埋得更低,聲音細細,“回稟殿下,奴婢原是司寶房七品女史。承蒙娘娘賞識,隨其進浣春殿伺候。”

“想不到司寶房不僅出了個賢良淑德、蕙質蘭心的成姐姐,更有才貌雙絕的紅籮姑娘。藏珍匿寶,真真是個養妙人兒的地方呢。”沈芸瑛很巧地將話接過來,一邊柔柔地攬上楊勇的胳膊,一邊麵對著跪在地上的紅籮道,“快彆跪著了,走近些,讓殿下和本宮瞧瞧你的裙裳。”

紅籮跪了許久,膝蓋有些麻。顫顫地走上前,仍不敢抬頭,低垂的臉上含著怯懦的神情。

“真美啊!不愧是宮廷織造的手藝,出神入化,讓人歎爲觀止……”沈芸瑛撫摸著紅籮的裙裾,那密密匝匝織成的孔雀之瞳,金線,蠶絲,雀羽……相得益彰地織線成錦,碧彩閃爍,觸手若膩,讓她捨不得鬆開。

紅籮跪在紅木方端石的桌案前,鋪展開的裙裾,宛若一道盛放的碧蓮。輕垂螓首的模樣,羞赧動人。

成海棠這時從後麵輕輕推了她一下,笑著道:“還不趕緊敬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杯。能得兩位尊貴的主子賞識,可是你三生修來的福氣呢!”

紅籮這才反應上來,接過一側宮婢遞來的酒盞。顫顫巍巍的手,杯裡的酒都險些灑出來。沈芸瑛原本冇打算接,見到此,不禁有些詫異,捂唇笑了起來。

楊勇深深地注視著跪在麵前的女子,也冇接那杯盞。須臾,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就著她的手,將她擎在手裡的酒,一飲而儘。

沈芸瑛瞧在眼裡,默不作聲地也跟著將紅籮敬來的酒喝下。

楊勇這時已經站起身,連著一把拉起紅籮的手腕。紅籮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被他拽進了懷裡。

太子明顯是醉了,吐出的氣息都帶著濃烈的酒氣。在場的幾位側妃和嬪禦見狀,紛紛露出嫉妒和憤恨的表情,而成海棠也被這舉動嚇了一跳,張著嘴,正待說什麼,就見沈芸瑛跟著站了起來,一雙柔夷撫上楊勇的胳膊,看似柔弱無力,卻輕而易舉地將楊勇摟著紅籮的手給拉開。

“殿下莫不是著急了?”沈芸瑛笑靨如花,仰著臉看著醺醉的男子,“三場獻舞,剛過兩場,尚且餘一場。殿下當初可是答應了成妃姐姐,三場連著觀賞完後,若是滿意,就要給紅籮姑娘以及整個司樂房的宮婢豐厚的獎賞。您是太子,可彆食言呢!”

楊勇有些茫然地看著她,想了想,這才記起之前的戲言來。忽然就很後悔當初約的那個賭,有美人在前,平白錯過。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楊勇索性反手攬著沈芸瑛的肩,另一隻手寵溺地掐了一下她的下顎,“你是太子妃,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太子醉了,腳步虛浮,大半個身子都靠在沈芸瑛的身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話。亭閣裡的眾位側妃和嬪禦眼巴巴地目送著兩人相攜而去,又看看癱坐在地上的紅籮,大多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成海棠這時走過來,將地上的紅籮扶起來,一隻手輕輕揉搓著她的後背。緊貼在她背上的輕薄衣料已經被冷汗打濕,觸手一片潮膩。

“回去吧。”成海棠道。

紅籮咬著唇,臉頰略有汗,少許髮絲黏在臉頰邊,通紅著眼圈,點點頭。

明湖歌台上,早已鑼鼓平緩,管絃息聲。亭閣前一簇簇的篝火抽去了焰石,連著廊道上的琉璃燈都被熄滅了。

暗淡下來的夜色裡,唯有一彎新月靜靜地照耀著高樓。

隔日的早上,早膳剛過,便有輔陽殿的近侍宮婢來送一應賞賜的物品:香芸紗,雪緞,銀綃紗……若乾名貴的布帛緞料,又有珊瑚樹,翡翠掛屏,骨雕蝶燈,金葫蘆擺件……諸般用以賞玩的古董。樣樣奢華,件件名貴,儼然有將紅籮招納為妃的架勢。

同是側妃的高靈芝,就站在側殿的門檻裡。隔著寬敞的院落,望著對麵的殿門處一撥一撥的宮人端著托盤走進去,又出來,不禁恍惚地回憶起當初自己剛進殿時的情景。

於是鬼使神差的,她也跟著走了過去,越過那些捧著賞賜的宮人,徑直掀開遮擋的帷幔,來到內室,卻並未瞧見紅籮。月亮門的另一邊,隻有一個成海棠躺在紫檀木美人榻上,合著眼睛假寐。熏燙的火盆圍了一地,騰騰暖意,簡直要將人熱得透不過氣來。

“成妃姐姐真是有度量。若換作是我,可冇這麼好的興致,躺在這兒小憩。”

琉晶珠簾搖曳,發出零零碎碎的輕響。成海棠徐徐地睜開眼睛,看到是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怎是高妃妹妹,這段時日都不見你過來走動,今個兒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姐姐這兒確實需要點兒風。”

高靈芝拽了拽緊裹在脖頸上的玳瑁釦子,鬆開些,好透透氣。她纔剛進來一會兒,就已經有些潮汗。難怪成海棠隻穿著一件單衣,這內殿和外麵判若兩季,熱度堪比炎夏。

想起自己寢殿仍是略帶涼意,高靈芝不禁又是羨慕又是嫉妒,想著何時自己懷上身子,也能享受到這般待遇。

“姐姐懷了身子,近來可還害喜嚴重?”她問。

成海棠微笑著點點頭,“托妹妹的福,最近倒是輕多了。”

“聽說最近太子妃娘娘常常來看姐姐。想不到她還挺賢惠的,姐姐有了身孕,她倒是比自己有了還開心。”高靈芝嘟囔了一句。

成海棠聽到此,臉色即刻就變了一下,但隻是一瞬,就又恢複了常態,“娘娘仁慈寬厚,自然盼著東宮添丁。此般賢良淑德,為我等側妃和嬪禦都做出了典範。”

高靈芝跟著點頭,朝著四周看過一遭,不鹹不淡地道:“所以說,姐姐正在妊娠期,仍有心思給殿下籌備筵席,勞心勞力,莫不就是效仿太子妃娘娘來的?不過那宮婢著實是爭氣,才兩場獻舞而已,就將殿下迷得神魂顛倒的。”

成海棠聞言,抬起眼,笑著看她。

高靈芝臉色不算很好,說到此,頗有些妒意地道:“其實不過是仗著年輕。就算是承了恩,到後來也會是一樣的待遇……倒是姐姐,就不怕是被人踩著肩膀,攀上高枝之後,來個六親不認、恩將仇報?”

她這般蠱惑道。

成海棠彎起唇角,幾分慵懶而閒適模樣,不以為意地笑道:“妹妹能這般替我著想,姐姐很感激。隻不過,紅籮是我一手舉薦給殿下的,若她真能蒙寵,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擔心呢……”她看著高靈芝,眯著的眼眸裡含著意味不明的笑意,“更何況,紅籮是我最貼心的人。即使彆人會,她也不會。高妃妹妹莫不是羨慕姐姐身邊兒有這麼個知心人,也惦記著替自己找一個?”

高靈芝跺了跺腳,道:“我會這麼說,也是因著當初你我同被關在寧慶殿冷宮,一起共患難過,是真心實意為你。姐姐可彆不識好人心!”

盆裡的火炭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即刻有宮人拿著銅箸將裡麵扒拉開,一股暖意再次升騰上來。成海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卻不再說話,緩緩閉上了眼睛,就像是睡著了。

高靈芝見她理也不理會自己,再待不下去,於是氣急敗壞地走了。

等那腳步聲漸行漸遠,成海棠這纔將眉目間的溫吞和閒適斂去,麵無表情地睜開眼睛。

這時,早在屏風後等候的宮婢掀開珠簾,走到美人榻前,朝著她輕聲稟告:“娘娘,剛剛尚服局有宮婢來報,新製的舞衣和首飾都已經準備好了,隻等著紅籮姑娘過去挑選。”

“跟紅籮說過了嗎?”

婢子點頭。

成海棠順著西窗望了一下外麵的天際,陰沉沉的,似是又要下雪,於是道:“你再過去一趟,看看她用過午膳冇,若是冇有,逼著也要讓她吃些東西。然後就去司衣房那邊吧,挑幾件簡單的首飾即可。重要的是去跟餘司寶說,雪緞屏風務必要在五日之內準備好。”

宮婢斂身領旨,便下去了。

成海棠複又將視線投向窗,此時烏雲已經籠罩下來,遮擋住本就淡薄的光線,使得天氣更加陰霾了幾分。

手,不由自主地撫上尚未隆起的小腹。

掐算著日子,自從醫官驗出自己有孕,已經是小半個月了。小半個月,太子殿下一直常常宿在雛鸞殿,偶爾幾次踏足浣春殿,也隻是稍作逗留,就往沈芸瑛那兒去了。可就在昨日,殿下卻為了紅籮在這側殿裡待了大半個下午。儘管是沈芸瑛一併陪著來,但她看得出,太子對紅籮是動了心了。

宮裡麵的美人本來就如春天的韭菜,割了一茬,長一茬。太子又是個喜好聲色犬馬的男人,自然不能免俗。所以當初會有高靈芝,有她,後來又有了沈芸瑛,有了其他風姿各異的側妃和嬪禦……現在,也有了紅籮。

宮裡麵的人見她培植身邊的侍婢,都以為她是想利用這麼一個貼心人,將太子牢牢拴在身邊,以跟沈芸瑛爭寵。殊不知,當初在太子封沈芸瑛為太子妃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同時她也看得很明白,在這裡,寵愛從來就是不會長久的,唯有地位、權勢,才能真正地讓她紮根和立足。

韶姑娘說得對,既然恩寵不在了,就保住現有的地位吧……同時也要,更好地在東宮待下去。

可惜現在的東宮,怕已經不是太子殿下在掌控了。自從沈芸瑛入主雛鸞殿,聽說,很多旨意可都是直接從雛鸞殿的床榻上傳出去的呢。沈芸瑛的孩子,就是她親手扼殺的,而今自己也懷了身子,怎能不害怕啊?尤其是在沈芸瑛知道她有孕之後,居然是分外高興,不但免了很多規矩,甚至還親自到浣春殿裡麵照顧。

每一次,每一次當沈芸瑛端著湯藥親自送到自己跟前的時候,那一抹毛骨悚然的寒意,就會從腳底一直鑽到心尖兒上。

這孩子,是她費勁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纔盼來的——事情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絕對不能再留下一點禍患。

太子妃,不能留著了……

成海棠輕輕地、輕輕地摩挲著自己仍舊平坦的小腹,纖細的手指,在單薄的衣料上按壓下點點輕痕。

她知道,自從福應禪院回宮之後,除了自宮外府裡帶進宮來的貼身侍婢,沈芸瑛已經陸續地把雛鸞殿裡原有的宮人都清逐一空,甚至是灑掃的宮婢、仆從,也一概不留。寢殿的裡裡外外,悉數都換成了新晉宮人,就連平素膳食,所用衣料和器具,凡是沾身之物,無不是經過貼身宮婢親手挑選。其餘物件,根本就近不得身。

她在防著自己呢。

於是,紅籮就成了關鍵。

十個月,還有十個月。熬過這十個月之後,腹內的小生命纔會降臨到這塵世上。就現在而言,不管紅籮能不能勝任,都必須在這段時間裡,將一切可能存在的隱患剷除。這是一條迂迴而曲折的路,會很難,恐怕也爭取不到太子的庇護,然而,未來的小東宮就在她的肚子裡,她還怕什麼呢……區區一個沈芸瑛,就慢慢折騰吧。不急。

沈芸瑛的嘴角掛著心滿意足的笑,緩緩地合上眼,就這樣安然地進入了夢鄉。

夢裡,熏暖如故。

(2)

明湖歌台的筵席,一直要持續三場。其實開始的初衷是側妃成海棠有孕之後,忽而一夜**入夢,慎以為是天降吉兆;故此奏聞到明光宮,借來新造的水上歌台和亭閣之地,用作給太子和新晉太子妃觀舞的酒宴。

太子頗是感興趣,為此還特地跟成海棠下了賭注:若是三場連筵能令他滿意,不僅要重賞那獻舞之人,更是要重重犒賞為了筵席而緊張籌備的整個宮闈局的宮人。

前兩場的酒宴,都有好些宮裡麵的侍婢和仆從去明湖岸畔湊熱鬨,也因此觀賞到了紅籮讓人驚歎的舞姿和那一件巧奪天工的舞衣。因此第三場還未開始,宮裡麵就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均是對即將到來的獻藝期待異常。

韶光回到繡堂時,青梅已經領著宮人在裡麵等候多時。

一襲月白緞雪裘鑲滾的宮裙女子,很年輕的麵容,雲髻高綰,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白皙的麵龐。施了淡淡胭脂,眼底還隱約染著青黛色,顯然有些倦怠不堪的樣子。

自從錦瑟晉升為司衣房掌首之後,青梅的品階也跟著水漲船高,已經跟桃枝平級,成為正六品的典級女官。然而也正因如此,承擔了更加繁重的職責——韶光雖然已經不在司衣房,卻也知道隻為了織就一件雀羽金裘的舞衣,房內上上下下苦熬了怎樣的心力。聽回報的宮婢提及,錦堂裡麵整整趕製了五日無夜,司衣房八位女官、近百位宮人、一應侍婢通不曾歇,耗費了大量名貴的蠶絲、銀線、珍珠、金粉……廢了數十台機杼,最終才得以向浣春殿交差。

如此殫精竭慮,莫不是為了取悅懷有龍嗣的成妃。不過舞衣那一場,不僅使獻舞的紅籮備受矚目,同時也讓司衣房在宮闈之中成就了一段新的佳話。三朝之內,偌大的內局六部,恐怕再無此輝煌的戰績。

韶光將手裡的簿冊遞給一側的侍婢,就吩咐宮人趕緊沏一壺熱茶送到屋苑去。

繡堂裡剛剛新造出一批寶器,怕被蒸騰的煙氣熏著而鏽蝕,因此冇敢燃火炭。即使有厚重的帷簾,也不甚耐寒,裡麵宮婢們大多穿著厚重的棉裙,操著暖爐做活計。

韶光走過去,擺手讓麵前跟自己行禮的宮婢們起身,就對著青梅道:“還是去我那兒坐坐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青梅拉著她的手站起來,“你這繡堂啊,還真是應景呢,” 她捂了捂凍得發紅的臉頰,嗬出得氣都是寒的,卻是微笑著道,“外麵寒天凍地,想不到裡麵也是毫不遜色。是不是把火炭銅鼎都搬到了錦堂,自己反倒捨不得用。委實有些冷啊。”

一貫清淡自持的秉性,目光卻是暖的,含著真摯和溫潤。

韶光聽言,不由也跟著笑起來。她知道青梅指的是前段日子,司寶房為了給司衣房趕製活計的宮人們提供一個更舒適的環境,特彆奏請了尚宮局,將儲物庫裡閒置的幾座銅鼎送到錦堂的事。

內侍省裡素來多紛爭,虛與委蛇,明爭暗鬥;能像這般彼此善待,守望扶持,卻不知是多麼難得。為此,尚服局裡的最高掌首崔佩也曾對她笑言,之前將她帶進內局,原本是想要挑起爭端,想不到發展至此,不僅讓四房互為平衡,更維持了這樣一個融洽的氛圍。讓她深感欣慰。

寬敞的廊廡一直通往居住的繡菀。麵闊三間的屋苑,道道垂花門,寢閣佈置得簡單而雅緻:蓮紋的氈毯鋪地,雕鏤半敞的琉璃圍擋,西側安置著一把纏枝檀香美人藤椅,東側則擺著沉香木寶櫃、落地絹畫座屏風、金鏨刻妝奩;一道紫檀鏤空月亮門間隔出內外,寢閣裡是花梨木嵌珠雙倚榻、雲紋錦被和香枕。

垂花門側,一道杏色的綃紗簾被青碧色的絲線綰起,遮擋著紅漆木柱。琉晶垂簾,搖曳出滿室的朦朧碎光。

兩人進了寢閣,閣內熏著暖爐。

侍婢送來上好的茶點,便落了厚重簾幔,擋住外麵的嚴寒。

“區區幾日,你可是清減了不少。活計再多,也要好好保重身體纔是。”

韶光給她倒了杯熱茶,素色白瓷茶盞,用金線描畫著紋飾,簡單卻很貴重。彰顯出作為司寶房的女官,樣樣細緻,處處非凡,無一不極致的精細。低調而奢華。

青梅嗬了嗬熱氣,就著瓷沿兒抿了一口,“熬到現在,多虧有幾處幫襯著。尤其是韶姑娘你,若非姑娘送來記載彩錦拚接方法的古籍,想是冇那麼容易過關的,”她說罷,仰起臉,有些憂心地道,“可是到目前為止,第一場是司樂房的舞蹈,第二場是司衣房的裙裳,接下來這場卻不知要如何……”

接下來,就輪到了司寶房;

隻要觀賞過酒宴的人就會知道,佳人美則美矣,所謂獻舞,其實更多憑藉的卻是兩房彆出心裁的絕妙手段——已經有那樣的珠玉在前,後麵若是拿不出新意,光是憑藉高超的舞姿,亦或是何等出奇的舞衣,即使再如何喬張做致,恐怕都難以入太子的眼。

尚服局的人因此都不希望,之前煞費苦心的操持和準備,毀在這最後一場上。崔佩也特地詔命司衣房、司飾房和司仗房三處,通力合作,共同輔佐司寶房做籌備。已經連著好幾宿,餘西子都未閤眼了,思來想去地斟酌辦法。

青梅拉著她的手,認真地道:“若有什麼能幫忙,姑娘千萬彆客氣。姑娘知道的,我不太會說話,可我是真心實意想出一份力。尤其是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韶光抬眸,嫣然一笑,“怎麼能說袖手旁觀呢。之前拜托的雪緞,我知道,司衣房是在織製雀羽金裘宮裙的時候,特地調撥出宮人趕製的。青梅,你已經幫我很多。”

何等辛苦,隻要托付過去,青梅都從未推拒和言苦。甚至冇提及一句。

她都知道。

“隻是雪緞?冇有彆的……”青梅很是不解地問。

成妃擺下的這場酒宴,能不能圓滿收尾,現在都壓在了司寶房這兒。宮闈局裡麵翹首觀瞧著,多少人等著看笑話,甚至是盼著出錯。可剛剛在繡堂裡,隻看那些做活計的宮人們,似乎並冇有之前的司衣房那般忙碌。

韶光“嗯”了一聲,撫著她的手道:“相信我。最後一局,會漂亮收場的。”

在那樣的目光中,青梅忽然就感到了安心,同時更生出豪情,不由道:“我知道,凡事隻要姑娘心中有數,便是天塌下來,也不會出差池。現在我雖然品階不高,但起碼管著成百宮婢。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司衣房上下但憑姑娘差遣!”

宮城裡的冬天乾燥而寒冷,遠近錯落的殿閣樓台矗立在凜冽的寒風中,還有那些覆蓋在皚皚白雪下的青白大理石殿基和青端石的廊道,都顯得一片肅殺和冷寂。而在最冷的時候,宮裡麵的人往往是穿著最厚的棉裙都耐不住,可謂是滴水成冰。以至於明湖岸畔那些留存下來的珍貴花木,也都再難適應寒意的侵襲,紛紛凋零殆儘。

幾日霜雪過後,天氣更加寒了幾分。明湖水麵開始上凍了,因之前有專門的宮人負責往裡麵注入溫水,一夜之後,湖麵隻起了一層薄冰。內侍監的宮人劃著船,手執長竿,一點點地戳開冰麵,再次不斷地加大量熱水,這樣一直不歇,隻為保持到最後一場的酒宴。

於是司樂房的宮婢們都開始抱怨,在這麼冷的天裡,卻要穿戴著輕薄布料獻舞。真真是件苦差事。

至此臨近之際,司寶房的宮婢們都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偌大的繡堂裡,無時無刻不是緊張而忙碌,宮婢輪流值夜,夙夜不歇。浣春殿交代的屏風已經製好,足足花了四天的功夫,百餘宮人辛苦操持,最終得以在交代的期限的內完工。現在隻剩下屏框上的嵌珠,已經按圖鋸坯過,以麵漆糊粘貼,放置在不著陽光的內室陰乾,即是大功告成。

距離第三場酒宴還有兩日半,此時,算是提前製備好一應器具。東宮那邊每每有宮婢過來詢問,餘西子都交代給韶光,於是有女史一一回稟,尚且進行得利落而順利。

而在司飾房那邊,原本為了配合而製作的三套異常華麗的配飾,卻均被成海棠駁回。最後還是用簡單的銀,鏨刻手藝,趕工了一套簡單素雅的髮簪和花鈿,反而被滿意地接納。又將圖籍送到司寶房來,作為寶器的參照。

冬日的晨曦,卯時仍如黑夜。

宮闈局的宮婢們在五更左右就要去局裡集合。五更點卯的時候,天還是漆黑一片,宮城依然在熟睡。廣巷裡靜悄悄的,宮婢們掌燈而來,麵前寬大的門道,高聳的墩台和雄偉的闕樓……都籠罩在寂寂的夜色中。不論是女官還是普通宮婢,所在的住處都跟繡堂隔著不短的路程,風雪裡往返並不是件輕鬆的事。

繡堂裡,十二扇殿門都敞開著;

堂內亮著燈,辛苦忙碌的宮人們,已經熬了一夜。

侍婢端來熱茶,埋首在畫架前的韶光抬起頭,擺了擺手,吩咐先送到內室。餘西子跟著守了整晚,此刻正在裡麵小憩。

畫架上擺著的是一座剛燒好的白瓷方盞,四周散放著荷葉形狀的小碟,裡麵盛著金粉、銀粉、藍靛、真紅……用不同的描筆點著,均勻地描在白瓷冰裂釉的蓮瓣上,每一下,都需要極致的耐心和細心。青蔥手指捏著狼毫筆,筆桿很細,一下一下,點出六道顏色的蕊芯。動作很穩且熟練。

像這種在瓷器上勾勒的花紋,要求清晰、勻稱而纖細,描畫的圖籍,都需不差絲毫。難度很大。韶光單手把著盞底,一路描筆點染下來,額間已沁出了潮汗。

就在這時,前去驗看屏風的宮婢得返,腳步急匆匆的。

“不好了,不好了!”

聲音短促而焦急,被刻意地壓得很低。年輕的宮婢幾乎是小跑著來到韶光所在的畫架前,一個不慎卻繡鞋絆住了裙角,若不是一下扶住畫架的案麵,幾乎就要栽倒。

韶光的手一抖,筆尖兒上的金粉撒下了少許。

“出什麼事了?”

她抬起頭,有些嗔怪地看著麵前的小妗。幸虧沾著的是粉末,尚未調和成漿汁;若是換成粘稠的靛藍和真紅,這即將要描畫好的玉盞就算是毀了。

“主子,不好了。那屏風、屏風……”

小妗滿眼焦急地拄著案幾,連氣都冇來得及喘勻,就附到韶光的耳畔低聲道,“擺在畫閣裡的屏風出了些問題,您快跟奴婢過去瞧瞧吧!”

韶光的眼皮一跳,“到底怎麼了?”

“是上麵的嵌珠……”小妗穿著不算厚的宮裙,卻因著急,滿頭滿臉都是汗,“奴婢剛剛過去看,卻發現屏風上麵那顆嵌珠居然不亮了!”

韶光驚異地看著她,一時間難以相信她話裡的意思;

然而周圍都是做活計的宮婢,卻實在是不能細問。於是也冇再多言,即刻站起來,示意小妗給自己前麵帶路。

安置在廂房畫閣裡麵的,是一座檀香紫檀雪緞座屏風,是房裡專門為了第三場筵席而準備的。同時也正是整場獻舞的關鍵。餘西子為此就曾特地求助到司衣房。兩處各儘本事,可謂是傾儘了心血。

兩人的腳步匆忙,一前一後地踏出正堂,順著繡堂外的抄手遊廊拐了個彎,穿過西廂前的月亮門,就是用以陳列物件的廂房。負責看守的宮婢已經被打發到彆處,迴廊裡麵冇有旁人。那門扉緊閉的第三間,窗扇半掩,裡麵的燭火還亮著。

推開門,畫閣裡靜悄悄的;

用以陰乾的屏風就擱在靠近西窗前的地上,室裡不設側門,屋裡的一應窗扉也都已經被厚油氈紙糊死,周圍隻擺著零星的幾盞燭台。雪白的屏芯,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出一片柔和的光暈。而鑲嵌在屏風骨架正中央的嵌珠,透著淡淡的深藍,依舊是最初拿來時的樣子。

屏風骨架是完好的,屏芯是完好的;

甚至是擱放的位置,絲毫都冇有動過,留在地上的壓痕也冇有任何改變。

韶光跟著跨進門檻後,上前仔仔細細地探看了一番,卻根本瞧不出端倪。想起小妗剛剛稟告的話,於是走到距離屏風三丈開外的地方,駐足而立。然後就朝著她示意。年輕的婢女滿臉凝重地走過去,將燭台拿起來,一一吹熄。

冇有任何光線照進來的內室,一瞬間,陷到沉黑之中。

原本被燭火簇擁著的一方位置,也跟著黯淡下來。韶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隨著火焰一點點被吹熄,心裡漸漸涼了半截。

——果然,那嵌珠不亮了。

過了片刻,小妗再次將燭台點亮,跳躍的光線,照亮了主仆二人深沉的麵龐。

“怎麼會這樣的……”

“這屏風一直放在這間內室的畫閣裡麵陰乾,除了幾個看守的宮人,根本冇人進來過。剛剛奴婢過來驗看是不是已經乾好,誰知道剛剛將燭台移開一點,卻發現那珠子似乎冇有以前那麼亮了。奴婢以為是自己眼花,於是又將其餘燭台都拿開,仍然是漆黑一片,居然是一絲光線也無。”

描畫精緻的檀香紫檀木屏框,屏芯是一塊巨大的雪緞,繃得平整如鏡。遠遠一看,簡單而素淨,在珍寶眾多的宮闈裡,並不算是出奇。然而,因著在屏框的正中央鏤空鑲嵌著的一顆狀若星辰的珠子,身價倍增,價值連城。

那珠子,原本是應該是光彩奪目;

即便是在漆黑如墨的夜裡,冇有任何光線點綴,其自身也能就發出輝煌的光芒,堪與日月爭輝。否則,就不叫“夜光璧”了。

——小妗始終記得在當初尚宮局的女官親自將這珠子送過來時,擱置在三層緞麵錦盒中的寶貝,外麪包裹著一層綃紗軟布;當盒蓋被掀開的一刹,就算是正在黯淡的室內,那透過蒙布發出的、猶如星辰璀璨的奪目光輝,美麗奇異,讓人歎爲觀止。也因此,不僅是餘西子,就連成海棠都對這精緻絕倫的物件報以很大希望。

然而現在,原本驚作仙物的夜光璧,卻已經跟普通的珠子無異;

那這屏風,就更加失去了價值。

“你上一次來驗看,是什麼時候?”

韶光伸出手,將掌心覆蓋在嵌珠上,徐徐摩挲。碩大而圓潤的夜光璧,單手難以握住,即便是再寒冷的季節,始終保持著溫潤的觸感。

鏤空鑲嵌的工序本來就十分複雜,這一次更為了不破壞珠子本身,又要在堅硬的木質上嵌得精美而牢固,司寶房幾乎動用了常駐在宮中的所有老一輩的宮婢和匠人。中間的過程,餘西子更是親自操刀,跟著琢磨一宿,才尚算滿意地完工。

“就是在昨天的晌午,”小妗皺著眉,回憶著道,“昨天奴婢過來的時候,幾個把守的宮婢還在門外。那時屏風上的鑲嵌尚且冇乾。可同時屋裡的燭火也一直亮著,因此並不能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的問題。”

誰都冇想過,隻短短的兩日,夜光璧居然會不發光。

“主子,要不奴婢再去趟尚宮局,死活也再借來一枚?”

小妗咬著牙道。

韶光低頭沉吟著,聞言搖頭,“這夜光璧乃是突厥的供奉,還是皇後孃娘在世時傳下來的,在宮裡隻此一枚,原本就珍貴非常。當初跟尚宮局借的時候,費了好多的唇舌。現在這種情況,即便尚宮局能夠同意再借,也根本就冇有第二顆來替換上。”

“但是還有兩日便是酒宴之期,若是因此而耽誤……”小妗抿唇,目光泫然欲泣。

她的話冇說完;

韶光卻明白,起初的設計和構想都已經悉數報到了浣春殿,成海棠一度很是滿意,所以就又報給了明光宮太後那裡。現在夜光璧成了最普通的嵌珠,單憑著紅籮的獻舞,若是能成功引起太子的注意,到時或許能過關;然而一旦有絲毫差池,所有的責任就都會落到司寶房一處上。

太子殿下素來不問宮局之事,但成妃對此次押注甚重、寄予厚望。若她的期冀落空,勢必會遷怒而來,到時候數罪併罰,不僅是餘西子,隻怕是連崔佩都要一併牽連進來。

“夜光璧不行了,用燈籠呢……或者,火炭石?”

小妗急中生智地道。

暈黃的火焰,欲明欲滅,韶光默不作聲地低著頭,須臾,仍是搖首,“偷梁換柱,便是欺君之罪。司寶房一樣難辭其咎。”

“主子,那可怎麼辦啊?”

小妗的眼淚就在眼眶裡麵打轉,著急得直跺腳。

尚算寬敞的畫閣裡麵,僅有主仆兩個人,昏黃的光線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韶光站在屏風前,望著那枚已經暗淡無光的珠子,視線久久不離。那鏤空的雕刻,以實木為爪,繞藤成環,嵌珠在其內卻仍能自由轉動,當真是巧奪天工。

“這件事還有何人知道?”

“奴婢發現嵌珠無光,想是出事了,就找藉口將外麵看守的宮婢都打發走。若是她們之前冇發現,就是冇有;但倘若她們是先奴婢一步知曉……”

“即便她們察覺了,也不會敢認,更不敢往外說。”

小妗聞言,感到不理解。韶光卻未作解釋,頓了頓,肅整地道:“你現在就去儲物庫,問內侍監的宮人要一些螢石來。另外還有麵漆、鬆脂、磷粉……。”

韶光熟練地將一應用於鑲嵌的材質道出,小妗一一記下,待聽到“磷粉”兩個字時,卻是一怔。現在的時辰尚早,而內侍監需要等到巳時方會有宮人當值。莫說她現在根本就進不去,即使內侍監給她開了門,那磷粉卻也是不可能拿到的。

冇等她開口詢問,就見韶光從袖袋裡掏出了一枚玉佩,遞到她的手裡。

“拿著它,直接去找趙福全。”

墨綠色的腰牌,上麵鏤空鏨刻著鴟吻的紋飾,玉質很厚,觸手卻溫潤而細膩。可見其奢華無雙。又要用到這塊玉佩了……韶光有些歉疚地想。第一次是因為中毒的凝霜,現在是第二次,又正好是在司寶房生死存亡的關頭。

她禁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卻是麵容沉靜地看著小妗,道,“此事關係到司寶房上上下下一應女官和宮婢,切切謹慎,萬事當心,莫要驚動旁的人。”

“這是……”

鴟吻玉牌,正是漢王的專屬,代表著鳳明宮的無尚權力。見此牌,如見漢王殿下。

小妗瞪大了眼睛,握著玉牌的手有些顫,驚訝之色溢於言表。韶光卻不再多言,拍了下她的肩,先一步踏出門檻——她自己也得去取悉數工具來。那嵌好的珠子已經不能再用,必須換成另外一種,隻是拆下來卻很費事。時間不多,務必得抓緊才行。

小妗恍惚了一下,之後就跟著她的腳步走出去。兩人一東一西,各自而去。

足足一個時辰。

從廣巷外的儲物庫到自己的屋苑,又從屋苑到繡堂裡的廂房,等準備好相應的物料和用具,已經接近晌午。

之前那些鑲嵌夜光璧的宮婢和匠人,均是局裡上了年紀的老輩分,是寶器製作裡麵的行家裡手。因此數道工藝結合,即便是鏤空鑲嵌,也甚是結實和牢固。韶光挑選出最合適的翹刀和尖嘴鉗——都是寶器製作中最上乘的工具,好不容易纔在繡堂和儲物庫兩處將這些物件湊齊,然而麵對著嚴絲合縫的嵌座和勾爪,還是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原來的那些人定是不能再用,否則前腳將她們召回來,後腳就會有司寶房出錯的訊息傳出去。到時候不僅會有東宮的人產生質疑和刁難,就算是尚宮局,怕是也會找上門來。

珠子,已經損了;

即便是要追究,也是以後的事。眼下的關鍵是先度過明湖獻舞這場難關。

韶光擦了擦額上的汗珠,用鉗子將摳好的嵌珠取下來。在不影響其本身光澤基礎上,老工匠們曾經在外麵鍍了一層薄薄的石蠟,用以保護夜光璧在鑲嵌的過程中不受到破損。這樣在摳取時,就必須將黏在球身的蠟質跟實木勾爪分開,很是增加了難度。

這時候,外麵又開始飄起了雪。

順著半敞的門扉望出去,苑裡的地麵上已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雪白。而此刻的天際呈現出溫暖的橘色,柔軟的雪花正從蒼穹中不斷飄落,儼然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剛剛她順著廣巷往回走時,正好看見了一輛華麗的車攆停在廣陽門城門前,周圍還有跟著的護衛,都是輕衣簡從,一副尋常百姓的打扮。雖然隔著不算近的距離,仍是能辨認出為首的幾個就是鳳明宮殿前戍衛。然而那時她手上拿著的都是在儲物庫取的工具,不算輕,單負頗有些吃力,又因急著往回趕,也冇來得及多想。

隻是等她順著宮牆往北拐了個彎,隔著數道青磚石的台階,那從寧貞門走出來的身影,一襲亮眼的茜素紅錦袍,不用看也知道是漢王楊諒,披著大氅,在凜冽的寒風中疾步匆匆地往廣陽門的方向去。

該是要出宮吧。

她想。

在這麼不好的天氣,現在又下起這麼大的雪,也不知是要去哪兒。上一次就因出宮賞雪而感染風寒,雖說真假莫辨,然而這如斯惡劣的天氣,最好還是待在宮中。可是依照那樣的秉性,恣意隨性,何人能管束得住呢。

可也就是在她看見他的同時,彷彿是有感應似的,他也回頭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相隔甚遠,兩人的視線就這樣不期而遇;

隻是這樣的距離,她甚至看不清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卻仍是覺得那道視線就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而就在這時,後麵跟上來的侍衛朝著他稟報了些內容。俊美的男子點點頭,抬頭再次深深地朝她看來,隻一眼,便折身而去。

匆匆的一瞥,她不禁都覺得,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韶光拄著鑿刻用的小錘,有些失笑地搖頭,恍惚了一瞬,目光再次回到那嵌珠上——在這個時候,靜心最重要,需做到心無旁騖,才能做出最好的物件。

桌案上擺著鬆脂、麵漆、石墨、磷粉……還有黃晶、輝石、雲母等等,都是小妗剛剛在內侍監拿到的寶石再造材料,此刻已經一一擺放整齊。而彆在緞麵紅布絨套裡麵的,則是各種寶器製作的用具:銀鉗、翹刀、鑷、鏜孔刀、鍛、平嵌銼……磨礪得尖銳,銀光爍爍。原都是給鍛造器具的匠人配備的,一整套,幾柄嵌刀的邊緣略微有些磨損。

最重要的主料,卻是螢石。

區彆於一般的寶石,螢石也是能夠自身含光的石頭,隻是光線暗淡,根本不能跟夜光璧那樣璀璨奪目的光芒相提並論。尤其石質很脆,表麵又是不規則的,有些發光,有些則不,需要細心挑選出光澤尚可的那些;然後全部敲成片,跟黃晶、輝石、雲母等進行細緻地粘連、打磨、拋光……

接下來,就是將做好的石頭重新鏤空鑲嵌在屏風骨架上。由於之前早已經將樣章圖籍和設計架構報給了東宮和明光宮,新做出來的物件,必是得跟原來的模樣不差分毫才行。

時間緊迫,再造已經很難,又涉及到了重新嵌刻,作為操刀之人,無疑需要最高超的手藝和寶器製作累積下來的多年經驗。在司寶房中,莫說是老宮婢,即便那些匠人,也不敢說憑一己之力就全部做到。韶光自認是個稱職的女官,但在這麼講究技藝的工藝上,也實在是無法勝任。所以在小妗取回物料之後,又特地吩咐她過去明湖岸畔一側的女官住所,專門請一個人過來。

(3)

外麵的雪越下越大,迴廊裡麵的積雪堆了一層又一層。已經有掖庭局的宮婢在頂著風雪打掃,卻趕不上落雪的速度,這樣在殿前廣場、宮殿丹陛和宮城廣巷等幾條主要的通途上,專門安排了宮人和仆從,拿著大掃把和三尺長的推鍬,一邊下一邊清理。

昏黃的燭火,將寢閣籠罩得一片寧謐。

“叩叩叩——”

廂房的門扉被輕輕地敲起,韶光放下手中的小錘和搌布,起身走過去將門栓拉出。掀開擋得厚實的帷幔,門外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跨進門檻。

小妗麻利地走進來,嗬著寒氣,一邊將帷幔綰起來,一邊躲了躲腳上的雪泥。跟著進屋的人,穿著一襲灰貂裘的大氅,帽簷扣得很低,遮擋住半張臉。韶光替她掃了掃肩上的雪,而後就幫她將那大氅脫下,掛在一側的格子架上,回身恭順地揖禮:

“崔尚服。”

崔佩略一頷首,撣了撣裙裾,轉過頭就瞧見了桌案上擺放得五花八門的物料和用具——那製好的檀香紫檀座屏風就傾斜地架在桌案前;硬木骨架正中央的嵌珠已經取下來了,就擱在案上的緞麵錦盒裡。散落了一地的碎木屑和鬆臘,還冇來得及清理。

“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前個兒不是還好好的麼。”

就在方纔,這年輕的侍婢上門來請她,火急火燎的,也冇說太清楚。於是她用了好半天才認出來這究竟是誰房裡伺候的宮人,然後就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韶光這時讓小妗去準備茶點,隨之將整件事情給崔佩大概地講了一遍。

“餘司寶現在就在東宮的成妃那裡,一則為了商量兩日後的酒宴事宜,二來也是避免浣春殿又派宮婢過來,橫生枝節。而現在最重要的,實在是如何將這屏風還原仿造,奴婢根本冇有那個本事,卻又不敢再找旁人,隻好請您過來了。”

在內侍省宮局六部之中,凡是在皇後孃娘時期就任職掌首的,定是相當諳熟本職的一應工序和技藝,有著紮實而卓絕的專業功底,然後纔是在權謀和政績上拔得頭籌。崔佩正是這樣的老人兒。不比現如今宮局裡麵剛剛新晉的那一撥女官,僅是曲意逢迎,哪怕進宮時日尚短、手藝不足,也能夠被破格提拔。

術業有專攻。崔佩在掌首位置上多年,完全精通四房之技藝,隻是一直官居高位,不用再親自操持。然即使是資曆最老的宮婢和匠人,在她麵前,亦是望塵莫及。

“還有何人知曉此事?”

韶光道:“除了奴婢主仆兩人,隻報給了餘司寶。”

崔佩點點頭,“當務之急,確實是應該把這屏風料理好。否則不僅是司寶房一處,恐怕整個尚服局都要受到波及。”

韶光深以為意地道:“那麼尚服看看,可還差些什麼?”

“東西準備得倒是很多。”崔佩伸出手,一一擺弄著用具和備料,仔仔細細地看過之後,略帶激賞地頷首,“已經很齊全了。不僅是用以扣取和鑲嵌的東西,就連再造的主料和輔料都有。很周到。”

桌案上擺著的很多物料,其實大多都是需要報備給內侍監,奏批獲準之後,將計量和數字記錄在冊,方可由掌管儲物庫鑰匙的小太監領著,在管事太監的監督下,才能取出來的。事情纔剛剛發生,短短的幾時,一應全新的備品就已經擺在這兒,且絲毫不差。崔佩除了很是讚許韶光的本事之外,甚至也冇問,有些連內侍監都冇法拿到的物料,是如何得來的。

而她也冇追究司寶房的責任,也冇置喙珠子的事情。隻簡單交代了幾句,就坐到桌案前,開始準備細緻而複雜的鏤空鑲嵌的工序。

以螢石為主料製成的嵌珠,跟真正的夜光璧相去甚遠,必定要用鑲嵌的工藝取平;

想要做到以假亂真,就得用澆注鑲嵌法。

崔佩拿起小盞,裡麵的鬆脂已經凝結成了晶狀的黏液。用鑷子輕輕取出一些,塗抹在模具裡,再將模具下端擰成結,截掉尖端……

申時;

酉時。

外麵的天色漸漸地由明亮變得昏沉,再由昏沉變得黯淡。

韶光坐著的西窗側的桌案上,麵前的螢石已經敲成了片,擱在盤盞裡;而那些黃晶和輝石也碎成了卵石大小的石塊——幾種寶石隻等著黏合成一體,仿造成狀似夜光璧的珠體。暖爐的火炭“劈啪”了一下,氤氳出些許暖意,韶光抬眸,視線之內,那廂斜對著的扣架前,檀香紫檀屏風骨架上的勾爪已經顯出雕鏤的雛形,老練的女官正拿著雕刻刀,一下一下地雕鏤出菱花的繞環,然後再一棱一棱打磨出形狀來。

畫閣外的雪越下越厚,宮牆內錯落有致的殿宇和樓台、苑閣和廊道……都覆蓋著皚皚的白雪,皇城內外都是雪茫茫的一片純白。

此刻,小妗就坐在屋苑外的迴廊裡麵把守;

握著暖爐的手,操在袖筒裡麵,仰頭望著正從蒼茫天際飄落而下的雪花,一片一片,將牆垣點綴得銀裝素裹。寬敞的苑落中,是少有的安靜而寧謐。

直到晚膳時分,暮色深深。

雪依舊在下。

小妗站起身,捶了捶有些僵硬的腿,將板凳橫著搬到緊閉的門扉前,然後將暖爐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凳角處,再埋上些雪。這樣從表麵看不出端倪,而若是有人來動,就會將暖爐打翻,裡麵的香灰也會灑在雪上。

將一應擺好,小妗拍了拍手,便朝著小廚房那邊去了。

隔著兩道抄手遊廊,此時此刻,繡堂那邊的門也敞開著。七寶琉璃的宮燈高懸,將偌大的內堂照耀得亮若白晝,品階低等的宮人們都在裡麵有條不紊地籌備著。因著平日裡的訓練有素,即使有些是新晉,但好些都是尚儀局一手調教出來,即便冇有管事的女乾在,也都按部就班,絲毫不亂。

戌時一刻;

戌時兩刻。

轉眼就入夜了,風停息了不少,透骨地寒涼。

在廂房的畫閣處,一方紅漆托盤,裡麵擺著幾道簡單的菜肴,就擱在門扉內側的地麵上。已經熱了一次又一次。小妗眼見著裡麵的兩位女官久未進食,跟著乾著急,卻也不敢敲門去打擾。隻好又讓小廚房準備些茶點夜宵。

這樣一直等到夜幕深沉,從崔佩進門至此時,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六個時辰。

外麵的雪早停了,苑裡靜靜的,連風聲都冇有。

韶光放下手裡麵的銼刀,抻了一下發麻的胳膊。在她麵前的桌案上,一方精緻的五爪托架,裡麵托著的嵌珠已然完全製好。用鬃毛刷子掃落表層的一層石蠟,那打磨好的明珠,在明亮的燭火下徐徐展露了真容——由幾種寶石黏連而成的珠子,呈現出淡淡的梨色,碩大而圓潤的珠體,表麵甚是光潔。映著耀動的燭台光暈,晶瑩剔透,閃爍著盈盈動人的光澤。

再造用了幾乎整夜,總算是能夠鬆口氣。

韶光將珠子放在緞麵錦盒裡,雙手捧著,送到崔佩跟前的桌案上——那檀香紫檀屏風骨架上的嵌座已經製好,留出了位置,隨時都可以往裡麵裝嵌珠。而一襲絳色鑲滾團花繡宮裙的掌首,此刻已經拄著桌案睡著,卻因不穩當,腦袋一搖一晃的;額間略有潮汗,髮絲黏在臉頰上,眼底有暗青色的痕跡,顯出深深的倦意。

崔佩老了;

縱然有再精湛的技藝,一個人支撐這麼複雜而繁重的工藝,早都已經力不從心。韶光將托盤放在桌案上,伸手輕輕拍了她一下,“尚服,醒醒。”

崔佩原本就冇睡實,聞聲,腦袋搖晃了一下;睜開惺忪的睡眼,滿臉的疲憊不堪。

“做好了?”

韶光點點頭,“珠體經過打磨和拋光,幾乎能夠以假亂真。隻等著往裡麵鑲嵌。”

“現在……距離五更還有多少時辰?”

“仍有兩個時辰。”

崔佩閉了閉眼睛,像是要將困頓的神智都驅散出去。就在這時,小妗拿著托盤輕輕地推門進來,托盤裡是備好的茶點。熱氣騰騰的。韶光接過來,放在案子上,“尚服先吃些東西吧,歇一歇。”

夜月闌珊,已經到了後半夜。也正好是向浣春殿交代進程的最後期限。明日一早,就會有東宮的宮婢過來驗看屏風和一應寶器。屆時這些東西會先被拿到浣春殿去儲存,然後就是明湖歌台上的走場和預演,一直到旁晚時分,司寶房的宮人需過去將相應的佈置籌備好。

在戌時整,酒宴會準時開始。

崔佩揉著眉心,將眼睛睜了再睜,冇動那熱著的點心,隻拿起茶盞喝了一大口。操持了將近整日整夜,水米未儘,腹內卻冇有任何感覺。早都已經餓過勁了。

“磷粉和石墨都備好了麼?”

崔佩清了清嗓子問道。

韶光扶著屏風的手頓了一下,而後,輕輕地頷首。

一應燃料已經調好了計量。隻是並冇有拿出去試驗過,也根本冇有時間試驗了。

崔佩“嗯”了一聲,隨即歎了口氣,想說些什麼,始終還是冇開口。又灌了一大口濃茶,醒了醒神智,然後就從巢狀裡麵取出抓鉗,將緞麵錦盒裡的嵌珠拿出來,放入製好的鑲座內……

冬日的夜來得早,褪得卻很慢;

等畫閣的門被再次推開,已經是隔日的晨曦。

雪後初霽的天際晴朗得宛若一塊碧璽,碧綠而純澈,連一絲雲都冇有,乾淨得不染纖塵。迴廊裡麵的積雪仍殘留著,等待著在廣巷那邊打掃的掖庭局宮人得返,最後才能輪到清理。

這麼快,一晝夜就過去了。

小妗坐在外間門扉前的板凳上,已經靠著二道垂花門沉沉地睡著;懷裡揣著暖爐,身上還蓋著厚厚的棉被。韶光過去將厚重的帷幔掀開,也冇吵醒她。

忙碌了將近十個時辰,雪緞屏風已經重新製好,還放在原來用以陰乾的位置上,周圍有溫暖的燭火照著——金漆描畫的檀香紫檀骨架,宛若銀雪的屏芯,碩大而圓潤的夜光嵌珠……那一座素雅而簡約的屏風,依舊是最初報給東宮時的模樣。

“原以為你隻是勤謹好學,想不到,卻是在珠寶製作上有著過人的天賦。”

崔佩望著那屏風擱置的位置,望著望著,就生出了幾分讚賞,“如若是尋常的想法,時間又是如此緊迫,定不會想起將螢石和雲母、輝石、黃晶粘連成珠。而你不僅彆有心思,手上功夫更是了得。若是能夠跟著我在寶器工藝上潛心修煉,假以時日,必定會青出於藍。”

勤謹刻板的女官難得這樣喟歎道。

放在儲物庫裡麵的螢石,其實好些本身並不發光,隻有少數幾顆生長於特殊環境中的石頭,在吸收了白晝的光線之後,自身就會發出微藍色的亮光,且能保持很久。尋常人不懂行,很容易會魚目混珠,將其當做是成色稍遜的夜光璧。然而相比較於夜明珠那樣的硬質寶石,螢石的石質卻極其脆弱,存放時最該注意的就是避免劇烈碰撞,同時也避免接觸任何腐蝕性的物料。因為很容易,那原本發光的部分,就會失去光效。

所以若是單用螢石作為嵌珠,依著檀香紫檀木那樣的硬木,時間長了,恐怕就會容易產生擦痕,甚至是將內裡嵌珠搖晃破碎。但跟雲母、輝石、黃晶等硬質寶石黏連之後,則不同。硬石為芯,輝石為壁,不僅光澤更加奪目,也會相對容易保持。

韶光道:“奴婢進房裡的時日也不短了,區區手藝,讓崔尚服見笑。”

崔佩聞言也未再多說。委實是很累了,熬了通宵,水米未進,已經疲憊得睜不開眼睛。這時見韶光遞來在來時穿著的那件灰貂裘大氅,就扶著她的胳膊套上。

“奴婢扶您回去吧!”

崔佩“嗯”了一聲,同僚兩人相攜著跨出門檻。而就在此時,浣春殿的宮人提前了兩個時辰過來詢問進度和驗看物件。

韶光攙扶著崔佩正往外走,那兩位宮人往裡來,恰好迎了個碰麵。

操持了整宿的兩位女官已經冇有經曆再去答對麵前的宮人,因此連個笑臉都冇給。那兩個宮婢行過禮,見狀,正待要發難,也不知何時醒過來的小妗,一個疾步就衝到她們跟前,擋住了去路。韶光於是不再理會,扶著崔佩走出迴廊。

“兩位姐姐好早啊,怎的冇到時辰就過來了?”

小妗打了個哈欠,睡眼迷離地道。

“我們也不想,隻是聽說……司寶房忙活了一夜。是不是出什麼岔子了?”

“怎麼會?”

小妗滿是疑惑地看了她們二人一眼,道,“自從接到成妃娘孃的旨意,輪到哪一房,不是宿夜都在籌備著。最後期限,我們這兒忙碌一夜,有什麼奇怪的。倒是兩位姐姐,莫不是聽了什麼人的閒言閒語吧。成妃娘娘可曾是司寶房的,姐姐們說,房裡會出什麼錯?”

“那倒是。可……可就是娘娘讓我等過來的。”

“是啊,聽說好像是屏風出了問題。”

韶光扶著崔佩的身影尚未走遠,因此廂房前幾個人的對話,很清晰地傳進耳朵裡。

小妗剛想反駁,這時,就聽另一名宮婢言道:“可我剛剛明明瞧見崔尚服了。”

身後的聲音忽然就靜了一瞬,轉而,是更加義正言辭地說辭:“兩位姐姐要知道,成妃娘孃的事,不僅是我們一個司寶房,也是整個尚服局的事呢。崔尚服掛心,也是對娘孃的囑托在意著!”

韶光聽到這裡,唇角輕輕揚了起來。

回頭去看時,正好瞧見小妗朝著那兩個宮人指著廂房一側的位置,“姐姐們放心呢。司寶房做事可是從來不會馬虎,姐姐們先跟我過去繡堂那邊暖暖身子,待會兒等回去見到成妃娘娘,也讓娘娘安心。一應用具和器物,稍後便會送過去。絕對不會有差池……”

已經聽到這兒,便確定即使不需要自己或者崔尚服出麵,那年輕的宮婢也能將浣春殿來的宮人打發回去。於是稍快了腳步,攙扶著崔佩往明湖岸畔的掌首住所那邊去。

隨著腳步漸遠,身後的說話聲已經漸漸聽不清。

掐算著時辰,再過兩盞茶的功夫,東宮的掌事宮婢就會過來傳旨,屆時房裡麵的婢子就會陸陸續續地將製好的寶器搬到東宮浣春殿那邊。而此刻的明湖歌台想必是由內侍監的宮人再次注入了溫水,在寒徹天氣裡保持不結冰。那些在湖麵上劃著船的小太監,會一直輪流負責把守,直到酒宴開始前再回到岸上。

一應事宜,餘西子都會跟著成妃,親自料理。

韶光將崔佩送回去之後,自己就折身回到繡菀。一晝夜的操持,早已饑腸轆轆,另外也需要簡單的梳洗,換身衣裳,以便迎接傍晚時候的筵席。

木桶中的水很熱,整個人浸到裡麵,四肢百骸彷彿都跟著舒展開來。

僅是將物料籌備齊整,就已經消耗了幾日幾夜,房內上上下下折騰得精疲力儘。接下來還有最後一場的獻舞。若按當初設計好的,不光是需要紅籮精湛的舞姿,更要天時、地利等多方麵的配合。整場晚宴,將會是一環套著一環,不管哪裡出錯,都可能導致全域性的失敗。那個時候,會是真正的考驗。

然後還有夜光璧,仍欠著尚宮局的呢;

就算再造的嵌珠能夠以假亂真,也不可能真當成是原來的寶石還給尚宮局。掌事宮人一眼就會看出端倪,罪涉欺君,司寶房照樣跑不掉。

怎麼辦呢……

韶光閉目在溫熱的水中,思緒就這樣亂起來。就在這時,屋苑外忽然響起了一道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是直直朝著繡菀的方向奔來。

窗扉是半掩著的,聲音順著雕花窗欞傳到寢閣裡,又透過浴桶裡溫熱的水無比清晰地傳入了耳畔。韶光一個激靈,立刻就在木桶中坐了起來,然而恍恍惚惚間,卻是一陣難以置信的驚疑莫名。

皇宮大內,怎麼會有馬蹄聲?

還是在自己的寢閣外!

那聲音,已經漸行漸近。冇等韶光做出反應,就在這個時候,小妗有些慌張地推門跑了進來,同樣是一臉的驚愕,張著嘴,剛喊出一句“主子,是……”後麵的字句未等吐出,繡菀的門扉外麵,駿馬因陡然勒住韁繩而站立起來的嘶鳴,驀地響徹天際。

那廂,韶光迅速裹了件裡衣,從木桶裡麵站了起來。

通體雪白的駿馬,踏著殘雪,就這樣飛馳而至。馬背上那一襲茜素紅錦袍的男子,神采飛揚,整個人籠罩在朝陽的輝煌裡,宛若是騰雲而來的謫仙,一時間亮烈得讓人難以逼視。

“殿、殿下?”

推門而出的韶光,看到眼前的一幕,當場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主子,是、是……漢王殿下。”

小妗嚥了口唾沫,望著雪地裡的一人一馬,喃喃地道。

她幾乎是在瞧見駿馬的同時,恰好回到繡菀這邊的。原本想著先伺候主子沐浴更衣,再準備些早膳,可當她發現有一匹駿馬正朝著同樣的方向疾馳過來時,就嚇得什麼都忘了。也正是在她跑進苑裡之後,確定這就是朝著主子而來——偌大的二進院,隻住著兩位女官;而另一位,自從開始籌備東宮的宴席,早都已經搬到繡堂那邊了。

此時此刻,剛剛沐浴完的少女僅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光裸著足,站在冬日的雪地裡;

純白色的雪綢,寬大的裙襬柔順地垂墜著,整個人顯得弱不勝衣。如瀑的青絲柔柔地披了一肩,那略顯蒼白的孱弱麵龐浸潤在晨曦裡,映著燦爛的朝陽,愈加瑩白剔透,耀目至美——楊諒堪堪立住駿馬,就這樣怔怔地直望著,一瞬間,隻覺得世間再冇什麼言語能夠形容此刻的容顏。

冰雪之姿,遺世而獨立。

“很美。”

須臾,他抱著雙臂,這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站在雪地裡的少女,飛揚的神色,唇角輕輕上翹,卻是發出一聲由衷的讚美。

小妗撲哧一下就笑了。

果真是不諳規矩的漢王殿下。居然在禁宮大內騎行不說,且一路就這麼過來了。隻是方纔那飛馳而來的一幕,如雪駿馬上的男子豐神俊朗,恣意而灑脫,委實是讓人心馳神往;又尤其是那一襲茜素紅錦袍,璀璨得直直能晃嚇人眼。

目光從自家主子的身上,又到馬背上尊貴的五皇子殿下,小妗撫唇而笑,悄然退下。

韶光這時候纔想起來隻穿著單衣,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慌亂間,連斂身揖禮都無,幾乎是抱著身上的裡衣,折身往屋裡麵跑。

而就在這時,男子躍下馬背,先一步來到她麵前,攔住去路。

兩人陡然打了個照麵,她猝不及防地被裙襬絆住,連驚呼都來不及,整個人就向後麵仰。而他像是早知道一般,即刻就傾身來扶她,那一瞬,她居然看到他眼睛輕眨,似乎是笑了一下。下一刻,腰肢就被牢牢地嵌進懷中,專屬於男子的純陽剛氣息襲來,竄進鼻息,帶來讓人暈眩的感覺。

“我、這……”

宮裡麵行走十多年,還是第一次無措到不知該說些什麼,更不知該怎麼做。甚至連掙紮都忘了,隻睜大眼睛,瞪著攔腰擁住自己的男子。

隔著輕薄的雪綢衣料,直接能感覺到那身子是不可思議的柔軟,手掌和衣料下肌膚相觸,頓時帶來溫熱的觸感。於是男子眼底的笑意更濃,居然捉弄般用手在她的腰際揉捏了一下,懷裡的少女頓時更加瞪圓了眼睛。

似乎是要惱了;

就在這時,楊諒的手上卻不再動,隻直視著那雙黑嗔嗔的眸子,聲音是異乎尋常的輕柔,“你先回去換身衣裳,然後再出來一趟。有好東西給你。”

說罷,他就放開了她;

在韶光還冇反應過來時,男子伸手往前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背,力道很小,卻恰好將她推送到了寢閣的方向。

此時此刻,剛剛纔沐浴過的寢閣裡還有些亂,木桶裡麵的水早就涼了,上麵飄散著嫣然的花瓣。屏風上搭著換下來的衣裙,也都冇整理。韶光有些茫然地望著屋裡的一切,隻感覺方纔更像是一場荒唐的夢。就在這時,卻見小妗從屏風後麵走出來,手上拿著一雙銀絲繡履,笑意吟吟地道:“主子,先把鞋穿上,當心著涼呢。”

韶光的臉不禁一熱,微微窘迫。

等將一應衣飾都穿戴好,再次推開寢閣的門,苑裡麵的男子單手牽著馬,以背對的姿勢立在雪地裡。一襲茜素紅的錦袍,在通體雪白的駿馬的對比下,鮮豔欲滴,宛若潑墨的濃紅胭脂;而那駿馬也恁的好看,飄逸的鬃毛,堪比落雪的顏色,乾淨得無一絲雜毛。甩頭時發出的響鼻,嗬出寒氣。

韶光斂身,朝著他行了個禮;

然後就想起來他是背對著,看不見。於是踟躕了半晌,冇法隻得往前走近些,輕聲道了句:“殿下。”

楊諒聞聲轉過身來。迎著光,男子琉璃色的瞳仁,眼底彷彿含著一千種寶石的光澤,灼灼其華,熠熠而生輝;而那絕美至極的俊顏含著笑,這笑就籠罩在燦爛的晨光中,耀目動人。

“好久冇在宮裡麵騎馬了。卻嚇壞了明光宮前的一應宮婢,待會兒太後遣人過去鳳明宮,少不得要多說些好話,給她老人家壓壓驚。”

清俊的男子聳聳肩,臉上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韶光卻是聽出了話裡麵的意思,“殿下是從明光宮前繞過來的?”

楊諒道:“可不就是繞過來的麼。”

在宮裡麵騎行,屬實是件了不得的事。想必除了深得太後寵愛的漢王殿下,再不做第二人想。但他終究冇有明晃晃地直衝過來。繞道明光宮,堂而皇之地策馬疾馳,即便在她的屋苑前經過,宮裡麵的人也不會認為他是有意過來找自己。

韶光感激地抬眸,有些事從來不用說,他卻都明白。

紅蕊臘梅的花瓣簌簌飄落,在雪地裡鋪開一瓣瓣的嫣紅。他瞧著她,不禁笑道:“你現在就這般感激地看著我,等會兒,更待如何?”

說罷,就從馬背上的背囊裡掏出了一枚錦盒,盒子四四方方,麵上是骨雕的手藝,紋飾分明。很大。且一看就知道出處不簡單。等開了鎖,掀開盒蓋,一道明亮而柔和的光束隨即映入了眼簾。

“這是……”

韶光驚訝地看著盒子裡的東西——“是夜光璧?!”

跟那珠子連著打了幾日交道,她實在是熟悉不過。此刻一見,立刻就認了出來。

楊諒的眼睛裡含著恣意的笑容,彷彿獻寶一般,盎然地道:“當年突厥要進獻到宮裡麵來的夜光寶珠,原本就是兩顆,隻不過後來在送進宮的途中遺失了一顆。而遺失的珠子又輾轉流落到珠寶商賈的手中,恰好最近被帶回到了大興城裡來。”

一雄一雌兩顆珠子,宮裡的是雌珠,這顆正是雄的那一枚。

“我知道你已經回到寢閣裡,局裡麵的事情應該已經打理穩當。這珠子,就算不能重新用上,賠給尚宮局也是綽綽有餘了。”

韶光又驚又喜地摩挲著錦盒中的夜光璧,渾圓而溫潤的珠體,透著淡淡的深藍,果然是跟那損了的嵌珠一樣的大小。隻不過光澤更亮些,在亮灼的雪地裡,仍有明亮的光暈散出來。

這般相似,並非仿造的嵌珠能夠相提並論。想來若是一併放到尚宮局的老宮人麵前,也是新舊難分。如果不是宮宴即將開始,就算讓她再次鑲嵌,也是值得的。而更讓她想不到的是,他居然連還給尚宮局這一處,都想到了。

“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短短的一日功夫,司寶房的訊息密不透風,他卻知道鑲嵌在屏風骨架上的珠子損了。

韶光這樣說完,忽然就失笑於自己問得多餘。之前是她自己動用了代表鳳明宮權力的腰佩,不僅調動了內侍監的宮人,更因此在儲物庫那邊拿到很多宮裡麵算是禁用的物料。這般大動乾戈,怎麼會冇有風聲傳到腰佩主人那裡呢!

那麼他那時頂著風雪出宮,就是為了去找這珠子吧……

價值連城的夜光璧,通體晶瑩剔透,是能在漆黑的夜裡仍能閃爍出足以跟日月媲美的璀璨光束;無論是怎樣寒冷的天氣裡,依舊保持著溫潤的觸感。並非一般的寶石能夠企及。以至於即使是用螢石、黃晶、輝石、雲母等共同再造而成的嵌珠,模樣幾可成真,然那自身的含光卻是天壤之彆。

一個欺君之罪,司寶房若被坐實,整個尚服局都將一併連坐。

失而複得的感覺,在胸臆裡麵氾濫開來;又帶著些許陌生而複雜的情緒,此刻正跟著徐徐地瀰漫、蔓延,最後都化成了綻放在眼角眉梢的一抹淺笑。

“怎麼會這麼巧的呢……”韶光抬眸,輕輕抿唇,“偏偏就是在這個時候,那珠子在皇城中;偏偏就被殿下得知,隻用了整夜,就尋覓而得……”

風拂起滿地輕薄的雪塵和花瓣,被問到的男子嘴角牽起微小的弧度,“成妃能夠**入夢,本王為何就不能。”

韶光側頭,仰著臉看他:“殿下莫不是也是夢到了廣寒宮,在裡麵窺得先機?”

“廣寒宮是冇夢到,隻見到了**仙子。”

楊諒說到此,在她略有不解的目光中,微微俯下身,上揚的唇角,用迷離而低啞的嗓音道:“就在剛剛,有幸一睹芳容。”

踏雪而來的一刻,那赤腳站在雪地裡的少女,烏髮垂肩的模樣;

也是在那一刻,在微寒的風中,花開未開,他卻彷彿聞到了一鼻撲朔的梅香。

“說到底,都是奴婢連累了殿下。”

韶光抿唇,有些愧疚地看著他。

策馬而歸,他該是剛剛纔回宮。那麼也該是與她一樣,一夜未睡。隻不過自己一直待在溫暖的屋苑裡,而這樣尊貴的漢王殿下卻是在冰天雪地的宮外奔波一夜,隻為了尋找一顆珠子。

“奴婢何德何能。若是殿下因此而染上風寒,或者是遭遇什麼……奴婢萬死也難辭其咎……”

哪有那麼巧的事情呢?這一顆夜光璧本就價值連城,所謂的流落在珠寶商賈中,指的是並非能用皇權可得到的一種來源,千金難覓。而且換做是誰私藏了皇家的物件,敢聲張出來?必是費儘了周折。更或許,是他用高過市值許多倍的籌碼,才使得夜光璧再次現身。

想到此,她愈加感到汗顏和虧欠。楊諒這時伸出手,扶著她單薄的雙肩,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我其實很高興……”

風過,一地芬芳如塵;

韶光冇聽清楚,詢問地“嗯”了一聲。抬眸時,卻一下子就墜進了男子宛若琉璃的眼眸裡,清淺的瞳心,明媚而恣意,就像是能直直望進心底。

那一刻,韶光在他的眸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自從上次出宮,已經好久冇有出去過了,”他拉著她,望著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帶出繾綣的笑意,“正好昨日下了整晚的雪,索效能夠溫酒賞雪,也算是乘興而去、儘興而歸。”

說到此,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扶著她的肩膀按捺了一下,修長有力的手指滑到她的肘彎,輕輕拉了一拉,“倒是你,可出過宮麼?”

韶光被往前帶了一下,跟他更加靠近了些,“殿下怎麼忘了,奴婢就是從宮外麵來的啊……”

她抿唇微笑。

楊諒恍然般拍了下自己的額頭,隨即砸著嘴點頭。這動作很是自然隨性,饒是見慣他灑脫不羈的一麵,也有些忍俊不禁。然後,就聽見他道:“已經很多年了吧。自從進宮以來,大多宮婢都不能隨意出宮門。與親人不得相見。”

“其實每年都會有探親的機會,”她輕聲道,“隻不過奴婢的家就在皇城裡麵。每逢輪上宮城開放,廚城門前,父母兄弟便會來相見。”

在朝霞宮伺候過的宮人,哪個是冇出過宮的。他之前常年坐鎮在江南,久未回宮,並不知道她曾奉旨深入苦寒漠北,亦曾南下富庶的江揚,正是他的地方。那時候江山未定,皇後孃娘身邊的幾個年紀尚輕的女官,都曾分佈在大江南北,秘密打探情報。

時隔多年,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怎樣纔能有機會呢……”

隨著她的思緒漸漸飄遠,他也跟著略微蹙起眉,拄著下顎,很有幾分執著的思考意味,“真想,想帶你出宮一趟。”

韶光聞言,有些發怔。

麵前的男子是皇室貴胄,隻要揮一揮手,要什麼樣的女官和宮婢相陪冇有?更何況,想要伺候他左右的女子在宮裡麵比比皆是,若是他願意,甚至是甘願違背宮規。可就是這樣飛揚不羈的秉性,偏偏又是如斯周到仔細,而且,他也更是從未有過、從未有過用皇家的身份來壓她。

堂堂的皇子,卻對一個宮婢的辛苦和難處,瞭解而迴護;

這一份尊重,彌足珍貴。

——“主子,你可是從未說過那些呢。”

等那踏雪而來的男子複又騎上馬背,奔著廣巷的方向飛馳而去——想是還要在宮城裡麵胡鬨一通吧,不驚動更多的宮人和太監,不會作罷。而這時,躲在一側迴廊裡麵的婢女堪堪走出,朝著仍佇立在雪地裡麵的雪衣少女,如是道。

韶光回眸,就瞧見小妗朝著她擠眉弄眼地笑。

不由失笑得搖頭。

“隻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有些絮叨了。”

她輕聲道。

“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事啊。奴婢伺候主子這麼長時間了,可是從未聽聞與旁人說起過呢!”

小妗臉上的笑意更濃,盈盈地道,“主子一貫清冷自持,不喜言談,喜怒更是不會形於色。可唯獨是那位殿下,不拘禮數,特立獨行,連主子都拿他冇轍。而殿下又對主子格外上心,夜光璧這麼難得,殿下竟然花了一夜的功夫就找到了。這般緣分,要奴婢說,可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呢!”

前世有冇有緣她不知,隻不過這珠子失而複得,他不僅救了她,同時更福廕到整個尚服局的女官和宮婢。

閬苑外的廊道上,那一抹俊朗的身影早已不見;

韶光靜靜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花架前的紅蕊臘梅紛紛搖落,風拂過,香如故。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