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從焦黑的樹乾後站起。
晨光刺破了黑森林上空的陰霾,稀疏地灑落在這一片被詛咒的土地上。
在陽光的映照下,那些安靜燃燒的紫黑色火焰,似乎褪去了一絲詭異,隻剩下純粹的,燃燒的形態。
他的處理器中,那組數據依舊在反覆迴響。
【虛空汙染指數:5.1】
【下降幅度:39.3%】
一夜之間,滄海桑田。
這片盤踞了三年,讓曙光哨站束手無策,成為無數衛兵永恒噩夢的高危汙染區,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淨化”。
而淨化的執行者,是那些在血吼眼中褻瀆死者,把悲劇當成遊樂場的冒險者。
世界之核將一場絕望的悲劇,打包成一個高收益的“刷怪點”。
它用經驗值、裝備和聲望作為誘餌,驅動著成千上萬的冒險者,不眠不休地投入這場盛大的淨化儀式。
玩家們在狂歡。
世界在自愈。
隻有那些被夾在中間,知曉部分真相的原住民,纔會感受到那份源於認知錯位的荒誕與悲涼。
卡爾轉身,朝著哨站的方向走去。
他必須把這個發現告訴羅嵐。
這不僅僅是一個情報,它可能從根本上改變哨站對待冒險者的策略。
他們不是需要被管理的洪水猛獸。
他們是一把……可以被精確引導,用來切除世界毒瘤的手術刀。
當卡爾靠近哨站時,一股從未聞過的,混合著豆香、醬料鹹香與油脂焦香的奇異味道,鑽入了他的鼻腔。
這股味道,與安得斯大廚那溫暖厚重的燉肉香氣截然不同,它更輕快,更鮮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煙火氣。
他循著味道走去,在哨站外圍,靠近新城建設工地的空地上,看到了令他意外的一幕。
幾名玩家用簡陋的木板搭起長條桌,桌上擺著幾個玩家打製的大鐵鍋,鍋裡熱氣騰騰。
十幾名玩家,甚至還有幾個結束了巡邏的哨站衛兵和剛準備開始工作的哨站工人,正圍在那裡,人手一隻陶碗,吃得不亦樂乎。
“老闆,再來一碗!你這鹹口的豆腐腦絕了!”
“我要甜的!甜的纔是王道!”
“這餡餅也好吃,要是肉再多點就好了!”
一個穿著廚師圍裙的玩家,正滿頭大汗地在幾個鍋子之間忙碌著,臉上卻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都有都有!彆急,一個個來!”
卡爾站在人群外,安靜地看著。
他的邏輯核心快速檢索著“豆腐腦”和“餡餅”這兩個詞條。
無結果。
這是獨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食物。
就像那些冒險者一樣,突兀地,卻又充滿活力地,出現在了這個破碎的世界裡。
“嘿!這位大師,要不要來一份早餐?”
那個廚師玩家注意到了站在外圍的卡爾,熱情地招呼起來。他的眼睛很亮,帶著生意人的精明,也帶著對NPC的好奇。
“我們這的食物,雖然不加任何屬性,但味道絕對正宗!是我們家鄉的特色!”
周圍的玩家也注意到了卡爾。
“我靠,是那個鐵匠NPC!”
“卡爾大師?他怎麼也來這了?”
“噓,彆嚇到人家,冇看人家剛大病初癒嗎?”
卡爾走了過去。
“來一份。”他遞過去一隻乾淨的木碗。
“好嘞!”廚師玩家手腳麻利,拿起一個大勺,在其中一個陶鍋裡攪了攪,舀起一勺乳白色的,微微顫動的凝固物盛進碗裡。
那東西看起來柔軟而滑嫩。
接著,他又從旁邊的小罐子裡,用小勺淋上深色的醬汁,撒上一些翠綠的碎末。
“大師,您嚐嚐,我們叫它‘鹹豆腐腦’。”
卡爾接過碗。
一股複雜的香氣撲麵而來。
他用木勺舀起一小塊,放入口中。
滑嫩的觸感瞬間包裹了舌頭,緊接著,醬汁的鹹鮮、某種植物碎末的清香,以及一種油炸過的穀物的酥脆,層層疊疊地在味蕾上炸開。
這是一種全新的,從未有過的味覺體驗。
樸實,溫暖,卻又充滿了精巧的構思。
【檢測到未知複合食物……】
【成分解析中……主要成分:研磨後的豆類製品、發酵醬料、植物碎末、油炸麪食顆粒……】
【營養價值:低。】
【能量補充效率:極低。】
【評價:一種純粹為了滿足口腹之慾而誕生的食物,結構簡單,但味道的組合方式……很有趣。】
卡爾忽略了光幕的評價。
他隻是安靜地,一口一口地吃著。
在他對麵,那個廚師玩家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他,比等待副本掉落裝備還要緊張。
“怎麼樣,大師?還合胃口嗎?”
卡爾吃完最後一口,將碗遞了回去。
“很好。”
廚師玩家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
“您喜歡就好!您喜歡就好!”
他正準備再說些什麼,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從卡爾身上逸散,融入了他的體內。
廚師玩家猛地一愣,隨即狂喜地拉開了自己的光幕。
“臥槽!加聲望了!”他激動地叫了起來,“加了10點哨站聲望!”
本來他想著反正也是刷烹飪的熟練度,不如支個早餐攤熱鬨熱鬨,冇曾想還有了意外收穫。
周圍的玩家們瞬間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賣個早飯還能加聲望?”
“NPC認證!卡爾大師認證的美食!”
原本隻是為了嚐鮮的玩家們,此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瞬間將小小的早餐攤圍得水泄不通。
卡爾冇有理會身後的喧鬨。
他隻是在回味剛纔的味道。
一種源自另一個世界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味道。
這些冒險者,他們不僅僅是來戰鬥和探索的。
他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將自己世界的“文明”,一點點地滲透到這個滿目瘡痍的大陸上。
或許,這就是羅嵐所說的,“文明試驗田”的另一種體現。
他打包了兩個被叫做“餡餅”的食物,朝著哨站的中心走去。
指揮部,位於中央廣場的最高處。
這裡是整個曙光哨站的大腦。
卡爾走上石階,兩名全副武裝的獸人衛兵交叉長戟,攔住了他。
“指揮部重地,閒人免入。”
卡爾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截與正常膚色截然不同的,呈現出金屬與血肉混合質感的虛空手臂,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兩名獸人衛兵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們當然認得這隻手。
整個哨站,誰不知道那個創造了“求索核心”,被幾位導師和總指揮共同關注的年輕鐵匠。
他們收回長戟,默默地退到兩旁。
卡爾推開那扇由厚重木板和鋼鐵加固過的大門。
門內,是一個寬闊的大廳,巨大的沙盤占據了中心位置,上麵是整個黑森林及周邊區域的微縮模型。
羅嵐,血吼,艾莉絲,三人正圍在沙盤前。
氣氛,有些凝重。
“……我不同意。”
血吼那沉悶的聲音在大廳中迴響,帶著壓抑的怒火。
“燃燒林地是哨站的傷疤,是兄弟們的墳墓!不是那些冒險者尋歡作樂的遊樂場!他們甚至在比誰殺的‘虛空焰靈’更多!”
艾莉絲抱著雙臂,站在一旁,冷靜地開口。
“燃燒林地的公開是你提議的,你現在又不同意了,況且從數據上看,他們在燃燒林地的‘活動’,讓我們的聲望產出和材料入庫量,在十二個小時內提升了百分之三十。而且,根據塔克的最新偵查報告,那裡的能量場……似乎在減弱。”
“減弱?”血吼反駁道,“那又如何?用我們兄弟永不休止的痛苦,去換取那點微不足道的收益?這根本不是公開燃燒林地的目的!羅嵐,這就是你所謂的‘希望’?”
羅嵐冇有看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沙盤上,“燃燒林地”那個被染成紫黑色的區域。
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掙紮。
“我需要一個理由,血吼。一個能說服我自己,我們正在做的這件事是‘正確’的理由。”
就在這時,開門的聲音,打斷了三人的爭論。
他們同時轉過頭,看向門口。
當看到是卡爾時,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羅嵐是意外。
艾莉絲是好奇。
而血吼,則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你來做什麼?鐵匠,這裡不是你的鍛爐。”
卡爾冇有理會血吼,他走到沙盤前,將目光投向了那片紫黑色的區域。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羅嵐。
“總指揮,我或許有你需要的那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