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
卡爾幾乎冇有離開過這座屬於格隆的,燃燒著最旺爐火的鍛爐。
格隆的命令得到了最徹底的執行。
一堆又一堆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汙染材料,被那些麵色複雜的獸人工匠們,從倉庫的角落裡翻找出來,堆在了卡爾的腳邊。
有斷裂的劍刃,上麵佈滿瞭如同血管般跳動的紫色紋路。
有被洞穿的胸甲,破口處凝固著黑色的,晶體化的血液。
還有一些根本看不出原貌的金屬疙瘩,它們在被虛空侵蝕後,已經徹底扭曲成了不可名狀的形態。
整個鍛造區,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氛圍。
除了格隆自己的鍛爐前,那單調而富有節奏的錘擊聲,其他地方都安靜得可怕。
所有的獸人工匠,無論是學徒還是老師傅,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遠遠地圍著,用一種看怪物般的,混雜著好奇、恐懼與不解的視線,注視著那個正在獨自鍛造的人類。
當!
卡爾落下了一錘。
動作標準,力道精準。是他過去一個月的時間裡,重複了萬次的動作。
但在他的感知中,這完全是另一回事。
【虛空鍛爐】在他的右臂中奔湧,爐火不再是單純的熱量,而是解析數據的鑰匙。
他手中的鐵錘,每一次落下,都是一次對混亂代碼的強製重組。
他將汙染材料中那些狂暴的、無序的、旨在吞噬一切的虛空邏輯,強行剝離,然後用自己的意誌作為模具,將其重新塑形,再粗暴地塞回金屬的底層結構之中。
這個過程,蠻橫,危險,且極度消耗心神。
第一件成品很快誕生了。
那是一柄短劍。
如果它還能被稱之為短劍的話。
它的劍身是扭曲的,護手歪向一邊,整把武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彷彿骨骼錯位般的醜陋。
一個獸人學徒忍不住嗤笑了一聲,但立刻被旁邊老師傅的肘擊給打斷了。
卡爾冇有理會。
他將其扔在腳下,又撿起了另一塊材料。
第二件,是一柄短柄錘。
錘頭不是規整的方形或圓形,而是一個佈滿了凹坑與尖刺的不規則腫塊,看上去比一塊石頭好不了多少。
第三件,是一麵小圓盾。
盾麵凹凸不平,邊緣犬牙交錯,中央甚至還有一個無法修複的破洞,紫黑色的能量在洞口邊緣緩緩流轉。
一件。
又一件。
當黃昏的餘暉從鍛造區高處的通風口斜射進來時,卡爾的腳邊,已經堆起了一座由“廢品”構成的小山。
每一件都醜陋得無可挑剔。
每一件都散發著讓人生理不適的混亂氣息。
它們不像是武器,更像是一堆從某個古代遺蹟裡挖出來的,被詛咒過的陪葬品。
終於,格隆·鐵砧完成了他自己的工作。
他將一副為哨站騎士打造的,閃爍著厚重光澤的精良級重甲套裝放到一旁,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卡爾麵前。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堆不可名狀之物。
看了很久。
那些圍觀的獸人,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等待著導師的咆哮,等待著他將這個褻瀆了鍛造藝術的人類,連同這堆垃圾一起扔進熔爐。
然而,冇有。
格隆隻是長長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困惑,有挫敗,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從下手的疲憊。
“明天開始。”
這個山巒般的獸人,終於開口。
“我教你什麼纔是真正的鍛造。”
說完,他轉過身,“收工了,去吃飯。”
……
鍛造區旁,有一座更大,也更嘈雜的石木結構建築。
這裡是哨站整個生活職業區的公共食堂。
卡爾跟著格隆走進去時,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精靈工匠們投來好奇而警惕的打量,人類工匠們則在低聲議論,而那些剛剛結束工作的獸人工匠,看向卡爾的視線裡,已經帶上了幾分怪異的敬畏。
格隆完全無視了這些。
他領著卡爾,走到了一個巨大的視窗前,對著裡麵一個同樣高大的獸人廚師吼了一聲。
“兩份!跟我們一樣的!”
很快,兩個巨大的木盤被推了出來。
和昨晚一樣。
大塊的烤肉,粗糙的麪包,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濃湯。
卡爾接過木盤,找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坐下。
他確實餓了。
一整天高強度的“數據重構”,幾乎榨乾了他身體裡的每一分能量。
他甚至冇有理會周圍那些投射過來的各色視線,隻是埋頭,大口地咀嚼著,將那些能提供最純粹熱量的食物,送進自己的胃裡。
風捲殘雲。
當最後一口肉湯下肚,一股暖流從胃部升起,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
【身體機能:78%(能量補充中)】
【疲勞狀態:中度(可通過休息恢複)】
格隆不知何時,已經吃完,正抱著雙臂,站在一旁等他。
“走吧。”
兩人走出食堂,外麵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你就住昨晚那個屋子。”格隆用下巴指了指鍛造區邊緣的方向,“彆亂跑。哨站裡,怕你的人還很多。”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也彆去招惹那些精靈,尤其是那個叫艾蘭娜的,她比虛空怪物還危險。”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了自己的住處,魁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卡爾站在原地,消化著格隆話裡的資訊。
他順著方向,回到了那間他被囚禁了一晚上的木屋。
推開門。
屋內的景象,讓他的邏輯核心,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不再是那個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和一張破舊的桌子的囚室。
房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角落裡,擺放著一張嶄新的,由厚實木板搭成的床鋪,上麵鋪著柔軟的獸皮和乾淨的亞麻被褥。
旁邊,甚至還重新擺了一張邊緣精緻的木桌,和一把結實的木凳。
冰冷的數據流,在卡爾的意識深處劃過。
他不再是囚犯。
也不是一個單純可利用的工具。
這種安排,帶著一種笨拙的,屬於工匠之間的尊重。
他成了一個受到認可的,擁有自己獨立空間的……學徒工匠。
卡爾走進去,關上門。
他冇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在那張新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安穩”的感覺,包裹了他。
他開始覆盤。
從離開河畔村開始。
他的邏輯核心,以超高速的效率,回溯著這幾天經曆的一切。
被野豬獠牙刺穿大腿時,那席捲一切的,名為“疼痛”的毀滅性資訊洪流。
在森林徒步許久,第一次感受到的,名為“饑餓”與“乾渴”的生理需求。
在囚室中,麵對艾蘭娜的威脅,第一次做出的,違背“最優解”的自我選擇。
將意誌化為鐵錘,鍛打自身,將虛空汙染重構為【虛空鍛爐】時,那遊走在崩潰邊緣的煎熬。
現在,他又擁有了新的體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張弛有度的生活。
坐在這間被特意收拾過的屋子裡,所感受到的,名為“安寧”的平靜。
這些,都是S0賽季裡,那個隻會賣裝備,修裝備,賬都算不明白的鐵匠所無法體會的。
這是活著。
卡爾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臂上,那些深刻的紫黑色紋路,在昏暗的房間裡,幾乎看不見了。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那不再是外來的汙染,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鍛造出的,獨屬於自己的力量迴路。
想起今天一整天鍛造的產物。
卡爾陷入沉思,為什麼過去百試百靈的鍛造,如今卻隻能鍛造出一堆廢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