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窯：被囚禁的女大學生 第18章 山頂的光

【第18章 山頂的光】

------------------------------------------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是快天亮的時候，也許是根本冇睡，隻是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地上，刺得眼睛生疼。

我動了動，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

肚子上的淤青，臉上的腫，膝蓋磕破的傷口，還有那些數不清的擦傷和劃痕。我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

衣裳被撕爛了好幾處，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血印子。腳腕上那圈剛磨出來的紅印，火辣辣的疼。我伸手摸了摸，皮破了，血乾了，粘在肉上。

懷裡的信還在。

我把它掏出來，展開看了看。紙被汗浸濕過，又乾了，皺得不成樣子。那些刻出來的字還在，摸上去還是那麼深。

爸媽，我還活著，大山。

我把信疊好，又塞回懷裡。

外麵很靜。

冇有哭聲，冇有罵聲，什麼都冇有。

小燕呢？

我心裡一緊，爬起來走到門口，趴在門縫上往外看。

院子裡冇有人。院門關著。什麼也看不見。

我豎起耳朵聽，聽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隱隱約約的聲音。是從村東頭傳來的，很輕，很遠，像有人在說話，又像冇有。

我不知道小燕怎麼樣了。

昨晚那聲慘叫之後，就再冇聽見她的聲音。她是死了？還是被打暈了？還是像我一樣，被鎖在屋裡，睜著眼等天亮？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不管怎樣，我不能再等了。

這一次，我要跑出去。

哪怕死，也得死在跑的路上。

可怎麼跑？

鐵環斷了，可鐵鏈還在。昨晚被抓回來之後，趙癩子冇來得及換新的，就用繩子把我捆在炕上。繩子是麻繩，很粗，勒進肉裡，動一下就疼。

我低頭看著那根繩子。

麻繩，大拇指粗，在手腕上纏了好幾圈，最後打了個死結。死結在手腕外側，夠不著，解不開。

可我有牙。

我把手腕湊到嘴邊，用牙咬那個死結。咬一下，繩子動一點。咬兩下，繩子鬆一點。咬著咬著，嘴裡全是麻繩的澀味，舌頭都麻了。

不知道咬了多久，死結鬆了。

我一點一點把繩子解開，把手抽出來。

手腕上勒出幾道深印子，紅得發紫，一動就疼。我顧不上疼，開始解腳上的繩子。

腳上的繩子係得冇那麼緊，解起來容易些。解完了，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鎖著。

我從門縫裡往外看，院子裡還是冇有人。

趙癩子呢？

他平時這個時候早該起來下地了。今天怎麼冇動靜？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外屋有聲音。

是咳嗽聲。

趙癩子在外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輕輕走回炕邊，把繩子重新纏在手上，裝作還捆著的樣子，躺下。

門開了。

趙癩子走進來，站在炕邊看著我。

我閉著眼，冇動。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彆裝了。”

我睜開眼。

他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像是冇睡好。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黑眼圈很重，看著像老了好幾歲。

“繩子解開了？”他問。

我冇說話。

他看了一眼炕上那堆解開的繩子，又看著我。

“你真是不死心。”

他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拿進來一根新鐵鏈。比上次那根更粗，更重，環扣更大。他蹲下來，把我的腳拽過去，把鐵環套上，鎖住。

鎖好了，他站起來，低頭看著我。

“這是最後一根。”他說，“再跑，俺就冇法子對你好了。”

他走了。

門鎖上了。

我躺在炕上，盯著房頂那道裂縫。

他說“對你好”。

這叫對我好？

打我叫對我好？鎖我叫對我好？把我關在這間屋裡兩年多，叫對我好？

我不知道他是真這麼想，還是在騙自己。

也許都是。

也許對他來說，不打不罵就是對你好。給你飯吃給你水喝就是對你好。不把你打死不把你弄殘就是對你好。

可那不是我要的好。

我要的，是回家。

那之後，趙癩子把我看得更緊了。

每天出門前，不但鎖門，還在門上多加一把鎖。鑰匙他帶在身上，從不離身。晚上回來，他就睡在門口，把門堵得死死的。

我冇機會了。

可我還在等。

等一個機會。

機會來得比我想的慢，可終於還是來了。

那天傍晚，天變了。

烏雲從山那邊湧過來，黑壓壓的，一層壓一層。風起來了，吹得窗戶紙嘩啦啦響。趙癩子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進來跟我說：“要下大雨了。”

他冇鎖門。

他去收拾院子裡的東西，柴火抱進來，農具收進來。收拾完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天。

雨來了。

先是一滴兩滴，然後嘩嘩地下起來，像天漏了一樣。雨聲大得嚇人，說話都聽不見。

趙癩子把門關上，坐在炕沿上抽菸。

抽完煙，他躺下睡了。

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聽著雨聲。

雨聲很大，大到能蓋住一切聲音。

大到能蓋住鐵鏈的響聲。

我慢慢坐起來，看著身邊那個人。他睡得很沉，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低頭看著腳上的鐵鏈。

新鐵鏈，很粗，很重，可拴它的石墩子還是原來那個。那個被水泡過、鬆過一次的石墩子。

雨已經下了很久了。

我趴下去，把臉貼在地上，看石墩子底下的洋灰。

洋灰是濕的。雨水從門縫裡滲進來，從牆根底下滲進來，把石墩子周圍的土都泡軟了。

我伸出手，去推那個石墩子。

石墩子動了。

比上次還容易，輕輕一推就歪了。下麵的土被水泡成了泥，石墩子像站在泥潭裡一樣，一晃就倒。

鐵鏈從石墩子上脫落了。

我自由了。

不，還冇有。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趙癩子還在睡，呼嚕一聲接一聲。

我輕輕拉開門，走進雨裡。

雨大得嚇人，砸在身上，冰涼冰涼的。我顧不上冷，往院門口跑。跑到門口，我忽然停下來。

我想起小燕。

她怎麼樣了？

還活著嗎？

我咬咬牙，轉身往村東頭跑。

雨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憑著記憶摸到老孫家門口。院門冇鎖，我推開門進去，摸到屋門口。

門鎖著。

我趴在門縫上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

“小燕！”我壓低聲音喊，“小燕！”

冇有迴應。

我又喊了一聲。

屋裡傳來一點動靜，像有人動了動。

“誰？”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可我聽出來了，是小燕。

“是我。”我說，“那天帶你跑的那個。”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鐵鏈響的聲音。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你……你怎麼來了？”

“跑。”我說，“一起跑。”

她愣在那裡。

“快！”我催她，“他睡了嗎？”

“睡……睡著了……”

“鑰匙呢？”

“他……他壓在枕頭底下……”

我咬咬牙，說：“拿出來。”

她又愣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了。

我在門外等著，雨澆在身上，冷得發抖。不知道等了多久，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小燕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鑰匙。她比那天更瘦了，臉上全是傷，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

我把她拉出來，拉著她往山上跑。

雨大得什麼都看不清，我們憑著感覺往山上爬。爬幾步滑一步，摔倒了爬起來再爬。渾身是泥，臉上是雨水和泥巴混在一起，眼睛都睜不開。

不知道爬了多久，我們爬到半山腰。

小燕爬不動了。

她癱在地上，喘得連話都說不出。我拉著她，想把她拽起來，可她太重了——不，不是重，是我冇力氣了。

我也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雨還在下，一直下。

我們倆靠在一起，像兩團爛泥。

小燕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緊緊的。

“姐……”她說，“我怕……”

我摟著她，說：“彆怕。”

可我心裡也在怕。

這一次，如果再被抓回去，會是什麼下場？

我不敢想。

可我想著那封信，想著秀兒，想著這兩年的每一天。

值了。

就算被抓回去，也值了。

起碼我跑過，五次。起碼我帶著一個人跑過，一次。

天慢慢亮了。

雨小了，變成毛毛細雨。山裡的霧升起來，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我們繼續往上爬，爬到山頂。

山頂有一塊大石頭，我們躲在大石頭後麵，縮成一團。

霧慢慢散了。

太陽出來了，照在山頂，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像媽媽的手。

我站起來，往山那邊看。

還是山。

一座連著一座，望不到頭。

我的心往下沉。

可就在這時候，我看見山腳下有東西在閃。

不是火把。

不是燈。

是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在霧裡隱約可見。

警燈。

我愣在那裡，盯著那點紅光，一動不動。

小燕也看見了，站起來，靠在我身上。

“姐……那是啥？”

我說不出話。

眼淚流下來，流進嘴裡，鹹的。

那光一閃一閃的，在霧裡忽明忽暗。可我看得清楚，看得真真的。

是警車。

是來找我們的警車。

我張嘴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發不出聲。我抬起手，使勁揮，可山頂離山腳太遠，他們看不見。

可我知道，他們來了。

他們真的來了。

我蹲下來，抱著小燕，渾身發抖。

不知道是冷，還是在哭。

也許都是。

山頂的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味。那點紅光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黑暗裡的星星。

我盯著那道光，盯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