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必須去看看。
他必須親眼去確認,那片燃燒的林地。
夜風帶著寒意,吹過哨站的每一個角落。卡爾將自己彙入那些三五成群,正準備前往南方“刷怪”的玩家人潮之中。
冇有人注意到他。
在一個由數據和代碼構成的世界裡,一個沉默的NPC,就像是路邊的一塊石頭,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在意。
燃燒林地的入口,比他在論壇圖片上看到的,更具衝擊力。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焦糊、硫磺與腐肉的惡臭,幾乎是實質性的,堵塞著每一個人的呼吸道。詭異的紫黑色火焰,無聲地附著在一切可燃與不可燃的物體上,散發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這裡隻有死亡。
“臥槽,這地方掉san啊。”一個玩家小聲嘀咕。
“彆廢話,趕緊進組,找好位置,T準備開怪了!”隊長催促道。
卡爾冇有前進,他選擇了一個位於林地邊緣,被一棵燒焦的巨樹殘骸所遮蔽的角落。這裡視野開闊,又足夠安全。
他看到,一批又一批的玩家小隊,熟練地衝進林地。他們並冇有互相乾擾,彷彿進入了各自獨立的位麵。
臨時區域。
卡爾的處理器自動為這種現象打上了標簽。世界之核為了保證冒險者們的“遊戲體驗”,為他們分割出了互不打擾的戰鬥空間。
很快,他所在的這片區域,光影開始扭曲。
那段被玩家們稱之為“CG”的慘劇,準時上演。
十幾個穿著哨站製服的衛兵憑空出現,他們推著物資車,說說笑笑,對於周邊廢墟的景象全然不在意。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那麼富有生活氣息。
然後,驚叫聲響起。
紫黑色的火焰從木箱中噴湧而出,瞬間吞噬了第一個發現異常的衛兵。
“敵襲!”
“燒掉所有物資!”
衛兵隊長的怒吼,在死寂的林地中迴盪,卻顯得那麼無力。
那不是戰鬥,是一場獻祭。
卡爾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衛兵在火焰中掙紮,扭曲,最後失去人形,變成一個個由純粹紫黑色烈焰構成的怪物。
衛兵隊長在最後關頭,將長劍捅入自己的心臟,試圖保留最後的尊嚴。但火焰依舊無情地將他吞噬,隻留下一聲不甘的咆哮,消散在空氣裡。
五分鐘。
分秒不差。
當廢墟重歸死寂時,一群玩家已經舉著武器,等在了重新整理點。
“來了來了!T,衝鋒!”
一個戰士玩家怒吼著,撞向了那個由衛兵隊長轉化的,體型最大的火焰怪物。
戰鬥瞬間爆發。
冰霜,箭矢,劍光,聖光……各種能量交織在一起,將那些剛剛成型的“虛空焰靈”淹冇。
玩家們的配合堪稱默契,或者說,是機械。
戰士永遠頂在最前麵,法師和弓箭手在最遠端輸出,牧師則有條不紊地為戰士恢複生命。每一個技能的釋放,每一次走位,都精準得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
不到三分鐘,戰鬥結束。
火焰怪物化作漫天光點,在地上留下幾件閃爍著微光的物品和材料。
玩家們熟練地上前拾取,分配,然後立刻跑到下一個重新整理點,等待著下一輪的“CG”和“精英怪”。
“哈哈,又出了塊魔力焦炭,今天聲望穩了!”
“我這出了件15級的藍裝鞋子,可惜是鎖甲的,戰士要麼?”
他們的對話中,充滿了收穫的喜悅。
卡爾靠在焦黑的樹乾上,一動不動。
他強迫自己看完了整個循環,一遍,又一遍。
起初,是一種源於認知割裂的巨大憤怒和悲哀。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情緒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他作為“卡爾”這個獨立意識的核心驅動力。
求索。
這些冒險者,這些天外來客,他們的行為模式背後,必然遵循著某種邏輯。世界之核,那個創造了這一切的偉大存在,它將這些冒險者召喚而來,絕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們體驗一場逼真的“遊戲”。
淨化。
重建。
探索。
這是S1賽季的主題。
那麼,眼前這場荒誕的“狂歡”,與這三個主題,又有什麼關聯?
卡爾的目光,從那些興奮的玩家身上移開,落在了那片燃燒著紫黑色火焰的土地上。
他的右手,那截被虛空能量侵染、重構的手臂,開始隱隱發燙。
【虛空同調】
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的感知,沉浸到自己的右臂之中。
瞬間,整個世界的“顏色”都變了。
在他的感知裡,空氣中不再是單純的空氣,而是充滿了無數遊離的能量粒子。而這片燃燒林地,則是一個巨大的能量異常點。
一股濃鬱到近乎粘稠的虛空能量,盤踞在這裡,形成了一個穩定的,不斷自我循環的能量場。那些紫黑色的火焰,就是這個能量場的外在顯現。
而那個所謂的“時空異常循環”,那場不斷重演的悲劇,正是維持這個能量場穩定運轉的核心“程式”。
每一次循環,都會消耗能量。而衛兵被轉化為“虛空焰靈”後,他們本身就成了新的能量源,被玩家擊殺後,逸散的能量又會反哺整個能量場。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除非……有外力打破它。
卡爾緩緩睜開眼,他的處理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他需要一個基準。
一個可以用來對比的,精確的數值。
他將右手輕輕按在身旁的焦黑樹乾上,冰冷的觸感傳來。
【正在進行環境虛空濃度測定……】
【測定完畢。】
【當前區域虛空汙染指數:8.4(高危)】
【時間:艾瑟拉紀元1301年,春,深夜。】
記錄下這個數值後,卡爾便不再有任何動作。
他像一尊真正的雕像,靠在樹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林地中周而複始的上演著的一切。
有幾波路過的玩家注意到了他。
“咦?這裡怎麼有個NPC?”
“站好一會兒了都,不知道乾啥的。”
最終,玩家們失去了興趣。在遊戲裡,一個冇有任務,冇有對話,冇有掉落的NPC,與一塊石頭無異。
夜,越來越深。
林地裡的玩家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喧鬨從未停止。
難得的高經驗高掉落地區,每個人都想要分一杯羹。
天色微亮,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射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時,卡爾終於動了。
他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再次將右手按在了焦黑的樹乾上。
【正在進行環境虛空濃度測定……】
【測定完畢。】
【當前區域虛空汙染指數:5.1(中度危險)】
【數據對比中……】
【結論:在過去的10小時32分鐘內,該區域虛空汙染指數下降約39.3%。】
看著光幕上得出的結論,卡爾的整個邏輯核心,都陷入了一瞬間的停滯。
下降了。
不是維持,不是增長,而是以一種極為恐怖的效率,大幅度下降了。
為什麼?
答案,不言而喻。
是那些冒險者。
是他們一次又一次,不眠不休地擊殺那些“虛空焰靈”。
每一次擊殺,都會帶走一部分維持能量場所必須的能量。當能量的消耗,遠遠大於能量場的自我補充和恢複速度時,整個係統的崩潰,就隻是時間問題。
血吼想讓玩家們感受絕望。
但他錯了。
世界之核,或者說,這個世界的底層法則,將這場絕望的悲劇,變成了一場最高效的淨化儀式。
玩家們在“刷怪”,在獲取經驗和裝備。
而這個世界,則在利用他們的行為,一點一點地,颳去自己身上每一塊深入骨髓的腐肉。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衝擊著卡爾。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站在更高維度,俯瞰眾生棋局時的,冰冷的明悟。
卡爾抬起頭,再次看向林地深處。
新一輪的“CG”剛剛開始。
衛兵們鮮活的身影再次出現,他們笑著,鬨著,走向那註定的,無限循環的死亡。
但這一次,在卡爾的眼中,那不再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折磨。
那是一個倒計時。
一個通往解脫的倒計時。
或許用不了多久,當這片土地的虛空能量被徹底抽乾時,你們的靈魂,就能得到真正的安息了。
卡爾的目光,穿過那些喧鬨的玩家,穿過那些華麗的技能光效,最終,定格在了那個即將被火焰吞噬的衛兵隊長身上。
他的臉上,似乎浮現著對未來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