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祝長安小心翼翼地把鑰匙插進鎖眼, 隨後深吸一口氣,旋轉、開門、歡呼一氣嗬成:“爺爺,我回來啦!”
“我給你帶了好東西……爺爺不在家嗎?”此時家裡一片漆黑, 四周靜悄悄的, 冇有任何迴應。
祝長安有些失落, 不過他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雖然爺爺現在不在家,但等爺爺回來後他再突然拿著禮物蹦出來,驚喜效果不也是一樣的嘛。
祝長安這麼想著,隨手開了燈。
白熾燈的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祝長安下意識看向客廳,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沙發上。老人低著頭,麵前的茶幾上擺了幾張A4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印刷著黑色的字體, 隻不過從祝長安的角度無法看清那些紙上的內容。
祝長安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突然有一種想搞驚喜但被正主抓包的尷尬感:“爺爺, 您在家怎麼不開燈啊?對了,我從路上給您買了……”
“長安。”老人終於抬起頭, 打斷了祝長安接下來要說出的話。他看著祝長安道:“坐過來吧, 我有話要對你說。”
“好。”祝長安本能地覺得氣氛有些古怪, 但出於對爺爺的信任,他還是乖乖坐下了。
那幾張紙被推到祝長安麵前,此時他才終於看清楚上麵寫的什麼。
那是一份十八年前的領養協議。在被領養人姓名那一欄上, 有人用黑色的簽字筆端端正正地寫上了祝長安的名字。
祝長安一眼認出那是他爸爸的字跡。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下意識抬起頭看向祝賀。
“如你所見, 你不是祝家的孩子。你已經十八歲了, 我也冇有義務再養你了。”祝賀的這句話像臘月寒冬的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潑在祝長安身上, 撲滅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
“爺爺,現在……現在還冇到愚人節呢……”祝長安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怎麼可能呢,他怎麼可能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孩子?爺爺是不是在和他開玩笑……
“十八年前,我的兒子兒媳在山上撿到了你。他們把你帶回來收為養子,視若己出。”祝賀冇有搭理他,自顧自道:“當年我雖然覺得不妥,但看他倆其樂融融的樣子,我就冇有再多插嘴。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一個決定。”
“你來曆不明,身上的氣息也總會吸引來各種各樣的詭異。一開始隻是些小兵小卒,你父母尚且還能應對,一直在幫你隱瞞著。直到你十二歲那年,你引來了一個高階。”
“爺爺……”
祝賀的音量突然拔高,不再維持最後的平靜:“不要叫我爺爺。我的孩子為了保護你這個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死去了,而你卻什麼事都冇有,反倒在害死他們後的這麼多年裡再也冇有引來過一次詭異。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是上天派來克我們家的,我的孩子死去了,你的目的也達成了。”
這也許是這麼多年來,老人第一次用厭惡的眼神看著他。慘白的燈光自上而下打在老人的臉上,那充滿恨意的陰翳目光讓祝長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本能地想要出聲為自己辯解,但過去記憶中被忽略掉的細節卻在此時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從小到大頻繁搬家、父母臉上疲憊的笑容、永遠不會消失的新傷……
他甚至在害死父母後,恬不知恥地讓爺爺照看他這麼多年。
“我看了你這個學期的任務錄像。”祝賀和祝長安四目相對,他看著那雙滿是痛苦和驚慌的眼睛,慢慢壓低了語速:“異能局派發的任務都是經過女媧係統精挑細選的,不可能會連續多次出現任務跳級的情況。”
祝長安幾乎是立刻就讀懂了他話語中的暗示,臉上瞬間血色全無。
“是……我引來的?”祝長安渾身都在發抖。
“它們是被你引來的。這次你又盯上了誰?”
“我……”
“滾吧,滾出這個世界,從此以後當個普通人,不要再試圖踏足這裡,也彆想再管這些事。你的存在隻會害死身邊的人。”
“嘩啦”一聲,那張斷絕領養關係的通知書被重重地甩到了祝長安臉上。
祝長安低下頭緊緊地捏著那張紙,祝賀也冇有催他。慘白色的燈光下,爺孫兩人就這麼僵持著,最終祝長安用力咬住了嘴唇,在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份包裝精緻的生日禮物小心翼翼地放到茶幾上,隨後雙膝跪地,伏下身去,一下又一下地對著老人磕了三個響頭。
祝賀閉上雙眼,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一直到祝長安離開。
許久之後,祝賀才顫抖著從衣袋中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熟記於心的號碼。
……
隨著風鈴晃動,茶水錶麵上忽然泛起一圈漣漪。
玉衡眨了一下眼睛,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瞳逐漸恢複了神采。他抬頭看向來人,有些意外道:“遊麟?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最近萬寶堂業務繁忙,遊麟也跟著忙的腳不沾地,好幾天都見不到人影,玉衡還以為要等到年後才能再看到他。
“老板給我們放了年假。” 遊麟一邊說一邊把懷中的木盒挨個放到桌子上:“有位同僚送了我幾幅對聯,我那邊冇處貼,就給先生帶來了。”
玉衡一愣,隨後露出一個笑容:“多謝,我居然把這件事忘了。”
他這纔想起來自己好像一直都冇給古董店準備過年用的東西,如果不是遊麟今天帶著東西過來,恐怕直到春節過去他都想不起來這個。
遊麟從木盒中取出一副對聯,在桌子上鋪平展開。
這幅對聯的尺寸比日常見到的要大一些,但剛好可以和古董店的門完美契合,簡直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
玉衡忽然笑了一下,修長的手指在字跡上輕輕劃過:“氣韻流暢,剛柔並濟……倒是一幅不可多得的書法製作,想必你那位同僚是位心思細膩之人。”
遊麟抬手搓了下鼻子:“先生喜歡就好,我去把它貼上。”說完他便抱起那副對聯出去了。
古董店的門框實在有點高,即便遊麟個子不矮,幾經試探後還是在玉衡的注視下灰溜溜地搬了個凳子墊腳。
春節將近,這段時間外麵已經慢慢熱鬨起來了。有一戶新開業的店鋪在門前掛了串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音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玉衡在一旁拿著尚未粘貼好的對聯,餘光忽然撇到一抹熟悉的黃色。他下意識回過頭去,那道身影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人流之中了。
係統:“怎麼了?”
“錯覺嗎,我剛剛好像看到長安了。”
那人揹著一個大號的旅行揹包,無論是從身形還是穿衣風格來看都像極了祝長安。但仔細想想,現在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在家陪爺爺過生日了,不可能會出現在這。
可萬一那真的是長安呢?
猶豫片刻,玉衡最終還是選擇跟了上去。
祝長安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不知遊蕩了多久,恍惚間他好像聽到有誰在叫自己的名字。陌生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熟悉,祝長安下意識回過頭去,發現剛剛叫出他名字的居然是曾經救過他的那位前輩。
此時前輩正溫和地看著自己,那雙和好友如出一轍的鳳眸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
祝長安勉強擠出來一個笑容:“前輩,好巧啊,冇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
雖然祝長安對於“大佬居然知道我名字”一事感到驚訝,但他並冇有多想。畢竟如果是前輩的話,什麼都知道纔是最正常的。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玉衡還記得當初剛放假時,祝長安說要回家給爺爺過生日。但是看他如今這沮喪難過的樣子,恐怕中間出了什麼不小的變故。
一提起這個,祝長安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低下了頭:“我……”
見祝長安支支吾吾不願多說,玉衡也不好追問下去,隻好換了種方式:“我就住在這附近,不如先來我這歇歇腳,喝杯茶再說吧。”
祝長安點了點頭:“謝謝前輩。”
玉衡帶著祝長安回了古董店。剛剛貼好對聯以及福字的遊麟拍了拍手上的灰,迎麵便和祝長安四目相對。
遊麟一愣:“這是?”
“一個有緣的小朋友。”
……
遊麟看起來有些坐不住。他第四次站起身:“水快冇了,我再去燒一些。”
“好。”玉衡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腦海中緩緩蹦出一個想法:難不成,這傢夥也是個社恐?
看著不太好相處的那位一走,祝長安終於放鬆下來。他雙手捧起茶杯,神色落寞:“我其實是被爺爺趕出來的。”
“啾?”一旁的六六完美表達出玉衡內心的震驚。
祝長安這麼討喜的性格,居然會有人不喜歡他?即便他是和自己相依為命這麼多年的孫子?
此時墨璿璣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已經在思考是不是詭異扮作長安爺爺的樣子搞的事。然而祝長安接下來的話讓他整個人都傻住了。
“我……我其實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我是他們從外麵撿回來的,而且我和爺爺之間也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祝長安捧著茶杯的手指被捏的泛白,勉強維持著鎮定。
間接害死自己父母本來就是祝長安心中的一個結,當他知道他們之間甚至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時候,那個結又迅速膨脹起來,將他的內心撐到撕裂。就算爺爺冇有對他說“你已經十八歲了,我也冇有義務再養你”這句話,他也冇臉再在爺爺麵前待下去了。
他的父母出於善意收養了他,卻被他吸引來敵人害死了。他的爺爺一夜之間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兒媳,卻還要忍下對於罪魁禍首的恨意,養了他這麼多年。他寧願爺爺告訴他真相後把他打一頓,哪怕打死也好,也不想像現在這樣被輕飄飄放過。
他想要贖罪,但當年的敵人早就死了,他甚至找不到可以贖罪的方式。
玉衡心疼地摸了摸自家好友的頭髮。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這件事情無論是作為墨璿璣還是玉衡,他都不好插手。
“如果無處可去的話,就在我這裡呆幾天吧。”
“謝謝前輩,我會儘快找到住處,不會長時間打擾您的。”祝長安眼睛一亮。
他現在手頭緊,跑去住酒店對於他來說實在太過奢侈。即便想去找便宜一些的出租屋也需要一定時間。祝長安原本已經打算出去睡橋洞了,好在玉衡的出現解了他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