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吼的背影,在冰藍色的沙灘上,被拉得很長。
那是一個孤寂的,充滿了疲憊與沉重怒火的背影。
玩家們麵麵相覷。
剛纔還洋溢著的熱烈氣氛,瞬間冷卻了下來。
“他……怎麼了?”
一個法師玩家小聲地問,手裡的奧術光輝都忘了熄滅。
“不知道啊,我們不是說幫他推平副本嗎?怎麼還不高興了?”
“可能是NPC的劇情設定吧,演一下高冷。”
“有可能,這遊戲的NPC都跟真人一樣,脾氣古怪得很。”
短暫的議論後,玩家們骨子裡的遊戲思維迅速占據了上風。
管他NPC高不高興。
副本就在眼前。
“副本!20級的五人本!”
“我靠,這可是全服第一個野外副本啊!首通獎勵肯定爆炸!”
剛纔那絲因血吼離去而產生的凝重,瞬間煙消雲散。
危機感?世界毒瘤?
在可以量化的經驗值、裝備和聲望麵前,這些虛無縹緲的設定,一文不值。
人群很快散開,玩家們三五成群,興高采烈地衝向海岸線的其他角落,挑選組隊可以擊殺的變異生物,練級熱情空前高漲。
那艘擱淺的幽靈船,在他們眼中,已經不是什麼不祥的座標,而是一個即將被開啟的,滿載著寶藏的糖果罐。
冇有人再記得那個孤身離去的獸人將領。
也冇有人去深究,他那句“虛空之痕”背後,到底承載著怎樣的重量。
……
血吼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的喧嘩與歡呼,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針,刺入他的耳膜。
他走在空無一人的海岸線上,巨大的戰斧在沙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劃痕。
海風捲著冰冷的濕氣,吹拂著他滿是傷疤的臉。
但他感覺不到冷。
一股灼熱的,混雜著暴怒與悲哀的火焰,在他的胸膛裡熊熊燃燒。
“副本……”
“推平它……”
“首通……”
這些陌生的詞彙,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他不懂這些詞的具體含義,但他能聽懂那其中蘊含的輕佻與狂妄。
他們把那道撕裂世界的傷口,當成了一場遊戲。
把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當成了一次尋寶。
血吼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著南方偏轉了一些。
他的思緒,被拉回到了三年前。
一個同樣被虛空能量汙染的地方。
哨站南部,黑森林深處,有一片在指揮室沙盤上被命名為“燃燒林地”的區域。
那裡,曾經是曙光哨站的一個前置補給點。
三年前的冬天,一隊負責運送過冬物資的衛兵,在那裡停留休整。
冇有人知道,虛空能量的泄漏,為什麼會發生在那批看似普通的物資裡。
當衛兵們發現物資被汙染時,為時已晚。
他們做出了最果斷的決定——用火焰燒燬一切。
然而,他們低估了虛空的詭異。
虛空能量,與凡世的火焰結合,誕生出了更恐怖的東西。
一種會燃燒的虛空怪物。
補給站瞬間化為人間煉獄。
衛兵全員犧牲。
當哨站的援軍趕到時,隻看到一片被紫黑色火焰包裹的廢墟,以及在火焰中不斷哀嚎、重組、再被焚燒的戰友身影。
那不是亡靈。
那是一種更殘忍的詛咒。
他們的時間被定格在了災難發生的那一刻。
每天,當太陽升起,補給站的廢墟上,就會重新上演那場慘劇。
衛兵們運送物資,發現汙染,點燃火焰,奮力抵抗,然後被紫黑色的虛空烈焰吞噬,全員陣亡。
周而複始。
永無休止。
哨站不是冇有想過辦法。
羅嵐曾親自帶隊,試圖強行淨化那片區域。
但那裡的虛空能量與時間法則詭異地糾纏在一起,任何外力乾涉,都會被重置。
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親手將那些被轉化的、已經失去心智的戰友徹底斬殺,讓他們得到安息。
可第二天,當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哨站時,偵察兵帶回了絕望的訊息。
燃燒林地裡,那場慘劇,又一次分秒不差地……上演了。
哨站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都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被虛空之力無情嘲弄的,血淋淋的笑話。
而且令人絕望的是隨著虛空濃度的不斷聚集,燃燒林地慘案的重複頻率越來越高。在同一天可以發生數次甚至數十次。
從那以後,燃燒林地成了哨站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
一個冇有人敢去提的禁區。
一個代表著無能為力與永恒痛苦的傷疤。
而現在。
一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冒險者”,指著另一道相似的,甚至更危險的虛空之痕,告訴他。
那隻是個副本。
他們能把它“推平”。
血吼停下腳步,巨大的手掌握緊了斧柄,粗糙的皮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抬起頭,望向陰沉的天空,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那吼聲裡,冇有了往日的狂暴與戰意。
隻有無儘的悲涼。
……
當血吼魁梧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曙光哨站的大門口時,已經是黃昏。
他完成了對整個東北海岸線的巡查。
除了那艘擱淺的幽靈船,冇有發現其他需要立即處理的威脅。
門口站崗的衛兵,看到副指揮官歸來,立刻挺直了胸膛。
“血吼大人!”
但他們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
歸來的獸人將領,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畏懼的煞氣,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死寂。
彷彿一座即將噴發,卻被強行堵住了所有出口的火山。
衛兵們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默默地讓開了道路。
血吼一言不發,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哨站。
為了確保效率,大批玩家的進出哨站倒逼著哨站的虛空感染的檢查變得快速且方便。
此時的哨站,比他離開時更加喧鬨。
大批新到的冒險者,擠滿了中央廣場和各個功能區。
他們大聲說笑,討論著任務和裝備,整個哨站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血吼穿過人群。
他高大的身軀和那柄駭人的巨斧,讓玩家們下意識地避讓。
一些玩家認出了他。
“快看!是血吼老大!”
“他就是帶隊開拓海岸線的那個NPC吧?好猛啊!”
“聽說跟著他混,經驗條跟飛一樣!”
血吼路過軍事區的懸賞板。
那裡圍著最大的一群人。
他們討論的焦點,正是那艘幽靈船。
“幽靈船副本!開了開了!有人發論壇了!”
“要求20級,五人隊!媽的,我才10級,差一倍!”
“有冇有固定隊大佬帶帶?本人職業牧師,奶水充足,意識風騷!”
一個剛剛從血吼的隊伍裡回來的戰士玩家,正唾沫橫飛地跟一群新來的玩家吹噓著。
“你們是冇看到!血吼老大一斧子下去,嘩啦一下!滿螢幕的怪物全冇了!那叫一個爽!”
“就是不知道他後來怎麼了,臉黑得跟鍋底一樣就走了。”
“管他呢!反正副本入口找到了,等我們升到20級,直接進去把它刷穿!”
血吼的腳步,在懸賞板前停頓了一瞬。
周圍的喧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瞬間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們轉過頭,看到了那張佈滿傷疤的,毫無表情的獸人麵孔。
血吼冇有理會他們。
繼續邁開腳步,走向不遠處的指揮部。
直到他那巨大的身影消失在指揮部的門後,被他氣場籠罩的玩家們才長出了一口氣。
“我靠……嚇死我了。”
“這NPC的氣場也太強了吧?”
“他剛纔是不是在瞪我?”
“彆自己嚇自己了,趕緊練級去!”
人群再次恢複了喧鬨。
指揮部內。
總指揮羅嵐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眉頭緊鎖。
魔法導師艾莉絲站在一旁,指尖縈繞著一縷奧術能量,似乎在推演著什麼。
門被推開。
血吼走了進來。
“回來了。”羅嵐抬起頭,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情況如何?”
血吼將巨斧重重地靠在牆邊,發出一聲悶響。
“海岸線暫時安全。東北角的礁石區,的確存在一艘幽靈船,並且伴隨一道虛空之痕。”
他的嗓音粗啞,卻異常平靜。
艾莉絲皺了皺眉,動作停了下來。“和報告裡的一樣。冒險者們呢?他們怎麼看?”
血吼沉默了片刻。
“他們給那道傷口,起了個名字。”
“叫‘副本’。”
“他們說,等他們升到20級,就要去把它‘刷穿’。”
指揮部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羅嵐那張疲憊而堅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茫然。
艾莉絲那總是掛著高傲與理性的精靈麵孔,也凝固了。
“刷……穿?”艾莉絲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帶著純粹的,學術性的困惑。
血吼冇有解釋。
他走到沙盤前,巨大的手指,越過代表哨站的木塊,越過代表黑森林的模型,指向了最南邊,那片被標記為猩紅色的區域。
“羅嵐。”
獸人將領開口了。
“你之前說,要引導他們,利用他們的力量。”
羅嵐點了點頭。“是的,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血吼抬起頭,赤紅色的雙眼,直視著羅嵐。
那裡麵冇有了怒火,冇有了悲涼,隻有一片冰冷到極致的決然。
“我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他們真正‘理解’這個世界。”
他指著那片猩紅的區域,一字一頓地說道。
“派他們去‘燃燒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