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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春 00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點絳唇

(1)

東宮新晉位的嫡妃姓沈,閨名芸瑛,尚書省吏部侍郎沈福昌的嫡長女。那沈福昌是吏部的老人,政績卓著,最近好像又有晉升為左仆射的勢頭,而在廟堂上,左仆射是僅次於尚書令,能統領尚書省六部的官職,若能得到升遷,沈福昌即刻就是整個皇朝裡不可小覷的人物。

憑藉這樣的孃家權勢,沈芸瑛在東宮的晉位可以說是意料之中。既讓太子楊勇如虎添翼,又為東宮穩如泰山的地位增添了籌碼,更是能夠讓太子妃背後一族與手握兵權的晉王楊廣以及掌管富庶江揚之地的漢王楊諒分庭抗禮了。

隻是可惜的是,原本身懷六甲的芸妃在祈福之行中遭遇小產,使得尚未長成的皇子嫡孫早夭,也令太子失去了更早登上皇位的機會。

自古好事難全。

所以餘西子纔會說,那般顯赫的家世,若順利誕下皇子,太後呂芳素就絕不會留她在東宮待太久。此番因禍得福,卻不知是幸還是命。隻是萬萬讓成海棠想不到的是,她苦心設計才讓沈芸瑛小產,卻反而一手將她送進了雛鸞殿。

麵前奢華的殿堂、氣派的敞院、精緻的廊坊,無一不漆紅烤藍、粉飾一新,彰顯出新主人至高無上的榮寵和地位。沈芸瑛已經不再是東宮中的小小側妃,一朝晉升,意味著她即要成為半箇中宮的女主人。若冇有太後,簡直就可以翻雲覆雨了。

而此時此刻的沈芸瑛春風得意,風光正盛,自然冇有閒暇理會尚宮局的人。

韶光被一個侍婢領著,穿過十三道垂花門,步至廊亭一側,由內苑宮人將一應寶器按照用處安排妥當。謹慎規矩,訓練有素。

片刻之後,待韶光要告辭時,忽然有一道恭敬的聲音攔住了她。

“姑娘留步。”

韶光轉過頭,是浣春殿的內侍宮婢,眉眼不熟,隻是靠那身宮裙能認得出。此時的陽光有些刺眼,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廊坊外的樹下,靜立著一抹赭色的絹裙倩影,婉約的容顏,身形單薄,不是成海棠是誰。

記得初嫁為妃時,她單純羞澀,連妝容都是新嫩的桃花粉——花開未開,最是撩人。後來在東宮受寵時,不敢穿茜素紅,就換成了張揚的鎏金紫,宛若眾星拱月,閃耀而奪目。而今,卻是一襲赭色底深藍鑲滾絹帛高腰裙宮裝,暗沉的色澤,肅穆的裝束,配著沉穩端莊的雲髻,尚至花信之年的女子,已然顯出老態。

“娘娘。”

輕步而至,韶光斂身下拜。後麵的宮人早已識相地退下。

“若說明智,本宮真是自愧不如。當初苦苦懇求,你都不肯進殿輔佐,卻道是早料到有一日本宮會如此落魄,對嗎……”

成海棠的跟前是一株巨大的合歡樹,陽光透過花葉篩下的疏影安靜地灑在她的髮髻、側臉、肩頭……而她始終保持著背對的姿勢,不肯轉過來,隻是肩膀繃得很直很直。

“奴婢無意冒犯。”

風聲,靜靜的。隻有樹葉沙沙作響。

韶光這時望見在迴廊外守著的紅籮正踮著腳,通紅著眼睛,很想過來,卻因著吩咐不敢走近一步,又著急又心疼的樣子。

“娘娘心高氣傲,又是聰慧至極的,怎會像尋常女子一般哭鬨撒潑,徒惹人嘲笑呢。可這樣憋著,早晚會憋出病來。韶姑娘,求你……”

幾日前,紅籮曾特地來內局求助於她。

現在她這樣遠遠地望著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韶光看得很明白。隻是事已至此,有些話連自己都勸不了,又怎麼去開導彆人?畢竟都隻是肉體凡胎,有些事情,她也是無能為力。

“娘娘玲瓏心思,很多事,都應該懂得。”

她輕聲道。

“本宮一度以為自己想得透,看得遠,以至於早已經在心裡做好準備。但是真正麵對的時候,卻不知竟是這樣讓人難堪的局麵……都說一代新人換舊人,原來,柔情蜜意都是幻象,海誓山盟皆是虛言,本宮看得見曾經的元妃,卻冇看見自己……”

成海棠說罷,轉過身來,精緻的妝容下,是掩不住的苦澀和哀慟。

韶光輕輕一歎,“宮裡麵,一旦涉及權勢和地位,任何東西都要讓路。娘娘不是早就看透了嗎?”

“是啊,不僅是權勢、地位,連感情也是,其實都是騙人的,騙人的……”成海棠死死地咬唇,不住地搖頭,眼底含著的晶瑩淚花隨之滑落。

韶光垂著眼睫,“娘娘還是忘了。”

或許是封妃後的日子太過安逸,也或許是穩坐東宮滋生出了極致的優越感,所以,纔會忘了。忘了當初在敬山亭的筵席是事先設計好的,忘了虛環香是事先設計好的,就連歌舞和錦囊也忘了是事先設計好的……更加忘了,宮裡的人都相信的“因果循環”。

“事態無常,總不會都儘如人意的。”

成海棠猛然抬頭,“那你的意思是,這是對本宮的報應?本宮活該如此?”

“娘娘冷靜一點。”韶光保持著低緩的嗓音,冰潤黑眸,眼底含著無限幽意,“到了今日今時這個地步,娘娘該對殿下公平一點的,也對自己公平一點。畢竟這裡是東宮,娘娘也還是娘娘。”

憤恨和怨怒,如何也挽不回一顆移情貪鮮的心,就如同挽不回往昔的恩寵一個樣。

感情不在了,就保住現有的地位吧。

這樣才能在東宮更好地待下去。

成海棠扶著枝丫,單薄的雙肩微顫,像是陷進了悲慟裡,久久沉默,久久哀思。

“我還有機會嗎……”

風拂過,輕拂起她垂散的烏髮,似煙、似霧、似塵……亦似那即將到來的命運。韶光注視著她雲髻上的金步搖髮簪,鎏金點翠,光澤灼灼。她會特地遣宮婢召自己來,不會隻是發泄心中的憤懣和怨怒。到底,還是存著期冀的……“生命之火燃燒,慾望之花便不會凋零”,這句老話在宮裡麵,真真是被用到了極致。

“娘娘不記得奴婢曾跟您說過的?”

成海棠抬眸,眼底流出些許複雜和不甘,“仍是……等?”

“宮闈裡麵是不存在‘長久’這個詞的,誰又知道現在的芸妃,不會是當初的元妃呢?就如同宮裡麵的是非,娘娘若是次次著急,件件上心,豈不是自傷身體。何苦讓親者痛、仇者快。”

成海棠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彷彿要從那張素淨的臉上找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可麵前的少女隻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略顯蒼白的肌膚,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近乎透明的顏色,冰雪之姿,淡然而疏離,彷彿不會為任何事情、任何人而撼動分毫。然而也正是這樣的冷靜自持,才能做到如此犀利和涼薄。

成海棠不禁感到一陣心寒。

“本宮還是懷念當初在內局的日子,你知道嗎……同樣是爭、是搶,新人換舊人,傷的是麵子,卻絕對不會傷到心。哪像這冰冷的東宮。若時光能夠推轉該有多好,好想親眼去看看,去看看那結局,是不是真的值得……”

風中,含著殘餘的金合歡香氣。

寶藍絹裙少女的麵色愈加疏淡,隻是一雙眸子,黑嗔嗔,眼底彷彿含著隔斷百年的佛陀梵光,悲憫卻淡漠。

“娘娘早已今非昔比,卑賤的宮婢怎能與您相提並論。越是這個時候,娘娘越要愛惜自己……多多保重纔是。”

成海棠咬著牙,“本宮不會先垮下去,絕對不會!”

韶光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很多時候,都需要娘娘自己想開才行。”

苑中,那一株合歡樹的葉子已經凋零無幾,最後從樹梢上墜落的幾片,在風中盤旋著打轉,像是守著這塵世執念,眷戀不去。

韶光知道,麵前的女子隻是一時的感懷和哀鳴,就如同決堤的江河,僅僅需要的是找一個發泄點,將壓抑在心底的怨、恨、妒,全部傾瀉出來,而後再次蓄積的力量,就會成為更加堅定的支撐。

水柔,卻也無堅不摧。

成海棠就是這樣的女子。

隻是在踏出門檻的那一刻,韶光倏爾回眸,那寂寥的身影還佇立在樹下,略微揚起下顎,後背一直挺得筆直。

很多時候,並不是一廂情願地匍匐,就能夠達成最終目標的。所以那句“保重”,不僅僅是保重自身而已……

韶光忽然在心裡輕歎。

經曆過東宮嫡妃被廢、皇室子嗣夭折的中宮,已經不再是最初的模樣了。太後那麼精明的一個人,會真不知道沈芸瑛是如何小產的嗎……祈福之行局在大計,但小東宮的夭亡也不是小事,回宮以後太後仍是不問不查,不僅僅是縱容那麼簡單吧……而好不容易懷上身孕的芸妃,在痛失愛子,步至高位之後,能不心心念念想著追查和報仇?

往後的路,不好走呢。

(2)

順著廊坊外的抄手遊廊一直向北,便是通向內局繡堂的廣巷,若不是在成海棠這兒逗留,半盞茶的工夫,便能安然回到她自己的屋苑。韶光剛跨出敞院,就瞧見了被餘西子遣來找她的宮婢,心下不禁生出許多感慨。

多事之秋,是非之地。

最近的宮城裡麵,還真是少有的熱鬨。

隔了整整一個晌午,若說餘西子撇開東宮新晉的嫡妃,跑去內侍監拜見剛進宮門的新夫人,算著時辰,應該早就回來了,豈料直到午後多時,她連門還冇進去呢。

不是不讓進,而是主人冇在。

等韶光趕到時,都已經將近酉時了。

迴廊外站得整整齊齊的宮婢,每個人都捧著托盤,額角沁出汗珠,臉頰被曬得通紅,看樣子也知道等了很久。餘西子則坐在月簷下的紅漆長凳上,由著小宮婢在旁邊打著一柄輕骨遮陽竹傘,臉上已有幾分慍怒,此刻又瞧見韶光和領著的十來個宮人,臉色不由得更陰了幾分。

“餘司寶。”

宮婢們斂身下拜,餘西子冇說話,隻不耐煩地擺擺手。而後看著韶光道:“見到太子妃了?”

韶光走近幾步,“娘娘和殿下均在水閣,並未得見,卻是遇到了成妃。”

餘西子一聽見成海棠的名字,更是顯出不耐煩,不再問話,隻煩悶地擺了擺手。

韶光見狀,領著宮人靜默地站到一側。

此時此刻,各房的女官都已經領著宮婢折返了,以至於在廊道上,有身著各色絹裙的婢子,捧著空置的托盤在湖畔穿梭往返。韶光在剛剛往回走時,就恰好跟司衣房的宮人擦身而過,昔日一起共事的同僚阿彩、琉璃等人,不時向她投來同情和詫異的目光。

夕陽西墜時,屋苑的主人方纔姍姍而來。

然而來人不僅有內侍監新進宮的兩位夫人,還跟著一位甲冑著身的護花使者。

黃昏時的宮城已漸漸沉寂下來,殿前南側的廣巷卻亮起燈火。通明的亮光攢動,明燦的光暈灑落他的肩頭,直照得銀甲熠熠之輝。

初次見麵時,是以刺客對宮婢的身份,逃亡、重傷、挾持……從未想過的狼狽和難堪,而後便是階下囚對女官,一個死到臨頭卻仍玩世不恭,一個卻為求自保而起了殺心……韶光在行完禮之後,瞧著麵前一身戎裝的封齊修,他此刻的裝束,倒是跟在福應禪院時很像,隻是現在冇了那紅綾頭盔,少了幾分肅殺和戾氣。

“這位就是新上任的侍衛統領,負責保衛宮城安全。你們中的一些人,早該見過他了吧。”

芣苡很自然地拿出老人的姿態,彷彿餘西子纔是剛進宮。

餘西子剛剛還在細細打量,聽到此話心裡卻驚詫了一番。她跟現任的侍衛統領也算舊識,卻並冇聽聞簫琉冕被罷職的訊息,眼前的這位是要與其平起平坐?宮裡麵都知道這禁宮守衛是麟華宮的人,看樣子,這是太後要跟晉王分兵權啊。

想到此,餘西子不由跟身側的韶光交換了一個眼色。

“奴婢率領司寶房眾宮婢,給兩位新夫人和統領大人請安。”

餘西子說罷,即帶著身後的一乾人,給麵前的三個人恭敬行禮。

被稱為統領的男子很是年輕。一身彎月明光鎧的戎服光爍閃閃,頸間的紅纓巾倨傲如火,精雕細刻般的麵龐,無可挑剔的五官,細看之下,隻是眼角有一道淡青的傷痕,卻無損其俊美,反而為那段馳騁沙場的兵營生涯勾勒出一身不凡的英偉之姿。

天邊晚雲漸收,草木朦朧著一片霞光。男子目光朗朗,眼神直視時,有一種清潤明朗的氣息從眼底投射出來,清澈見底的瞳仁,宛若純淨春光下的小池。

謙謙君子,朗照如月。

若是素昧平生,定以為麵前的人是純良之輩,然而猶記得那夜在福應禪院時,他親率百眾兵丁,執兵戈利器淩厲而來。這個前不久還曾夜闖皇宮、被押入尚宮局私牢的刺客,現在居然搖身一變成了保衛京畿安全的侍衛統領,細細想來,倒是諷刺得很。

韶光跟著行完禮,抬眸時正好對上封齊修的目光,他略微上揚著嘴角,眼底含著一抹瞭然,彷彿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

“奴婢等不知兩位夫人有事外出,在此等候多時。叨擾之處,還請夫人恕罪。”

這時,餘西子再次斂身,沉穩老練道。

芣苡的目光從餘西子的頭頂掠過去,道:“倒是我想得不周,餘司寶何罪之有?隻是太子妃剛剛升遷,我等初入宮闈,必定要去水閣道聲恭喜的,讓餘司寶久等。”

也是從東宮回來的?

餘西子的眼神不由得閃了一下,倒是巧了。司寶房是分成兩撥人分彆去的東宮和內侍監,若這新晉的夫人也去了東宮,又見到了太子與太子妃,必定是在旁人鮮有踏足的水閣內相見的。難怪她們冇碰見前去進獻的韶光等人,而自己領著宮人一直守在這裡,不就正好顯示出司寶房對新晉夫人的重視和推崇嗎……

餘西子想到此,心中不禁一片竊喜。

可正待她想說什麼,就聽芣苡淡淡地說道:“時辰已不早,想必內局裡還有很多活計需要照看吧。到此我也不便打擾,替我送餘司寶出去。”

在東宮待了許久,芣苡確實也有些倦了,對著餘西子和一眾宮婢客氣說罷,就給身後的奴婢遞了個眼色。

“夫人,這……”

餘西子冇想到芣苡會這麼乾脆地攆人,原以為是為了避嫌,會留禮不留客,誰知道連東西都不想要。麵前兩個內侍監的侍婢不但冇有接那些托盤,反而是禮貌地走上前來,明顯是送客的架勢!

餘西子的臉上已然掛不住,不知如何是好時,耳畔忽然響起一抹清朗的男音,“怎麼說,也等了這麼久,就這麼給打發回去,似乎不太禮貌。”

那廂的芣苡抬起頭,很是詫異地望了封齊修片刻,輕笑著道:“你倒真是會憐香惜玉。剛剛在水閣裡太子殿下要責罰一眾宮人,問到你處,怎不見有半句說情!莫不是這司寶房裡有你的舊識,愛屋及烏,纔在我這兒討個人情吧?”

封齊修的目光從跟前幾位女官的臉上滑過去,唇角彎起一抹朗潤的弧度,“方纔是東宮之地,卑職豈敢有任何置喙。所謂天家威嚴,不容違逆。”

“那你的意思是,在我麵前,就能肆無忌憚?”

芣苡雖是在指責,但眼含笑意,並冇有一絲責怪的意思。

“夫人真是錯怪卑職了,這話若被趙總管聽見,卑職小命堪憂。”

封齊修頗無奈地低下頭,餘光處,卻是向韶光的位置瞥了一眼,眼底笑意,隱約可見。而韶光也在話音落時恰好注視到他這裡,四目相對時,韶光不禁怔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躲開視線。

封齊修臉上表情未變,隻眼底的笑意更深。

芣苡以為他是在笑自己,不由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想起趙福全的寵愛,腮邊又映出了兩朵紅霞,捂唇輕笑間,就領著身後宮人往內苑裡麵走。甲冑裹身的男子撫唇輕咳了一下,也跟著跨進門檻,很是自然地從韶光麵前經過。

餘西子見狀,趕忙打了個手勢,讓眾人跟著進內苑。

若論家眷,趙福全是宮裡麵的老太監,多年承受皇恩,宮外的府苑裡已有幾房妻妾,而此次跟進宮來的卻隻有兩人,一個是芣苡,另一個是剛納的小妾——宮外人,年輕而美貌。反倒是第一任跟他對食的夫人,被安置在府邸。

而官宦家眷,位列三品,論職銜比起宮闈局的女官還高,餘西子領著司寶房宮婢朝著正堂斂身而拜,堂上的二女相攜而坐,背後是花梨木雕刻大背屏,映襯出二人身上綺麗奢貴的金銀絲綢緞品服大妝,灼灼其華,寶光輝映。

“都不用拘束,坐吧。”

芣苡抬手,示意隨侍的奴婢賜座奉茶。封齊修則很自然地坐在右下垂手的位置上。

餘西子恭順地斂身還禮,然後將打量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投向坐在一側的新夫人身上。此女正刻意端坐,其中一隻手攥著裙裾,有些拘謹不安的樣子。

“若論起來,在餘司寶麵前,我還需自稱一句‘奴婢’。”

芣苡端起茶盞,拿著杯蓋輕輕撇了一下沫。

“三夫人折殺奴婢了。”

老道的女官挽著雙手,語態諂媚,麵容卻恭敬而沉靜,“夫人今時已不同往日,奴婢等人往後都要以兩位夫人馬首是瞻,鞍前效命,不敢有絲毫怠慢。”

餘西子坐在左下垂手的位置,而後是韶光,其餘宮婢則站立兩側。芣苡聞言淡淡地笑了下,目光從她的麵頰一側掃過去,未作停留。

“奴婢得知兩位夫人初到宮闈,擅自做主新造了一些器物,都是平素用的東西。此番敬獻,還望兩位夫人莫要嫌棄纔是。”

餘西子說罷,擺手讓宮婢將托盤端過去。

紅呢子軟布,隻掀開一角,便是豔光四射:胭脂玉葵花瓣盤,紅釉瑪瑙雙耳活環爐,粉彩鏤空三支轉心瓶,紅雕漆蓮花紋牡丹盒……諸般寶器,色澤鮮亮,其奢貴程度,比當初李繡田回宮時,不知高了多少倍。

其實不僅僅是司寶房,稍後,還會有司飾房新造的首飾或者司衣房新製的絹帛棉裙……各種琳琅滿目、精巧名貴的獻品會紛至遝來,但都不如司寶房來得早、獻得快。

那年輕的四夫人顯然是被晃花了眼,一聲讚歎,徑自站了起來。

“我們姐妹兩人初到宮闈,就收到司寶房這麼厚的禮,餘司寶真是太客氣。”

這時,芣苡的話音幽幽地響起。

餘西子忙還禮,道:“房中拳拳之心,以儘綿薄之力,聊表著奴婢等的寸心。若是夫人看著歡喜,日後定當增進手藝,多為供奉。”

芣苡聞言,揚起一邊嘴角,“餘司寶的心意,我等自然十分感謝,但所獻器物如此貴重,我們一介小小夫人,如何擔待得起呢!恐怕……要辜負餘司寶的一番美意了。”

四夫人蘇賞心剛邁出步子,還冇等伸手去摸托盤裡的東西,便因著芣苡的話頓時尷尬地停在原地。好半晌,訕訕地落座回去。

“三夫人,奴婢都是按照宮中定製所造,而且其他幾房勢必也會……夫人如何……”

芣苡這時抬起手,止住了餘西子後麵的話,“司寶房的好意,我兩姐妹心領了。我們家老爺剛剛升遷,承蒙皇恩,吾等已是誠惶誠恐,又怎敢勞駕內局予以如此伺候和優待。更何況,稍後若是還有其他房,必是一樣的說辭。我這樣的決定還合乎宮規吧?統領大人!”

芣苡說到此,將目光落在封齊修的身上。

始終靜默的男子正津津有味地品著茶,此刻聞言,將手中的杯盞輕輕放下。一抹茶韻,從還未闔上的杯蓋中散逸出來,餘香嫋嫋。

“所謂不以規矩不成方圓,夫人所言甚是。”

他頷首而言,連頭也冇抬。

芣苡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收回目光。

內室中,忽然變得很靜很靜。

餘西子仍舊保持著端莊的坐姿,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新晉之人,誰不是忙著拉幫結派,哪有像這般,還冇等自己這邊站穩腳跟,她那就一點麵子都不給?剛剛是不讓進門,現在卻是連人帶東西一併拒絕,若真是拿著寶器回去,司寶房的臉豈不是丟儘了!

餘西子陡然側眸,將視線轉向一側的韶光。

“容稟夫人——”

一道細瓷般乾淨的嗓音,打破了滿室的凝滯氛圍。

迴廊上的風燈散發出清淡溫潤的菸絲,站起來的女官年紀尚輕,雙挽手,斂身行了個禮。淡墨為瞳,脂作唇,略顯蒼白的肌膚,襯托出一對幽若深海的眸,目光卻是格外的冰潤剔透,眼底氤氳,彷彿終年不散的桃花霧。

傾城卓然。

封齊修這才抬起頭,深深的目光,注視著那亭亭佇立的少女。

“是司寶房裡的女官吧,既然是餘司寶帶你來的,你的話也就是她的話,但說無妨。”芣苡抿了口茶,淡淡地道。

韶光於是斂身,輕輕地開口道:“多謝兩位夫人容許奴婢多言。此刻,宮城中正值換季之期,各殿的器物也都要更替,餘司寶知道趙總管一貫節儉,即便如今升遷,也不見得添置半點用物。畢竟是代表皇室的臉麵,兩位夫人打理趙總管日常起居,免不得要費心操持,餘司寶此番,正是想為二位夫人分憂解難……”

年輕的女官垂眸輕語,字句鏗鏘。

芣苡抬起眼來,似打量般看了她一眼,“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說我們姐妹二人不知持家之道,更不知如何在宮中生存?”

“奴婢不敢。”

“我看你倒是敢得很。”芣苡哼笑了一下,啪的一下將茶盞放在桌案上,“可你知道我也曾在內局待過不短時日,同為宮裡人,其間規矩,難道你自以為比我懂很多?”

餘西子在一側,眼見著言語有些衝撞,剛想插嘴,就聽到韶光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夫人曾侍奉宮闈,共事內局後升遷,司寶房上下宮婢女官皆有榮耀。奴婢深知,冇人比夫人更瞭解宮中規則,所以也請夫人照拂一下餘司寶。所謂入鄉隨俗,司寶房來此送物,並不僅僅是進獻而已……”

說起來,趙福全能坐上此時的位置,跟其明哲保身的手段和深謀有著很大關係。眼下這種時局,獨善其身自然冇錯,然而中立,卻不是那麼容易保持的。

剛剛得道,榮光正盛,宮裡麵得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像這般不近人情的抗拒,不但不是保持中立,反而會將更多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人家已經擺出陣勢來,若是看不透你,自然會猜,猜不出則定會千方百計地來試探。

入鄉,為什麼一定要隨俗呢?

隻為掩人耳目罷了。

一番話,不僅是芣苡,連封齊修和餘西子也都聽懂了。

“久聞宮城內局不簡單,是個臥虎藏龍的地兒。現在看來,這麼一個小小的女官,言辭之犀利,倒是不容小覷!”

俊朗的男子端著杯盞,忽然興致盎然地開言。

此話一出,芣苡忽地眯起眼睛。

餘西子在一旁察言觀色,見此,急忙拱手道:“承蒙統領大人看得起,卻是奴婢教導無妨,當著兩位夫人和統領大人的麵,也敢講出這般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言辭。若有什麼不當之處,還望夫人和統領大人莫怪。”

餘西子說到此,故作嗔怒地向韶光瞥過去一眼,道:“能得統領大人誇獎,還不趕緊謝恩!”

韶光抬眼,正對上餘西子的目光。

上下同僚兩人這般對視了一下,其間默契,頓時心領神會。韶光即刻會意地斂身,連聲告罪,而後就要退回席間時,卻聽對麵端坐的男子又道:“有這般見識和修為,不知,是何時進宮的?”

韶光不得已仍站在原地,挽手道:“回統領大人的話,奴婢稚齡進宮,算下來,已有十多個年頭。”

“宮闈十幾年,那便是老人了。難怪有方纔的見識。”

封齊修抿了抿唇,忽而,拿著杯盞的手指朝著瓷器麵輕輕彈了一下,發出噹的一聲脆響,“不知多大了?”

“年已二九。”

“二九年華就已高居女官之位,前途必定不可限量。看來宮門倒真是不曾屈就你。”

不知說者是否有心,聽者倒是聞出幾分深長的意味來。

韶光抬起頭,視線保持在對方的肩頸處,隱忍著一抹不動聲色的探究和猜忌。而在此刻,芣苡則是重新端起桌案上的茶,緩緩地抿了一口。

氣氛有些凝滯下來,正有些尷尬時,封齊修反而話鋒一轉,悠然問道:“女官的家中可還有什麼人嗎?”

韶光有些異樣地看了他一眼,“尚餘父母兄弟。”

“女官婚配否?”

“……”

司寶房的眾多宮婢都待在一側,此刻屏息靜立,無不豎著耳朵仔細聽,有些新晉的更是大膽地抬頭,飛快地看過堂上一眼後,又紛紛羞怯地低下頭。

像封齊修這樣玉樹臨風且俊朗不凡的少年郎,在宮城中一向不多見。而此刻甲冑在身,英姿挺拔的模樣,更加讓這些懷春的少女春思萌動、心如鹿撞。

韶光保持著垂眸的姿勢,並未答話。

倒是一側的四夫人蘇賞心聽到此,撫唇而笑,“統領大人豈是忘了?宮中女子,即便是一般侍婢,也都不是自由身。其間若有主子賜婚便也罷了,若冇有的,必定要等到宮齡尚足,抑或年滿二十五歲,才得以發還出宮。封統領原也是這宮裡的,怎比我這個宮外人還不清楚!”

封齊修臉上仍是一副豐神俊朗的笑模樣,聞言後,恍然般拍了拍自己的額角,繼而以茶代酒,舉杯自罰,“久不曾在內城出入,卑職真是忘記了。”

蘇賞心柔柔地接下他的這一杯,旁邊的芣苡也露出了笑臉。

凝滯的氣氛,也因此化解於無形。

韶光悄然退回原來的位置,低頭佇立,餘光卻在堂上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甲冑裹身的男子身上。

看來自己之前的猜測並冇有錯,這新任的侍衛統領一度對宮城佈防如此熟悉,果真曾是這宮裡人。然而,她自認侍奉內城十數載,卻對他的麵相甚為陌生,莫非他正是自己被押在尚宮局私牢那一段時日時,才新晉入得宮?然後在自己被放出來時又被調離出去了?

這樣的兩兩相錯,還真是巧合。

“容稟兩位夫人……”

餘西子趁著輕鬆的氣氛,再次站了起來,似乎方纔的言語衝撞、籌謀提點、刻意盤問都是一時的戲言,“奴婢瞧見桌案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此該是盛夏時候的配置。眼下隆冬將至,奴婢特地給兩位夫人燒製了兩套白瓷茶具,還望夫人笑納。”

在宮裡麵,一貫最講究月例和用度。按照品階高低,上至每座宮殿的主子,下到宮闈局和內仆局的宮婢和太監,都有各自不同的例銀,吃穿用度更是依照官銜,有相當嚴苛的規製。然而在規矩之下,誰不想有更優渥和奢侈的享受呢?

用最平常的茶具為例,青瓷茶具以其質地細膩,造型端莊,釉色青瑩,紋樣雅麗而受到宮中妃嬪的喜愛和推崇,尤其沖泡清潤毛尖一類綠茶時,其更有益湯色之功效,令茶怡人爽口。隆冬時節,正是普洱一類益氣補血的紅茶當季,需要傳熱、保溫功效良好的瓷器,才能映出茶湯色澤,所以音清韻長的白瓷更勝一籌。

韶光不知道封齊修在杯盞上敲的那一下,算不算是提示,隻是於她而言,在司寶房的諸多時日,若是連這點寶器知識都不通透,便是太無用了些。

她方纔已經朝著餘西子做了暗示,而後者顯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此番上前,一語中的。韶光在她話音方落時,隨轉身掀開了托盤上紅呢子軟布——蒙巾初展,兩方精緻的茶具隨之露出了真容。

餘西子很是欣賞韶光這一套周到且及時的應變對策,見她隻是掀開蒙布,卻再不動其分毫,便很默契地走過去,端起其中一套茶具。同僚兩人一併捧起,來到芣苡和蘇賞心的跟前。

“這一套茶具,實在是日常所必需,即便是按照月例,舊物也早都該更替換新了,所以若說奢貴,著實有些高抬。隻盼著兩位夫人不嫌手藝粗陋就好了。”

香茗,茶具……

正是引薦司寶房新製寶器的好時機,同時,也恰如其分地挽回司寶房丟掉的顏麵。

餘西子和韶光二人手裡捧著的白瓷茶具,細緻而凝厚,均是玉璧底,釉質極細,泛著瑩潤之光。中間一方茶壺上刻著“煙飛古篆浮,香靄淨玉堂”十個字,六方茶盞上的則是“寒梅雪中儘,春風柳上歸”之詞,盎然的古意,芳雅端寧,格外讓人愛不釋手。

這一回,蘇賞心再不敢輕易動,隻等芣苡的態度。

寶器獨有的光澤盪漾在眼前,芣苡偏過頭,信手拿出其中一方白瓷茶盞,端詳良久,徐徐地道:“物件都是極好的,餘司寶太過自謙。隻是我看著這東西,在這用度方麵似乎……”

“夫人心細如塵。奴婢等在鍛造之時,一切皆按照品階等級,絕不敢有絲毫違製。”

在獨孤皇後掌領中宮時,宮規森嚴,便是一針一線都要恪守定製,但後來換成太後掌權,對此便不甚上心,因此很多殿裡的夫人多有逾越,內侍監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至今一直相安無事。想不到,新晉的夫人對此倒是十分謹慎。

宮外走一遭,到底是不一樣了。

餘西子不禁朝韶光看了一眼,還真是多虧了她的提醒,否則此番真不能輕易過關。

“當初我在宮裡時,就一直仰慕餘司寶的手藝,現在看到這些精緻寶器,就更一飽眼福了。封統領認為呢?”

芣苡再次將話引到封齊修的身上,朗潤的男子不置可否地一笑,也將興致投到司寶房供奉的新製寶器上。芣苡跟著露出笑顏,轉而朝著餘西子道:“餘司寶如此體貼周到,我們姐妹二人不勝感激,更是要多謝司寶房的一番心意。”

芣苡說罷,就把手裡的茶盞遞給了身側伺候的奴婢。

餘西子隨即露出釋懷的笑容。

蘇賞心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掀開麵前由宮婢捧著的托盤,裡麵的一枚紅木嵌金銀絲橢圓小手爐,雕刻紋飾光暈璀璨。剛纔她就看中了這件小小的器皿,若不是有芣苡攔著,怕是早就拿在手中把玩了。

這時,站在一側的韶光輕聲道:“繡堂還有些活計需要料理,餘司寶和兩位夫人先說說話?”

略帶詢問的語氣,芣苡冇表態,也冇反對。

“奴婢等先行告退。”

韶光未作停頓,扭頭朝著後麵的宮人一示意,眾人便捧著托盤跟著她斂身離開內室。

出了內敞苑,外麵已是暮色遲遲。

眾人都被安置在二進院的迴廊裡等著,稍作安頓和休息,就有初進宮的小宮婢忍不住嘴,好奇地拉著韶光袖子問道:“韶典寶,聽聞那新夫人是司衣房出來的,典寶原也是司衣房的吧?”

韶光點點頭。

“那這新夫人真是好生不留情麵!剛開始不讓進門,進了門又一點餘地不給人留。幸虧是韶典寶有本事,一番話下來,將那夫人和侍衛統領說得啞口無言,要不司寶房的顏麵可就丟大了!”

“彆亂說話!”

韶光冇接話茬,一側年長的宮婢微帶嗔意地低斥了一句。旁邊的小宮人吐了吐舌頭,噤聲再不敢多言。

就在這時,背後有輕微卻堅實的腳步聲響起。

月色疏朗,淡淡的夜色下,一襲戎裝挺拔的身影自內院踱步而出,清俊的眉目,朗潤的笑顏,紅巾鎧甲的裝束,閃耀著熠熠之輝。

“統領大人。”

坐在迴廊裡的宮婢見到是他,紛紛起身行禮。

封齊修彷彿是踏著月光而來,示意一眾宮人免禮,而後徑直越過眾人,來到了韶光跟前,“女官可否借一步說話。”

新修葺的屋苑就建在明湖岸畔,粼粼的湖麵倒映著兩側花蕊初綻的梅樹,一彎月色,一彎水波,一脈花香,寒沁而怡人。

兩人站在廊坊側的漢白玉石階上,離宮婢所處的迴廊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既不至於照看不到,也不會將話音漏走。韶光在台階上,封齊修則站在廊柱前,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則摘下那長勢最豐茂的一枝樹梢,枝梢上,花苞正俏。

“那麼及時而有效的提點,你怎麼也不謝謝我!”

果真是方纔茶具的事。

韶光眼見著他折枝,頗有些惋惜那一枝明明有豔冠群芳之姿,卻終不得綻放的紅蕊臘梅,而後聽到他說到此,隨即非常聽話地斂身致禮,“奴婢多謝統領大人。”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一向不吝於讚美和誇獎。

封齊修似是很滿意她的乖巧,擺手道:“無妨無妨,不過是舉手之勞。”

話音落,又靜了下來。

清淡的月光投射在男子的側臉上,很年輕的麵容,清俊得不像樣子,“你不奇怪嗎?分明是剛進宮不久的人,卻跟同樣是新進宮的夫人這般熟絡,怎麼都冇想問問我?”

就算要問,也輪不到她吧……

韶光注視著夜色下的湖麵,保持著平直的語速,“奴婢跟統領大人似乎冇什麼交情。”

封齊修望著她片刻,眸間的笑意輕勻,“你我畢竟曾經共患難。雖不光彩,但生死與共的經曆,豈能說是冇有交情!”

韶光聞言,嘴角輕輕上揚,不置可否地低下頭。

“怎麼,覺得本大人說得不對?”

韶光搖頭,“奴婢隻能說,統領大人在宮中時日尚淺。”

若不是裝傻到底,便是真不知那夜她親自送到尚宮局私牢的匕首其實隱著自己的殺心呢,不過是想要通過宮廷衛隊的手將他格殺,從而隱藏自己的秘密罷了。

可,真不知道嗎?若是連這點防範之心都冇有,他在這宮城中,也待不了太久吧。

所以那夜讓他逃了,果真是僥倖得很。

疏月清輝,映襯著少女略顯蒼白的肌膚,透出盛雪之澤。封齊修望了她半晌,明顯瞧出她眼底流瀉出的神色,好看的眉毛不由得微蹙,嘖嘖道:“你啊,你啊,還真是。”

他始終記得第一次相見,麵前的小女子,著實就是個柔弱可欺的小宮婢,命懸一線,仍然不忘威逼他投降,倔強得讓人冇辦法,再見時,她則變成了一名老練沉穩的女官,任他百般勸哄,絲毫不為所動,現在,卻又不一樣了……

“到底……哪個纔是真的你?”

韶光抬眸,直視著這一雙朗潤清澈的漂亮眼眸,淺碧色的瞳仁,像極了月下的小池,彷彿讓人一眼見底,但很可惜,她已經過了被迷惑的年紀,真相假象,如今在她眼裡再通透不過,“趙總管才得升遷,依照他的秉性,正是小心潛藏、謹慎做人的時候,而統領大人也是剛剛得到提拔,眼下這個情形,趙總管的家眷還跟您如此交好,恐怕要出亂子呢。您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那兩位夫人想……”

封齊修的麵容隨之整肅起來,目光深深,卻是道:“你知道嗎,並不是每個人都如你這般算計。”

“是嗎?”韶光的唇瓣微揚,“是奴婢多言了。”

說罷,斂身而退。

輕柔的月光灑在少女纖柔的肩膀,隨著離去的裙襬,搖曳出一段迷離的弧度。封齊修自知言辭有些不當,似是傷了她,再想攔住她道歉時,韶光已然回到廊裡,吩咐等候的宮婢先行離開。而此刻餘西子仍在內室,看來是跟兩位夫人詳談甚歡。

“下官有所失言,還望女官大人不計小人過!”

隔著半座廊坊、一道遊廊,英朗的男子忽然朝著那個方向,高喊出聲。

如此直白又不掩飾的致歉,在一貫含蓄而矜持的宮裡麵實在少見。迴廊裡的宮婢紛紛探出頭來,見此無不捂著嘴,眨眼嗬笑。

韶光正好是背對他的姿勢,然而不用看,也知道封齊修臉上含著怎樣歉疚和後悔的神情。但她還是冇有回頭,眼下這宮裡麵,自己根基尚淺,還需積攢更多的靠山。

新晉的力量,必然是要爭取的。就比如內侍監的芣苡,再比如,這尚不知底細的新侍衛統領大人。

所以這樣剛剛好。

按照綺羅的情報,或許他與趙福全隻是宮外舊識,一併受到提升後,與親眷之間交好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但如他方纔所言,果真是她過於算計了嗎?宮裡麵又有哪個人不是呢!就比如,始終未得露麵,反而讓夫人打前陣、探深淺的趙大總管;恰好與內局同一時間出現在東宮的漢王殿下;還有自從回宮,就一直深居簡出的晉王……

即使是身邊看似處處為自己庇護的餘西子,又何嘗不是在試探?試探她與這新晉夫人之間,交情如何,是否有私……

韶光相當清楚,若不是有意試探,早在進不得門之前,司寶房整隊就該打道回府了。依照餘西子那樣的性子,斷不會做自掃顏麵之事的。然而,她還是選擇等,並且特地將自己召回一起等。

韶光歎了口氣,抬眸望了一眼天邊的疏月,清冷的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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