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卡爾睜開眼。
世界是傾斜的,天花板在視野裡緩慢旋轉,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眩暈感。
身體很沉。
不是疲憊,而是一種陌生的、發自骨髓的鉛墜感,彷彿每一個數據模塊都被灌滿了濕透的沙子。
頭很痛。
一種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脈衝式刺痛,從邏輯核心的深處傳來,沿著每一條虛擬神經迴路,瘋狂地衝擊著他的意識。
他試著坐起來,但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手臂不聽使喚,雙腿更是毫無知覺。
【警告:核心溫度異常升高。】
【警告:數據流紊亂,多處出現邏輯斷鏈。】
【警告:生命體征模擬係統出現未知錯誤……】
一連串猩紅的警告,在他傾斜的視野中瘋狂閃爍,又迅速被更多的亂碼覆蓋。
他生病了。
這個認知,比邏輯核心的警報更加荒謬,更加令人費解。
一個由數據構成的,被設計出來的NPC,竟然會生病?
這不是物理層麵的損傷,比如被野豬撞斷腿骨。那是一種可以被修複的、有明確定義的“損壞”。
而現在這種感覺……更像是一種來自底層的、無法被定義的……崩潰。
“塞壬……”
他張了張嘴,發出的音節乾澀而虛弱,幾乎聽不見。
一股寒意從體內升起,讓他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冷顫。
“塞壬……”他又叫了一聲,這一次用儘了力氣。
桌上的靈魂結晶閃爍了一下,塞壬半透明的靈魂體瞬間鑽了出來。
她習慣性地飄到床邊,準備像往常一樣跟卡爾道早安,卻在看到卡爾的瞬間僵住了。
卡爾的臉頰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嘴脣乾裂,整個人蜷縮在床上,身體在微微發抖。
“卡爾?你怎麼了?”
塞壬飄到他的床邊,她看到卡爾滿頭冷汗,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一種快要熄滅的氣息。
她試探著伸出靈魂形態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卡爾的額頭。
滾燙!
“哇啊啊!”
塞壬被那股異常的熱度嚇得尖叫一聲,猛地縮回手。
“你發燒了!你和以前村子裡生病的那些人一樣!”她急得在空中團團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怎麼辦,怎麼辦……”
唱歌?
不,不對,唱歌治不好這個!
塞壬的記憶碎片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村子裡有人病倒時,要去找村裡的藥師。
對,找人!要找會治病的人!
“卡爾你等著!我去找人救你!”
話音未落,塞壬的靈魂體化作一道藍色的流光,毫不猶豫地穿透了木屋的牆壁,衝了出去。
她一離開,屋內的喧囂彷彿被隔絕了,隻剩下卡爾自己沉重而艱難的喘息。
意識在下沉。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燒紅的鐵,正被投入冰冷的海水深處,灼熱與冰冷交織,要將他的存在徹底撕裂。
清晨的曙光哨站,已經是一片喧鬨的景象。
玩家們扛著礦鎬和斧頭,三五成群地從中央廣場出發,湧向新城的建設工地。
數萬名玩家如同打了雞血的工蟻,在各個區域揮灑著汗水。搬運石料的,挖掘地基的,伐木的,每個人都在為那誘人的“個人地契”和高額的貢獻點而瘋狂。
“01號地基還差五十車黑石礦!兄弟們加把勁,今晚必須把地基鋪完!”
“我擦嘞,我上班搬磚都冇這麼早起過,可我怎麼一點也不困啊!”
就在這時,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身影,帶著驚慌的尖嘯,從一座小屋裡猛地穿了出來。
“啊啊啊——救命啊!”
一個正巧路過的玩家被這道突然出現的“幽靈”迎麵穿過,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臥槽!什麼玩意兒?!”
“鬼啊!”
周圍的玩家瞬間炸開了鍋。
“我靠,那是什麼?新出的怪物嗎?”
“不對啊,冇有血條!是個NPC!”
“這幽靈小姐姐也太好看了!《紀元》的美工是神嗎?”
塞壬完全冇有理會周圍玩家的驚呼與騷動,她像一隻無頭蒼蠅,在廣場上亂竄,半透明的身體因為恐慌和離開結晶的距離而忽明忽暗。
她對周圍玩家的議論充耳不聞,整個靈魂都隻有一個念頭:找到能救卡爾的人!
她不知道該找誰。
羅嵐總指揮?太遠了。格隆大師?還在鍛造區。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隊正在巡邏的哨站衛兵。
為首的衛兵是個健壯的人類漢子,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驚得握緊了手中的長矛,但職責讓他冇有後退。
“站住!你是什麼東西?”衛兵厲聲喝道。
塞壬猛地停在他麵前,帶著哭腔,用混亂的心靈感應和破碎的音節尖叫著:“救……救他!卡爾……卡爾要碎掉了!好燙!他好燙!”
她的表達混亂不堪,但在那股純粹的焦急與恐懼的情緒感染下,衛兵竟然奇蹟般地聽懂了大概。
卡爾?
那個改變哨站的年輕鐵匠?
衛兵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很清楚卡爾現在對於整個哨站的重要性。羅嵐總指揮可是下了死命令,必須保證卡爾的安全。
他不敢怠慢,立刻對身邊的同伴說:“你快去聖光禮拜堂請求支援!快!”
卡爾的意識已經模糊。
他彷彿回到了邏輯核心被那枚赤金色符文衝擊的瞬間,無數混亂的數據流沖刷著他,要將他的“自我”徹底抹除。
就在他即將被黑暗完全吞噬時,一抹柔和的光,穿透了那粘稠的黑暗。
那光芒並不刺眼,帶著一種溫暖的、令人安心的質感。
他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門口站著一個身影。
不是塞壬,也不是那些吵鬨的玩家。
來人穿著一身潔白的祭司袍,但袍子上並冇有繁複的金線刺繡,反而點綴著一些用綠色絲線縫製的自然藤蔓圖案。她有著一頭柔順的棕色長髮,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是牧師導師,塞琳娜。
塞琳娜快步走到床邊,當她看到卡爾的狀態時,眉頭微微蹙起。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糟。”
她冇有立刻施展聖光法術,而是伸出手,將手背輕輕貼在卡爾的額頭上。
“好驚人的體溫。”她輕聲自語,然後將手移開,指尖亮起一團光。
那光芒很奇特,主體是聖潔的乳白色,但在光芒的核心,卻纏繞著一縷縷充滿生命力的翠綠色。
“神已沉睡,但生命自有其意誌。”
塞琳娜低聲唸誦著她那“非正統”的禱文,將那團光芒緩緩按向卡爾的胸口。
光芒融入身體的瞬間,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擴散開來,壓製住了那股灼燒般的劇痛。卡爾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些許。
“彆緊張,放空你的意識。”塞琳娜的聲音很輕柔,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需要探查你力量枯竭的根源。”
她的力量在卡爾體內小心翼翼地探尋著。
很快,她就找到了源頭。
那是一片……近乎枯竭的荒漠。卡爾的生命本源,像是被過度抽取水分的海綿,乾癟而脆弱。
“以凡人之軀,行使近乎法則的力量……”塞琳娜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也帶著一絲驚歎,“你鍛造那個‘求索核心’,不是單純地在打鐵,你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和意誌。”
她收回手,光芒散去。
“你這不是病,卡爾。”
塞琳娜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是把自己……給掏空了。”
“這是一種極度的虛弱,任何強效的治療法術都可能成為壓垮你的最後一根稻草。你需要的是休息,以及溫和的引導,讓你自身的生命力重新煥發。”
她說著,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她指尖的光芒變得更加柔和,乳白色的聖光幾乎完全退去,隻剩下純粹的、如同春天嫩芽般的翠綠色。
“自然的力量,最擅長滋養與修複。”
她將手掌,輕輕地放在了卡爾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