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窯：被囚禁的女大學生 第12章 暴雨

【第12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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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趙癩子變了一些。

說不清是哪兒變了。他還是鎖著我，還是每天早出晚歸，還是晚上回來吃飯睡覺。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有時候會發一會兒呆，然後歎口氣，什麼也不說。

有時候他從外麵回來，會帶點東西。一塊紅糖，一把花生，幾顆硬邦邦的冰糖。他把東西往我手裡一塞，也不說話，就去外屋做飯了。

我把那些東西攢起來，藏在炕蓆底下。

不知道藏來乾什麼，就是想藏。

秋收完了，地裡種上了麥子。天一天比一天冷，山上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看著更遠。

那天傍晚，天陰了。

烏雲從山那邊湧過來，黑壓壓的，一層壓一層。風起來了，吹得窗戶紙嘩啦啦響。雞早早進了窩，狗也不叫了，縮在窩裡嗚嗚地哼。

趙癩子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進來跟我說：“要下大雨了。”

他難得地冇有鎖門。

他把門虛掩著，出去收拾院子裡的東西。柴火抱進來，農具收進來，雞窩上頭蓋了塊塑料布。收拾完了，他進來，站在門口往外看。

雨來了。

先是幾滴，啪嗒啪嗒砸在窗戶上。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嘩嘩地下起來，像天漏了一樣。雨聲大得嚇人，說話都聽不見。

趙癩子把門關上，坐在炕沿上抽菸。

我坐在炕的另一頭，看著窗戶上的雨。雨水順著窗戶往下流，把那個破了一半的喜字洇得一片模糊。

天黑得很快，比平時快得多。

雨一直下，冇有停的意思。

趙癩子抽完煙，躺下睡了。他累了一天，倒下就打起呼嚕。

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聽著雨聲。

雨聲很大，大到能蓋住一切聲音。

大到能蓋住鐵鏈的響聲。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慢慢坐起來，看著身邊那個人。他睡得很沉，呼嚕打得震天響，雨聲都蓋不住。

我低頭看著腳上的鐵鏈。

鐵鏈還是那根鐵鏈，拴在炕邊的石墩子上。石墩子還是那個石墩子，被洋灰砌得死死的。

可今天是下雨天。

我伸出手，摸了摸石墩子周圍的洋灰。

洋灰是乾的，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可我知道，它怕水。老家的房子，洋灰地一到下雨天就返潮，踩上去軟乎乎的，時間長了還會裂。

雨已經下了很久了。

我趴下去，把臉貼在地上，看石墩子底下的洋灰。

洋灰是濕的。

不是返潮那種濕，是真的濕了。雨水從門縫裡滲進來，從牆根底下滲進來，把石墩子周圍的土都泡軟了。

我抬起頭，盯著那扇門。

門縫很寬，雨水正順著門縫往屋裡流，在地上彙成一條小水溝，一直流到石墩子底下。

我的心開始跳，跳得很快。

我轉頭看了一眼趙癩子。他還在睡，呼嚕一聲接一聲。

我慢慢伸出手，去推那個石墩子。

石墩子動了。

不是整個動，是晃了一下。下麵的土被水泡軟了，石墩子像站在泥潭裡一樣，輕輕一晃就歪了。

我不敢動，等了一會兒。

趙癩子的呼嚕冇停。

我又推了一下，這次用點力。石墩子歪得更厲害了，底下的土發出輕微的噗嗤聲，像腳踩進泥裡那種聲音。

我停下來，聽。

雨聲很大，呼嚕聲也很大，冇有人醒。

我開始使勁推。

一下，兩下，三下。石墩子越來越歪，底下的土被擠開，石墩子慢慢從坑裡翹起來。鐵鏈繃緊了，嘣的一聲，從石墩子上脫落。

我自由了。

不，還冇有。

我低頭看著腳上的鐵環，鐵環還套著，鐵鏈還拖著。但石墩子冇了，我可以走了。

我站起來。

腿是軟的，站不穩。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我回過頭，看了一眼炕上那個人。

他還在睡，什麼也不知道。

我推開門，走進雨裡。

雨大得嚇人，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得人睜不開眼。我眯著眼睛，往院門口跑。腳上的鐵鏈拖在泥地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但雨聲太大，蓋住了一切。

院門開著。

我跑出去，跑上那條土路。

雨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隻能憑感覺往山的方向跑。腳踩在泥裡，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鐵鏈拖在身後，越來越重，墜得我邁不動步。

我彎下腰，把鐵鏈抱起來。

鐵鏈很重，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捆鋼筋。我抱著它跑，跑幾步歇一歇，跑幾步歇一歇。

雨一直下，一直下。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隻知道跑出村子了，跑上山路了。山路比平路難走得多，又滑又陡，一步踩不穩就往下出溜。我手腳並用往上爬，泥巴糊了一身，眼睛被雨水打得睜不開，隻能憑感覺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有聲音。

不是人聲，是水聲。

很大的水聲，轟隆隆的，像打雷。

我停下來，回頭往山下看。

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黑乎乎的一片。但那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震得地都在抖。

山洪。

我愣了一下，然後拚命往上跑。

可來不及了。

水從山上衝下來，不是從下麵上來，是從上麵。我跑的方向正好迎著水。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水已經到了跟前。

那感覺像被一堵牆撞上。

我整個人被捲起來，在水裡翻了好幾個跟頭，不知道撞在什麼東西上，撞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我想抓住什麼，可什麼也抓不住。水太猛了，帶著石頭和樹枝，劈頭蓋臉砸下來。

我又翻了一個跟頭，腦袋不知道撞在哪塊石頭上。

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雨還在下。

我趴在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嘴裡全是泥，鼻子裡全是水。我咳了幾聲，把水咳出來，試著動一動。

動不了。

身上哪兒都疼，疼得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遍。我試著抬頭，看了看四周。

我被衝到了一個山溝裡，卡在兩塊大石頭中間。要不是這兩塊石頭卡著，我可能被衝到山底下去了。

我往外爬。

爬一下，疼得直抽氣。再爬一下，左肩膀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疼得我差點叫出來。

我低頭看左肩。

肩膀鼓起來一塊，不，不是鼓起來，是塌下去了。鎖骨那個地方，本來應該是平的，現在凹下去一塊，凹得不對勁。

我伸手去摸。

剛碰到，疼得眼前發黑，渾身冒冷汗。

我知道，骨頭斷了。

我趴在那兒，大口喘氣。雨還在下，砸在身上，冰涼冰涼的。我冷得發抖，抖得傷口更疼，疼得快要暈過去。

不能停。

我咬著牙，繼續往外爬。

用右手撐著地，一下，一下，一下。左肩不能動，一動就疼得要命。我隻能用右半邊身體使勁，像一條斷了脊梁的狗，一點一點往前蹭。

不知道蹭了多久，我爬出山溝，爬上一塊大石頭。

我趴在那塊石頭上，往下看。

山腳下，有火把在晃。

一點，兩點，三點……越來越多。他們又來了，舉著火把，牽著狗，沿著山路上來了。

雨還在下，可他們的火把冇滅。那些火把在雨裡搖晃著，像一群鬼火，往山上飄過來。

我趴在那兒，看著那些火把。

爬不動了。

真的爬不動了。

肩膀疼得快要死過去，渾身冇有一絲力氣。雨水打在臉上，打在身上，打在斷了骨頭的肩膀上，疼得我渾身發抖。

可我還想爬。

我用手摳著石頭，想把自己撐起來。

可剛一用力，眼前就黑了。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麵前是一張臉。

趙癩子的臉。

他蹲在我麵前，雨水順著他臉往下流。他看著我的眼神，我說不清是什麼。憤怒？心疼？無奈？還是彆的什麼？

他什麼也冇說。

他把我抱起來。

我疼得叫了一聲，然後就暈過去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炕上。

屋裡很黑，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肩膀疼得火燒火燎的，動一下都疼得冒汗。

趙癩子坐在炕邊，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看見我醒了，站起來，從外屋端進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

“喝了。”

我冇動。

他伸手把我扶起來，靠在牆上。左肩碰到牆，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他把碗遞到我嘴邊，我張嘴喝了。

苦的。

不知道是什麼草藥，苦得舌頭髮麻。

喝完了，他又把我放躺下。

他站在炕邊，低頭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骨頭斷了。”

我冇吭聲。

他又說：“接上了。村裡的老劉會接骨，給你接上了。養兩個月，能長好。”

我還是冇吭聲。

他站了一會兒，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來：

“下次再跑，我就把你拴在床上，哪兒也不讓去。”

門鎖上了。

屋裡陷入黑暗。

我躺在炕上，盯著房頂那道裂縫。裂縫還在，從東牆到西牆。

左肩被什麼東西固定著，動不了。我伸手摸了摸，是木板，用布條捆著，捆得很緊。

我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嘩嘩的，下了一夜。

我也睜著眼，睜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