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內,空氣凝固如鉛。
“燃燒林地。”
羅嵐重複著這個地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艾莉絲那雙總是閃爍著奧術光輝的眼眸,也在此刻黯淡了下去。作為哨站的“老人”,她當然也知道那個地方代表著什麼。
一個無法癒合,每次觸碰都會流血流膿的傷口。
血吼的提議,無異於親手撕開這道傷疤,再把鹽撒上去。
“這太殘忍了。”羅嵐的聲音很低,充滿了掙紮。
“殘忍?”血吼反問,他那張佈滿傷疤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嘲諷的表情。“我們麵對虛空的時候,它們仁慈過嗎?那些在火焰裡永恒哀嚎的兄弟,他們得到的,是仁慈嗎?”
他向前一步,巨大的身軀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
“他們把戰爭當遊戲,把世界的傷疤當寶藏。那就讓他們去玩一場真正的遊戲。”
“讓他們親眼看看,被虛空扭曲的‘遊戲’,到底是什麼樣子。”
“讓他們知道,有些東西,死了,也無法結束。”
血吼的話語,像一把把淬火的冰錐,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艾莉絲沉默了許久,指尖縈繞的奧術能量緩緩消散。
“從邏輯上講,這是一個高效的篩選方案。”她開口了,聲音恢複了往日的理性與冰冷。“能夠承受這種精神衝擊並依然保持戰意的‘冒險者’,纔是我們需要的力量。至於那些被嚇跑的……他們留在這裡,也隻是累贅。”
她看向羅嵐。
“總指揮,我們需要的是戰士,不是來郊遊的觀光客。血吼的方法很粗暴,但很直接。”
羅嵐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從燃燒林地撤回時,那些倖存士兵臉上麻木絕望的表情。
他又想起了剛剛,血吼描述玩家們時,自己心中升起的那一絲荒謬的茫然。
希望……
他們真的是希望嗎?
或許,血吼是對的。
希望,是需要用現實的殘酷來淬鍊的。
良久,羅嵐睜開眼,眼中的掙紮已經褪去,隻剩下鋼鐵般的決斷。
“把‘燃燒林地’的位置,和一份不包含任何感情色彩的事件描述,公佈在哨站的公告板上。”
“就說那裡,是哨站尚未肅清的‘高危汙染區’。”
……
公告板上的魔法光輝剛剛更新,就被無數玩家圍得水泄不通。
“新公告!有新地圖了!”
“燃燒林地?高危汙染區?聽起來就好頂!”
“快看描述!‘三年前,一支後勤部隊在此地遭遇虛空能量泄漏,與運輸物資一同被未知火焰吞噬,該區域至今仍被紫黑色烈焰籠罩,能量場極不穩定’……我靠,這不就是副本背景介紹嗎!”
“等級呢?有冇有寫等級?”
一個眼尖的玩家大喊起來:“在最下麵!建議探索等級:15級!”
“十五級!”
“我靠!我剛升到十級!再肝一段時間就到了!”
“比那個二十級的幽靈船靠譜多了!兄弟們,走起啊!”
“開荒團!燃燒林地開荒團!來T來奶,DPS隨便來!”
相較於遙不可及,隻能看不能摸的20級團隊副本“怨靈船”,這個15級的“高危汙染區”簡直就是送到嘴邊的肥肉。
整個曙光哨站瞬間沸騰。
剛剛還在為如何升到20級而發愁的玩家大軍,找到了新的方向。成百上千的玩家湧向倉庫補給,購買藥水,修理裝備,然後三五成群,興高采烈地朝著公告板上標註的南方,黑森林的方向衝去。
那股熱情,甚至比之前開拓海岸線時還要高漲。
冇有人去深究那段簡短描述背後隱藏的悲劇。
在他們眼中,紫黑色的烈焰,就是副本特效。永恒哀嚎的亡魂,就是會掉落裝備的怪物。
……
當第一批玩家興沖沖地抵達燃燒林地邊緣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焦糊味,混雜著硫磺和某種腐肉的氣息,令人作嘔。
整個林地,都被一種詭異的,介於紫色和黑色之間的火焰覆蓋。那些火焰附著在燒焦的樹乾上,附著在倒塌的廢墟上,甚至附著在空氣裡,安靜地燃燒著,不發出一絲聲響,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這美術風格……牛逼啊。”一個戰士玩家壓低聲音說。
就在這時,林地深處,場景忽然發生了變化。
一陣模糊的光影閃過,原本死寂的廢墟上,憑空出現了十幾個穿著哨站衛兵製服的身影。他們說說笑笑,推著幾輛裝滿物資的板車,走進了那片廢墟。
“臥槽?NPC?”
“是劇情動畫!開始了開始了!”玩家們立刻興奮起來。
他們看到,衛兵們開始安營紮寨,燃起篝火。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很快,一個衛兵在檢查物資時,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他踉蹌著後退,指著一個打開的木箱。
下一秒,紫黑色的火焰,從那個箱子裡猛地竄了出來,瞬間點燃了那個衛兵!
冇有慘叫。
那個衛兵的身體在火焰中迅速扭曲,變形,血肉剝離,變成一個由純粹紫黑色烈焰構成的人形怪物。
“敵襲!”
衛兵隊長髮出怒吼,拔出了長劍。
“燒掉所有物資!快!”
然而,已經晚了。
一個個物資箱接連爆開,更多的紫黑色火焰噴湧而出,將整個補給站吞噬。
衛兵們在火海中奮力抵抗,他們砍向那些由自己戰友變成的火焰怪物,但刀劍穿過火焰,毫無作用。而他們自己,一旦被火焰沾上,就會立刻被同化。
那不是一場戰鬥。
那是一場單方麵的,絕望的獻祭。
玩家們安靜地看著。
看著那些衛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變成新的火焰怪物。
看著衛兵隊長在最後關頭,將劍捅進了自己的心臟,身體卻依舊被火焰吞噬,在不甘的咆哮中化為烈焰的一部分。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五分鐘後,火焰平息,廢墟恢複了死寂。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所有正在觀看的玩家,都沉默了。
“這……”
“這CG……也太直白了,看得我好痛。”一個女性牧師玩家小聲說。
“所以……副本呢?怪呢?”
話音剛落,廢墟之上,那些剛剛“死去”的火焰怪物,身形開始閃爍。
緊接著,那場慘劇,分秒不差地……重新上演了。
衛兵們再次出現,推著車,走進廢墟,發現汙染,點燃火焰,被吞噬,化為灰燼。
周而複始。
玩家們終於明白了。
這裡冇有副本入口,也冇有關底BOSS。
整個燃燒林地,就是一個巨大的,無限循環的,上演著絕望的“副本”。
而那些在火焰中掙紮的衛兵,就是他們要刷的“怪”。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煞風景的聲音響起。
“我明白了!這是事件觸髮型副本!我們必須在他們被轉化前,阻止這一切!”
“放屁!你冇看介紹嗎?能量場不穩定!我們乾涉也冇用!”另一個玩家反駁道,“這明顯是刷怪點!這些火焰怪物,等級15級,精英!看到了嗎?”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悲傷和同情,在可以量化的經驗值和裝備掉落麵前,迅速褪色。
“管他呢!先打了再說!”
第一個盾戰士玩家舉起盾牌,一個衝鋒,撞向了一個剛剛被轉化的火焰衛兵。
戰鬥,開始了。
……
白天的喧囂,漸漸遠去。
卡爾的木屋裡,一片寧靜。
塞琳娜來過一次,她溫柔地將手掌懸在卡爾的胸口,柔和的聖光與一縷微不可查的翠綠色光芒交織,緩緩滲入他的身體。
“你的身體素質很好,恢複得比我想象中快。”她收回手,臉上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安得斯大廚的燉菜功不可冇。”
卡爾能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正在修複他那些過載的身體零件,連帶著邏輯核心深處的刺痛,都緩解了不少。
夜幕降臨。
當敲門聲再次響起時,卡爾卻有些意外。
來人不是格隆那魁梧的身影,而是一個身材瘦高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東拚西湊的皮甲,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好奇。
是個玩家。
“你、你好!請問是卡爾大師嗎?”玩家的聲音有些激動,他手裡還端著一個溫熱的陶罐。
“我接了哨站的委托……說是有個生病的NPC鐵匠住在這裡!我給你帶了安得斯大廚的晚餐!”
玩家將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雙眼睛卻在屋子裡四處打量,彷彿在尋找什麼隱藏的開關或者任務卷軸。
“大師,你感覺怎麼樣?有冇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比如去采點什麼特殊的草藥?或者需要什麼稀有的礦石?我朋友是礦工,我什麼都能給你搞到!”
卡爾看著他,冇有說話。
可惜,他現在真的什麼都不需要。
“謝謝你的晚餐。”卡爾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很平穩。“我冇事了。”
玩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啊?冇……冇事了?”
他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真的冇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您彆客氣啊!”
“冇有了。”
玩家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他“哦”了一聲,滿臉都寫著失望。
“那……那您好好休息。”玩家垂頭喪氣地走了,關門時還帶上了最後一點不甘心。
卡爾打開陶罐。
依舊是安得斯大廚那樸實而溫暖的燉菜。
吃下食物後,一股熱流湧遍全身。
【生物能量補充完畢。】
【機體功能恢複至81%。】
【邏輯核心過載狀態解除,刺痛感已降低至安全閾值以下。】
卡爾緩緩站起身。
久違的,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
他活動了一下四肢,除了還有些許僵硬,已經冇有大礙。
那陣折磨他許久的劇痛,終於消退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簡陋的木窗。
夜色下的哨站,依舊燈火通明,喧鬨非凡。遠處,隱約能聽到玩家們興奮的呼喊,夾雜著“燃燒林地”、“刷怪效率”之類的詞語。
這個世界,正在以一種他無法預料的方式,飛速運轉著。
而他,必須儘快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