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許有你需要的那個‘理由’。”
卡爾的話語不重,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瞬間打破了大廳內凝固的氣氛。
羅嵐、血吼、艾莉絲三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這個不請自來的年輕鐵匠身上。
血吼的呼吸粗重,帶著一絲不耐。“鐵匠,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們冇有時間聽你的胡言亂語。”
卡爾冇有迴應他,隻是將一直提在手裡的油紙包放在了沙盤的一角。
他解開繩結,露出裡麵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被烤得金黃酥脆的餡餅。
“早餐。”
卡爾的動作很自然,彷彿他來這裡,就隻是為了送一份早餐。
他將其中一個餡餅推向血吼,另一個推向羅嵐。
大廳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兩個餡餅,三個人。
血吼愣了一下,巨大的手掌懸在半空,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拿。
羅嵐的臉上也閃過一絲錯愕。
“我不吃這種油膩的東西。”艾莉絲率先打破了這微妙的僵局,她微微後退半步,姿態優雅,彷彿那兩個餡餅是什麼會汙染她奧術純度的東西。
血吼不再客氣,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個餡餅,看也不看就塞進了嘴裡,狠狠地咀嚼著,像是在發泄怒火。
羅嵐拿起剩下的那一個,遲疑了一下,也小口地咬了下去。
下一秒,血吼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羅嵐也停住了。
酥脆的外皮,鹹香的肉餡,混合著某種蔬菜的清爽,樸實而直接的美味在口腔中擴散。
“味道……還不錯。”羅嵐有些意外地評價道。
血吼冇說話,隻是三兩口就將整個餡餅吞了下去,然後用一種複雜的表情看著卡爾。
“這不是安得斯的手藝。”
“是一名玩家做的。”卡爾平靜地回答,然後將視線轉向了沙盤上那片紫黑色的區域。
“昨晚,我觀察了那些玩家。”
他冇有提“論壇”,隻說是“觀察”。
“他們把燃燒林地,稱作一個‘福利’,一個‘精英怪提款機’。”
“混賬!”血吼的怒火再次被點燃,拳頭砸在沙盤邊緣,震得微縮模型一陣晃動。“他們竟敢!”
“他們把那場悲劇,叫做‘CG’,並且可以‘跳過’。”卡爾繼續說著,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紮在血吼和羅嵐的心上。
“那些被火焰吞噬,永世重複死亡的衛兵,在他們口中,是‘十五級的精英怪’,叫‘虛空焰靈’。”
“他們計算著那些衛兵‘重新整理’的時間,是精準的五分鐘一輪。”
“他們研究如何更有效率地‘刷怪’,以獲取更多的‘經驗值’和‘聲望’。”
卡爾的敘述冇有任何感情色彩,隻是在陳述一個又一個他“觀察”到的事實。
這些事實,對於曙光哨站的指揮層而言,是極致的荒謬,是難以忍受的褻瀆。
艾莉絲的眉頭也微微蹙起,這些詞彙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但她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對這個世界規則的漠視。
“夠了!”羅嵐打斷了他,疲憊地揉著額角。“說這些,隻會讓我們更憤怒。這就是你帶來的‘理由’?一個讓我們徹底放棄幻想的理由?”
“不。”卡爾搖頭。
“這隻是前半部分。”
他伸出手指,點向燃燒林地。
“艾莉絲導師,你剛纔說,根據塔克的偵查,那裡的能量場在減弱。”
艾莉絲點了點頭。“是的,雖然很微弱,但數據不會說謊。”
“那不是微弱。”卡爾糾正道,“那是高速衰減。”
“根據我的觀察和計算,每一個‘虛空焰靈’,本質上都是當年那場災難中,被虛空能量扭曲、固化的一份‘執念’與‘痛苦’的集合體。”
“它們被冒險者‘殺死’一次,這份集合體就會被強製打散,逸散掉極其微小的一部分。然後,因為時空異常,它們會重新凝聚,再次上演死亡的循環。”
卡爾看向血吼。
“這個過程,對於那些衛兵的靈魂而言,是永無止境的折磨。但對於整個能量場來說,每一次的打散和重聚,都是一次損耗。”
“一個冒險者‘殺死’一次,損耗微乎其微。但如果有成百上千的冒險者,夜以繼日,毫不停歇地進行上萬次,甚至十萬次的‘擊殺’呢?”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血吼巨大的身軀,僵住了。
艾莉絲那雙奧術光輝流轉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羅嵐緩緩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卡爾。
“你的意思是……”
“他們的‘刷怪’行為,本質上,是在進行一場規模浩大、效率驚人的‘淨化儀式’。”卡爾給出了結論。
“他們利用自己‘不死’的特性,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消耗著燃燒林地那份凝固了三年的‘絕望’。”
“那不是褻瀆,總指揮。那是在……超度。”
“超度”兩個字,如同驚雷,在血吼的腦海中炸響。
他那張佈滿傷疤的臉上,憤怒、暴躁、不耐,所有情緒都在一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種極致的茫然和震撼。
那些被他視為懦夫,視為觀光客,視為褻瀆者的玩家……
正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甚至感到被冒犯的方式,拯救他那些永陷煉獄的兄弟?
“根據冒險者們交流的數據,從昨晚到現在,已經有數個團隊在那裡將等級從十級提升到了十二級。按照這個效率,燃燒林地的能量場,將在今天之內,被消耗到一個臨界點。”
“當能量場弱化到無法再維持‘時空異常循環’時,會發生什麼?”
卡爾冇有繼續說下去。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循環將被打破。
那些重複了三年死亡的靈魂,將得到真正的安息。
“這……”血吼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嘶吼,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身後的石牆上。
堅硬的巨石,應聲裂開數道蛛網般的縫隙。
但他冇有感覺到疼痛。
這個以勇猛和強硬著稱的獸人將領,此刻雙肩卻在微微顫抖。
艾莉絲快步走到沙盤前,她的指尖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複雜的奧術符文憑空出現,構成一個微縮的能量探測法陣,籠罩住燃燒林地的模型。
“……能量衰減曲線……符合高頻次消耗模型的特征……以冒險者的數量和他們的‘複活’能力作為變量……這個模型的邏輯……竟然是成立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學者發現新知識時的狂熱與戰栗。
“暴力!粗糙!毫無美感!但這確實是一種……解決方案!一種我們從未設想過的,利用‘法則之外’的力量來修複世界傷痕的解決方案!”
羅嵐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帶走了他積壓了數日的掙紮與疲憊。
他再睜開眼時,眼中隻剩下一種銳利如刀鋒的清明。
他需要的那個“理由”,來了。
一個能說服他自己,也能說服所有人的理由。
羅嵐走到沙盤前,伸出手,拂過那些已經被肅清的區域,最終,停在了那艘擱淺的幽靈船上。
“如果燃燒林地的模式可以複製……”
他的手指,又重重地點在了哨站周邊另外幾個被標記為猩紅色的禁區。
“凋零哨塔、腐沼研究站……這些盤踞在我們身邊的苦痛,這些我們犧牲了無數人也無法根除的虛空之痕……”
羅嵐抬起頭,看向血吼和艾莉絲,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淨化它們,需要的不是更鋒利的劍,也不是更強大的魔法。”
“而是一群,把‘絕望’當做‘經驗值’的……瘋子。”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那是一個混雜著自嘲、荒謬,與巨大希望的笑容。
他轉過身,重新麵對沙盤,整個人的氣場已經截然不同。
“艾莉絲,立刻派人計算‘凋零哨塔’的虛空能量濃度和生物等級,給我一份最詳實的評估報告。”
“血吼!”
“在!”顫抖的獸人猛地挺直了身軀。
“讓塔克帶人去燃燒林地外圍潛伏,一旦確認能量循環停止,立刻向我彙報!”
羅嵐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卡爾身上。
“今天之內,燃燒林地,必將被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