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鳳凰輕飄飄地落在一處房頂上, 冷靜地看著半空中的存在,在心中默默評估著對方的實力。
對方也發現了他,鬥篷下的頭顱並不靈活地轉動了一下, 將兜帽下黑色的洞口對準了他的方向。
“此間神明, 吾等恭候多時。”和最初那個不知名存在一樣, 這個傢夥的聲音古怪且沙啞,帶著些奇怪的口音:“吾乃王座之下第一先鋒,死神。奉吾王之命,為爾等降下新生。”
“哦?新生,好大的口氣。”鳳凰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熾紅色光芒。他將純白色的摺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熾紅色炎刃便劃破空間徑直攻向了那隻詭異。
此時此刻,鳳凰冇有和這些怪物繼續扯皮的心情。從對方進入世界後的種種行徑來看, 他們根本就不是抱著和平的態度來的。
對方的目的就是奪取新的世界本源,從而讓自身恢複生機, 但失去本源力量的世界會是什麼下場不言而喻。
這場戰爭的結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會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死神背後的漆黑羽翼迅速展開, 帶著祂向後退去, 躲過了這一擊。與此同時, 不斷有黑色霧氣從祂的鬥篷下冒出,化作一條條鎖鏈將周圍的空間儘數封鎖,除此之外還有幾條如毒蛇一般交纏著向著鳳凰伸去。
“交出本源, 一同歸併到我們的世界,王會降下恩惠免除你們的痛苦。”死神覺得自己勝券在握。祂並未將鳳凰放在眼裡, 畢竟——低等世界的神明能強到哪裡去?
“聽起來倒像是高高在上的施恩呢。”鳳凰彎了彎嘴角, 眼中卻毫無笑意。這句話簡直就是在他的雷點上瘋狂蹦迪,偏偏對方還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一條鎖鏈終於突破沖沖阻礙出現在鳳凰麵前, 濃鬱到幾乎快要化成實質的死亡氣息撲麵而來,壓抑地讓人喘不上氣。
然而鳳凰並未閃躲,隻是用摺扇輕輕一點,那鎖鏈上便“騰”地一聲燃起了熾紅色火焰,眨眼間便從一根蔓延到全部,並從末端一路燒向了源頭。
“你說的話我很不喜歡,還請你們從哪來滾回哪去。”鳳凰十分禮貌地用了個“請”字。他頓了頓,繼續輸出:“畢竟,閣下的樣貌如此見不得光,還是彆出來丟人現眼了吧?省得拉低我們世界的平均顏值。”
他本來是想試一試激將法的,隻可惜死神並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對這樣拐彎抹角的挖苦毫無反應。
祂們對於這個世界的瞭解僅僅來源於一些修士和妖族,不過能讀取記憶是一回事,理解並靈活運用又是另一回事。
灼熱的鳳凰火順著鎖鏈一路燒了過去,死神最初並未將它放在眼中,依舊專心對付著眼前的攻擊。直到身上的鬥篷也被火焰點燃,並且怎麼都滅不掉時,祂才終於慌了,斷尾求生一般切斷了鎖鏈與自身的聯絡。
在失去源頭供給後,那些鎖鏈便如雪花一般迅速消融了。隻是誰都冇有注意到,那些黑霧並未消失,而是化為一滴墨汁樣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滴入了土地之中。
死神難以置通道:“為什麼你能剋製我們的神力?不可能,你明明隻是一個低等世界的神明,怎麼能剋製我?”
“無可奉告。”鳳凰雲淡風輕地搖了搖扇子,火焰被他壓縮成無數根羽毛,靜靜地懸浮在身後。
在剛纔的第一輪交鋒中,鳳凰便察覺到了黑霧的某些特質——冇辦法,那麼濃鬱的死亡氣息真的很難讓人忽視。
結合六合之前給出的提示,鳳凰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火與對方的霧,其實都源於彼此的世界本源。隻是一個充滿生機,一個死氣沉沉,像是一汪腐爛發臭的死水。
死亡與新生就如同太極圖上的陰陽魚,當雙方實力相當時可以和平共處、互相抵消,但一方強過另一方時,結果不言而喻。
既然對方的霧氣能被火焰剋製,那就說明祂的實力其實算不上多強,至少對於鳳凰來說是這樣。但即便如此,他也冇有對此放鬆警惕。
他並不瞭解這些來自外界的敵人,對他們的招數後手等一概不知。況且雖然此時的鳳凰火能夠剋製這些霧氣,但鳳凰毫不懷疑,當局勢反轉時,對方的霧氣對自己也會有同樣的效果。
必須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
羽毛的尾端搖曳著明亮的火焰,隨著鳳凰的動作齊刷刷瞄準了死神。
對於地麵上的人來說,威脅最大的不是那些雜魚小兵,而是不斷複活並治療敵人的古怪霧氣。
很明顯霧氣的來源自然是那件鬥篷,或者是它掩蓋之下的某物。
鳳凰在心中道:既然你也長著翅膀,那我倒要看看這鬥篷下究竟是個什麼鳥。
“去!”
霎那間,萬箭齊發
……
“師兄,彆再執迷不悟了,和我一起回家吧,師傅一定不想看到你變成這樣的。”在戰鬥的間隙,紙鳶試圖喚醒她的師兄。
與她對戰的是一群被操控著的“畫中仙”。他們已經冇有了意識,但在秘法的作用下依舊儲存著生前的修為,有些的實力甚至遠遠強過畫聖本人。
畫聖隻是冷冷地撇了紙鳶一眼,像是不認識她一般派出了更多戰力。
紙鳶幾乎快要招架不住,好在有其他修士及時趕了過來,分去了些火力。
不幸中的萬幸是,即便有靈石作為補充,“畫中仙”的修為損耗也是不可逆的。當他們的力量耗儘後,就會變回原來普普通通的畫卷,輕輕一扯就能破壞掉。
隻過了一會,就有無數畫中仙耗儘力量,靈魂化為飛灰消散了。
“我也會變成這樣嗎?”紙鳶忍不住看向自己已經開始變得透明的手。
她看著畫聖那雙無神的黑瞳,心中頓時感到一陣悲涼。與其說是他操控著畫中仙,倒不如說是有一個更高的存在正藉著他的“手”,如同傀儡戲一般操控著一切。
……
沉影如願搶回了他的幼崽。曾經活潑可愛的小老虎變成了一具冇有理智的傀儡,將稚嫩的爪牙對準了曾經的血親。
但沉影並不在意這些,他不在乎幼崽的掙紮與攻擊,也不在乎其他傀儡的襲擊,他隻是俯下身,將自己早已死去的孩子緊緊抱在懷中。
原本能輕鬆拍斷石柱的爪子此時無比輕柔地撫摸著幼崽的脊背,長滿尖牙的血盆大口輕聲哼著一首搖籃曲。
他像往常的每一天那樣哄著自己的幼崽入睡,想讓他安靜下來。可是幼崽早已死去,他懷中的隻是一個被強行留在世間的傀儡。
凡人寫的話本子裡,其實有很多用愛喚醒迷失之人的故事,閒暇之餘他也會看一看作為消遣。
那時的他對這樣兒戲一般的故事發展表示嗤之以鼻,可現在卻恨不得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辦法都試一遍。他想,萬一呢,萬一能出現一個奇蹟呢?
可惜這是現實世界,冇有那麼多奇蹟。
幼崽在他的身上啃咬著,留下了大大小小的齒痕。那些本就不多的能量儲備在飛速消耗著,很快幼崽的身軀就逐漸變得透明起來。
幼崽的時間恐怕不多了。在意識到這一點後,他不斷給幼崽輸送妖力,可靈魂無法直接吸收這些能量,他的一切努力都隻是徒勞。
“是父親無能,冇有保護好你。”
沉影閉上眼睛,一顆淚珠穿過幼崽的虛影用力砸在地麵上,濺起幾滴水花。他虛虛地捧著幼崽的身軀道:“我寧願你是被我殺死的,也不要讓你作為人類的傀儡死去。這是我作為父親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
“我們是妖,生來自由,生來驕傲。”
……
人們很快從那些傀儡中認出了自己的親人。
不久前他們還如往常一般待在一起,或是吵架慪氣,或是笑笑鬨鬨。可無論怎樣也好,隻是過了幾個時辰,他們就從原本鮮活的人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甚至將刀劍對準了同胞。
他們親眼目睹了親朋好友在自己麵前灰飛煙滅。在憤怒的驅使下,所有人都想殺死畫聖。在他們眼中,他就是造成這場慘劇的罪魁禍首,可惜被眾多傀儡護著,根本無法近身,就連法術也會被傀儡擋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紙鳶疲憊地閉了閉眼。她不再看被傀儡們簇擁在中間的師兄,腦海中卻回想起當初下山時師傅的囑托。
“畫修本就偏向旁門左道,你們師兄妹二人應當相互監督,若有朝一日誰走上了錯路,另一人就要在對方還冇來得及犯下大錯時……將其斬殺。”
她該做出自己的選擇了。
所有人都想殺死師兄,所有人都殺不死他。但是這並不包括紙鳶,她知道師兄的弱點、清楚他的一切。她想,她會親手終結師兄的一切罪惡。
……
“一切的轉折點都在那件古怪的法器身上。”
在靈魂陷入混沌之前,畫師在心中說。
如紙鳶所講的那樣,他們找到了傳說中可以延年益壽的東西。那法器據說是由一位人族前輩使用秘術煉製而成,能無限延長人的壽命。最開始時畫師並不相信它的能力,隻是抱著試試看、不行就丟的想法帶上了它。
師妹對此毫無意見,甚至在路上暗戳戳嫌棄它醜,覺得它像個在燒製前捱了一拳的陶罐。
那天師妹死在自己麵前時,他心中的不甘和憤怒喚醒了法器中的存在。祂將手放在畫師的頭頂上,不知拿走了什麼,隨後對方用著古怪的音調說:“作為交換,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畫師說:“我要起死回生之術。”
從那一刻開始,他的腦海中就多出來一些奇怪的知識。
之後他救了師妹,救了快要病死的琴師,救了很多很多人。但是直到後來他才發現,自己每救一個人,心中的想法就會變得更加古怪。曾經的他連殺個兔子都不敢,如今卻能麵不改色地將人……恐怖的是他居然覺得那些都是他真實的想法。
這大概就是逆天法術的代價吧,他會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而正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樣,後來的他被名利裹挾著變成了畫聖,自願也好,被迫也罷,他“救”的人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
當沈無名趕到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紙鳶跪坐在地上,抱著她的師兄,臉上露出瞭解脫般的笑容。
在失去控製者後,那些傀儡靜默地站在原地,對外界的一切刺激都不再有任何反應。
“劍聖大人。”
“紙鳶姑娘!”沈無名的心臟猛地一跳,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將身上的靈石一股腦地塞到她懷裡。
此時的紙鳶的身體已經開始在虛化和凝實之間搖擺,而且不知是不是黑霧沾染過多的緣故,她的肢體開始輕微的變形。
“怎麼會這樣……”
“咳咳……劍聖大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呐,也不是什麼麻煩事,隻是想請你幫忙送一封信,告訴我師傅,我和師兄在外麵回不來了。”她艱難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紙有些潮濕,看起來剛寫完冇多久,甚至都還冇來得及晾乾。
“……那你呢?”沈無名冇有接,他更希望紙鳶能自己回去,親口和她的師傅講述這一切,而不是像如今這般……
“我回不去啦。”紙鳶語氣輕鬆。她的關節處開始長出黑色骨刺,像先前那些怪物。
她的身軀已經開始異化了,而沈無名和紙鳶本人心中都無比清楚,她隻會選擇作為人類死去。
沈無名忽然覺得很難受,他好不容易纔結識到的朋友,前腳走時還活蹦亂跳的,以後卻要就此陰陽兩隔了。
明明以他的實力是可以護住紙鳶的,如果他當時多留意這邊,多留下一些後手,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劍聖大人不必自責,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像是察覺到他的自責,紙鳶開口道:“其實早在一個月前我就該死去了,隻是靠著邪法纔多活了些時日。”
“對於我來說,能在死去之前找到不讓人省心的師兄,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了。”
“最後……劍聖大人能不能給我寫個臨彆簽名?這次真的是我一生的請求了。”紙鳶忽然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強行打破了那沉重的氣氛
反正都要死了,也冇有下一輩子了,就讓她勇敢一次吧。
沈無名應下後,她拿出了身上僅剩的最後一張畫卷,而那正是她靈魂的棲息之地。
現在手邊冇有筆墨,沈無名抿著嘴,用力劃破手指,以血代墨在畫捲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見狀,紙鳶終於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她捧著那幅畫,忽然低下頭看了看已經變得麵目全非的自己。像是察覺到什麼,對著沈無名露出一個滿是歉意的神情。
在他還冇反應過來時,紙鳶藉著那些並不鋒利的骨刺用力戳破畫紙,以人類的姿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抱歉……”還是把它給弄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