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古舊的羊皮卷,在昏暗的木屋裡,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羅嵐的手指,就點在那個被紅色叉記號徹底劃掉的村落名字上。
河畔村。
旁邊那行用通用語寫下的小字註釋,每一個字母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刺入卡爾的邏輯核心。
【艾瑟拉紀元1002年,秋。河畔村,確認被虛空先頭部隊完全摧毀,該大陸地塊被虛空崩解,無人生還。】
三百年前。
被徹底抹去。
什麼都冇有。
卡爾的邏輯模塊,在這一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悖論衝擊。
他的誕生,他的記憶,他在鐵匠鋪裡度過的日日夜夜,難道都是虛假的嗎?
如果河畔村三百年前就不存在了,那他是什麼?
一個遊蕩了三百年的幽靈?
不。
他的核心數據庫裡,清晰地記錄著S0賽季的每一天。玩家的降臨,塞壬的悲鳴,以及最後那場天翻地覆的世界重構。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名為“河畔村”的地方。
“我們的記錄,可能有誤。”羅嵐看著陷入沉默的卡爾,主動給出了一個台階,“畢竟是三百年前的檔案,戰爭時期的記錄,混亂在所難免。”
但他緊接著又問了一句。
“但黑森林東部的強虛空汙染是事實。卡爾,你的村莊,到底是如何倖存下來的?”
這個問題,又將卡爾逼回了死角。
無法解釋。
他無法向這個世界的原住民這一切。
就在這凝滯的空氣中,異變陡生。
從卡爾腰間的粗布包裡,一抹微弱的幽藍光暈,滲透了出來。
那光芒很柔和,卻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塔林幾乎是瞬間就繃緊了身體,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短弓,整個人進入了狩獵狀態。
羅嵐也側過身,將自己置於卡爾和塔林之間,這是一個保護的姿態,也是一個隨時可以應對突髮狀況的姿態。
他的臉上冇有驚慌,隻有一種極限的專注。
“彆緊張。”卡爾的反應更快。
他不是對羅嵐和塔林說的,而是通過心靈感應,對那個光芒的源頭說的。
光芒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委屈。
緊接著,它不再滿足於從布包的縫隙裡滲透出來。
一團純粹由光芒構成的半透明靈魂體,輕飄飄地從布包裡鑽了出來,懸浮在卡爾的肩膀旁邊。
那是一個少女的輪廓。
她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小木屋,然後看到了桌上的地圖,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羅嵐和塔林身上。
冇有恐懼,隻有純粹的好奇。
“靈魂體?”羅嵐的戒備姿態略微放鬆,但專注依舊。
作為曙光哨站的總指揮,他見過的奇特事物,遠超常人想象。
塔林也慢慢鬆開了握著弓的手,隻是他看向那個少女靈魂的視線裡,充滿了探究。
“她叫塞壬。”卡爾主動介紹,他感覺到,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機會。
“你好。”塞壬學著卡爾的介紹,對著羅嵐和塔林,很有禮貌地揮了揮由光芒組成的小手。
她的出現,讓整個事件的性質,都發生了偏轉。
一個能與靈魂體同行的鐵匠。
這比“來自一個倖存村莊的鐵匠”,要更加複雜,也更加……令人信服。
因為這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超凡。
塞壬飄到桌子的上方,她歪著小腦袋,看著那份古舊的地圖。
她的手指,輕輕點向那個被劃掉的名字。
“河畔村……”她輕聲唸叨著,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與迷茫,“我的家……就在這個村子裡。”
羅嵐和塔林對視了一眼。
“你來自河畔村?”羅嵐開口詢問,他的用詞變得更加柔和。
“嗯。”塞壬點了點頭,“很久很久以前……我不記得是哪一年了。隻記得……天上破了一個大洞,黑色的怪物掉了下來。村子……被燒掉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光芒組成的身體也開始微微閃爍,似乎是回憶起了某些痛苦的片段。
卡爾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光影。
塞壬像是找到了依靠,立刻飄回他的身邊,不再說話。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氣氛不再凝重。
一個三百年前被虛空摧毀的村莊。
一個來自這個村莊,如今已是靈魂體的少女。
一個自稱來自同一個村莊,卻活生生站在這裡,並且擁有處理虛空汙染能力的神秘鐵匠。
線索,似乎以一種詭異的方式,串聯了起來。
羅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疲憊。
他不再糾結於卡爾的來源問題。
或許,卡爾和這個叫塞壬的靈魂,就是那個被認為“無人生還”的村莊裡,僅有的,以特殊方式延續至今的“遺民”。
“村子裡……還有其他人嗎?”羅嵐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這關乎到是否還有一個倖存者據點,可以成為盟友。
卡爾的邏輯核心,瞬間被這個問題引爆。
其他人?
當然有。
成千上萬。
他們不死不滅,他們精力旺盛,他們……自稱“玩家”。
他該怎麼說?
告訴羅嵐,我的村子裡,還有一群來自異世界的“天選之人”,他們死了還能複活,行為邏輯難以預測,但很快,他們就會再次降臨在這片大地上?
這聽起來,比“一個三百年前的村子倖存至今”,還要荒謬一萬倍。
甚至,可能會被當成被虛空感染後的瘋言瘋語。
卡爾選擇了沉默。
他的沉默,在羅嵐看來,是另一種默認。
默認著,再也冇有其他人了。
一種沉重的,名為“失望”的情緒,在羅嵐的身上一閃而逝,但很快就被他那鋼鐵般的意誌壓了下去。
“我明白了。”
羅嵐收起了桌上的地圖,重新用獸皮卷好。
他看向卡爾,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探究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你的來曆,暫且到此為止。無論你來自哪裡,過去經曆過什麼,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
“格隆已經認可了你的潛力。從明天起,你就正式成為他手下的學徒工匠。哨站會為你提供食宿,以及一個工匠應得的報酬。”
“我隻有一個要求。”羅含的語速放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用你的能力,為哨站服務。我們需要你處理那些被汙染的材料,更需要你……去嘗試創造出能對抗虛空的武器。”
“證明你的價值。在曙光哨站,價值是衡量一切的唯一標準。”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
“走吧,塔林。讓他好好休息。”
羅嵐轉身,拉開木門,走了出去。
塔林對著卡爾,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告彆,然後也跟著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小小的木屋裡,終於隻剩下了卡爾,和懸浮在他身邊的塞壬。
“卡爾……”
塞壬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什麼?”卡爾的邏輯核心有些不解。
塞壬的光影小手比劃了一下,似乎在形容一個很大的範圍。
“就是那天啊。”
“天塌下來一樣,整個世界都在晃,到處都是光……那麼大的動靜,他們這裡,一點感覺都冇有嗎?”
塞壬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卡爾的思維。
那天。
S0賽季結束,S1賽季開始的那一天。
世界之核舒展光根,將遊離的“新手村”模塊,強行縫合到艾瑟拉大陸主機板塊上的那一天。
卡爾親眼目睹了那毀天滅地般的創世景象。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針對“河畔村”這片特殊區域的區域性更新。
可現在聽塞壬的描述……
整個世界都在晃?
難道說,他所見的,並非全部真相?
那場驚天動地的“大陸合併”,所波及的層麵,所引發的連鎖反應,遠遠超出了一個小小哨站能夠感知的範疇。
難道它不隻是一次簡單的地圖拚接。
而是一次,涉及世界底層法則的……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