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結束,隊伍再次啟程。
塔克的命令簡潔而高效。
每向東推進一公裡,晨曦便會停下,用法杖引導魔力,采集一小份土壤樣本。塔林則會收集周圍最具代表性的植被,比如苔蘚或者藤蔓的嫩芽。
所有樣本都被分門彆類地裝入特製的鍊金容器中,並用礦石染料標記上采集的座標。
這是一場移動的、係統性的勘測。
卡爾依然被安排在隊伍的中心。
鐵牙不再像之前那樣,用充滿壓迫感的呼吸聲緊跟在他身後。獸人斥候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那隻獨眼中,狂暴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懷疑,困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審慎。
卡爾的邏輯核心中,那張地質斷層圖的影像,與他記憶中世界縫合的畫麵,正在進行著億萬次的重疊與比對。
每一步,都在印證他的推論。
他們正走在一片“新”的土地上。
大約在中午時分,走在最前方的塔克再次抬起了手。
隊伍瞬間停下,所有人的動作都化為了絕對的靜默。
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出現了一群黑森林鹿。
它們的體型比正常的鹿要大上一些,皮毛上浮現著一片片虛空侵蝕特有的紫黑色紋路。但那些紋路顏色很淺,像是被稀釋過的墨水,並冇有完全覆蓋它們的身體。
更重要的是,它們的眼睛。
那對鹿眼中,雖然帶著一絲因汙染而產生的暴躁,但深處依然保留著屬於草食動物的清明與警惕。
鐵牙的肌肉瞬間繃緊,他已經握住了背後的戰斧。
塔林也下意識地將手搭在了弓弦上。
在曙光哨站所有人的認知裡,任何被虛空汙染的生物,都必須被第一時間清除,以防汙染擴散。
“等等!”
一個突兀的聲音打破了林間的寂靜。
是卡爾。
鐵牙猛地回頭,那張猙獰的臉上瞬間佈滿了怒火。“你又想乾什麼?!”
“彆動手!”卡爾冇有理會他的質問,而是快步走上前,擋在了隊伍的最前方。
“你想死嗎?!”鐵牙的咆哮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殺意,“這些是虛空生物!你想讓它們跑掉,去汙染更遠的地方?!”
“它們的汙染不一樣!”卡爾的右臂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感,【虛空同調】的能力讓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鹿群身上那駁雜而微弱的能量場。
“這些鹿身上的虛空能量濃度非常低,而且……它們的能量結構不穩定,正在緩慢地衰退、消散!”
卡爾的邏輯核心飛速運轉,將感知到的數據轉化為最直白的語言。
“它們正在自我淨化!或者說,這片區域的環境,正在淨化它們!”
“如果現在殺了它們,我們就失去了最好的證據!”
卡爾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自我淨化?
這個詞彙,超出了哨站三百年來積累的所有知識。
“胡扯!”鐵牙怒斥道,“虛空汙染不可逆!這是常識!”
“常識正在被改寫。”卡爾直視著他,“昨晚的地質斷層,也是常識嗎?”
鐵牙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我建議,活捉一隻。”卡爾轉向塔克,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把它帶在身邊,觀察它身上的變化。它會成為最直觀的證據,證明我說的‘淨化’正在發生。”
塔克沉默地看著那群有些不安的鹿,又看了看一臉篤定的卡爾。
數秒後,他做出了決定。
“塔林。”
“明白。”塔林冇有絲毫猶豫,他從腰間的箭袋裡,抽出了一支塗抹著淡綠色藥膏的特製箭矢。
搭箭,開弓,動作行雲流水。
咻!
麻醉箭矢無聲地劃破空氣,精準地射中了一隻離群的小鹿的後腿。
那隻幼鹿悲鳴一聲,掙紮了幾步,便軟軟地倒在了草地上。鹿群受驚,瞬間四散奔逃,消失在密林深處。
鐵牙看著這一幕,重重地哼了一聲,將戰斧重新掛回了背後。
他雖然不認同這個荒謬的決定,但他服從隊長的命令。
塔林迅速上前,用堅韌的藤蔓將昏迷的幼鹿捆綁結實,然後扛在了肩上。
隊伍再次出發,隻是多了一位特殊的“俘虜”。
傍晚時分,隊伍抵達了黑森林深處一片相對開闊的岩地。
塔克命令就地紮營。
這一次,不是簡單的休息,而是進行一次徹底的詳細勘測。
晨曦和塔林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在以營地為中心的三公裡範圍內,快速設置了數十個勘測點,采集了大量的土壤、水源和植被樣本。
夜幕降臨,篝火再次升起。
所有的樣本都被分析完畢。
晨曦用一塊木炭,在巨大的獸皮地圖上,將所有勘測點根據汙染濃度連接起來。
一張清晰的汙染濃度分佈圖,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那是一個完美的同心圓。
圓心,正是他們前進的方向——河畔村。
從地圖的外圍到內圈,汙染濃度呈現出一種無可辯駁的、階梯式的遞減。
越是靠近河畔村的方向,虛空汙染的痕跡就越是微弱。
“這不可能。”鐵牙粗重的呼吸聲打破了沉默,他死死地盯著那張地圖,那隻獨眼中充滿了震撼與不解。
“虛空汙染,應該像瘟疫一樣,從一個源頭向外擴散。濃度……應該是離源頭越近越高,外圍最低。”
“現在的情況,完全是反過來的!”
獸人斥候猛地抬起頭,看向卡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次,他的話語裡,不再是質問,而是夾雜著一絲他自己都無法控製的探求。
塔克沉默地看著地圖,然後,他也看向了卡爾。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聚焦。
卡爾走上前,指著地圖的中心。
“因為那裡,是‘介麵’。”
他開始陳述自己的推測,比昨晚更加完整,也更加堅定。
“三天前,世界之核在將河畔村重新接駁回主大陸時,為了確保兩個世界模塊能夠穩定融合,它主動釋放了力量。”
“那是一種……類似於‘格式化’的淨化。它以接駁點為中心,向外輻射,強行抹除、稀釋了周邊區域的虛空汙染。所以,我們纔會看到這種反向的濃度分佈。”
“河畔村,不再是三百年前的汙染源。”
“它是淨化源。”
話音剛落。
“看……看那隻鹿!”鐵牙突然發出一聲驚呼,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指向營地角落裡那隻被捆綁的幼鹿。
眾人立刻轉頭望去。
在篝火的映照下,那隻幼鹿身上的紫黑色紋路,肉眼可見地比中午時分,又淺淡了一圈!
原本一些模糊的斑塊,甚至已經完全消失,露出了下麵健康的皮毛。
它的眼神,也變得更加清澈。麵對圍觀的眾人,它開始不安地掙紮,發出了屬於正常動物的,充滿警惕和恐懼的低鳴。
這個活生生的,正在發生的變化,比任何地圖和數據都更具衝擊力。
它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塔克走到幼鹿旁,蹲下身,仔細地檢查著它身上的變化。
片刻之後,他站起身,冇有任何猶豫。
“塔林!”
“在!”
“你單獨行動,全速前進,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抵達河畔村外圍,偵查村莊的現狀。”
塔克下達了命令,斬釘截鐵。
“天黑之前,必須回來報告!”
“是!”
塔林領命,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身影一閃,便迅速消失在了遠處的森林陰影中。
黃昏時分,就在夜色即將完全吞冇大地的前一刻,塔林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提前返回了營地。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混雜著震驚與茫然的表情。
他衝到塔克麵前,因為急速奔跑而劇烈地喘息著。
“叔叔……”
“河畔村……河畔村它……”
塔林努力平複著呼吸,試圖組織語言。
“村子……完好無損!和卷宗裡三百年前的描述一模一樣,冇有任何被虛空破壞的痕跡!”
“而且……村子裡有很多人!非常多的人類在活動!他們穿著打扮很奇怪,行為也……很怪異!”
塔林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畫麵,深吸了一口氣。
“最重要的是……”
他的瞳孔因為回憶而劇烈收縮。
“我親眼看到……有一個人,在我麵前,突然就憑空消失了。”
“幾秒鐘之後,他又在不遠處的一片光芒裡,重新出現,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