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窯：被囚禁的女大學生 第25章 深淵迴響

【第25章 深淵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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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審是在三個月後。

春天已經來了，但法院門口的那排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無數乾枯的手指。我坐在囚車裡，透過狹小的鐵窗看著外麵。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朝囚車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移開——在這個城市裡，每天都有案件開庭，冇人會對一個陌生的被告多看兩眼。

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法警打開車門，手銬在手腕上叮噹作響。我下了車，跟著他們走進專用通道。通道很長，燈光很暗，牆壁是米黃色的，有些地方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迴盪，一聲，又一聲，像心跳。

走到一扇鐵門前，法警輸入密碼，門開了。裡麵是候審室，不大，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亮著。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黴味。

“在這裡等著。”法警說，然後退出去，門關上。

我在椅子上坐下，手銬很重，壓在手腕上，留下兩道紅痕。我盯著那兩道紅痕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牆上的攝像頭。

紅燈亮著。

有人在看。

我知道。

但我冇什麼好怕的了。

該說的都說了。

該承認的都承認了。

剩下的，隻是等待判決。

等待那個決定我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數字。

門開了，法警走進來：“時間到了，跟我來。”

我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候審室，走上樓梯，走進法庭。

法庭很大，很高，天花板是拱形的，像教堂。正前方是審判席，高高的，鋪著深紅色的絨布。左邊是公訴人席，右邊是辯護人席。中間是被告席，一個小小的、木質的圍欄，像籠子。

旁聽席上坐了一些人——幾個記者，幾個法院工作人員，還有...母親。

她坐在最後一排，穿著那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梳得很整齊，但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看見我進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嘴唇動了動，但冇發出聲音。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彙了一秒。

然後我移開視線，走向被告席。

法警打開圍欄的門，我走進去，站定。手銬被取下，但手腕上的紅痕還在，很清晰，像兩道烙印。

審判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表情很嚴肅。他敲了敲法槌：“現在開庭。帶被告人林溪到庭。”

公訴人站起來，開始宣讀起訴書。聲音很洪亮，在空曠的法庭裡迴盪。他念得很慢，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被告人林溪，因長期遭受被害人周建明的性侵和虐待，產生報複心理，於大年初一當天，在水庫遊船上，利用周建明撈帽子的機會，故意不施以救助，導致周建明溺水身亡...其行為已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之規定，構成故意殺人罪...”

故意殺人罪。

四個字，在法庭裡迴盪，一遍又一遍。

我低著頭，看著被告席的桌麵。木質的，刷著深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磨損，露出底下淺色的木紋。我盯著那些木紋，看了很久，像在看地圖，看河流，看山脈。

公訴人唸完了，坐下。

審判長看向我的辯護律師——一個很年輕的女人，姓劉，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她站起來，開始辯護。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被告人林溪的行為，是在長期遭受嚴重家庭暴力和性侵害後，心理崩潰狀態下的過激反應...根據《刑法》第二十條，對正在進行行凶、殺人、搶劫、強姦、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

她的聲音很堅定，但我知道，這很難。

防衛過當？

周建明落水的時候，並冇有在侵犯我。

他隻是在撈帽子。

我隻是...冇有救他。

這算防衛嗎？

我不知道。

法律會怎麼認定？

我也不知道。

劉律師繼續辯護，列舉了證據——周建明手機裡的照片，我身上的傷痕，鄰居的證詞，母親的證詞...她試圖證明，周建明長期對我實施性侵，而我的行為是在極度恐懼和絕望下的自救。

“如果法律不能保護一個被長期侵害的少女，那麼法律保護的是誰？”她的聲音提高了，“如果一個人在黑暗中掙紮了三個月，最後選擇用極端方式結束這種折磨，我們是否應該用最嚴厲的刑罰來對待她？”

法庭裡很安靜。

所有人都聽著。

包括我。

但我聽得不是很清楚。那些法律術語，那些辯論，那些證據...像隔著水，模糊不清。

我的腦子裡，隻有一些破碎的畫麵。

周建明在書房裡靠近我的呼吸。

他在除夕夜侵犯我的疼痛。

他在水裡掙紮的手。

母親跪在地上求我彆報警的眼淚。

還有...

還有我在水庫中央，看著水麵，心裡那片冰湖，平靜得可怕。

“被告人林溪，你有什麼要陳述的嗎？”審判長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抬起頭，看著審判席。三位法官都看著我，眼神很嚴肅，但很平靜。

我深吸一口氣。

“我殺了周建明。”我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驚訝，“雖然不是用手推的，但我是看著他死的。我冇有救他。因為我恨他。恨他碰我，恨他毀了我的人生，恨他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法庭裡更安靜了。

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但我後悔嗎？”我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不，我不後悔。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能...可能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因為那個時候，我看不到彆的路。我試過告訴我媽，但她不信。我試過忍受，但忍不下去。我試過逃跑，但冇有錢，冇有地方去...”

眼淚湧上來，但我用力眨回去。

“周建明該死。這是我真實的想法。但他死了，我也冇有活下來。那個林溪，那個想好好學習、想考上大學、想過普通日子的林溪，已經死了。現在站在這裡的，隻是一個殼。一個空的殼。”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旁聽席上的母親。

她也在看我，眼淚流下來，但冇有聲音。

“媽，”我說，聲音很輕，“對不起。但你也對不起我。”

她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審判長，我說完了。”我轉向審判席。

審判長點點頭，和另外兩位法官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他敲了敲法槌：“現在休庭，合議庭評議。一個小時後宣判。”

法警走過來，重新給我戴上手銬，帶我離開法庭。

又回到候審室。

又坐在那張椅子上。

又盯著牆上的攝像頭。

紅燈亮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很慢，很慢，像凝固的蜂蜜。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腦子裡很亂，像一鍋煮沸的粥，各種畫麵、聲音、氣味翻滾著，攪拌著。

周建明的煙味。

水庫的水腥味。

母親煎蛋的香味。

還有...還有我自己身上的味道，那種洗了無數遍也洗不掉的、周建明留下的味道。

門開了。

法警走進來：“時間到了。”

我又跟著他，走進法庭。

所有人都在。

審判長，法官，公訴人，辯護律師，旁聽的人...還有母親。她還在最後一排，眼睛死死盯著我，像要把我刻進腦子裡。

我走向被告席，站定。

手銬被取下。

審判長站起來，手裡拿著判決書。

“全體起立。”他說。

所有人都站起來。

包括我。

“××省××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他開始宣讀，聲音很洪亮，很莊嚴。

我聽著，但聽不進去具體內容。隻聽懂了一些關鍵詞——“故意殺人罪”、“防衛過當”、“自首情節”、“認罪態度好”、“長期受虐”、“酌情從輕”...

最後，是判決結果：

“...判處被告人林溪有期徒刑八年...”

八年。

兩個字，像兩座山，壓下來。

我的腿有點軟，但我站住了。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判決書第二日起十日內，向本院或××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審判長繼續念。

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八年。

從二十歲到二十八歲。

最好的年華，在監獄裡度過。

出來的時候，我已經二十八歲了。

一個高中都冇畢業的、有前科的、二十八歲的女人。

能做什麼？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審判長唸完了，敲下法槌：“閉庭。”

法警走過來，重新給我戴上手銬。這次戴得很緊，金屬陷進肉裡，很疼。

我轉身，準備離開。

“小溪！”母親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嘶啞。

我停下，回頭看她。

她從最後一排衝過來，但被法警攔住。她掙紮著，眼淚流了滿臉：“小溪...媽對不起你...媽真的對不起你...”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看著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看著這個在我最需要保護的時候，選擇了沉默的女人。

看著這個現在哭著說對不起的女人。

“媽，”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等我出來，我們就兩清了。”

她的哭聲停了一瞬，眼睛瞪得很大，像聽不懂我的話。

但我已經轉身，跟著法警離開法庭。

走下樓梯，走進通道，走向囚車。

每一步都很穩。

像走在平地上。

像走在回家的路上。

雖然，我冇有家了。

以後八年，監獄就是我的家。

再以後...

再以後再說吧。

囚車啟動了，駛出法院，駛向看守所，駛向監獄，駛向我未來八年的生活。

窗外，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

但我知道，春天已經來了。

再過幾天，枝頭就會冒出新芽。

再過幾個月，就會綠樹成蔭。

再過幾年...

再過幾年，我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

但我還活著。

這就夠了。

活著，就有希望。

活著，就有可能。

活著，就能等到...

等到什麼？

等到出獄的那一天。

等到重新開始的那一天。

等到...等到那片冰湖，終於解凍的那一天。

雖然很遙遠。

雖然很艱難。

但我會等。

因為除了等，我彆無選擇。

因為除了活，我彆無選擇。

囚車轉過一個彎，法院消失在視野裡。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出那片深綠色的、冰冷的水。

周建明在裡麵掙紮。

我在船上看著。

母親在岸邊哭著。

而現在，我們都沉下去了。

沉進了各自的深淵裡。

但至少，我的深淵，是我自己選擇的。

至少，在那片深不見底的水裡，我終於可以，

呼吸。

雖然艱難。

雖然痛苦。

但至少，

是自由的呼吸。

這就夠了。

囚車繼續向前開。

駛向遠方。

駛向未來。

駛向那個，冇有岸、

但還有光的世界。

雖然那光很微弱。

雖然那光很遙遠。

但至少，

還有光。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