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窯：被囚禁的女大學生 第21章 歸途

【第21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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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個晴天。

太陽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媽幫我收拾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就幾件換洗衣服，還是醫院給的。我爸去辦手續，跑進跑出的，額頭上都是汗。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忙。

我媽把我那件破衣裳疊好，想塞進包裡，又拿出來看了看。那件衣裳是來的時候穿的，撕爛了好幾處，上麵還有洗不掉的血印子。她看著那件衣裳，手抖了一下。

“扔了吧。”我說。

她抬頭看我。

“扔了。”我又說了一遍。

她把那件衣裳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

我爸辦完手續回來，手裡拿著幾張紙。他走到我麵前，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站起來，說：“走吧。”

走出住院部的大門，陽光一下子湧過來，刺得我眯起眼。我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的院子。

樹是綠的，花是紅的，天是藍的。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有孩子在跑著玩。一切都是正常的，平常的，和我記憶裡的世界一樣。

可我不一樣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我媽新買的鞋，白色的，軟底的，乾乾淨淨的。可我知道，那鞋裡麵，藏著兩圈褪了色的疤。

我媽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

“晚晚，車在那邊。”

停車場邊上停著一輛白色的麪包車，是警方安排送我們回去的。司機是個小夥子，二十多歲，看見我們過來，趕緊下車開門。

我上了車，坐在後座。我媽坐我旁邊，我爸坐前麵。

車開了。

從醫院大門出去，上了大路，往城外開。我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樓房、商店、行人，從眼前掠過去。

這是縣城。

我被關在那個山溝裡兩年多，最近的地方就是縣城。可我冇來過。趙癩子每次來鎮上買東西，都是自己去，從不帶我。我隻在逃跑的時候，遠遠地看見過這裡的燈火。

現在我在車裡，從它中間穿過去。

那些商店，那些招牌，那些穿著乾淨衣服走來走去的人，都像另一個世界的。我看著他們，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從哪兒來，不知道我身上發生過什麼。

這樣挺好。

車出了縣城，上了公路。

公路兩邊是田野，綠油油的，種著我不知道名字的莊稼。遠處有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道淡淡的影子。

我盯著那道影子，盯了很久。

那是困了我兩年多的山。

現在它遠了，小了，快看不見了。

可它還在那兒。

永遠在。

我媽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她的手粗糙，有繭子，和我記憶裡不一樣了。以前她的手是軟的，光滑的，現在不是了。

我轉過頭看她。

她老了。

真的老了。

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袋又大又黑，眼睛紅紅的，腫著。她才五十出頭，看著像六十多。

她一直在看我，眼睛一刻都冇離開過。

“媽。”我喊了一聲。

她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哎。”她應著，聲音抖得厲害，“哎，媽在。”

我把頭靠在她肩膀上，閉上眼睛。

車一直開。

開過田野，開過村莊，開過一個個我從冇去過的地方。有時候我睜開眼看一會兒，有時候就一直閉著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媽輕輕推了推我。

“晚晚，快到了。”

我睜開眼，坐起來，往窗外看。

樓房多起來了，高了，密了。路也寬了，車也多了。那些路牌上的名字，我開始覺得眼熟。

省城。

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讀大學的地方。

那個火車站，那個老太太，那瓶水——都是從這兒開始的。

車拐進一條路，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樓房，樓下開著各種店鋪。水果店、理髮店、小超市、饅頭鋪。有人在路上走，有人騎著電動車過去，有人在店門口坐著聊天。

普通的日子，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

可我看什麼都覺得陌生。

像第一次來一樣。

車停了。

我爸說：“到了。”

我往窗外看。

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六層，灰色的外牆，陽台上晾著衣服。樓門口有棵槐樹，葉子密密麻麻的，把陽光篩成一地碎金子。

這是我家。

我小時候在這棵樹下跳皮筋，我媽在樓上喊我吃飯。我念中學的時候，每天從這樹下經過，揹著書包，急匆匆去趕公交。我上大學之後，每次回家，我爸都在這樹下等我。

現在樹還在，樓還在，可我不知道該怎麼下去。

我媽下了車，站在車門口，伸著手等我。

“晚晚，到家了。”

到家了。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我下了車，站在那棵槐樹下。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我身上，斑斑駁駁的。我抬起頭，看著那些葉子，綠的，密的，一層一層疊在一起。

我想起小時候，我媽在樹下喊我吃飯，我假裝冇聽見，躲在樹上不下來。我媽就拿著一根長竹竿，在樹下來回晃，嚇唬我說要捅我下來。

那時候我才七八歲。

現在呢？

現在我在樹下，她已經老了，頭髮白了，腰也有點彎了。

她站在我麵前，眼睛裡全是淚，可她在笑。

“走吧，上樓。”

樓還是那個樓，樓梯還是那個樓梯。窄窄的，陡陡的，牆上貼滿了小廣告，什麼通下水道、修空調、辦證。

我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樓，左邊那扇門。

我媽掏出鑰匙，手抖得厲害，插了好幾下才插進去。門開了，她推開，站在旁邊等我。

“進來吧。”

我站在門口，往裡看。

客廳不大，沙發是舊的，茶幾上堆著東西。電視機開著，在放一個我不知道的節目。陽台上晾著衣服，風吹進來，那些衣服晃來晃去。

和我記憶裡一樣。

又不一樣。

我說不清哪裡不一樣。也許是光線，也許是味道，也許是我自己。

我邁進去。

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響聲。我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

沙發還是那麼軟，一坐就陷進去一個坑。茶幾上那些東西，有我爸的老花鏡，有我媽的毛線活，有遙控器，有茶杯。

一切都很熟悉。

可我感覺自己像個客人。

我媽去廚房了，說要給我做飯。我爸坐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乾坐著，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電視。

電視裡在放什麼，我不知道。我就盯著那個螢幕，看著那些畫麵一閃一閃的。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還有我媽咳嗽的聲音。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我媽站在灶台前，背對著我，在炒菜。她一邊炒一邊用袖子擦眼睛，不知道是油煙燻的還是彆的什麼。

“媽。”我喊了一聲。

她回過頭，看著我。

“我來吧。”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用不用，你坐著，馬上就好。”

我走進去，站在她旁邊。

灶台還是那個灶台，瓷磚還是那些瓷磚，連那個醬油瓶都是原來的那個。可我看什麼都覺得陌生，像第一次見一樣。

我媽把鍋鏟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著鍋裡的菜。

青椒肉絲。

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我翻炒了幾下，動作生疏，像從來冇做過一樣。其實我會做飯，在那山溝裡，我做了兩年多的飯。可那些飯不是這樣做出來的。是用柴火燒的，用黑鍋煮的，做出來的是糊糊，是野菜，是從來冇見過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是這樣的。

不是青椒肉絲。

不是用煤氣灶，不是用不粘鍋，不是有油有鹽有醬油。

我把菜盛出來，放在灶台上。

我媽在旁邊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晚晚，你瘦了。”她說。

我看著她，說：“媽，你也瘦了。”

她抱住我，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間裡。

床還是那張床，被子還是那條被子，枕頭還是那個枕頭。牆上還貼著我以前貼的明星海報，雖然早就過時了，邊角也捲起來了，可還在。

我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冇有裂縫。

冇有那道從東牆到西牆、彎彎曲曲的裂縫。

可我睡不著。

太安靜了。

安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窗外偶爾路過的汽車聲，聽見隔壁房間我爸翻身的聲音。

冇有鐵鏈響。

冇有呼嚕聲。

冇有那些聲音。

可我還是睡不著。

我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一樣東西。

是那封信。

那封煙盒紙信，我一直帶著。從那個山溝裡帶出來，帶到醫院，帶回家。

我把信拿出來，對著窗外的月光看。

月光很亮，照在紙上，那些刻出來的字更深了。

爸媽，我還活著，大山。

我摸著那些字，一個一個摸過去。

然後我把信疊好，放回枕頭底下。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去，光從窗戶這頭移到那頭。

天亮的時候，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