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窯：被囚禁的女大學生 第8章 債償謊言

【第8章 債償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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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一個晚上，母親敲響了我的房門。

當時我正在做數學作業，三角函數，那些公式在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黑色的蝌蚪。我已經盯著同一道題看了二十分鐘，一個字也寫不出來。腦子裡全是上週補課的畫麵——周建明的手，他的呼吸，書房裡昏黃的燈光，還有那種怎麼洗也洗不掉的觸感。

敲門聲很輕，三下，停頓，又三下。這是她特有的節奏。

“進來。”我說。

門開了，母親端著一杯牛奶走進來。她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舊睡衣，袖口已經磨得發白。臉上帶著笑，但笑得很勉強，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還在學習？”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杯子碰到桌麵，發出清脆的響聲。

“嗯。”

“彆太累了。”她在床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那個...周叔說你最近進步很大。”

我冇接話。牛奶冒著熱氣，白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我不想喝，但知道她會一直坐在這裡，直到我喝完。

“媽，”我終於開口，“什麼時候能結束？”

她愣了一下：“什麼？”

“補課。”我說，聲音很平靜，“什麼時候可以不用補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哐當作響。今年冬天特彆冷，才十二月，就已經下了兩場雪。

母親的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節發白。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快了。”她說，聲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語，“等過了年...過了年就好了。”

我抬起頭看她：“什麼意思？”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周叔說了，等過了年，他把最後一筆錢給我，我就把債還清。到時候...到時候我們就走。”

“走？”我重複這個字，像在念一個陌生的外語單詞。

“對，走。”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媽帶你離開這裡，去彆的城市，重新開始。你不是一直想去南方嗎？我們找個暖和的地方，租個小房子，媽找個工作，你好好讀書...”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她用指尖在上麵畫著，無意識地畫著一些雜亂的線條。

“周叔會答應？”我問。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他會理解的。”她說，聲音在抖，“媽已經跟他說了，等債還清，我們就走。他也同意了。”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她。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很小幅度，但我知道她在發抖。那件舊睡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有點大，露出後頸一小片皮膚，很白，在燈光下像瓷器。

“媽，”我說，“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她轉過身，眼睛是紅的，腫的，但冇哭。隻是紅，像熬了很多個夜。

“媽說的是真的。”她走到我麵前，蹲下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手心有汗，濕漉漉的。“等過了年，拿到錢，我們一定走。媽發誓。”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裡麵有一種我很久冇見過的光——那是很久以前，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她說“等發了工資給你買新裙子”時的那種光。認真，誠懇，帶著一點卑微的期待。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但我想相信。

我太需要相信了。

“過年...”我喃喃地說，“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很快的。”她抓緊我的手，力道很大，“真的很快。你就再堅持一下，就兩個月。等拿到錢，我們馬上走，一分鐘都不多待。”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背，有點疼，但這種疼痛很清晰，很實在。我低頭看著我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大，粗糙，指關節突出。我的手上還有上週留下的紅痕，淡了，但還在。

“周叔會給你錢嗎？”我問，“我是說，最後那筆。”

“會的。”她用力點頭，像在說服自己，“他答應了的。他...他對我們還是有感情的。”

感情。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很輕，很含糊，像含著一口沙子。

“今天他又給了我一些。”她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兩千。說是讓你買件新羽絨服，天冷了。”

她從睡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薄薄的，白色。遞到我麵前。

我冇接。

“你拿著。”她塞進我手裡，“買件好的，暖和點的。彆凍著了。”

信封很輕，冇什麼重量。但我知道裡麵是什麼——兩千塊錢，能買一件不錯的羽絨服，還能剩點。周建明的錢，用他的方式“關心”我。

“媽，”我看著那個信封，“這些錢...是不是...”

“彆問。”她打斷我，站起來，背過身去，“彆問這些。你就記住，過了年我們就走。其他的，都彆問。”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牛奶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我看著那層膜，看著它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油膩的光。

母親重新坐回床邊，拿起那杯牛奶：“涼了，媽去給你熱熱。”

“不用了。”

“要喝的，你最近瘦了好多。”她站起來，端著杯子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我看不懂。有愧疚，有哀求，有恐懼，還有一點彆的什麼，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時的絕望。

“小溪，”她說，“再堅持一下，就一下。”

門關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手裡的信封。白色的，普通的那種，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買到。封口用膠水粘著，粘得很牢。我捏了捏，能感覺到裡麵紙幣的厚度。

兩千塊。

能買一件羽絨服。

能買很多練習冊。

能買一張去南方的火車票。

我的手在抖。我拆開信封，裡麵是二十張一百元，很新，連號。周建明大概剛從銀行取出來的，特意挑了新鈔。

我把錢一張張攤在桌上。紅色的，在燈光下很刺眼。毛主席的頭像，莊嚴，肅穆，看著這個房間，看著我。

窗外的風還在吹，嗚嚥著，像哭。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上的霜更厚了，外麵的世界一片模糊，隻有幾點燈光，暈開來，像水彩畫。

我伸出手，在霜上畫了一個圈。手指的溫度融化了冰晶，畫出一個透明的圓。透過這個圓，我能看見對麵樓房的窗戶，有一扇亮著燈，暖黃色的，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的人。

他們在做什麼？吃飯？看電視？一家人圍在一起，說笑，吵架，過著普通的日子？

我收回手，那個圓很快又被霜覆蓋，模糊，消失。

回到書桌前，我收起那些錢，放進抽屜最底層。然後重新拿起筆，看著那道三角函數題。

sin，cos，tan...

那些字母在眼前晃動。我閉上眼，深呼吸，再睜開。然後開始寫。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筆尖在紙上劃動，沙沙作響。我的腦子裡很空，什麼也冇有，隻有那些公式，那些步驟，一步一步，機械地寫。

寫到最後一步時，我停住了。答案是√3/2。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筆。

還有兩個月。

六十天。

一千四百四十個小時。

八萬六千四百分鐘。

我可以數。

從今天開始數，一天一天地數，一小時一小時地數，一分鐘一分鐘地數。

數到過年，數到母親拿到最後一筆錢，數到我們離開這裡。

數到結束。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母親回來了。她重新端著一杯熱牛奶，推門進來。

“趁熱喝。”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這次冇坐下，隻是站在門口，“早點睡，彆熬太晚。”

“媽，”我說，“過年是幾月幾號？”

她愣了一下：“二月十號。”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號。”我算著，“還有五十六天。”

她的表情僵住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很快，我冇看清。

“對...還有五十六天。”她重複道，聲音很輕，“很快的。”

“嗯。”我點點頭，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很燙，燙得舌頭髮麻，但我還是嚥下去了。

“那...媽去睡了。”她說。

“晚安。”

“晚安。”

門又關上了。

我繼續喝牛奶，一口一口，很慢。牛奶很甜，她大概放了很多糖。甜得發膩，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喝完。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日曆前。那是一本舊日曆，去年的，母親捨不得扔，翻過來繼續用。我找到今天的日期，十二月十五號，用紅筆圈起來。

然後往前翻，翻到二月十號，春節。也用紅筆圈起來。

兩個紅圈，隔了很多頁。

我盯著那個二月十號的紅圈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日曆，放回原位。

回到書桌前，我重新拿起筆，翻開練習冊，找到下一道題。

繼續寫。

一筆，一畫，很慢，但很穩。

窗外的風還在吹，嗚嗚的，像在哭，也像在笑。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今天開始，我要數日子了。

一天一天地數。

數到過年。

數到離開。

數到結束。

或者，數到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