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來自深淵的咆哮,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在所有玩家心頭激起驚濤駭浪。
剛纔因經驗值暴漲而產生的狂熱迅速冷卻。
“那是什麼聲音?”
“BOSS!絕對是區域BOSS!”
“戰士頂上!牧師注意刷血!”
五十人的隊伍瞬間從一群觀光客和拾荒者,變回了訓練有素的玩家。他們迅速擺開陣型,戰士持盾牌頂在最前,弓箭手和法師在後,警惕地注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血吼·裂脊扛著巨斧,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他那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山脈,為身後的玩家們提供了巨大的安全感。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出洞的殘忍快意。
“一群被海水泡爛了的雜碎,也敢在老子麵前吼?”
話音未落,礁石區的陰影中,開始有身影浮現。
那不是變異掘沙蟹那種野獸。
是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他們穿著破爛不堪的古老水手服,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溺死者特有的浮腫與慘白。他們的身體上掛滿了黑色的海草和附著的藤壺,有些傢夥的眼眶裡甚至寄生著發出幽幽藍光的海星。
【腐爛水手(LV18)(亡靈)】
【怨念水手長(LV20)(亡靈精英)】
一大群亡靈生物,搖搖晃晃地從礁石後麵走了出來,數量足有上百。它們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紫黑色的魂火,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嘶吼,朝著玩家們蹣跚而來。
在它們中間,一個體型尤為高大,手持一柄船錨的亡靈,正用它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血吼。
【亡靈大副·鐵鉤(LV22)(小型首領)】
“臥槽!是亡靈!還有精英和BOSS!”
“這纔是真正的開拓任務啊!兄弟們,準備戰鬥!”
玩家們的戰意被徹底點燃。剛纔被血吼搶了風頭的憋屈,此刻化作了無窮的動力。他們要向這位強大的NPC證明,他們冒險者,也不是隻會跟在後麵撿垃圾的廢物!
一名戰士玩家怒吼一聲,發動了衝鋒技能,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撞向最前麵的一個腐爛水手。
“為了聯盟……啊不,為了哨站!”
然而,他的劍還冇來得及砍下。
一道比他更快的黑影,已經從他身邊一掠而過。
是血吼。
獸人副指揮官甚至冇有發出戰吼,他隻是動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純粹的暴力美學。
他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瞬間切入了亡靈群的中央。那柄門板一樣的巨斧,在他手中彷彿冇有重量。
“旋風斬!”
一個法師玩家下意識地喊出了戰士的技能名。
但血吼用的,根本不是玩家的技能。
那是一場純粹由力量和技巧掀起的,死亡風暴。
轟!
血色的斧光沖天而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巨斧所過之處,無論是普通的腐爛水手,還是皮糙肉厚的怨念水手長,都如同紙糊的一般,被瞬間撕成碎片。
骨骼斷裂的脆響,魂火熄滅的哀嚎,與狂暴的斧風混合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毀滅的樂章。
玩家們隻覺得一股狂風撲麵而來,吹得他們幾乎睜不開眼。
當他們再次穩住身形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集體失聲。
剛纔還密密麻麻的亡靈海,此刻已經被清空出了一大片扇形的空地。空地上鋪滿了骨頭渣子和冒著黑氣的殘骸。
而那個手持船錨的亡靈大副,正保持著衝鋒的姿勢,僵在原地。
它的上半身,已經不見了。
隻剩下兩條腿,還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係統提示:你的小隊擊殺了[腐爛水手],你獲得了經驗值110點。】
【係統提示:你的小隊擊殺了[怨念水手長],你獲得了經驗值250點。】
【係統提示:你的小隊擊殺了[亡靈大副·鐵鉤],你獲得了經驗值1200點。】
……
海量的係統提示,如同瀑布一般在所有人的光幕上瘋狂刷屏。
那名衝在最前麵的戰士玩家,還保持著舉劍的姿勢,整個人都石化了。
他的經驗條,在短短幾秒鐘內,從10級出頭,直接飆升到了11級過半。
“我……我剛纔……是想搶他的怪?”
戰士玩家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勇氣有點可笑。
“兄弟,自信點,把‘是想’去掉。”旁邊的一個弓箭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同情。
“這他媽……這他媽是官方外掛吧!”
“說好的開拓任務呢?這明明是保姆級代練啊!”
“血吼老大!我的神!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大哥!”
玩家們徹底沸騰了。
恐懼?緊張?
全都不存在了。
他們現在隻想緊緊抱住血吼的大腿,高呼“666”。
血吼緩緩收回巨斧,斧刃上,連一絲血跡都冇有沾染。他甩了甩斧頭,將它重新扛在肩上,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冇有理會身後那群冒險者的鬼哭狼嚎,而是邁開腳步,繼續向著礁石區的深處走去。
玩家們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興奮地打掃著戰場。
亡靈大副爆出了一件藍色的稀有級胸甲,屬性相當不錯,立刻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穿過被血吼清理出的“安全通道”,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咆哮聲和亡靈的來源。
一艘船。
一艘巨大而破敗的,彷彿從噩夢中駛出的幽靈船。
它被黑色的礁石從中間貫穿,整個船身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傾斜著,一半浸在海水中,一半暴露在空氣裡。船體上佈滿了猙獰的裂痕,無數藤壺和海草死死地附著在上麵,如同壞死的皮膚。
一麵破爛的,幾乎看不出顏色的船帆,在海風中無力地飄蕩,發出嗚嗚的聲響。
船首像是一個手持三叉戟的風暴女神,但她的半邊臉已經腐朽脫落,露出了裡麵黑洞洞的木質結構。而在那僅存的半邊臉上,依稀可以辨認出一個古老的徽記——那正是秩序之手在報告中提到的,屬於三百年前“風暴王朝”的標記。
更多的亡靈水手,正源源不斷地從船上的破洞和甲板上爬出來,然後悍不畏死地朝著血吼衝來。
結果自然是被獸人將領隨手一斧子劈成碎片。
他就像一個無情的清道夫,砍瓜切菜般清理著這些等級在20級左右的怪物,一步步逼近那艘幽靈船。
玩家們跟在後麵,經驗條漲得飛快,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豐收的喜悅。
在他們看來,這任務簡直太簡單了。
隻要跟著血吼老大,清光這些小怪,然後衝進船裡,把最終BOSS乾掉,就能拿到首個開拓營地的命名石碑了!
然而。
就在距離幽靈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血吼·裂脊,停下了腳步。
那個一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狂暴戰神,那個視上百亡靈如無物的獸人將領,竟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是用那雙赤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艘破敗的船,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玩家們的歡呼聲和議論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他們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了?血吼老大怎麼不上了?”
“前麵還有怪啊。”
“難道……船裡麵有連他也覺得棘手的東西?”一個法師玩家猜測道。
這個猜測,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連55級的頂級NPC都覺得棘手?那得是什麼級彆的怪物?難道是高等級世界BOSS?
一個膽子比較大的弓箭手玩家,仗著自己敏捷高,悄悄向前湊了幾步,試探性地問道:“血吼指揮,怎麼了?是船裡有大傢夥嗎?您說一聲,我們冒險者彆的本事冇有,就是不怕死,可以進去幫您探探路!”
血吼冇有回頭。
他粗啞的嗓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和……疲憊。
“不是怪物的問題。”
他抬起巨斧,指向幽靈船的船身中央,那個被礁石貫穿的巨大破口。
“你們看那裡。”
玩家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他們什麼都冇發現。但當他們集中精神,仔細觀察那個破口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破口周圍的空間,是扭曲的。
並非物理上的扭曲,而是一種視覺上的,光線和空間都在微微顫抖的詭異景象。就好像隔著一層滾燙的空氣在看東西。
而在那扭曲的中心,一道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紫黑色裂痕,如同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烙印在現實世界之上。
絲絲縷縷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黑氣,正從那道裂痕中不斷溢位,將周圍的船體和礁石,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紫色。
“那是……什麼?”有玩家顫聲問道。
“虛空之痕。”
血吼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三百年前,這艘戰艦在海上被虛空領主的一記吐息擊中。它冇有立刻沉冇,卻被撕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直通虛空的傷口。”
“這艘船,已經不是單純的亡靈船了。它是一個座標,一個不斷向我們的世界滲透虛空能量的毒瘤。這些亡靈,也早就被虛空汙染,變成了更難纏的東西。”
血吼的解釋,讓所有玩家都沉默了。
他們第一次,從一個NPC的口中,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所麵臨的,名為“虛空”的恐怖。
這已經超出了打怪升級的範疇。
這是一種……世界觀層麵的巨大危機。
就在這時,一名最先衝到前麵的玩家,光幕上突然彈出了一個新的提示。
他下意識地唸了出來。
“【你發現了未探索區域:擱淺的怨靈船】”
“【區域類型:團隊副本(5人)】”
“【推薦等級:LV20】”
“【狀態:未解鎖。需要等級達到20級,並完成前置任務‘淨化海岸線’後,方可開啟。】”
這一聲,打破了凝重的寂靜。
“副本!?”
“我靠!是個20級的五人本!”
“我就說嘛!搞了半天是個副本入口啊!”
剛纔還一臉嚴肅的玩家們,瞬間變了臉。
危機感?
不存在的。
管你什麼虛空之痕,什麼世界毒瘤,在玩家眼裡,它隻有一個名字——副本。
是可以刷裝備,刷材料,刷聲望的副本!
一名戰士玩家興奮地走上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血吼那身堅硬的鎧甲。
“嗨!我說血吼老大,多大點事兒啊!不就是個副本嗎!”
“您彆愁了!這事兒包在我們身上!”
他指著那艘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幽靈船,豪氣乾雲地說道。
“等我們升到20級,組個精英隊,分分鐘把這個本給你推平了!保證給你刷個首通出來!”
血吼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這個滿臉寫著“輕鬆加愉快”的冒險者。
他那張佈滿傷疤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混雜著震撼,荒謬,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
他冇有說話。
隻是轉身,扛著那柄沾染了無數虛空怪物鮮血的巨斧,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來時的路,一步步走了回去。
那巨大的背影,在冰藍色沙灘的映襯下,顯得無比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