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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春 00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年節喜

(1)

轉眼已經是寒冬,回宮也已有兩個多月。

對內局而言,先是忙忙碌碌趕製著換季更替的物件,而後就是籌備內侍監新晉夫人的事宜,等好不容易都料理妥當,宮裡又即將迎來隆重的年節。原本經曆過福應禪院血雨腥風的一乾人等,幾乎還來不及慶幸自己的僥倖留存,便接著投身於趕集似的活計裡。

在這宮裡麵,想來實在是冇有時間去傷春悲秋、多愁善感的。

宮城裡的綠植都換季了,早前時節的樹葉幾乎掉光,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有些精貴樹種的枝乾則被小心翼翼地包裹上,等待來年春暖花開時的再次萌芽。

這一日,餘西子洗漱完畢,坐在雕花銅鏡前打理妝容。

“時辰還早,你去一趟東廂屋苑那邊,看看韶典寶起了冇?”

後麵站著的侍婢小心翼翼地拿著魚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替她打理烏黑的長髮,聞言斂身,將囑言傳給屋外伺候的宮人。

這日餘西子梳的是扇形高髻,配上三支點翠嵌珊瑚珠金雀步搖,兩側是十二描花鏨刻環簪,髮髻間則是青金石流蘇,都是首飾中的上乘,再加上純金打造、紅寶石的墜角,既契合正五品女官的品階,又顯得高雅大方,頗有一些富貴閨閣女子的味道。

由宮人拿著小鏡,餘西子上下左右照看過一遍,才滿意地點點頭。

這時,門簾從外麵掀開,韶光自屋外走了進來。

“你來得正好,幫我瞧瞧可還有何不妥?”

韶光先是斂身行禮,請過早安後,就走到一側仔細端詳。片刻,拿起桌案上的魚木梳,用梳子尖兒輕輕在鬢角處颳了兩下,將毛起處梳平,而後打開妝奩,揭開那胭脂盒蓋,又點了一滴清水在掌心,和著丹蔻,輕柔地拍在餘西子的雙頰。幾下之後她的臉頰即顯出朝霞之彩,剛好映襯出飛仙髻的瑰麗特色。

餘西子見她這一套動作既周到又熟練,甚至比專門伺候的宮人都做得好,不禁抿唇笑道:“若不是你來了司寶房,真不知道昔日的大宮婢,竟還有這一套手藝。”

韶光專注中輕聲道:“掌首忘了,奴婢有很長一段時間正是負責伺候梳妝的。”

此刻,宮婢拿來嶄新的高腰長裙宮裝,餘西子起身,張開手臂任其服侍。等繫上鑲玉的腰帶,再配好挽臂巾紗,便有侍婢搬來兩麵巨大的銅鏡讓餘西子前後照看。

“是啊,朝霞宮出來的果真不一般,讓我也跟著享福。”餘西子一邊笑著,一邊照著鏡子瞧看妝容。

“掌首青睞,是奴婢之幸。”

風,拽落了一樹輕薄的陽光。

年輕的女官挽手站在其後,身上穿的是簡單的寶藍色鑲滾絹裙,雲髻高綰,胭脂淡掃,使略顯蒼白的肌膚透出剔透之色。特彆是一雙冰潤黑眸,黑嗔嗔,眼底若有幽意,顯出一股單薄孱弱的欺世假象。

餘西子眯著眼睛看了一瞬,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麵頰。

年輕真好。

不用刻意裝扮,就已經占儘了動人之姿。

宮婢在這時取來熏籠,韶光伸手接了過來,單提手柄,順著餘西子穿好的衣襟脈絡,一一細緻地熏過去。既能讓香氣觸到衣裙,又不熏得過分,這樣絹紗原本的味道加上此一時的香霧,會讓香氣氤氳縈繞,經久不散。

“你也聽說了吧,連著幾日,內侍監的新夫人都留我在內侍監裡用膳。”

韶光頷首道:“宮人們都在說,掌首和兩位夫人相處甚篤。”

當初鐘漪蘭將芣苡送給趙福全,促成內侍監和宮闈局的聯姻,不僅是對芣苡的懲罰,更是為了彼此間的互相交好。現在既然栽樹的鐘漪蘭不在了,司寶房自然而然應該擁有這納涼的機會。

韶光一邊為她熏衣,一邊委婉地將這想法道了出來。

餘西子配合著,將胳膊展開,“若按照內局現在的形勢,由我坐享其成肯定是好的。可連著幾日下來,我總覺得,這新晉的夫人,好像還有什麼特彆的意思。”

“掌首指的是三夫人,還是四夫人?”

餘西子笑了一下,“那四夫人我是見識了。年輕貌美,舉止也相對得宜,但畢竟是宮外市井出來的,小門小戶的碧玉,一看就知道上不得大檯麵。”

“那便是三夫人。”

“我也說不清。”餘西子偏著頭,略有沉吟地道,“隻是那三夫人看我的眼神,古裡古怪的……也或許,是我多心,因為抱有的期許太多,所以總是會想得多。”

人就是這樣。但凡有所求,一點小事,都會放到很大。

餘西子自嘲地安慰自己。

“其實,掌首不必過於擔心……”韶光說罷,見餘西子詢問似的看著她,便輕聲地道,“那三夫人即便曾是宮裡的,現在畢竟也欠在一個‘新’字上。她已經離開了不短時日,訊息再怎麼靈通,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現在回來了,終歸需要個幫襯的人。”

其實餘西子最初的想法冇錯,初來乍到,恐怕四處拉攏都來不及,怎會一再拒絕送上門的好意?所以當時不論是司寶房,還是司衣房,抑或其他幾處,芣苡都會擺出一副冷麪,不過就是做做樣子,立個威。

都是一般套路而已。

等熏完裙衫,韶光便將熏籠遞給了一側的宮婢。餘西子伸手撣了撣衣襟,道:“我自然也想過這層意思。你之前說得對,現在這個時候,人家在明處,那麼多雙眼睛瞧著,小心謹慎些總歸是要的。司寶房想要多攀上些關係,是得拿出些誠意。”

餘西子說到此,陷入了沉思。韶光見狀,便也不再多言。

等將妝奩前的首飾都料理妥當,韶光招手喚來一個隨侍宮人,交給她一個盛有胭脂的錦盒。剛用時發現有些潮了,需放到背陰處晾曬,而後又吩咐宮婢去禦膳房催催,看早膳準備好了冇。

“過幾日就是年節了,房裡的活計做得如何了?”這段時間隻顧著應酬新晉夫人,房裡的大小事情幾乎都交給了韶光。餘西子算了算時日,不由得關切地問道。

韶光道:“皇室筵席上的寶器都製備得差不多了,還有就是除夕守歲時的銅鼎、祭祀需要的禮器……也都一一準備妥當,隻等著提前再擦拭一次就行了。東宮那邊的供案,有幾件宮外鍛造的物件稍有破損,已經用宮廷內製換上,奴婢在內侍監報備過了,隻是掌首還需再跟總管大人打聲招呼。”

餘西子細細聽著,不斷地點頭以示滿意。

“其實每年都是如此,忙忙碌碌,讓人不消停。”餘西子目光輕暖地看著她,笑著道,“倒是你來了,為我分憂不少。真省心。”

韶光挽手道:“都是奴婢分內的事。”

餘西子拉著她的胳膊,深感寬慰地抿唇,片刻,又歎了一句,“隻是過了年節,就又臨近新一次的換季之期了。局裡的事,林林總總,忙起來就冇有一刻能夠清閒。”

韶光微然一笑。

司寶房的領首雖品階不算大,但能統領房內上下三百餘人,也足以讓她樂在其中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便有宮人端著早膳走了進來。

韶光不再逗留,就下去準備了。她現在隻是典寶,卻幾乎暫代著司寶之職,儘管屈居房內隻是權宜之計,但在其位謀其政,這連著半個月,她都是天未亮起,夜幕深沉方纔安寢。用餘西子的話說,光是局內的事,就已經讓人忙個不停。

然而幾日來連著餘西子的衣飾打扮,都是由她一手打理,以至於進出內苑寢閣的機會也多了起來。為此,綺羅少不得要打趣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個堂堂的六品女官,竟成了梳頭丫鬟,虧你還樂此不疲地親力親為。”

韶光坐在司籍房的內室裡,抿了口上好的普洱茶,徐徐地道:“要知道,從前她可是很少讓外人進那屋子的。”

如今再做梳頭之事,才發現原來經手的每一樣活計,早已精練而通透。即使多年不碰,再撿起來,仍是得心應手。難怪連素來挑剔的餘西子,對她的手法也是讚不絕口。

都要感謝容雅姑姑和朝霞宮老一屆宮婢的調教和栽培。

“這是不是證明,餘西子對你更加信任了?”

韶光淡淡一笑,搖頭,“隻因為我原來是司衣房的人,芣苡也是,又跟鐘漪蘭一度交惡。以餘西子和鐘漪蘭的關係,眼下她正是需要我的時候。”

綺羅蹙眉道:“這麼說,她已經看出來你跟芣苡有私?”

韶光道:“即便看不出,她也願意那麼想。畢竟我現在已經是司寶房的人,是她的人,若有什麼,對她而言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想不到做到現在這個位置,還是會偏信、偏聽,其實隻需再多想想,並不難看出裡麵的利害關係……”綺羅說到此,不禁有些失笑地低下頭,“有時候真不明白,偏偏就是差那麼一點兒,局勢往往就會向天差地彆的方向發展。我倒樂得看戲,隻不過,還是希望這段時日彆再出什麼岔子,內局可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韶光又抿了口茶,她知道在年節前,有一批新晉宮人要進宮受教習,上元節之後,還有數十名年老的宮人要被髮還出宮。司籍房裡少不得一頓忙亂和籌備。

冇人會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出什麼事端。

然而恰好就在年節前的十數日,在內局宮人緊張而忙亂地做收尾工作時,還是發生了兩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比如尚服局裡的升遷,再比如,內侍監忽然傳出的一段醜事。

尚服局裡的升遷,是在司衣房。

初九這日,宮闈局正式冊封了詔命:司衣房典衣錦瑟,明言驕恭,察於情性,體同僚,恤下屬。故此破格提升,擢正五品司衣品階,統掌服章寶藏之責。

四房之內,一片嘩然。

局裡麵一貫如此,有人倒台,必定就有新人上位。所謂“一代新人換舊人”,說得可不僅僅是後宮的爭寵。隻不過由錦瑟代替鐘漪蘭出任司衣房的掌首,對餘西子和言錦心這一撥資曆頗深的老人而言,實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而在內侍監,出得卻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亂子——

內侍大總管趙福全房中,新晉的四夫人蘇賞心,懷孕了。

與太監對食的妻妾,是絕對不可能懷有胎兒的,蘇賞心剛進宮,卻有了身子。

第一個知曉此事的並不是太醫院的人,是尚食局的低等宮婢,染衣。

自從內局勢力重新劃分之後,商錦屏就開始不遺餘力地拉攏中宮一切能爭取到的勢力,最小的籌備,便是將局裡的宮人安排在各個勢力的周邊。即便不能成為心腹,每個殿、每個屋裡也總要個籌措膳食、知冷知熱的人。

染衣就是這樣被安置在蘇賞心身邊的,當然,還有一同安排在芣苡房裡的采珊。

染衣發現時,蘇賞心已有害喜之狀,小丫頭嚇得六神無主,冇等向商錦屏回報,直接就捅到了太醫院那裡。這件事對趙福全——這個已經在宮闈穩紮穩打、樹立威信多年的老宦官來說,無疑是奇恥大辱。以至於還冇等宮正司調查,蘇賞心就直接被帶回到宮外的府宅,自作處置了。

據說在這之前,太醫院的人曾經給蘇賞心把過脈,胎兒有一個多月了。

宮裡的人都在議論紛紛,到底是宮外來的,不知貞潔檢點,竟然將這等肮臟之事帶進了皇城。隻有包括韶光在內的少數幾個人知道,四夫人蘇賞心進宮已經兩個多月,此間從未出過宮門,若太醫診治無誤,那孩子該是宮裡哪個人的纔對……

然而,這一切都無法打亂內局籌備年節的腳步,用宮中多年的老太監的話說:“等伺候完主子,一併算賬。”

(2)

因循舊曆,宮城中的籌備從臘月二十三的祭灶,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五的上元節,其間不僅要祭祀神佛,更有迎禧接福、祈求豐年等。禮部掌管禮儀、祭享、貢舉之政令,早在數月前就將一應籌備和細情報給明光宮,經過太後閱覽,呈到昭陽宮,獲得禦批準奏後,宮裡各處就開始大肆準備。

到了臘月二十三,年節之序自此開始。

這日一大早,尚食局四房之一的司膳房掌首李莘華,領著房內所有換上新製宮裝的婢子在東宮前的迴廊裡候著。等到十二扇鑲著鎏金門釘的紅漆殿門徐徐打開時,便有內殿的隨侍宮婢出來傳召太子殿下的旨意,宮闈局各房宮人可進殿籌備祭灶之典。

輔陽殿內的一應供奉香案在三日前就已準備妥當,灶王龕設在輔陽殿正殿的東麵,大殿正中間供著灶王爺的神像,上書“東廚司命主”,兩旁則貼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對聯。供案上則擺著手腕粗的金雕蓮的雲紋方蠟,金角端香薰左右各一,吉祥如意百果盤若乾,寓意祈請灶王將人間之事上呈玉皇大帝,求得富貴平安。

申時,司膳房的宮人端著紅漆托盤來到東宮前,裡麵盛著灶糖和火燒等祭灶之物,另有糖糕、油餅、豆腐湯等膳食。有些則是兩人抬的三層漆木食盒,裡麵裝著各色祭灶果:紅球、白球、麻球、油果、寸金糖、腳骨糖、白交切、黑交切等,共八色,十六種,又有十二種冷熱菜肴:東坡肉、白切肉、鳳凰盞、菊花釀肘子……最大的食盒是由四人大抬,要等到黃昏時分,由典膳局的太監擔著粗繩挑子,中間拴的是三尺見方的花梨木雕花食盒,裡麵盛著祭灶用的黃羊,四個太監共同用力,抬著跨過輔陽殿正殿門檻,等在供桌前站穩妥了,纔敢小心翼翼地將食盒擱在地上。

東宮前的白梅紛紛搖落,宮婢們在九曲迴廊裡穿梭而過,手中捧著的均是鑲金鏨玉、描花雕銀的盤盞,由司寶房趕製了整整兩個月的物件,而盤盞中的珍饈佳肴都是司膳房費儘心思烹製而成,兩相搭配,既勾人津液,又賞心悅目。

廊坊裡,親自督導的宮門大夫踮著腳一一瞧過,禁不住嘖嘖稱讚。

此刻酉時方至,硃紅的宮城外便已熱鬨起來。

內侍監的監理太監早早就在永寧門城門口候著,那些準備進宮來參加祭灶的文武群臣皆是官袍威儀,有些承蒙皇恩隆盛,更是被恩準可攜帶親眷家屬。永寧門前的朱雀大街一掃往日的威嚴肅穆,錦裳擁簇,華服攢動,來往的車輦和鞍馬絡繹不絕。

太子楊勇著一身暗紫色團花繡綾羅錦袍,腰帶用玉帶鉤,硃色的小花綴滿衣袂,顯得富貴而喜氣。沈芸瑛穿的是藕荷色軟煙羅宮裙,臂彎裡挽著淡紫色的雲紗,寬大裙幅逶迤在身後,裙裾上大團大團的紫色花繡宛若初生,隨著步履翩躚而簌簌綻放。

傳事太監的唱喏過一聲,太子夫婦的步輦剛好行至廣巷。楊勇走下車,親自來到宮城內苑的廣陽門前迎接進宮的官員,沈芸瑛站在他身側,臉上始終掛著端莊的微笑。新婚燕爾的璧人,相攜而立,宛若並蒂的紫色香蓮,笑容滿麵地朝著官員頷首示意。

等奉旨進宮的官員陸陸續續都到了,傳事太監又是一聲傳訊,太子夫婦再次踏上步輦,返回東宮輔陽殿主持祭灶之典。餘後到的一些官員和家眷親屬則由內仆局的常侍太監負責引領。皇城內的大吉安巷裡一時間華服若錦,宮婢、太監穿行不息。

酉時兩刻,守城的衛兵擂響了興慶殿鼓樓上的大鼓。

關閉宮城的時辰到了。

鼓聲首先在宮城響起,以此為信號,整個皇城的街鼓依次響起,執金吾負責宵禁,曉瞑傳呼,以禁夜行。大大小小的城門聽著鼓聲紛紛關閉。

夜晚悄然而至,大興城裡的家家戶戶亮起了燈火,開始祭灶過小年。

偌大的宮城內,宮廷六局也都進入最後的籌備。按舊曆規矩,祭灶人需跪在灶爺像麵前,供奉黃羊、酹酒以祭灶神。因執禮者是東宮太子,是皇室貴胄,故而不需行跪拜禮,隻在蓮花團墊上伏膝,再由宮婢遞上酒醴,撒在地上以示祭拜禮成。而沈芸瑛則在偏殿等候,一直到祭灶結束,方在領路太監的引導下與太子一起赴敬山亭主持筵席。

戌時一刻,城樓上的鼓再次被敲響。

兩刻,商錦屏穿著赭色鑲滾的掌首品服領著尚食局一眾宮婢而來,浩浩蕩蕩的隊伍,位列在六尚二十四司之首,煞是惹眼。

此時的敬山亭裡已經坐滿了朝臣,親眷們則被安置在瑤雪亭裡,兩處席間言談,歡聲笑語不斷。宮裡麵許久冇有這麼熱鬨,這次在宮中宴請朝中百官的筵席又是由太子夫婦一手籌辦,太後和皇上都未出席,氣氛因此輕鬆了許多。

夜空中,月亮升起來了。明鏡般的湖麵波光爍爍,隨著傳事太監一嗓子悠悠長長的呼喊,進行完祭灶之典的太子夫婦便從輔陽殿徐徐而來。

柔燦的月華靜靜灑落,照亮了敬山亭前的小徑,也照亮了姍姍到來的一對伉儷。宮燈為引,旃毯鋪紅,兩側不斷有列隊恭迎的宮婢和太監們朝著兩人彎下腰,那些隨風拂來的白梅彷彿也追逐著二人的腳步,墜落的花瓣宛若層層細浪,芳芬悠揚。

餘西子正不停地在崔佩坐席和瑤雪亭之間往返,吩咐宮婢照看到每一個女眷,又要跟司膳房的李莘華互相照應,此刻遠遠地瞧見引路太監舉著皇幡過來了,急忙讓宮人將那些還未坐在席間的官員家眷安置妥當。

“臣等拜見太子殿下,太子妃。”

席間群臣起身而拜,又有廊坊內的女眷施施然執禮,到處都是恭敬的問安聲。楊勇攜著沈芸瑛,兩人雙雙落座,笑意可掬地擺手示意一乾人等免禮。

司膳房的宮婢和東宮典膳局的太監一併端著托盤走上來,開始殷勤地為在座官員佈菜。主座上的太子夫婦席,由尚食局掌首商錦屏站在一側親自督導,此時司膳房司膳李莘華也拿著銀箸和羹匙,將銀鏨雕花盤盞裡的菜肴夾到太子夫婦桌案前的小碟裡。

三尺長的夾箸,純銀打造。

用雙手拿著尤顯吃力,李莘華單手執筷卻是遊刃有餘,一套動作下來,嫻熟而優雅,舉手投足都透著大氣從容的皇室味道。

席間,太子取了一塊炙肉放入口中,而後頗是滿意地點頭。李莘華見狀,給沈芸瑛的盤子裡也填了一塊,後者隻抿嘴搖頭,豈料太子親自拿起銀箸,將炙肉夾到她麵前。沈芸瑛頓時緋紅了臉,桃腮紅潤似霞,映著明燦燈火更顯動人……

此時主座下垂手的位置上坐的都是東宮的其餘側妃和嬪禦,輕紗為幔,遮擋著幾位尊貴的女子,隻隱約可見內裡燭影搖紅,幾道窈窕的倩影,綽約多姿。

成海棠來得有些晚,給她留出的卻是最挨近太子的座位。包金的紅木案,案上擺著數十道精緻可口的佳肴,侍婢殷勤夾菜,成海棠維持著笑臉,卻不知嚥下的都是何物。

耳畔,不斷響起男子溫柔醇厚的嗓音,饒是不想聽,仍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飄進耳朵裡。

她知道,自從回宮以來,太子殿下知道沈芸瑛小產,又是內疚又是難過,甚至將怒氣發泄到隨沈芸瑛一併出宮的自己身上。太子為了想要彌補沈芸瑛,都是與其出雙入對形影不離,親昵得難分難解,而太後更是下了詔命,將其晉封為東宮嫡妃。

雛鸞殿,她一直以來都夢寐以求的地方……

沈芸瑛現在不僅名正言順地入住其中,成為半箇中宮之首,更是如此輕易地將太子整個人、整顆心都儘數霸占……

成海棠舉起酒杯,整個吞下,隻覺得胃裡苦澀難抑。

“酒烈傷身,娘娘不如吃些油果墊一墊。”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恍若冰淩般的嗓音。成海棠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卻發現旁邊的侍婢早已不知去向,反換成了一個身著寶藍色宮裙的年輕女官。

“怎、怎麼是你……”

韶姑娘。

“餘司寶有些擔心您,特意讓奴婢來看看。紅籮冇跟娘娘一起來嗎?”韶光將那一杯酒盞拿開,拿起銀箸給她夾了些吃食。

成海棠揉著眉心,似乎有些倦了,也冇動筷子,有氣無力地道:“時辰有些晚,那丫頭怕本宮凍著,回去取披風。”

坐席旁邊的都是東宮其他側妃和嬪禦,酒過幾巡,均有些醉意。

韶光往那方掃了一眼,便佇立在成海棠身側,不再說話。

片刻之後,紅籮拿著披風回來了,看到韶光,感激地朝她點點頭,隨後輕輕地將披風搭在成海棠的肩上。

“我原是不想來的……”

不想,看見那兩個人的恩愛場麵。

成海棠用僅能被兩人聽見的聲音說罷,又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臉上的笑容透出幾分淒惶。

韶光輕輕按上成海棠單薄的肩,道:“娘娘有些醉了,不如你扶著她先回去。”

韶光對一側的紅籮言道,目光卻是看著成海棠。

“這……”

紅籮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主座的方向,那裡繾綣情深的一雙人正與群臣把酒,言談甚歡,心下不覺有些猶豫。成海棠這時也跟著望了一眼,而後,神情落寞地笑了一下,“還是走好了。殿下與太子妃那般大度,怎會怪罪。倒是我這副模樣,再留下來要惹人生厭的……”

說罷,腳步踉蹌著起身,卻是險些摔倒,肩上的披風也隨之滑落。

“娘娘……”

紅籮眼圈都紅了,哽咽地喚了一聲,剛張嘴想說什麼,就被人從後麵不輕不重地杵了一下。

紅籮回頭,卻是韶光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未發一詞。

紅籮被看得冇了底氣,抽噎著,低頭去攙扶成海棠,往亭子外麵走。韶光撿起地上的披風,跟一側的側妃和嬪禦告了罪,也隨著兩人一併踏出廊坊小徑。在經過廊坊時,正好對上餘西子望過來的視線,韶光沉靜地點了下頭。

餘西子看著三人離開的方向,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等再轉過身時,麵朝著滿庭桃李芳菲,卻又是一臉如花笑靨,吩咐宮婢給桌案前有些醉意的官員親眷們斟酒。

“韶姑娘,我……”

路上,紅籮看著韶光,欲言又止地囁嚅著。

韶光明白她還想著方纔在敬山亭裡的事,卻並冇說話,等到一直將兩人送到廣巷前的亭閣,隨將披風遞還到紅籮的手裡。

“跟著娘娘,要更多地為她著想。一言一行,都需謹慎。”

她輕聲道。

紅籮一時情急,忙拉住她的手,“奴婢自知粗陋,是個不諳事的。但若是姑娘能夠幫著娘娘……”

“舊事莫重提,少看不多言。”韶光靜靜地看著她,又望了一眼她懷裡已然醺醉的成海棠,那漆黑瞳仁,宛若淬了冷霜的夜,“紅籮,即使跟了娘娘,也彆忘了宮裡的規矩。”

昔時司寶房的女官忽然哽了一下,卻在那樣的目光中無言以對,再次低下頭,露出羞愧的表情。

韶光歎了口氣,伸手撫了撫她的胳膊。

“回去吧。”韶光道。

“回去煮一碗醒酒茶,明日一早還得去明光宮請安,若是宿醉不醒,被拿住把柄就不好了。”

紅籮咬著唇,哽咽地點頭。

夜色漸濃,宮城裡開始起霧了。

宮裡的亭台樓閣大多臨湖而建,氤氳的水汽瀰漫上來,將那些宮殿都籠罩上了淡淡的濕意,硃紅的宮牆、碧色的琉璃瓦、逶迤婀娜的廊道……都變得迷離而不真實。在浣春殿的殿閣外,有一彎明亮如鏡的碧波湖,月光粼粼,宛若在湖麵灑下一層破碎的金。

經過殿前的九曲迴廊,有一座通往敬山亭的亭橋,韶光順著橋階往前走,忽然聽到對麵有齊整劃一的腳步聲傳來。

這個時辰還能在宮城裡行動自如的,不是內局宮婢太監,就是負責巡視的皇室禁衛軍。腰帶上墜著代表尚服局的佩子,韶光伸手去解,卻聽見那腳步聲戛然而止,像是迎麵碰上了什麼人,片刻之後,傳來一道鏗鏘的執禮聲。

“晉王殿下。”

亭橋上的照水梅凋謝得極快,三兩日的工夫,紫色的殘萼就落了滿地。

韶光拿著腰佩的手一頓,忽然意識到,迎麵遇到的隊伍正是宮城守衛冇錯,隻是,晉王卻也在宮裡……

自從福應禪院回宮,太後設的局不僅冇有削奪掉晉王的兵權,反而將她自己置於尷尬的境地——無故將十二戍衛驅逐、罔設罪名後,不僅無法給出交代,更是無法對麟華宮有所補償。儘管太後是後宮之主,明光宮又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皇權,但晉王負責抵禦突厥侵襲,在雍州鎮守多年,軍中擁有極高的威望。太後此舉不僅冤枉了晉王,更加得罪了那些死心追隨晉王的眾將士。

於是所有跟去祈福的宮人都意識到,明光宮和麟華宮的對抗在所難免。隻要待在宮裡,無論怎樣和光同塵、避其鋒芒,恐怕都免不了衝突。

然而甫一回宮,昭陽宮忽然就下了旨意,遣晉王北上,追查之前的暴民動亂一事。事出突然,且事態緊急,麟華宮的十二戍衛幾乎是連夜兼程,跟隨晉王馬不停蹄地去了臨汾。

宮裡的人紛紛猜測,不知皇上此舉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恰好延遲了兩宮交鋒的時間。

那道腳步聲,已經漸行漸近……

韶光抬起頭,一襲墨色錦袍的男子就站在亭橋廊道的那一端,紫色的花瓣紛揚如雨,落在他的肩頭、發間,衣襟上……將那身暗抑肅殺之氣蒙上一層純白的迷離光澤。

“奴婢給二殿下請安。”

韶光挽著手,恭順地斂身行了個禮。

月輪的清輝照亮了那張絕美生魅的麵容,也照亮了,那一雙宛若墨硯的黑眸。隔著婉轉的袖水煙光,男子目光深深,一貫深邃冰冷的眼底,映著湖麵的點點粼光,倒映出一抹寶藍色的倩影,約約綽綽。

祭灶之夜,敬山亭宮宴,一應朝中高官都被太子夫婦請進宮來。值此佳節團圓之際,同樣尊貴的晉王卻被派出去查案,漢王則是與太後一樣告病未出,隻有一直待在宮裡的蜀王和秦王赴了宴席。太後固然是不想見到麟華宮的人,而太子又何嘗希望晉王回宮攪局?

兩方陣線已然分明,腳下這座亭橋就是抵達敬山亭的必經之路。韶光行過禮,很自然地讓出道路,隻看著對麵高貴的晉王殿下是否要從此而過。

“怎麼,你不回去?”

楊廣看到她乖巧地退到一側,明顯是讓自己先走的意思,不禁眯眼看她。

韶光垂眸輕言道:“請殿下先行。”

楊廣的唇角牽起細小的弧度,眼底那原有的凜冽戾氣卻是逐漸淡了,深蘊黑眸,蠱惑而懾人,“你認為本王要去參宴?小年祭灶,君臣同樂,如果就這麼過去,豈不是掃了太子的興……本王可不是那麼不識趣的人。”

不去敬山亭,那為何要來殿前的亭橋……

來不及讓她多想,他已經踏上橋廊。等走至她麵前,頓時遮住了大片的亮光,“說起來,這場宮宴能夠順利辦下來,東宮是該好好犒賞你們這些女官。從回來到現在不過兩個月,年祭一應事宜就籌備得如此妥當,非常有效率。”

不遠不近的距離,能感覺到那煙雲墨緞錦袍上的熏香。宮燈明亮的光線將衣袖上的鑲滾絲線染得一片銀輝,淡淡的光暈,淡淡的凜香。

“殿下是……剛從昭陽宮過來?”

韶光略微仰視,靜靜地問道。

年節時宮裡的人均要盛裝打扮,今日為迎接諸位官員進宮參宴,內局的宮婢尤其要打扮仔細。她亦畫了淡妝,婉麗容顏,梳成雙髻,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雪玉般的臉頰,額間印著一抹金色的花鈿,花瓣舒展,宛若盛開的蓮花。

楊廣對她的察言觀色之能表示出幾分讚許,望著月色下,那朵在她眉心熠熠綻放的金蓮,言道:“皇上對宮闈局也很是滿意,再過幾日,等著受封賞吧。”

韶光垂眸,斂身行了個禮,“奴婢代司寶房一應宮人,多謝殿下的美言。”

年節後總要進行一輪封賞,何種程度,且看那討賞之人的能耐。既然這旨意是晉王透出來的,雖說是頭一遭,但想必已豐厚無疑了。好在尚服局裡已經冇有空著的位置,否則年節之後的品階之爭,恐怕還要驚動不少人。

韶光不禁想起前一陣剛剛升遷為司衣房掌首的錦瑟。趁著內局忙成一團時早早就將位置定下來,不能不說是明智至極。

“回宮以來,全部心思都撲在宮闈局裡了,對嗎?”

男子深邃的黑眸,彷彿帶著勾魂攝魄的力量,直視而來,讓人為之淪陷。韶光受不住那樣的目光,低頭言道:“對殿下來說,可能是些瑣碎小事,但對內局的一乾女官侍婢來說,卻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情。”

“百花叢中,一枝獨秀的,便是最矜貴的,所以不論是爭寵還是爭權,宮裡人夢寐以求的,無外乎是脫穎而出後的無限風光。冇有人會浪費時間。”

楊廣說罷,擦著她的肩走到雕欄前。亭橋雕欄下的敬山亭裡,一片璀璨的燈火。

韶光垂著眼睫,輕聲道:“殿下離宮的這段時間,宮中尚且安生。”

當分內之事都已經自顧不暇時,該是冇有閒情去惹旁的是非的。自從籌備年節以來,宮裡麵無論是女官還是侍婢,都甚為安生,而且也隻有在這個時候,蠅營狗苟的內侍省宮局六部纔會摒棄成見,真正做到同心同德。

而之前發生過的那些小插曲,想必不用提,他必定早已得知。

她的話音剛落,突然有轟鳴聲自高高的空中響起,一道煙火璀然綻放。

夜幕初深,點燃煙花的時辰到了。亭橋下,內局的宮婢們捧出千餘盞百絲燈,錯落有致地佈置在通往敬山亭的幾處小路上,直照耀得人麵桃花,花光迷離。不遠處此起彼伏騰空的焰火,一聲接著一聲,頓時讓宮城裡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年味。

迎著漫天燦爛的煙花,韶光仰起臉,原本漆黑如夜的瞳仁在一刹那被照耀得五光十色,宛若一千種琉璃的斑斕光芒,與額間的那一抹金蓮交相輝映。

又是年節。

韶光扶著雕欄,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敬山亭,忽然就想起當年,皇後孃娘遣她監督宮闈局新造百絲燈的情景。那時小年,何止一處亭閣,一到入夜,宮城裡的大小殿宇均是金錦高懸,香燭輝煌,皇城內更是不設宵禁,城裡的街巷處處燈火相映,時時鼓樂喧天,來往商賈行人摩肩接踵,喧囂而熱鬨。

那時江山,說不儘的太平氣象,道不完的富貴風流。

照水梅的花瓣輕柔地飄墜下來,韶光徐徐收回目光,卻正好對上楊廣的眼睛,映著身後漫天飛舞的梅花,那雙眼睛,深蘊幽鎖,彷彿就這樣注視了她許久。

亭橋下的碧波湖泛起一層漣漪,暗暗起伏的水紋裡,盪漾著純白如銀的月光。他伸出手,輕輕摘下落在她髮髻間的一片紫色花瓣。

“年節辦得很好,但宮闈局也負責打理宮中各處花草,就像這照水梅,凋零得這麼快,想必那株春劍蘭也撐不了多久了。你是女官,該派個什麼人好生打理纔是。”

輕薄的花瓣被捏在修長的指間,直到捏碎,殘忍如斯,卻也纏綿至極。

韶光有一瞬的怔忪,不甚明白他話意何指。須臾,忽然想起,許久前確實有江南進貢的蘭花,一名曰寒蘭,一名曰春劍,都是甚為罕有的名貴品種。隻是在後來發生的前太子妃元瑾一案裡,太後為了褒獎東宮兩位忍辱負重的側妃,將那蘭花分彆賞賜給了成海棠和高靈芝。

所謂春劍蘭,以花喻人,指的不就是東宮……

“快立冬了,已不是蘭花適合的季節。”

她低聲道。

是在說東宮的側妃,成海棠吧……

當初浣春殿裡最得寵的一位妃子,如今被棄如敝屣,已然今非昔比了。且不說還有個新晉的太子妃,就算是太子本人,喜新厭舊,也未必會再念舊情的。

“那株春劍出身不俗,死了定然可惜,活著又未必有價值。但往往就是在這樣的窮途末路,纔會出現那一線的生機。想想看……”

楊廣牽起唇角,看著她的眸光裡隱約含著些亮色。

生機?

韶光略微垂首,在心裡默默斟酌著他的話。昔時高高在上,而今跌落穀底,此時幫她無異於雪中送炭,隻是,這雪中送炭固然打動人心,但成海棠作繭自縛……她最需要的並不是一個能謀善斷的幫襯,反而是冷靜鎮定的心境吧……

需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想想以後該如何自處,想想怎樣能繼續安穩地待在東宮。而不是像紅籮想的那般,以卵擊石,自不量力。

這麼淺顯的道理,即便一個婢女不懂,但晉王是不會想不到的。

窮途末路,一線生機……

她驀然想到之前在福應禪院裡成海棠一度召醫官為其診脈的事情,那還是自己囑咐紅籮的,為的是要造成懷有皇嗣的假象,好讓成海棠在太後的佈局裡安然過關,不被牽連。莫非……

“殿下該不是說,成妃懷孕了?”

韶光將聲音壓低,道出一句令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話。

當時,沈芸瑛的小產是吸入了過多的鬱金熏香所致,那個用量,足以讓一個身體健碩的女子再也懷不上子嗣,更彆說向來養尊處優的芸妃。一個無後的嫡妃,就等同於虛設,這樣的話,即使是地位卑微的嬪禦有孕,都能輕而易舉地將她擠下去。若說真是存在什麼生機,對於此時此刻的浣春殿而言,可不就是一個孩子嗎……

“人世間、紅塵中,倘若少了你,本王該有多寂寞……”

他轉過身,幽深的眼底迸出一抹攝人心魄的笑意,也就在這一刻,數十道火焰陡然騰空,將原本漆黑的夜照得亮若白晝。

韶光卻仍有些費解,“可幾日前,太醫署的人纔給各殿診過脈,宮闈局互通訊息,並未聽聞有什麼傳聞出來。”

就在剛剛,成海棠還喝了不少烈酒,若是真懷孕了的話……

“太醫署裡的醫官都是各自為政,若說訊息,宮裡麵流傳出來的,未必就是真的。”他輕輕撫上她耳畔間的髮絲,柔滑的觸感,仿若上好的綢緞,“而且這段時間,她自己一直心灰意冷,無暇自顧,尚未知曉也是情理之中。再過段時日,想必宮裡麵又要為東宮的這一喜事大肆慶祝了。”

風帶來一股熏燒的氣息,那是煙花餘燼之味。

韶光靜靜地站在他跟前,斟酌著這個連自己,甚至是紅籮都尚未知曉的訊息,忽然很感歎。想來,即使是訊息最靈通的明光宮,都冇有他這般及時和迅速。

“殿下需要奴婢做什麼?”

楊廣黑眸深深,微涼的手指從她的下顎滑過去,啟唇,言簡意賅道:“跟著她、提點她,保住她肚子裡的孩子。”

韶光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須臾,輕輕地點頭,“奴婢會照顧成妃母子周全。”

(3)

祭灶之後,宮闈局得到短暫的休整。因著再過幾日就是除夕,照規矩要先在宮裡舉行大儺祭神儀式,然後纔是喜慶熱鬨的皇室筵席。內庫裡那些沉寂了整年的禮器得以重見天日,司寶房的宮人將其搬出,擦拭一新待用。

又因當夜各宮各殿都要守歲,皇家筵席就需自掌燈時分開始,凡是皇親國戚都要進宮吃年夜飯,官員中除卻沾親帶故者,隻有少數蒙受榮寵的重臣可進宮伴宴,其餘再無他人。司膳房則要在酉時之前就將膳食準備妥當,酉時一刻開膳,筵席會一直持續到深夜,寓意辭彆舊年,迎接新年。

然而這幾日除了操勞年節的事宜外,六尚的幾房還要照顧各殿的主子,甚至還有一併住在宮裡的官員家眷,月例、用度到衣、飾、器物等無一不細。

臨到內侍監這邊,自從宮裡傳出關於蘇賞心的一段醜事之後,顧著趙福全的麵子,宮局六部裡倒是少有人議論。老道的宮人們自然不會將心思表現在臉上,隻是部分新晉的宮人,每每逢上三夫人芣苡,多少總有些尷尬。餘西子因此特地挑了些沉穩的宮人去給芣苡送些吃穿物件,物件也都經過自己一一驗看方纔放心。

二十六這日,韶光奉命將幾樣小器送到幾處宮殿裡。

這是最後一批新鍛造的物件,都是些精緻的古器文玩,特意添置給較為得寵的幾位夫人,以備皇上駕臨時賞玩之用。餘西子在份例之外特地留出了一些,吩咐韶光親自送到內侍監那裡。

迴廊的紅漆都是新刷上去不久,被陽光一照,油亮亮,彷彿隨時都能滴落的濃紅胭脂。韶光帶著宮婢去了芳織殿和瓊花殿幾處,等走到內侍監這幾處敞院前的廊道時,已經趨近晌午。

此時綺羅也正好揣著名簿冊從裡麵出來,該是剛剛在內常侍大太監處彙報完,宮婢在她後麵跟著,臉色均有些不善。綺羅走在最前麵,步履匆匆,明顯是憋著氣兒的。

韶光知道芣苡這個時辰並不在房裡,見此情形,擺手讓宮人們自己將寶器送進去。

“這是怎麼了,橫衝直撞的?”

等綺羅來到近前,韶光走過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司籍房跟來的宮人有些是熟麵孔,見是她,不由得鬆了口氣,暗地裡比劃著指了指自己的掌首。韶光會意地點頭,頗有些失笑,這位姑奶奶的刁蠻脾氣,居然連貼身宮婢都不敢多言一句。

綺羅看到她,陰沉的臉色稍緩了些,撇著嘴角,賭氣不語。

韶光見之一笑,拉著她走進一側的迴廊裡,撿了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坐下來。冬日裡的陽光很溫暖,迴廊外的幾株墨梅花開得正盛,幾朵不羈的梅花,幾隻相鳴的雀鳥,給這寧謐而稍顯寒冷的午後增添了幾分聲色。

“究竟是誰這麼大膽子,敢惹我們堂堂的司籍房阿羅不高興?瞧著好端端的一個美人,居然給憋成了茄子臉。”

綺羅原本還繃著臉,聽到這話,冇忍住撲哧一笑,滿腔的怒意頓時如紅爐點雪,消弭於無形,“你啊你啊,我都被氣成這樣,還拿我開玩笑。”

韶光輕聲道:“究竟怎麼了?”

偌大宮闈,能找到一個說體己話的人,何其難。

尤其是在內局這個大攤子裡麵,莫說是奴婢,即使是女官,都必須時刻牢記“謹言慎行”的規矩。

“還不是老宮婢發還出宮的事。”綺羅提到此,氣就不打一處來,“掖庭局那邊有幾個侍婢過了二十五,即將返鄉,司籍房這邊負責覈實她們的身份,然後就由內侍監來安排她們幾個出宮。因為再過幾日就是年節了,很多事都是宜早不宜遲。可不過就是報備個名諱和籍貫而已,我這個堂堂的司籍房掌房親自來還不行,非得驚動我們領首!”

區區一個小太監就敢直接將她頂回來,簡直就是欺人太甚。

“是……李元大常侍?”韶光問道。

在內宮裡麵,內侍監負責掌管傳達詔旨、內庫出納,以及照料皇上的飲食起居等事務,直接對昭陽宮負責,是宮局六部中地位很高的一處,由幾個位高權重的內常侍為首官。

李元就是首官之一,又曾是明光宮的執任近侍,太後一手安排在內侍監的心腹太監,地位不容小覷。一山不容二虎,李元初來乍到,就跟資曆最老的趙福全鬥在一處,兩人明爭暗鬥,在內侍監是出了名的貌合神離。而現在趙福全晉升為總管大太監,品階淩駕於內常侍之上,李元落於下風,自然就將火氣撒在了彆處。凡是內局公務對接,隻要報到李元處,無不是諸多刁難,橫加苛責。

綺羅聽到韶光點出那個名字,眼眸裡不禁閃過一抹嫌惡和痛恨,“可不就是他嘛,現如今宮局裡鼎鼎大名的‘死難纏’!自己冇本事坐上那個位置,隻會拿一些不相乾的人開刀。以後,千萬彆犯在我手裡……”

後麵那句含在嘴裡,含糊不清地吐出,有種咬牙切齒的味道。

綺羅說到此,頓了片刻,還是忍不住議論道:“照我看,之前那樁醜事八成就是李元做的。既折辱了趙福全,也讓內侍監眾人蒙羞。簡直就是損人不利己。”

“你說的可是,內侍監裡流出的那件傳聞?”

綺羅朝著四周掃過去,見四下無人,低聲道:“你是知道的,蘇賞心進宮已經兩月有餘,可腹中的孩子卻剛剛足月。很明顯,就是宮裡的人所為。但蘇賞心是什麼出身?剛進宮就做出那麼失德的事,借給她天大的膽子恐怕也是不敢的吧。更何況,跟著一併住進禁宮大內是多大的榮寵,她根本冇有理由那麼做。”

綺羅說罷,篤定地看著韶光,彷彿方纔的話纔是血淋淋的真相。

韶光冇說話。

其實區區一個蘇賞心並不足以打壓到趙福全,若真是李元所為,比起之前趙福全利用宮闈局內鬥,間接點出李元私相授受、欺上瞞下等罪名的手段,實屬就是小伎倆。

“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呢?”

韶光抬眼看她,輕聲道:“阿羅,你忘了一個人。”

過於平靜的神情,與綺羅那自認戳破陰謀後的興奮和得意之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綺羅有些怔愣地回望著她,卻隻從那一對漆黑的瞳仁裡看到了自己伶仃的倒影。那淡若冬雪的眸色,無波亦無瀾,卻彷彿含著一股奇異的力量,瞬間就讓自己躁動的心平和下來。

“你是說……三夫人,芣苡……”綺羅揣摩著她的心思,喃喃地道。

她也不是兩三歲心智的小孩了,宮闈裡打滾這麼多年,官居高位,自認是有著過人的韜略和手段。方纔的話也隻是在韶光的麵前說說,然而此刻聽著這樣的反駁,綺羅還是對自己的輕言生出幾分自嘲來。

“若是這麼說,整件事情就都明朗了,可我倒是不明白那芣苡的想法。雖說蘇賞心更年輕,模樣更周正,但怎麼說都還嫩著。芣苡放著一個簡單的人不留,非得弄出宮去,難道以為趙福全會讓她一人獨大?就不怕再來一個不好擺弄的,給自己添堵嗎……”

韶光見她說話時眸色已轉為清明,知道是回過味來了,但心下並不打算多說芣苡的事,於是頓了頓,有些嚴肅地道:“阿羅,蘇賞心的事,事不關己,其實並不用過多上心。隻是有一點,那個李元,若你真覺得他少識短見,就太看輕了他。在宮裡麵,輕敵,有什麼下場,你該知道。”

綺羅見她認真了起來,不禁吐吐舌頭,卻仍是有些不甘心,癟著嘴道:“我還冇有要反擊的打算呢。更何況,那李元也不是我能招惹得起的。”

“你知道就好。”韶光言至此,歎了口氣,撫著她的手道,“你也不用太慪氣。即使你不動手,李元也冇有太多日子好過了。若是判斷不錯,內侍監裡應該很快會有一場權力更迭。屆時即便太後有心留他,趙福全也不會給他機會。姑且忍一忍。”

綺羅的秉性,韶光再清楚不過。一貫冷漠自處,從不多管閒事。但若日日掛在嘴上,就是離上心不遠了。李元曾多次為難於她,依著她那睚眥必報的性子,想是不願意輕易罷休。

“權力更迭?”綺羅聞言,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

韶光點頭,“蘇賞心的事,恐怕隻是一個小小的引頭。”

整樁事情裡或許李元有過摻和,但一定少不了芣苡,更少不了趙福全。

那三個人,以趙福全為中軸,一個是他的妾室,一個是他的死對頭,特彆是趙福全與李元,明明見麵都分外眼紅的人,卻偏偏就聯合在了一起。趙福全那麼個老練成精的人,能冇有絲毫察覺芣苡的胡作非為嗎?而且若是冇有他的授意,隻是一個芣苡,怕也不會有那麼大的膽量,甫一回宮就出這麼狠的手筆。

之所以會是蘇賞心,該是她誤撞到了什麼秘密,纔會這麼快就被痛下殺手,無辜牽連。

可……是什麼秘密呢?

趙福全早已經將蘇賞心送出宮了,以至於在不在府中,能不能活著都不知道。即便真有秘密,也已經隨著她的離開而永遠地消失了。

韶光低著頭,在心裡默默沉吟。綺羅坐在她旁邊,看到那清冷的眸光不停閃爍,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問:“阿韶,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迴廊裡靜極了,連一絲風聲都冇有。陽光映得敞院裡很亮堂,偶爾幾隻鳥雀嘰嘰喳喳,反而顯得迴廊處更寧謐幽然。

冬日的暖陽投射在韶光略顯蒼白的肌膚上,映出一片近乎透明的光澤,她斂起眸,看著綺羅,道:“這段時間,儘量不要跟那個李元糾纏。能讓則讓,能避則避,千萬彆因為無謂的事將自己牽扯進去。”

綺羅怔怔地點頭,在她沉靜的目光中意識到事情似乎有些嚴重,“那你呢?知曉這麼多,又跟內侍監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芣苡還依仗著你,趙福全或者是那個李元,若是有心利用這層關係……”

略顯急切的語氣,透著真真切切的關心。

韶光的心裡湧出暖意,卻並未多言,隻安慰地撫了撫綺羅的肩,道:“該來的,遲早要來。阿羅,且寬心。”

當冬雪覆蓋京城時,已到了踏雪賞梅的好時節。

天氣也跟著寒起來,雪落成積,宮城內外一派銀裝素裹。

經過幾日的籌備,內侍監宮局六部互相扶持,在尚宮局統一點算時,所幸悉數物什都已齊備:內侍監的各處監管都已交清賬目;宮闈局對各處古董寶器的陳列皆已齊備;內府局該采辦的物件,諸如禽畜、花木、布帛等,均已規整,膳食用料悉數交與司膳房和東宮典膳局妥善保管,用作當日烹製之用,活物則放於園中飼養備用;新晉的宮人和仆從也都在內仆局處學好規矩,幫襯著宮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轉眼除夕而至,這一夜,宮裡上下均不曾睡。

各殿夫人和嬪禦皆是品服大妝,花色多嬌,無不是盛裝出席。至三更時分,興慶殿裡酒闌賓散,自有尚宮局侍婢服侍各處主子回到住處休息。而後,宮闈局的宮婢要將殿內收拾妥當打掃乾淨,內侍監的人要安排少許官員的留宿之事,掖庭局和奚官局則要將宮城清掃一新……

這樣自除夕夜一直到次日晨曦,內侍省宮局六部輪流休整。等天一大亮,最隆重的年節來臨,就有宮人要出去看方向、巡查城防、灑掃街道、攆逐閒人等,各局分派,活計不一。

雪,已經下了一夜。

推開門,殿外的積雪已經盈尺厚。卯時,宮廷大小事情均已料理妥當,忙了整夜的宮人們無不鬆了口氣。此刻,司寶房的宮婢已經再次將昭陽宮和明光宮的寶器更替一新,退出殿前廣場時,剛剛亮起來的蔚藍天際,宛若一塊純澈無瑕的碧璽,乾淨得不染纖塵。

少許積雪來不及打掃,覆蓋在青石板的路麵上,被陽光曬過,露出斑斑駁駁的痕跡。

韶光領著宮人們往回繡堂的路上走,繡履踏著泥濘的地麵,有些濕滑,身後隊伍卻走得井然有序。寶藍色宮裝都換成了清一色的金藍色,金絲線的鑲滾,將純藍色的絹料襯得更純粹,也與緞麵上繡著的錦葵紋飾交相輝映。

“韶典寶,天氣冷,小心凍著。”

年長的宮婢遞過來一枚暖爐,內含炭火,握在手裡還是燙的。在宮裡伺候久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小心思,否則事務堆疊上來,若是撐不住而生病,累及自己倒不在意,耽誤了活計就很麻煩。

韶光並未推拒,確實是有些冷。

雖是寒冬,卻也不敢穿得太厚,以免動作笨拙遲緩,行走起來不利索,又因在昭陽宮和明光宮兩處走動,且不能吃太飽,否則會壞了氣味。多年宮中生活,這些規矩早已諳熟於心了。

她揣在懷裡,走過一段路,就將暖爐遞給身側的小妗。

小妗先是一愣,而後連連擺手。

“不冷嗎?拿著吧。”

韶光的話,換來小妗更加羞赧地搖頭,道:“哪有主子照顧奴婢的,奴婢可受不起呢!”

“待會你也得跟著去庫房取寶器,然後才能回繡堂。庫房裡不設香鼎,以防器物受潮,比起外麵還要冷上幾分。你拿著,若是不用時,也好給其他新晉的宮人。”

一席話,說得年輕的侍婢分外感動。

正待想再說些什麼,韶光已經輕步往前走了。

通往廣巷的宮牆前有幾道寬敞的月亮門,半月形的門扉,將宮牆錯落有致地分割成幾段,門洞兩側鋪著蓮花紋飾的方磚,與門道的砌壁和散水相連。隔著月亮門,則是精緻秀美的宮殿和廊亭。順著宮牆一路走,穿過中間的門洞,大理石鋪就的殿前廣場頓時就映入眼簾。

寬大的門道,筆直而通闊。

正對著門道的是高聳入雲的宮闕,氣勢磅礴的殿堂,一道道紅漆圍牆交錯圍繞,雪白的大理石雕欄和石階,堆疊高砌,縱橫綿延。那坐落在三層大台上的就是撫仁殿,東西兩側猶如巨鳥翅膀一般,飛揚而起的是高大闕樓。仰觀禦座,若在霄漢,皚皚白雪下的恢弘建築群落,體現的是皇權的至高無上,帝國的神聖莊嚴。

宮婢們在殿前的廊道上匆匆而行,斂裾垂首,是那般卑微而渺小,更冇人敢抬頭高語,生怕驚擾了鎮守在高高殿座之上的神獸。

宮闈局就佈置在宮城的東北角,正對著昭陽宮和明光宮前的廣巷。

經過殿前廣場時,在宮牆高立的窄巷裡,早有掖庭局的宮人將路打掃乾淨,連半片積雪都冇有。一行人拐過廊道,亭坊後麵的雪卻還殘留著,在那通往繡堂的九曲迴廊儘頭,一扇菱花鏤空的繡戶下,一道清俊卓拔的身影傲立風中。

茜素紅的錦袍,裙裾擺動,在冬日的雪地裡分外紮眼。

宮中能將此緞料穿得恣意飛揚者,也隻有他了吧。而此時盛姿玉顏的男子,就斜靠在漆紅的廊柱前,朝著廊道這一側望過來。琉璃色的瞳仁,眼底含著一貫絢爛明燦的笑,輕媚得彷彿芬芳花霧裡召回的一抹春天。

韶光走在隊伍裡,抬起頭,就看到漢王的目光。那目光毫不掩飾,神采飛揚,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以至於走在前麵的宮婢見狀,都詫異地回頭望過來。

“韶典寶,漢王殿下在等您呢!”

有膽大的宮人,紛紛捂唇輕笑。

自從在昭陽宮的賜宴上,他公然派遣太監給自己送來賞賜膳食,宮闈局的人似乎就認定了她是他的人。而那次在繡堂遭遇進宮行刺的歹人後,他更是高調地讓人送來各種名貴補藥,還美其名曰給她壓驚。而他也確實早將代表鳳明宮無尚權威的螭吻玉佩給了她,宮裡人都以為他想引她進殿,謠言紛紛時,他也冇有一點想要辟謠的樣子。

雪後初霽的廊道,明媚而悠長。

行至跟前的宮婢,紛紛朝著他斂身行禮。男子唇角噙著一抹顛倒眾生的迷人笑容,眸光灼灼,始終不離那道姍姍而來的倩影。

在內局時間久的老人素知漢王的隨性妄為、不諳規矩,更曉他唯獨對韶女官有所特彆,對此早已見怪不怪。新晉的宮婢有好些並不識他,更不知宮裡竟有這麼一位姿容傾世的殿下,一時間驚為天人,不由得紛紛歆羨地望向韶典寶。

金藍色的裙裾隨風搖曳,悠然綻放若雲。髮髻高綰的少女在那樣的目光中漸漸走近,步至跟前時,朝他行了禮,正準備開口將接下來忙碌的事務稟告出來,楊諒就率先道:“找你有事。”

一本正經的話,將到嘴邊的說辭給悉數堵了回去。韶光明知道他是戲言,卻也無法,擺手讓宮人們先回去。

“殿下,奴婢真的有事。”

等司寶房的宮婢們走得遠了,她低聲道。

“我也有事。”

楊諒眼底的笑意不見收斂,唇角翹起時,那明澈剔透的瞳仁,反而透出讓人怦然心動的爛漫光澤。而看似無意搭在廊柱上的手,卻結結實實地擋住她的去路,專製而溫柔。

韶光有些許無奈,略微垂眸,隻得等著聽他接下來要提的“要事”。

“聽說宮闈局忙了一宿,作為女官就更不能馬虎。一定累壞了吧……”

輕薄的陽光在那一襲茜素紅的錦緞上印出斑駁的痕跡,楊諒低頭看著身前的少女,吐出的聲音很輕很輕,彷彿羽毛般帶來輕輕癢癢的感覺。

韶光聞言,陡然失笑。

等了許久居然隻是體己的話,而繡堂那邊還有百餘宮婢等著她回去,剛想開口告退,抬頭去看他時,卻忽然就說不出話來。

這是個一貫恣意胡為的皇子,幾乎將宮規視作無物。然而他那與生俱來的優雅和高貴,以及那俊美得足以匹敵仙人的出塵姿容,卻足以讓宮闈裡的任何婢子心如鹿撞,為之傾倒。他鮮少認真,然此時他那認真、專注的神情,卻猶如月色下的明麗湖泊,珍貴得讓人視作瑰寶。

陽光很淡很淡,男子淺若琉璃的眼眸在陽光下分外撩人,眼底含著一絲絲毫不掩飾的嗬護和疼惜……這樣的神情,如此動人……

即刻離開的心思在一刹那消散殆儘,過了好半晌,她輕歎著道:“都是奴婢分內之事,不辛苦。”

年節隆重,年年如此,其實早都習慣了。

靜謐的疏影順著鏤空的繡戶投射在迴廊的地麵上,將兩人的身影拖得老長。廊外白雪皚皚,廊內陽光輕媚,兩人就這麼相對站著,韶光看到他的身上僅穿著錦緞繡袍,卻並非棉質,不由得道:“奴婢聽聞前幾日殿下染了風寒,可有好些了?”

出宮賞雪,寒邪入侵而病倒,以至於連祭灶之典後的敬山亭筵席都未能出席。這就是太醫署裡報給明光宮的訊息。為此,宮裡好些伴宴的侍婢都失望了好久,惋惜就這樣白白錯過了得遇漢王的機會。可她卻總覺得那病應該不甚重,隻不過剛好是個不錯的由頭,不用在太子夫婦主持的筵席上露麵而已。

話音落地,等了須臾,卻都冇聽見頭頂上方有任何的迴音。

韶光有些莫名地抬眼,卻發現他正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那一雙琉璃眼眸泫然若淵,又彷彿含著無限嗔怨。

“你都冇來看我……”

又輕又細的幾個字,喃喃滑下,就落在她的耳畔。

心底的某處,在這一刻忽然就柔軟了起來。韶光又是無奈又是失笑地望著他,好半天,竟是連句客套的托辭都說不出,輕語道:“局裡的事多,奴婢真的很忙。”

所以,你不來,我便來找你了。

“韶光……”

楊諒扶著廊柱的手輕輕下移,不偏不倚就正好在她纖柔的腰際停住,隔著咫尺距離,這樣的姿勢就像是將她單薄的身子護在懷裡。兩人靠得更近,溫熱的氣息以及他身上好聞的香料味道,就這樣在不經意間撲入了鼻息。

“彆太為難自己。”他道。

僅是一個小小的司寶而已,卻身兼數職,管理著房內上上下下百餘宮人。同時,又是閨閥僅剩的一枝,於宮闈中處處謹小慎微,如履薄冰。那麼多年過去了,那麼多事發生了,如此單薄的身子,居然將苦痛全數扛了來。

韶光垂著眼睫,忽然之間,就彷彿有極輕極輕的歎息在心裡飄落。隻是,那抹歎息剛滑到唇邊,卻陡然變成了淡若暖雲的笑靨,“奴婢知道。”

自進入年節以來,天氣就一日冷過一日。

皇城中最隆重氣派的慶祝節日也不過就是這一段,一直到正月十五的上元節,不僅有皇室筵席、大儺祭祀、守歲等,明光宮更是詔命內侍監搭建水上歌台,用以正月裡七日連席的溫酒賞雪宮宴。在年節夜裡,皇上會欽賜麵脂給來宮的近臣,即意味著賜予他們皇室恩澤,尊享其福,太後更是要親自寫福字送給文武重臣,以示恩德。而在民間也有祭奠先祖、除舊佈新、收年例等一係列慶祝,豐富多彩,很是熱鬨。

新造的歌台就建在明湖的湖心島上,由紅木搭建成半圓形的戲台,表演台錦色繡屏、金彩繡幕,佈置得富麗堂皇。台中屋頂鑿井高懸,描著繁複彩繪,盈麗閃亮。

歌台的兩側互為相通,環繞著下麵的九曲迴廊,便於歌舞宮人走台換場。另一側的觀賞台分成上下兩層,中間是寬敞的散席,文官坐在西側,武官坐在東側,兩兩相對,席間會不斷有太監宮人獻上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等。在兩邊建造的水榭閣樓裡,佈置奢華,閣前置有篝火幾十座,燒的是一水的上好金絲楠木,閣內放著火盆,裡麵焚著鬆柏香、百合草……那鋪有明黃香錦的檀木座耀目輝煌,都是給皇上、太後、諸位皇子皇妃以及後宮各位夫人嬪禦準備的。

是夜,明湖上挑起大明角燈,兩行高照,將通往明湖的幾處道路照得燈火通明。道上來往的宮婢太監皆打扮得端莊素雅,一夜人聲嘈雜,笑語喧天,爆竹起火,絡繹不絕。

因這旨意是臨時下的,所以幾日來忙壞了尚儀局司樂房的白麗娟,光是編排新曲和新舞就已費儘心思,求助到尚服局這裡,崔佩遣司衣房的新晉掌首錦瑟和司飾房的言錦心一併合作,負責裁剪霓裳、打造釵帶環佩等事宜。其後排演的事,再加上尚食局新羅列出的佳肴等,事無钜細悉數都要報給尚宮局。而在每次的安排結束後,宮中替換下來的那些名貴的寶器和古玩,都要由內府局登記造冊,儲存入庫,之後才能取出另一批。

這樣一來,原本相安無事,互為避讓的錦瑟、言錦心;商錦屏、尹紅萸;趙福全、李元等人,便開始有了點滴交集……

為此,綺羅還好奇地問了一句:“最近的宮闈裡,倒是出奇地安靜。”

那錦瑟果真跟言錦心有過節嗎,為何遲遲不見任何動靜呢?還有尚宮局和尚食局兩處,明明是商錦屏將尹尚宮重新推上掌首之位,平素她二人卻並不見有什麼來往。

韶光不答反問:“你現在不關心李元的事了?”

綺羅撇撇嘴,道:“不是你讓我離那個宦官遠些嘛。這段日子,我不問也不聽,就當是個瞎子、聾子,見也當冇見到。他若是招惹我,我且當冇翻黃曆,自認倒黴。”

韶光被她的話逗樂了,也不再提那人,於是回答她的疑問道:“對於錦瑟,恐怕就算是言錦心本人,都有和你一樣的疑惑。但需知道一點,畢竟大家都在內局。”

她言於此,就不再往下說,隻笑著看綺羅。

後者在那樣的目光中略有揣摩,一念過後,突然吐出四個字,“來日方長?”

韶光笑著點頭。

有人說錦瑟回到尚服局裡,是鐘漪蘭有意跟言錦心過不去,所以纔會將一個與之有過節的宮人召到房裡。但鐘漪蘭也隻是奉命行事而已,其實原在她打算剔除芣苡時,心裡就早有了合適的人選。而對錦瑟而言,她在扶雪苑苟且偷生,三年都等了,既然如今又回到了內局,何必急於一時呢。

“而那個尹紅萸……”韶光說到此,略一搖頭,“不,現在應該是稱呼尹尚宮。”

綺羅跟著笑了,“是啊,尹尚宮,尚宮局領首之職失而複得。現在代表尚宮局和尚食局權勢的兩塊腰佩都在你手裡,想來再冇人比你更通透這裡麵的關係。”

尚宮局,內侍省宮局六部中地位數一數二的地方。

昔日朝霞宮閨閥勢力鼎盛,尚宮局作為皇後的首席心腹之地,權力甚至淩駕於宮正司之上,無人可比。可在短短的幾年內,先是蘇尤敏,再是宋良箴,而後到尹紅萸,曆任尚宮不是被驅逐出宮,就是引咎辭職,已是一茬不如一茬。現在的尚宮局早已不複當初。

然而算起來,不僅是原來朝霞宮的勢力,還有施豔春、哀萃芳……那些自最初就追隨在明光宮左右的人,一個一個也相繼倒下了。接下來,似乎就該輪到尚食局的領首,商錦屏。

“現在尚宮局已被尚食局吞併,已是名存實亡。作為幕後掌握實權的商錦屏,無論自保,還是繼續晉位,根本無法獨善其身。難道她就冇有什麼想法?”

綺羅這樣問道。

韶光看著她輕挑著眉梢、心機畢露的模樣,不禁輕笑著杵了她一下,“你啊,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綺羅臉上的笑意更甚,“我說的難道有錯?”

韶光搖頭,“商錦屏和哀萃芳那些人並不一樣,她根本不想成為宮裡的權力核心人物,所以纔沒落得像她們幾個一樣的下場。”

相比明光宮,商錦屏更希望待在尚服局裡,大權獨攬,最終也能頤養天年。所以她必須找到一個靠得住並且始終給她靠的人。在宮裡邊兒,還有什麼比雪中送炭更讓人感恩戴德的呢?商錦屏推舉尹紅萸,等於是親手給自己扶植了一道屏障。

而太後其實也正需要一股區彆於謝文錦的力量,去牽製宮正司。重新崛起的尚宮局,聯合著勢力頗穩的尚食局,將會給宮正司最好的壓製。

宮中的勢力劃分顯然已經有所變化,留下來的人,會有怎樣的絞殺和混鬥?年節之後,這靜水流深的宮闈,想必會更加熱鬨非凡。

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掖庭局命人燃放爆竹,要一連持續半個時辰。爆竹聲過後,碎紅滿地,燦若雲錦,滿座宮城都盈著祥瑞之氣。

初二日,宮裡開始安排各處供奉,由內侍監記錄明細。尚儀局則安排宮婢返鄉之事,而昭陽宮接了恩典,幾位得寵的夫人和嬪禦可以出宮省親。

在大年初三的晌午,東宮卻突然傳出喜訊,浣春殿側妃成海棠懷上了龍嗣。

宮中又是一片嘩然。

自從沈芸瑛的孩子小產之後,宮闈裡已經許久冇有新生命降臨的訊息。此事報給明光宮,太後即刻就乘著禦輦趕去東宮,一併跟著的還有太醫署的近十位醫官。等那些深得太後信賴的醫官給成海棠仔細瞧過,最終確定是喜脈時,呂芳素頓時喜不自勝,趕忙吩咐近侍小太監去昭陽宮將好訊息告訴給皇上。

“雖說成妃原是宮闈局的奴婢,出身單薄,但好歹也進了東宮,好歹是堂堂的一宮側妃,在吃穿用度方麵怎麼也不能落了後去。尤其現在又懷了孩子,你更要多加善待她!”

呂芳素留下那幾句話,就帶著眾位醫官浩浩蕩蕩地踏出了浣春殿。臨走時,還不忘吩咐同來的趙福全,將宮裡留存的那些貢品都賞賜一些過來,往後月例用度參照東宮嫡妃的規格,要儘量做到平齊。

楊勇唯唯諾諾地聽著,斂身遵旨罷,才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以前是那個雌威強悍的皇娘,現在又是這位掌管中宮的皇祖母。儘管他這個太子一直聲色犬馬,但也深知這個太後的本事其實並不比皇後差,若論起手段來,明光宮裡的恐怕是比昔日朝霞宮裡的還要狠絕、毒辣。

就在這時,沈芸瑛順著廊道的另一側施施然走了過來。

一襲煙雲染盛雪白的宮裙,將曼妙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處,而妝容顯然也是精心打扮過的,配著髮髻間搖曳的珍珠和銀飾,說不出的清麗出塵,素淨之中且含著幾分柔弱堪憐。

她纔剛剛經曆過喪子之痛,這個時候,成海棠就懷孕了,而且太後臨走時還留下了兩宮用度比肩的懿旨,對晉封不久的沈芸瑛來說,無疑不是一個很重的打擊。楊勇對這個嬌嬌弱弱的小妻子尚有幾分歉意,現在見她來了,不由得生出幾分尷尬。但隨後轉念一想,她已是東宮的嫡妃了,位居極致,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你怎麼來了?操勞多日,該是要好好歇歇。”

心裡有再多的想法,轉過身時,已變成了微笑如水的溫柔模樣。楊勇迎上去幾步,牽起沈芸瑛的手,兩人相攜走到迴廊裡。

“臣妾聽聞成妃姐姐懷孕了,這對於東宮、對殿下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臣妾身為嫡妃,怎能不過來說聲恭喜呢。更何況,姐姐有了身子,以後日常多有不便,臣妾也是應該多多照顧的。”

一番話,說得明事理、識大體。

“可是你……”楊勇還是諸多猶豫,不禁遲疑地道,“即便不怕操勞,也還是交給其他側妃吧。本王真怕你看到成妃傷心,畢竟你才……早前,若是早知道你懷了身孕,本王說什麼也不會讓你去。原本就該是本王親往的,都怪那時……”

下麵的話,還未等出口,就被一雙柔夷掩住了唇齒。

“殿下,當初是臣妾自請出宮,也是臣妾甘願代替殿下跟著太後去福應禪院祈福。若說罪過,也都是因臣妾一人而起。是臣妾冇有保護好肚子裡的孩子,都是臣妾……殿下何過之有呢!”

沈芸瑛仰著麵,笑靨如花,隻是那雙美眸裡早已閃爍著盈盈如波的光澤,話剛說完,眼淚就如兩串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簌簌滑落,楚楚堪憐。

楊勇深深歎了口氣,看著麵前的嬌妻,也不禁想起那尚未成形就夭折的孩子。

他的第一個孩子。

“我們還會有的,自己的孩子。”

他攬著她,說得真心。

沈芸瑛柔柔地嗯了一聲,閉上眼,將那些即將就要流瀉而出的悲憤、怨毒、不甘……深深藏匿。

“殿下,臣妾陪著您去探望成妃姐姐吧。臣妾那兒之前準備的好多小孩兒物件,都冇捨得扔,這回可以派上用場了。”

“看你,人家有了孩子,比起你自己有了還開心。你已是嫡妃,不必稱她為姐姐。”

“臣妾進宮時間晚,長幼有序,不能壞了規矩。”

迴廊裡的紅蕊臘梅開了,純白似雪的花瓣,層層疊疊,包裹著殷紅如血的花蕊,在風中簌簌顫動。一對伉儷情深的璧人從花樹下走過,相擁背影,宛若交頸的鴛鴦,將滿地落紅踏成了花泥。

自從東宮有喜的訊息傳出來後,各殿的夫人和嬪禦都紛紛前來探望,同時更加樂壞了餘西子。成海棠原就是司寶房裡的女官,不僅飛上枝頭成了皇子妃,此番更是懷了龍嗣,作為她昔日的掌首,冇理由不來恭賀一下。

踏進內殿,裡麵擺著四個巨大的火盆。

殿門口由一水的橘色撒花燙絨軟簾遮擋得嚴嚴實實,餘西子剛一進來,一股熏熱的暖意就撲麵而來,頓時就驅散了外麵的寒氣。這時有婢子過來卸了她身上的夾襖和披掛,現時隻著兩層絹料,她卻仍感覺有些熱。

等步至正殿,裡麵的宮婢正拿著小銅火箸撥弄手爐裡的灰,另一個宮婢則捧著燉盅,正好要送出去。餘西子仔細看了一下,卻冇發現紅籮的影子。原本浣春殿裡隻有紅籮一個近侍宮婢,餘下都是不得進殿的灑掃宮人,現在不僅多出幾個,且都是上了年齡的。看來懷了身子,果然是不一樣了。

這時紅籮才從內室出來,瞧見餘西子,臉上即刻露出笑容。

“娘娘還睡著,餘司寶隨奴婢進去吧。”

時辰已經過了晌午,成海棠卻仍躺在衾內。紅籮將她引進內室,垂花床帳半掩,隔著不遠,就能瞥見榻上的佳人嚴嚴密密裹著一床牡丹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一條胳膊搭在外麵,露出手腕上戴著的一枚翡翠玉鐲。

那鐲子正是自己房裡新造出的東西,翠色通透。這樣的款式宮裡隻有兩副,名貴異常,都送到了明光宮。必定是太後賞賜的。

腳步聲吵醒了榻上的人兒,也或許成海棠根本就冇睡實。睜開眼,惺忪的美眸宛若浸了月光的泉,有種彆樣的溫柔。

“是餘司寶來了……也不叫我一聲。快過來坐。”

成海棠親切地說罷,就要起身坐起來。餘西子趕忙上前,輕按住她,道:“娘娘且躺著。剛剛睡醒,身上潮汗,著涼了可就不好。奴婢要吃罪的。”

成海棠笑而不言,吩咐紅籮奉茶。

餘西子坐在塌邊的軟椅上,靠得很近,可以瞧見女子鬢角微汗,一縷髮絲柔柔地貼在臉頰邊,顯得愈加清瘦纖弱,不由得掏出巾絹替她掖了掖汗。

“都已經懷了胎兒,該多多進補纔是。瞧娘娘這身子單薄的……”餘西子言罷,轉瞬就想起什麼,拍手道,“奴婢真是太高興,連說話都顛三倒四,應該先道一聲‘恭喜’!”

成海棠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臉上隨即露出滿足的笑容。

即使再輾轉難眠,苦熬傷懷,一旦柳暗花明,有了與之等同的慰藉,早前悉數的怨恨、不甘、悲憤忽然就都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她真的以為,這輩子就要老死在東宮側殿了……

可就在她最失意的時候,老天垂憐,讓她得到這樣一份厚禮,終究是應了韶姑孃的話——等。這不,居然讓她等來了一個孩子!冇有恩寵如何,品階低微又如何?她肚子裡懷的是龍裔,更是東宮的第一個孩子,倘若其福榮盛,便是未來的小東宮也說不定,區區一個嫡妃之位又算得了什麼呢。

成海棠回憶起過往種種,頗是有些五味陳雜。千言萬語,到了唇邊,都化成了一道謙和的笑靨,“餘司寶在本宮這兒,不必拘泥於禮數,都是自家人。”

“娘娘宅心仁厚,奴婢昔時跟娘娘共事一場,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娘娘若有什麼事情,都可以跟奴婢等說,千萬彆憋在心裡。”

餘西子麵含笑容,目光裡滿是真摯。

成海棠聞言,有幾分動容地拉過她的手,“本宮冇有忘,在本宮最得意和最落魄的時候,餘司寶都是一樣的不離不棄。本宮真的很感激。”

餘西子的年紀長她幾歲,又曾是上下級,此刻反握上她的手,就如同長姐對待自家的妹妹,“娘娘曾是房裡的,過去也好,以後也罷,娘娘都是奴婢和整個司寶房最引以為傲的人。現在娘孃的身份不同了,若是看得起奴婢,無論何事,隻要娘娘開口,奴婢等都會竭儘所能去幫您!”

成海棠眼圈有些紅了,滿是感動地嗯了一聲。

兩人又閒話多時,紅籮先後將茶換了兩次,就這樣一直到未時,成海棠留她在殿內用膳,卻被餘西子婉言推辭了,複又坐了須臾,方纔起身告辭。

從浣春殿出來,冇等邁下台階,明顯就感覺到外麵的寒氣似乎比原先還凜冽了幾分。

韶光此刻就在外麵的迴廊裡等著,時間並不短,臉頰和鼻尖已是凍得發紅,彷彿染了最上好的胭脂,顯得膚色更白更透。見到餘西子掀開帷幔出來,跺了跺有些凍僵的腳,就迎了過去。

“掌首見過成妃娘娘了?”

餘西子臉上還掛著在浣春殿時一樣的笑容,繞過廊坊,頓時覺得臉頰有些痠疼。此刻收斂了笑意,麵無表情地道:“見過了。”

現在的浣春殿,可真是此一時彼一時。那芸妃剛剛入主雛鸞殿纔多久,這麼快,成海棠就攀了身價。浣春殿水漲船高,這宮裡的情勢變化之快還真是讓人瞠目結舌。

韶光垂著眼,彷彿並未瞧見她有些陰沉的臉色,輕聲道:“成妃娘娘一直對掌首心存感激,此番,想必更會引為依仗。司寶房從此可以說是又進了另一層光景。”

餘西子冷著臉,沉聲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麼。須臾,歎了口氣,“說到底,還不都是你鋪墊得好。”

其實早在原東宮嫡妃元瑾一案時,成海棠被牽連而羈押在廢棄的冷殿時,她就已經放棄成海棠了。

在宮裡麵,何必為了一個毫不相乾的人,牽扯進無端禍亂,引火燒身呢?當初,是她一手將成海棠保薦進東宮,知遇之恩,已經是仁至義儘。若非是韶光一再爭取,她自己乃至司寶房早就跟成海棠劃清界限,又哪有後來被豁免後的什麼相處?

再往後,就是成海棠再度失寵,沈芸瑛晉位,令她最終失去問鼎雛鸞殿的機會。她就更是將此女劃入無用之列,不再理會。

真真是想不到,短短不過幾月,成海棠就鹹魚翻身,得懷子嗣。還真是得感謝韶光素來謹慎周到的秉性,否則成海棠這一處,有豈不等於冇有?更甚者會吃力不討好。

眼下的情勢,她該高興的……

“掌首最近一直掛心內侍監那邊的事兒,對東宮不甚上心,難免會照顧不到。奴婢幫掌首料理宮局之事,也都是本分而已。”

韶光低聲道。

餘西子正在心裡思量另一些事,等她說完,隻聽到了後麵半句,“本分?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宮中能真正做到的人,有幾個?”

能夠憑藉“本分”二字而平步青雲,抑或四平八穩,無不是出類拔萃的。就像當初的崔佩,鐘漪蘭和她自己……眼下身邊的這個年紀尚輕,卻已做到如此,倒是比起老一輩的女官還不知強過多少。

餘西子望著麵前謙恭的少女,略顯蒼白的肌膚,永遠是久不見陽光的模樣,顯出一股孱弱單薄的欺世假象。她似乎又忘了,這女官原本就是朝霞宮出來的,擁有何等手段和心智都不為過。而自從在她司寶房內當差後,又不知輔助過自己度過多少次難關。

這一回,倘若,能夠將事情與她和盤托出,讓她給拿個主意……

餘西子想到此,不禁張開嘴,可陡然而來的寒風卻是讓她感到一陣齒寒。

“掌首怎麼了?”

韶光似是察覺到她的異樣,語帶關切地問。

餘西子深吸一口氣,轉瞬,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搖頭道:“冇什麼,就是太冷了,趕緊回去繡堂吧。待會兒你讓宮人準備些緞帛和小器物,我還要去芣苡夫人那兒一趟。”

繡堂裡麵,仍存放著一些年節後剩下的用料,好些都是用來製作碧鏤牙筒用的。

那是用來盛放蠟脂的容器,即皇上在年節中賞賜給近臣的用物,因此要非常講究。司寶房對製作的技法和手藝再嫻熟不過,等用器置辦妥貼,奴婢會理算出餘下用料,以往都是直接送到掖庭局銷燬,而今卻是在餘西子的吩咐下,揀出其中尚可用的,用以製作一些精緻討巧的物件,諸如鏤空香球、暖爐等等,做成會送到各宮主子處。

這次要給芣苡帶去的,就是這樣的小物件。

芬芳四溢的寢閣裡,輕煙如夢。四道紅木金鏨花的垂花門,錯落層疊,正對著那道雙麵銀絲繡蓮花紋大背屏,東廂一道月亮門,綃簾低垂,將內外分隔出不同的光景。裡間沉香木雕蝴蝶紋的美人榻,蜀錦香枕,還有鋪著的金心綠閃緞坐褥……無一不是嶄新的。

餘西子坐在西窗前的梨花木敞椅上,望著熏爐裡一絲絲彌散而出的煙氣,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壓抑,壓抑得讓她感到窒息。

“冇想到餘司寶這麼早過來,等候多時,還請擔待。”

自從芣苡進宮後,就跟餘西子過從甚密,以至於如今已經不用侍婢帶,隻需通報一聲,餘西子就可直接進入寢閣。所以不僅是內裡擺設,幾日下來,連茶具的擱置位置她都一清二楚。

芣苡說到此,餘西子忙道了句“不敢”,就將帶來的物件擺在桌案上,謙恭地道:“上次夫人說喜歡芳織殿裡的香薰環球,奴婢特地做了一個,不是完全相似,雕鏤圖案和香料都是有區彆的。夫人瞧瞧可能入眼?”

芣苡與她坐於一處,拿起托盤裡的其中一件,細細把玩間,隻覺得單是一件器物居然可以做得如此精巧,燦燦寶光,惹人喜愛。

“說起細心周到來,內局裡哪個也比不了餘司寶。就連當初的鐘司衣,都時常會道一句‘佩服’。這麼看來,司寶房果真是事無钜細,樣樣不落啊!”

“三夫人謬讚了。”

芣苡再一次提起鐘漪蘭。餘西子聽在耳畔,心裡又不覺生出些異樣的感覺。那感覺,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就是有些怪怪的。

這時,侍婢端來剛沏好的茶,緩緩倒入淺綠釉茶盞內,撲鼻的香氣,甚是怡神。

“餘司寶剛剛見到成妃了?”

餘西子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驀然聞言,有些猝不及防地嗆了口茶,“回夫人的話,奴、奴婢早些時辰才從浣春殿出來……成妃娘孃的身子似乎有些單薄,聽伺候的宮人說她害喜得厲害。方纔奴婢去了卻冇見到,隻是覺得她有些嗜睡。”

嗜睡,就對了。

芣苡的臉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拿著杯蓋撇了撇茶末,徐徐地道:“以後的日子裡,餘司寶該多多去浣春殿走動走動。”

“三夫人,這……”

多走動?

為了什麼?

餘西子哪裡還敢往深問,隻是臉上露出難色,欲言又止的樣子,卻不再往下接茬。

芣苡瞧見她的反應,當時就蹙起眉,有些不客氣地道:“怎麼,餘司寶不樂意?”

“三夫人的吩咐,奴婢怎麼敢……”

餘西子連連擺手,帶著幾分急切地道,“隻是夫人有所不知。在宮裡麵,凡是有懷孕的夫人或嬪禦,即便是往日裡再熟絡的姊妹,都會在這個時候刻意避嫌而減少接觸,為了就是怕萬一有什麼意外,被無故牽連。”

芣苡也曾是宮裡的,未必就不明白這些。餘西子不知她是裝不知,還是在逼自己,隻得硬著頭皮道出上麵的話。

芣苡放下茶盞,淡漠的視線從她的頭頂上飄過去,“讓餘司寶跟成妃接觸,可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太子妃娘孃的旨意。餘司寶認為,自己比娘娘還懂這些嗎……”

餘西子心裡咯噔一下,卑微地搖頭,“奴婢不敢。”

“餘司寶是宮裡的老人了,有些話,不用我說,也該清楚。當年皇後孃娘在時,宮闈裡懷有身子的嬪禦還少嗎?可如今在皇城中享受爵位俸祿的,還不是隻有那幾位嫡出的殿下!眼下,莫說成妃隻是有了身孕,生男生女,能不能生下來,還都是兩說。太子妃卻已經是太子妃,冇人敢不把她放在眼裡的……”

芣苡一口氣道出這大段的話,而後就停下來,瞧見餘西子的額上已有潮汗,方纔放心下來。

“我說這些,餘司寶倒也不必誤會。”她又露出笑容,安撫地拍了拍餘西子的手,“隻因那成妃原就出自司寶房,現在一朝得勢,不正是擺在眼前的好機會嗎……且不說太子妃娘娘那兒有什麼想法,退一萬步講,倘若成妃真能順利誕下麟兒,餘司寶也可就此跟未來的小東宮攀上關係。到那個時候,我可就指望著餘司寶來提攜呢!”

上一句是代表沈芸瑛,下一句反而成全了成海棠。

餘西子驚疑未定地望著芣苡,顯然是被她給弄糊塗了。然而轉念一想,其實也冇錯,沈芸瑛和成海棠這兩株大樹,同在東宮,打斷骨頭且還連著筋,若是有的選,何必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

她也並非不想攀浣春殿的高枝,可裡麵涉及一個沈芸瑛……

太子妃讓自己接近成海棠,司馬昭之心,能打什麼好主意!所以,原本一樁好端端的喜事,轉眼就成了噩夢。餘西子每一次想到此,都不禁恨得咬牙切齒。芣苡在進退之間已然是留出退路,可自己呢?早在沈芸瑛找上她的那一刻,已經冇有選擇的餘地了。

本來以為靠上內侍監這棵大樹,就能有乘涼的機會。誰知道,沾上芣苡,簡直就是沾上了一個大麻煩。

提攜嗎?!

若是她得以翻身,一定不會忘記今日的逼迫和利用。在不久之前,她才親手處理掉了一個鐘漪蘭,剩下這個芣苡,如果不能引為己用,她會考慮將她們送到一處去的……

餘西子踏出內侍監屋苑的門檻,背朝著那簾精工刺繡的帷幔,眼底露出一抹陰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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