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窯：被囚禁的女大學生 第5章 第一次逃跑

【第5章 第一次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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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炕上躺了七天。

七天裡，我學會了辨認腳步聲。趙癩子的腳步重，踩在地上咚咚響，像頭牛。胖女人的腳步輕，走路帶著風聲，像片樹葉。那個傻大個兒的腳步亂，深一腳淺一腳，像喝醉了酒。

七天裡，我學會了看天色。天亮的時候，門縫裡透進來的光是白的；晌午的時候，光是黃的；傍晚的時候，光是紅的。紅光照在那個歪斜的喜字上，喜字就像著了火。

七天裡，我學會了數數。數房梁上的裂縫，一道兩道三道；數牆上的土坯，一塊兩塊三塊；數鐵鏈的環扣，一個兩個三個。數到困了，就睡一會兒；睡醒了，接著數。

趙癩子每晚都來。

他來的時候，我就閉上眼睛，盯著房頂上的那道裂縫。裂縫從東牆到西牆，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我把自己想象成河裡的一滴水，順著裂縫流啊流，流到牆外麵去，流到院子裡去，流到山外麵去。

流回家去。

第八天早上，趙癩子出門了。

我聽見他在院子裡跟人說話，說要去鎮上買化肥，後晌才能回來。腳步聲遠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我睜開眼。

心開始跳，跳得很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腳上的鐵鏈。鐵鏈拴在炕邊的石墩子上，那石墩子有半人高，不知道埋了多深。我拽了拽，紋絲不動。

我盯著那個石墩子，盯了很久。

然後我看見石墩子旁邊的地上有個東西，亮晶晶的。

是鏡子碎片。

那天我摔碎的鏡子，胖女人冇掃乾淨，還有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碎片，落在牆角。

我爬過去，把那片碎片撿起來。

碎片很鋒利，邊緣像刀。我握在手心裡，手心出了汗，汗把碎片浸得滑溜溜的。

我回頭看著腳上的鐵鏈。

鐵鏈的環扣有拇指粗，一環套一環，最後一環上掛著把鎖。鎖是鐵的，生了鏽，鎖眼裡插著鑰匙。

鑰匙在趙癩子腰上掛著，白天黑夜都不離身。

我盯著那個鎖，盯了很久。

然後我開始磨。

用那片碎鏡子，磨拴著鐵鏈的石墩子。石墩子是石頭砌的，兩塊石頭之間抹著洋灰，洋灰乾了，硬得像鐵。碎鏡子刮在洋灰上，發出吱吱的聲音，像老鼠叫。

我磨一會兒，停下來聽一聽外麵的動靜。冇人，隻有雞在叫，狗在叫，遠遠的有女人在罵孩子。

我接著磨。

洋灰一點一點往下掉，粉末落在手上，灰白灰白的，像骨灰。我不知道磨了多久，手磨破了，血滲出來，和洋灰粉末混在一起，變成暗紅色的泥。

門縫裡的光從白變黃，從黃變紅。

紅光照進來的時候，石墩子上的那道縫已經磨進去一指深了。

趙癩子還冇回來。

我看著那道縫，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我加快速度，碎鏡子在洋灰上一下一下颳著，吱吱，吱吱，吱吱。手疼得快要斷了，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門縫裡的紅光慢慢變暗，天快黑了。

就在光線快要消失的時候，石墩子鬆了。

我拽了拽鐵鏈，石墩子晃了一下。我再拽，石墩子從地上翹起來。我使勁一拽，石墩子整個翻倒，帶起一大塊泥土。

鐵鏈從石墩子上脫落了。

我愣愣地看著腳上那根鐵鏈，鐵鏈的另一端空空蕩蕩，再也不是拴在石墩子上，而是拖在地上。

我自由了？

不，還冇有。

我低頭看著腳腕上的鐵環，鐵環還套著，鐵鏈還拖著。但石墩子冇了，我可以走了，可以跑了，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我站起來。

腿是軟的，站不穩，扶著牆纔沒摔倒。七天冇下炕，腿像不是自己的，又麻又酸，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我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聽。

院子裡很靜，隻有蟲子在叫。趙癩子還冇回來。

我推門。

門從外麵鎖著，推不開。

我愣在那裡，盯著那扇門。門是木頭的，很舊，門板和門框之間有一道縫，一指寬。透過那道縫，能看見外麵的院子，院子裡的雞在刨食，院牆上曬著幾件破衣裳。

我出不去。

我蹲下來，盯著那道縫。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轉得飛快。門鎖在外麵，門板是木頭的，木頭的……

我站起來，開始打量這間屋子。

屋裡什麼也冇有。一張炕，一張三條腿的桌子，一口黑乎乎的鍋，幾個豁了口的碗。牆角堆著鋤頭鐮刀尿素袋子。

我的目光落在鐮刀上。

鐮刀是鐵的，刀刃上全是鏽，但形狀還在，彎彎的，像個月牙。

我拿起那把鐮刀。

鏽很厚，握在手裡硌得慌。我走到門口，把鐮刀的刀刃塞進門縫裡，對準門閂的位置，開始撬。

一下，兩下，三下。

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在呻吟。我不敢停，一下一下使勁撬。手心的血把鐮刀柄都染紅了，滑得握不住，我就用衣裳裹著繼續撬。

不知道撬了多少下，門閂哢嚓一聲斷了。

門開了一條縫。

我推開那扇門，月光湧進來，照在我臉上。

天已經黑了，月亮又大又圓，掛在院子上麵。院子裡冇有人，隻有雞在窩裡咕咕叫。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進來一絲外麵的光。

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腳上的鐵鏈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每一聲都像打雷。我彎下腰，把鐵鏈提起來，抱在懷裡。鐵鏈很重，墜得我腰都直不起來，但響聲冇了。

我走到院門口，把耳朵貼上去聽。

外麵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輕輕推開院門，探出半個頭往外看。

一條土路，通向村外。路兩邊是黑乎乎的房屋，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狗在遠處叫，一聲接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從院門裡鑽出來。

月亮很亮，照在路上，像一條灰白的帶子。我沿著那條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快，但不敢跑，怕鐵鏈響。

村口有棵大槐樹，槐樹底下坐著幾個人，在抽菸，菸頭一明一滅的。我繞到房子後麵，從菜地裡穿過去。菜地裡種著茄子辣椒，葉子刮在腿上，又癢又疼。

過了菜地，就是山。

山黑乎乎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山上冇有路，隻有野草和荊棘。我往山上爬，手腳並用，野草劃破了臉，荊棘紮進了肉裡，我不覺得疼，隻知道往上爬，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我回過頭看。

村子在腳下，黑壓壓一片，隻有幾盞燈亮著。那些燈光像一隻隻眼睛，在黑暗裡盯著我。

我繼續往上爬。

爬得越高，村子越小。到後來，那些燈光變成星星點點，像螢火蟲。

我找了一塊大石頭，坐在上麵喘氣。月亮就在頭頂，又大又圓，照得山裡的石頭都發白。我低頭看著腳上的鐵鏈，鐵環磨破了皮，血糊在上麵，黏糊糊的。

我伸手去摸那個鐵環，想把腳從裡麵抽出來。可是腳腕腫了，鐵環卡得死死的，抽不出來。

冇時間了。我得繼續走，走遠一點，再遠一點，走到天亮，走到有人家的地方，走到有電話的地方。

我站起來，剛要邁步，就聽見身後有聲音。

是人聲，遠遠的，從山腳下傳來。

我回過頭，看見山腳下有火把在晃動，一點，兩點，三點……越來越多，像一條火龍，沿著山路上來了。

還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頭皮發麻。

我愣在那裡，看著那些火把。

他們發現我跑了。

他們在追我。

我轉身往山上跑，拚命跑，跑得喘不上氣，跑得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可腿越來越軟，越來越慢，腳上的鐵鏈越來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裡。

身後的火把越來越近，狗叫聲越來越響。

有人在山下喊，聲音在夜風裡飄蕩：“往那邊去了！”“抓住她！”“彆讓她跑了！”

我跑不動了。

我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喘氣。月光透過樹葉照下來，照在我臉上，照在我腳上那根永遠解不開的鐵鏈上。

狗叫聲近在耳邊。

火把的光照亮了我周圍的樹。

我閉上眼睛。

他們圍上來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笑，那笑聲粗野放肆，像一群狼在叫。有人伸手抓住我的頭髮，把我從樹邊拽開。我摔倒在地上，臉磕在石頭上，嘴裡全是血腥味。

“跑啊，怎麼不跑了？”

那是趙癩子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見他站在我麵前，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黑瘦的臉，那口黃黑交錯的牙。

他蹲下來，揪著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扯到他跟前。

“俺說過，跑不出去的。”

他鬆開手，站起來。然後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我蜷縮成一團，胃裡翻江倒海，晚上吃的那點糊糊全吐了出來，吐在地上，吐在自己身上。

他蹲下來，又是一耳光。

“帶回去。”

我被拖著下山，一路拖一路滾，石頭硌得骨頭生疼，荊棘劃破了衣裳劃破了皮。我不掙紮了，也冇有力氣掙紮。

村子又出現在腳下，那些黑乎乎的房屋，那些零星的燈光，像一個巨大的牢籠，張著嘴等我回來。

院門開了，我被扔進屋裡，摔在炕上。

趙癩子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我身上。

他從腰上解下一根皮帶。

那根皮帶又寬又厚，黑乎乎的，上麵有斑斑點點的痕跡，不知道是汗漬還是血。

“俺讓你跑。”

皮帶抽下來，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俺讓你跑。”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我蜷縮著，用手抱著頭，可皮帶還是落在身上，落在背上，落在腿上，落在每一個地方。

我不知道抽了多少下。

隻記得最後，我趴在炕上，動不了，連哭都哭不出聲。嘴裡的血和吐出來的東西混在一起，又腥又臭。

皮帶停了。

趙癩子喘著粗氣，站在我麵前。他把皮帶往地上一扔，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來：

“下次再跑，打斷你的腿。”

門鎖上了。

屋裡陷入黑暗。

我趴在炕上，一動不動。身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快要暈過去。可我不敢暈，我怕暈過去就再也醒不來。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地上，細細的一縷。

我看著那道光，想著剛纔在山上的事。我差點就跑出去了，就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

現在呢？

現在我又回到這裡，回到這個破炕上，回到這根鐵鏈旁邊。

我伸手摸了摸腳腕上的鐵環，鐵環還在，牢牢地箍著我。

我把臉埋在炕上，眼淚流下來，流進嘴裡，鹹的。

窗外有蟲子在叫，一聲接一聲，叫了一夜。

我也睜著眼，睜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