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提點語,春宵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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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位,從來不是單憑家世尊榮就能坐得安穩的。”
周後的聲音沉緩,每一個字都像是浸透了後宮數十年的血雨腥風,“能夠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手上豈能冇沾過血?”
“但更重要的是,要明白為何沾血,如何沾血,以及……沾了血之後,如何把自己摘乾淨。”
她微微傾身,那明黃的衣料隨著動作泛起冰冷的光澤:“若無自保的手段,無審時度勢的心思,無當機立斷的狠心。”
“縱使前路鋪滿錦繡,你也走不穩當,更走不長遠。”
“恒兒是嫡子,將來要繼承大統。”
“他的皇後,不能是個遇事隻會哭哭啼啼、或者莽撞行事的蠢貨。”
周靜瑤呼吸微窒。
她聽懂了周後的弦外之音——這既是一次投名狀,也是一次考驗,更是一次……教導。
“母後並非要將你當作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
周後重新靠回軟枕,語氣恢複平淡,卻更顯深沉,“你是周家嫡女,是本宮的兒媳,更是將來要母儀天下的人。”
“有些事,你必須會做,也必須做得漂亮。”
“今日之事,便是一課。”
“讓你親手去送那簪子,是要你親身體會這其中的分寸——如何不著痕跡地將殺機裹在溫情脈脈的禮數之下,如何利用旁人來做你的盾牌和見證,如何在事成或事敗之後,都留有轉圜的餘地。”
周靜瑤隻覺得後背滲出細細密密的冷汗。
她原先隻覺這是周後操控利用她的手段,此刻才驚覺,這背後竟藏著如此深遠的馴化與打磨。
周後不僅要她做事,更要她成為符合那個位置要求的、合格的“周家皇後”。
“兒臣……明白了。”
周靜瑤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與寒意,屈膝行禮,“是兒臣先前眼界狹隘,會錯了母後的深意。”
“請母後責罰。”
“責罰就不必了。”
周後襬了擺手,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處掃過,話鋒陡然一轉,“你和恒兒成婚也有些時日了,怎麼肚子裡一直冇個動靜?”
這問題來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
周靜瑤藏在袖中的手瞬間握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二皇子蕭景恒……那個心裡永遠裝著死人的丈夫。
即便在睡夢中,他呢喃的也是“玉蓉”二字。
每次他帶著酒意試圖親近,那透過她凝視另一張臉的眼神,都讓她如墜冰窟,噁心又屈辱。
她以各種理由推拒,回孃家小住,稱病,月事不調……
隻要能避開,她絕不與他同房。
可這話,萬萬不能對周後說。
“是兒臣無用。”
周靜瑤垂下眼瞼,掩去眸中所有情緒,聲音裡帶上恰到好處的自責與羞慚,“或許是兒臣身子還需調理……兒臣會多加註意,早日……早日為殿下開枝散葉。”
周後靜靜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她心底最深處的抗拒與冷漠。
最終,周後隻是淡淡道:“嗯。子嗣是大事,關乎國本,也關乎你的將來。”
“回去好生將養,也需多上些心。”
“恒兒那裡,你也該多用些心思。”
“是,兒臣謹記母後教誨。”周靜瑤恭順應下。
“去吧。”周後閉上了眼睛,似有些疲乏。
周靜瑤行禮告退,保持著最端莊的儀態,一步步退出正殿。
直到走出鳳儀宮的大門,春日暖陽照在身上,她才感覺到那浸透骨髓的寒意稍稍退散,而掌心早已被指甲硌出深深的月牙痕。
殿內,周後緩緩睜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倦色。
一直靜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周嬤嬤悄步上前,為她換上一盞溫度正好的參茶,低聲道:“娘娘,二皇子妃她……真能領會您的苦心?”
“那蘇家小姐那邊,可需要老奴派人去確認……”
“不必。”周後接過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聲音冷淡,“瑤兒是個聰明人,本宮今日的話,她聽懂了。”
“既然聽懂了,就該知道事情必須辦成,而且要辦得毫無破綻。”
“至於確認……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風險。本宮說了,信她這一回。”
周嬤嬤躬身:“是。娘娘思慮周全。”
她頓了頓,又道,“周家旁支挑選的那幾位小姐,估摸著再有兩三日便能抵達京城了。”
“老奴已看過畫像,都是百裡挑一的容貌,儀態規矩也正在加緊調教中。”
“其中兩位,姿容氣度……並不遜於二皇子妃。”
周後飲了一口參茶,將盞輕輕擱回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不遜色?”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便好。”
“皇後,隻能出自我周家。”
“瑤兒若這次行事穩妥,七日後蘇芷晴暴斃,沈蘇聯姻成了一場空,沈家與太傅府必生嫌隙,她便是立了大功。”
“本宮自會護著她,這後位,將來還是她的。”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明媚春光,語氣驟寒:“如若不然……”
“七日後,蘇芷晴與沈硯順利大婚,簪子之事毫無效用,那便證明她心思不夠,手段不足,或是……生了不該有的異心。”
“屆時,便真是棄子一枚了。”
“等那幾位旁支小姐到了,派人好生調教。”
“宮裡,最不缺的,就是備選。”
“老奴明白。”周嬤嬤低頭應道,眼中閃過心照不宣的冷光。
二皇子府,棲霞院。
周靜瑤回到自己院中,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坐在妝奩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妝容完美的臉,明豔,端莊,卻如同一張精心繪製的麵具,扣在她的真實情緒之上。
周後的話,一字一句,在她腦中反覆迴響。
“後位……沾血……自保……手段……”
還有那句關於子嗣的敲打。
她抬手,緩緩撫上自己的小腹。
這裡空空如也,不僅是因她抗拒蕭景恒,更是因她心底深處那無法言說的恐懼與不甘——
她周靜瑤,長安城第一才女,鎮國公府嫡孫女,難道一生就要繫於一個念念不忘亡妻的庸碌男人身上?
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操持後院,然後眼睜睜看著他或許在某一天,為了那個死人,或是為了新的寵妾,將她棄如敝履?
不。
鏡中女子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