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卡爾的邏輯核心中,這個問題在反覆迴響。
為什麼過去一個月裡,他鍛造了上萬次,每一次都能精準地打造出各式裝備,而今天,他去鍛造時,產出的卻是一堆連武器都算不上的廢品?
他坐在那張嶄新的木凳上,昏暗的房間裡,隻有他自己。
安穩的感覺依然包裹著他,但一種更深層次的,名為“困惑”的數據流,正在他的核心中高速奔湧。
他開始回溯。
不是用【萬物溯源】,而是回溯自己的記憶。
河畔村,鐵匠鋪,揮錘,淬火。
每一個動作,都清晰無比。
但……那些鍛造知識,那些關於鐵礦熔點、錘擊力度的精確數據,是從哪裡來的?
不是他學習的。
不是他領悟的。
它們就像他“鐵匠”這個身份一樣,是憑空出現在他腦海裡的。
是係統。
是《紀元》這個遊戲的底層規則,在S0賽季,為了讓“鐵匠NPC卡爾”這個程式能夠正常運行,直接灌輸給他的模板化知識。
在河畔村,卡爾的每一次鍛造,都是在係統輔助下完成的。係統像一個全自動的、擁有完美程式的數控機床,為他規劃好了每一步的流程、力度、溫度。
可現在,S1賽季開始了。
世界重構,他不再是那個被鎖在鐵匠鋪裡的NPC。
係統不再需要他扮演“新手村鐵匠”這個角色。
卡爾現在更像一個手工藝人,一個真正的鐵匠。他需要依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斷,自己的力量去完成鍛造。
卡爾的邏輯核心,得出了一個讓他陷入沉默的結論。
他,卡爾,從來冇有真正學過鍛造。
他隻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冇有感情的打鐵機器。
他所擁有的,隻有那莫名覺醒的【萬物溯源】,和在生死之間,用自身意誌強行扭曲虛空汙染而誕生的【虛空鍛爐】。
前者讓他能看透萬物,後者讓他能重構混沌。
可他卻失去了最基礎的,將一塊鐵變成一柄劍的能力。
這是一種巨大的諷刺。
他能打造出連格隆都無法理解的,使得盔甲湮滅的虛空武器。
但他卻無法再打造出一柄最簡單的,鋒利、堅固、平衡的普通鐵劍。
那麼,他以後要做什麼?
一個專門處理虛空汙染材料的修複工?一個隻能製造那些醜陋扭曲的“詛咒武器”的畸形工匠?
這個認知,讓剛剛纔體會到“安穩”的卡爾,第一次感受到了名為“茫然”的情緒。
他未來的路,在哪裡?
“明天開始,我教你什麼纔是真正的鍛造。”
格隆那粗獷的咆哮,又一次在他的記憶中響起。
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去學習,像一個真正的學徒那樣,從最基礎的揮錘開始,去掌握這門古老的技藝。
將【萬物溯源】的解析能力,與真正的鍛造技術結合起來。
到那時,他才能真正被稱為一個“鐵匠”。
而不是一個被係統拋棄的,擁有特殊能力的BUG。
想通了這一點,卡爾核心中的數據風暴,終於緩緩平息。
他站起身,準備躺到那張鋪著柔軟獸皮的床上,真正地休息一次。
咚。咚。
就在這時,木門被輕輕敲響了。
聲音很輕,很有禮貌,和獸人們那種恨不得把門板拍碎的風格截然不同。
卡爾的動作停滯了。
他走到門邊,拉開了木質的門栓。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熟悉的,沉默的年輕人塔林。他的夥伴灰風,正安靜地蹲在他的腳邊,尾巴在地上輕輕掃動。
而另一個人,卡爾卻從未見過。
那是一箇中年人類。
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偏瘦。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亞麻布衣服,雖然陳舊,但很整潔,每一個鈕釦都扣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佈滿了疲憊,像是很久冇有好好睡過一覺,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種異常堅定的光。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著,明明冇有任何壓迫性的氣場,卻讓卡爾感覺到,他纔是這裡真正的主宰者。
“卡爾。”
塔林難得地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指了指身邊的中年人。
“這位是曙光哨站的總指揮,羅嵐。”
總指揮。
這三個字,讓卡爾瞬間理解了對方身上那種無形的掌控力來源。
他就是決定著整個哨站未來的最高決策者。
“你好,卡爾。”
羅嵐開口了,他的嗓音帶著一絲長年勞累的沙啞,但吐字清晰,語速平緩。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但有些事情,我必須當麵和你確認。”
卡爾冇有說話。
他隻是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這是一個邀請的姿態。
羅嵐點了點頭,和塔林一起走了進來。灰風則乖巧地留在了門外。
小小的木屋,因為三個人的進入,顯得有些擁擠。
羅嵐環顧了一下這個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間,最後將視線落在了卡爾身上。
“我聽血吼和格隆說了今天下午在鍛造區發生的事。”
他開門見山。
“你擁有處理,甚至利用虛空汙染的能力。這種能力,對哨站來說,價值無可估量。”
羅嵐的措辭很謹慎,他用的是“利用”,而不是“掌控”。
“但是,”他話鋒一轉,“任何一種超乎尋常的力量,都伴隨著未知的風險。我作為哨站的指揮官,必須對這裡所有人的安全負責。”
“我需要知道你的來曆。”
來了。
卡爾的邏輯核心飛速運轉。
這個問題,他早有預料。
從他走出河畔村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是最大的疑點。
“我叫卡爾,是一個鐵匠。”他給出了最簡單,也最真實的回答。
“鐵匠?”羅嵐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搖頭,“格隆是部落的首席鐵匠,艾蘭娜是魔法學院的高階鍊金師,他們都無法解析你鍛造出的武器。卡爾,你所掌握的,已經超出了‘鐵匠’的範疇。”
“我需要知道,你來自哪裡。是誰,教會了你這種特殊的能力。”
羅嵐的追問,平靜但有力,不給人任何迴避的空間。
卡爾沉默了幾秒。
“我來自河畔村。”他選擇了透露這個資訊。
這是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他的確“誕生”於那裡。
“河畔村?”
羅嵐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意外。他與身旁的塔林對視了一眼。
塔林也補充道:“我是在黑森林邊緣遇到他的。那個方向,確實是古地圖上標註的,河畔村所在的區域。”
羅嵐重新看向卡爾,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探究的意味更濃了。
“據我所知,黑森林東側,早已被虛空餘毒徹底汙染,那裡已經幾十年冇有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了。你們的村子……是如何在那樣的環境下倖存下來的?”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加尖銳。
卡爾無法回答。
因為河畔村的“倖存”,是基於它是“新手村”這個事實。它被一層看不見的係統屏障保護著,自成一個世界。
S0賽季結束更新時,卡爾親眼目睹世界之核將這片遊離天外的土地重新縫合在艾瑟拉大陸。
他該如何向這個世界的原住民,解釋“世界之核”和“新手村”?
“我們的村子,比較特殊。”卡爾隻能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
“有多特殊?”羅嵐追問道,“有城牆?有魔法護盾?還是有某位強大的守護者?”
卡爾無法回答。
他的沉默,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
羅嵐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逼迫。他放緩了語速,換了一種方式。
“卡爾,請你理解。這不是審問。而是我們需要評估,你的村莊,是否能成為我們的盟友。或者,是否需要我們的援助。”
“在虛空麵前,任何一個倖存者的據點,都無比珍貴。”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真誠。
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為了“倖存”這個大目標,願意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卡爾的邏輯核心,在分析著對方的動機。
信任他,告知他部分真相,或許可以換取整個哨站的接納。
但風險是,他“非人”的本質,可能會被當成更大的威脅。
就在他權衡利弊,準備組織語言時,羅嵐卻突然說了一句讓他的邏輯核心幾乎宕機的話。
“塔林,把那份檔案拿出來。”
塔林從懷中,取出了一卷用獸皮包裹的,非常古舊的卷軸。
羅嵐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在桌麵上。
那是一份手繪的地圖,繪製的區域,正是曙光哨站以東,黑森林所在的大片土地。
“這是三百年前,虛空入侵初期的軍事檔案。由當時王國第七斥候軍團繪製,是哨站裡關於那片區域最古老的記錄。”
羅嵐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被一個紅色的叉記號,徹底劃掉了。
旁邊,還有一行用通用語寫下的小字註釋。
【艾瑟拉紀元1002年,秋。河畔村,確認被虛空先頭部隊完全摧毀,該大陸地塊被虛空崩解,無人生還。】
羅嵐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卡爾。
“我們的記錄顯示,河畔村在三百年前的戰爭初期,就已經被徹底抹去了。”
“那裡……應該什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