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
在遊麟話音落下的那一瞬, 暴雨傾盆而至。
幾人身在高空,雨水幾乎是當頭澆下。鳳凰手中捏著扇子,像是用它挑起了什麼, 隨即一道熾紅色屏障憑空出現, 將幾人嚴嚴實實地罩在其中, 擋下了接憧而至的暴雨。
落雪劍彷彿海上的一葉扁舟,在海浪般的沖刷下變得搖搖欲墜,沈無名廢了好大勁才勉強穩住劍身。他絕望地看著愛劍被雨水淋了個透,頓時滿腔悲憤:“我的阿雪……”
雨水淋多了真的會生鏽的!
對於一名劍修來講,劍就是他們的命根子,沈無名雖然還冇到把劍當老婆的程度,但那也是當成親親女兒養的。
於是屏障又擴大了幾分,將落雪劍整個罩了進去。
“多謝。”那股險些化成實質的悲憤氣息頓時散去了。
“原來你的劍叫阿雪。”鳳凰好奇道。說話間, 他的指尖上冒出一道火苗,將劍身上的雨水儘數烤乾。
“多謝。”沈無名並冇有否認, 坦然道:“我的劍叫落雪,阿雪是她的小名。”
遊麟見狀默默地將自己已經變成傘的槍收了回去。眼尖的沈無名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忍不住嘴角一抽。
把傘改裝成武器的冇少見, 但把武器改裝成傘的, 龍尊這傢夥還真是千百年來獨一份。他忍不住問:“你居然拿他當傘用,不怕生鏽嗎?”
遊麟坦然道:“隻有強者才配做我的槍。”
槍尖生鏽這個問題早已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能經受住鳳凰火焰灼燒的金屬早已不是凡鐵, 丟海裡泡個千百年都不一定生鏽,何況隻是淋點雨。
沈無名一時語塞, 看向遊麟的目光頓時變得古怪起來。用紙鳶的話來講就是, 像是在看一條始亂終棄的渣龍。
柳柳心有餘悸地抱著自己的畫,仔細檢查後發現並未淋濕, 這才勉強鬆了口氣。她忽然抬起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神情變得恍惚起來。
“你們有冇有聽見什麼聲音?叮叮噹噹的,好像鈴鐺。”她說。
紙鳶眼睛一亮:“我也聽見了,是不是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帶著它行走。”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紙鳶的神情變得輕鬆了些。但她很快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可是我們這裡明明冇有鈴鐺。”
沈無名思索片刻,隨後從儲物袋中掏出來一個監天司同款羅盤。他看見對麵的鳳凰輕輕挑了下眉毛,但此時也顧不得避諱什麼了。隻見羅盤的指針瘋狂旋轉了幾圈後指向了鬨市區,無論怎麼晃動,指針的指向始終未變。
所有人臉色一變。下一瞬,落雪劍在空中幾乎飛出了音爆。
原本熱鬨的人界集市此時變得群魔亂舞,不知從何來的黑色霧氣將這裡儘數籠罩。
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姿勢怪異的“人”。他們光著腳,以常人無法理解的姿勢前行著,無一例外腳踝上都帶著一枚無比顯眼的黃銅鈴鐺。
鈴鐺發出的聲響與紙鳶、柳柳聽見的一般無二。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驚恐的尖叫聲,不少人被嚇得癱軟在地。其中一人指著那些“人”道:“這不是放在義莊的那些……”
在人界,暫時無法安葬的屍體大多會被存放在義莊,並且屍體的腳上都會被繫上一枚特製的鈴鐺。這種習俗一是活人圖個心安,二是為了以防萬一。
毫無疑問,現在這個“萬一”真的發生了。那些“死而複生”之人像是感應到什麼,轉了轉僵硬的關節,伴隨著驚恐的尖叫聲,慢悠悠地向著人群“走”去。
“妖孽看劍!”監天司的人並未遠去,在意識到這裡發成混亂後便趕了過來,將普通凡人護在身後。
這些怪物的動作十分僵硬,躲避的動作也不靈活,修士們十分輕鬆地斬下了它們的頭顱。然而那些死而複生的怪物早已無法用常理待之。
所有人驚恐地發現,即便被斬下頭顱,它們的身體依舊維持著一個穩定的速度前行著,甚至就算倒下了也還在不斷向前蠕動。
像極了被鐵線蟲控製的螳螂。
極端的恐懼情緒瞬間在人群中傳播開來。在恐懼的催生下,黑霧變得愈發濃鬱,而那些掉落的肢體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吸收著周圍的黑霧。
腐爛的血肉開始鼓動起來,像是死去的肉身重新恢複生機,又像是有什麼怪物將要破土而出。伴隨著接連不斷的“噗嗤”聲,不斷有漆黑色的肢體從血肉中鑽出來,進而蛻化成了更加古怪的樣子。
無法理解、無法直視。在極度恐怖的事物麵前,隻是看上一眼人的精神就會瀕臨崩潰。
扭曲、怪異、邪惡,這便是最初的詭異——那些被來自異界的詭氣所吞噬、同化的本世界生靈。
“這是什麼怪物!”修士們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武器。在恐懼的影響下,他們的大腦幾乎無法運轉,隻能憑著□□記憶機械地進攻著。
不斷有人死去,不斷有人被吞噬,最後變成和怪物一樣的存在,將武器對準昔日的同胞。
詭異的身軀在恐懼的滋養下變得更加龐大。
在整座城池的中央,有一個黑色的“人影”靜靜懸浮著。祂是在某一瞬間突然出現的,以至於很多人都冇有發現祂。
祂的身上披著一件灰黑色的鬥篷,不明材質的布料將祂遮擋的嚴嚴實實。一雙巨大的利爪從鬥篷下伸出,靜靜垂在身側。
祂像帶來死亡的災厄之神,古怪的黑色霧氣不斷從祂的鬥篷下逸散出去,很快覆蓋了整座城池。
鳳凰隻看一眼便認出來,那是和“不知名存在”一樣的東西。
在最初見到那東西時,鳳凰就意識到變故將至。因此他第一時間回了妖族,將能想到的所有防範措施都安排了下去,隨後拜托六六給人族高層送去訊息。即便加上後來在飛劍上的時間,時間也纔過去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僅僅半個時辰,人界就變成了這樣。鳳凰在高處看著這一切,被衣袖遮擋住的手緩緩攥緊。
【那些霧氣能夠同化生靈,一定要儘快除去】六合的字出現在鳳凰眼前。
自從世界等級提升、六合能直接說話後,他們就很少用文字聯絡了,如今返璞歸真竟然還有些不習慣。
【不要說話,不要被它們意識到我在這裡】新的文字出現頂掉了原來的文字。
【那場雨遮蔽了我的感知,不過好在我還能借你的眼看到這一切】
【我現在無法直接與你聯絡,我不太確定……我發出的聲音似乎能被它們聽到,我能感覺到有一個比我強大的存在正在搜查我的痕跡,對方的世界意識恐怕並冇有死去】
【我感應到了這裡有一個裂縫,黑霧便是從這裡滲透進來的。一定要儘快關閉,切記!】
我知道了。鳳凰在心中迴應。
他看向空中漂浮的存在,輕聲道:“我去會一會祂。遊麟,下方就拜托你了。”
“是。”伴隨著一聲龍吟,純白色的巨龍毫不猶豫地衝入戰場。
他們是最好的搭檔,遊麟總會為鳳凰解決一切後顧之憂。
“兩個目中無人的傢夥!”見自己完全被排除在外,甚至都冇被想起來可以作為戰力出動,沈無名忍不住暗罵了一句,隨後神色複雜地說了一聲“謝謝”。
他從未設想過,有朝一日妖族居然會乾脆利落地選擇幫助他們。
落雪劍在手中發出震顫,但當他低下頭時才發現居然是自己在抖。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身為劍聖的沈無名同樣恐懼著那些怪物。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嗤笑了一聲,從身上撕下一截布條,將落雪劍緊緊綁在自己手上,語氣輕快道:“阿雪,今天也要拜托你了。”
落雪劍發出一聲劍鳴,像是在迴應他。
……
“我看見我師兄了。”在沈無名離開冇多久,紙鳶忽然道。
她趴在欄杆上,緊緊盯著那群詭異中的唯一一個異類。此時她與柳柳身處高樓之上,一旁還有一些同樣死裡逃生的倖存者。這裡地勢高,古怪的黑霧漫不上來,那些怪物也未曾注意到這裡。
而在修士們無暇顧及的某個大道上,有一群外形古怪的詭異正緩緩前行著。與先前出現的那些不同,這些詭異在形體上更加縹緲虛幻,像是出竅的靈魂,又像是黑霧凝聚而成的虛影。
而身處隊伍中央的不是更加強大的詭異頭領,反倒是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人類青年。他的手中提著一枚黃銅鈴鐺,每走一步,那鈴鐺就輕輕搖晃一下,而那些詭異也跟隨他的步伐整整齊齊地前進。
“是幻覺嗎,妾身好像又聽見鈴鐺聲了。”柳柳捂著耳朵,神色惶恐。她忽然意識到,如果義莊裡的那些屍體會變成怪物,那被她拋棄的軀殼,現在又會變成什麼樣?
眼看紙鳶要從欄杆處翻下去,柳柳連忙拉住她的衣袖,道:“紙鳶姑娘,你要去哪?”
“我要把師兄帶回家,師傅還在等我們回去。”紙鳶執著道。她有一種預感,如果這次冇能抓住師兄,那以後就永遠也無法相見了。
師傅和師兄是她最重要的家人,她不想失去其中任何一個。就算無法帶師兄回去,那也要做些什麼阻止他一錯再錯。
“可是他現在和怪物站在一起,那些怪物也冇有攻擊他。這足以證明那不再是你的師兄,它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紙鳶姑娘,妾身能感覺到你與妾身是一樣的存在,你下去了一定會死的。”柳柳死死的扯住紙鳶的衣袖,焦急道。
柳柳對紙鳶的感官其實很複雜。她很感激紙鳶最初救她於水火,也對紙鳶身上發生的故事感到同情。但同樣的,她也惱火對方不顧自己意願強行帶走自己。
但無論如何,柳柳始終無法做到眼睜睜看著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去送死。
不該是這樣的。
“抱歉,柳柳姑娘,我有必須去的理由。”紙鳶掙脫了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跳了下去。一幅畫卷穩穩地接住了她,將她送往目的地。
“吼——”伴隨著一聲虎嘯,周圍的牆體在靜止幾秒後轟然破碎。那些崩裂的碎塊伴隨著泥沙一同被暴雨衝到了大路上,將詭異前進的路段徹底封死。
巨虎的身影看起來十分狼狽,大大小小的傷口上瀰漫著黑色霧氣。他似乎已經痛到麻木了,任由雨水沖刷著自己的傷口,那雙清醒的眼睛中也滿是殺意。
他在詭異堆裡殺了個七進七出,終於在這裡找到了幼崽的氣息。
他看見了,他那尚未成年的幼子被強行抽取出的靈魂,此時此刻就在這百鬼夜行般的隊伍中,甚至因為他的到來下意識做出了進攻的姿態。
“人類,還我孩兒!”巨虎怒吼著衝向了隊伍中央的畫聖。
畫聖輕輕抬了下眼皮,隨後鈴鐺一響,一隻詭異現身攔住了巨虎,與他纏鬥起來。
紙鳶認出了這是先前大鬨瓦舍的虎妖,但此時此刻她無暇顧及這些。在接觸到黑色霧氣的那一瞬,她便感覺自己的靈魂險些失去控製。
“因為冇有身軀作為緩衝,所以受到影響的速度會更快嗎。”紙鳶垂下眼瞼。
其實在柳柳說出畫中仙的概念後,她就意識到自己如今是什麼狀況了。原來在一個月前她是真的死於劍傷,冇有任何僥倖因素,是師兄用了某種禁忌手段將她救了回來。
但這樣逆天的法術必然伴隨著代價,師兄後來的失蹤恐怕也是因為這個。
“師兄,跟我回家吧,師傅還在等我們回去。”她試探著開口,然而迴應她的隻有那些被操控著向她攻來的詭異。
“人族的小崽,我勸你還是專心戰鬥。你這個師兄早就神誌不清了!”虎妖怒道。
……
長槍點地,青色的風場擴散開來。那些黑色霧氣被暫時吹散開,沈無名的劍招恰到好處地接上,斬下了一隻詭異的頭顱。
不出所料,冇了黑霧的加持,掉落的軀體冇有再次分裂成新的個體,而是變成灰燼隨風消散了。
但原來的母體依舊保持著攻擊能力。沈無名閃躲不及險些受擊,好在遊麟反應快,將長槍一掃打斷了詭異的動作
“怎麼回事,難道說它們的不死和這怪霧冇什麼關係?”沈無名退至遊麟身旁,心有餘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