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第3．2章 小雪 小年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之間，小半個月已經過去。京城的冬日總是格外分明，這幾日陸陸續續下了好幾場雪，將整座城市覆蓋得皚皚一片。屋簷、樹梢、街巷，處處銀裝素裹，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雪花不急不緩，終日飄灑，宛如天女散花，又似玉蝶翩躚，穿梭於朱門高牆、市井巷陌之間。

孩子們早早就奔出家門，在雪地中追逐嬉戲。堆雪人、打雪仗、在未被踩踏的雪麵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圖案，歡笑聲此起彼伏，穿透肅靜的空氣。大人們也禁不住這純美雪景的吸引，紛紛披上鬥篷、揣起手爐，走出家門賞雪談天。甚至有些文人墨客趁著雪意正濃，約上三五知己，在亭台樓閣間置酒設宴，吟詩作對，彆有一番風雅。

雪，讓京城忽然慢了下來。往日車馬喧囂的街市，如今被一層柔軟的白毯覆蓋，顯得格外寧靜祥和。每一片雪花都如同一個悄悄降臨的小精靈，為這座繁華帝都平添了幾分靜謐和詩意。

就在這樣清冽而安寧的冬日裡，臘月二十三——小年，悄然而至。

這一日清晨，蘇輕媛推開房門，一眼便看見幾個下人早已手持掃帚、鐵鍬侍立在院中等候吩咐。為首的老嬤嬤迎上前來，笑著行禮：“小姐醒啦？今兒是小年，夫人吩咐等您起身就開始灑掃庭除，除舊佈新呢。”

蘇輕媛這才恍然，原來時光已悄然行至小年。她微微一笑：“有勞各位了。待我梳洗後，也來幫忙。”

她漫步走進庭院，仰起臉，任由雪花輕柔地落在臉頰、睫毛上，化作冰涼細小的水珠。她伸手接住一片完美無缺的雪花，看它在掌心緩緩融化，心中一片澄淨安寧。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馬車軲轆壓過積雪的細微聲響，繼而是一聲輕快的馬嘶和車伕“籲——”的安撫聲。蘇輕媛不由朝大門方向望去，心下有些疑惑：這般大清早，會是哪位客人來訪？

隻見馬車穩穩停在蘇府門前，車身漆色沉厚，拉車的兩匹馬毛色光亮、體態矯健，一看便知非尋常人家所有。車伕利落地跳下車轅，躬身打開車門。

先是露出一隻纖纖玉足，踏著繡工精緻的羊皮暖靴，輕輕落在鋪滿雪屑的青石板上。隨後，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彎腰走出車廂。她身著一襲淡藍色長裙，裙襬以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外罩同色係錦緞襖子，領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她麵容愈發瑩潤。烏雲般的髮絲梳成優雅的朝雲髻，隻簪一支白玉蘭簪子，簡約中透著不凡的品味。她眉眼溫柔，目光清亮，舉手投足間儘顯端莊氣質。

緊隨其後，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俯身下車。他穿著一件墨黑色長袍，衣料在雪光中隱約流轉暗紋，外披玄色大氅，風毛出得極好，更添幾分威嚴。麵容如削，眉峰淩厲，一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洞悉人心。薄唇緊抿，不苟言笑，通身透著清冷肅穆之氣。然而當他目光落向前方的女子時，線條硬朗的側臉似乎柔和了些許。

門房早已通報進去，管家匆匆迎出，恭敬行禮：“謝夫人、謝公子，快請進！夫人早已吩咐過了，說您二位今日要來。”

趙顏玉溫婉一笑：“有勞管家了。秋月可是等久了？”

“夫人剛用完早膳，正在廳中等著呢。”

一行人緩緩地穿過庭院，腳下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沿途的下人們見到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駐足行禮，臉上洋溢著敬畏和謙恭的神情。

庭院中的積雪已經被清掃到道路兩旁，露出了青石板鋪就的小徑。然而，天空中仍不時飄下零星的雪花，如同精靈般輕盈地舞動著，落在貴客們的衣襟和髮梢上，為他們增添了幾分雅緻。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淡藍色衣裳的丫鬟匆匆忙忙地趕到了蘇輕媛所在的院落。她的腳步有些急促，顯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稟報。一見到蘇輕媛，丫鬟便急忙說道：“小姐，夫人讓您快去前廳，說是有要緊客人來訪。”

蘇輕媛聞言，微微一怔，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感到有些意外。不過，她很快就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柔聲應道：“好，我這就去。”

她回房略整了整衣裳，發間簪一支碧玉簪，披上杏子紅的鬥篷，便快步向前院行去。心中暗自思忖：這般早的客人，母親又如此重視，究竟是誰？聽丫鬟語氣，似是熟客？可她卻一點風聲都未曾聽到…

踏入前廳，一眼便看見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兩人，蘇輕媛頓時展顏一笑，上前幾步盈盈行禮：“顏玉伯母，您來啦！”轉眸看向一旁的男子，亦微微頷首，“謝公子。”

趙顏玉親切地拉過蘇輕媛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的繡墩上：“多日不見，媛媛出落得越發俊了。這大雪天的，可冷著了？”

蘇輕媛含笑搖頭：“不冷的，伯母。倒是您和謝公子一路辛苦。”

謝瑾安微微欠身，聲音低沉悅耳：“蘇小姐客氣了。”

他身上傳來一縷極淡的冷香，似鬆非鬆，似雪非雪，若有若無地縈繞在空氣中。蘇輕媛不由想起京城中關於這位謝家公子的傳聞：年少有為，才華出眾，卻性情冷清，不喜交際。今日一見，果然如傳聞中那般矜持淡漠。

正當此時，蘇如清也踏入了前廳。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外罩銀灰氅衣，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更顯得麵如冠玉，風度翩翩。

“這可真是巧了，兄妹倆一前一後地來，倒像是約好了似的！”趙顏玉笑著打趣。

江秋月無奈地瞥了她一眼：“你啊，就愛說笑。”轉而看向子女，溫言道，“叫你們來也冇什麼大事，不過是顏玉伯母想問你們喜歡什麼香？”

蘇輕媛與蘇如清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蘇如清開口問道：“母親，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趙顏玉解釋道：“昨日我與瑾安他父親去城外寺廟上香，偶遇一位製香大師。說是大師，實則年紀不大，卻天賦異稟，調出的香氣堪稱一絕。我們便想著，為你們每人都定製一款獨屬的香。”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眼看就要年節了，也算是一份心意。”

蘇輕媛心中一動。她素日裡確實喜愛香料，閨房中常備各色香丸、香餅，根據不同時節、心情更換。聞言便柔聲道：“多謝伯母厚愛。我偏愛清新淡雅之香，諸如茉莉、白蘭、桂花之類。”

蘇如清接著道：“我倒是更喜歡沉檀這類木質香氣，能靜心凝神，讀書時點上一爐，再合適不過。”

趙顏玉連連點頭：“好好，我都記下了。回頭就讓大師調製。”

江秋月笑道：“你這心意是好的，可彆太慣著他們了。”

“這哪是慣著？”趙顏玉不以為然，“孩子們喜歡就好。”

話題繼而轉向家常閒談。趙顏玉關切地問起蘇如清近日的江南之行。

蘇如清眼中頓時泛起光彩：“江南確是美不勝收。尤其是這個時節，雖不如京城寒冷，但水鄉煙雨朦朧，彆有一番韻味。我見到許多北方冇有的花草，甚至帶回一些花種，打算開春後試著在府中種植。”

“哦？都是些什麼花種？”謝瑾安忽然開口問道，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有幾種山茶，還有玉蘭、望春……”蘇如清如數家珍，“最難得的是一種名為‘雪見香’的花，據說冬日開花，香氣清冷宜人。”

“雪見香…”蘇輕媛輕聲重複，“這名字真好聽。”

謝瑾安看向她：“蘇小姐若喜歡，待來年花開，可來府上一觀。”

蘇輕媛微怔，隨即莞爾：“那就先謝過謝公子了。”

趙顏玉與江秋月相視一笑，繼續聊著江南風物，時而回憶年少時同遊的經曆，時而計劃來年開春後再下江南。

廳內暖意融融，銀炭在獸形銅爐中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窗外雪花依舊紛揚，卻更襯得室內溫馨愜意。丫鬟們悄無聲息地添茶倒水，奉上各色點心果品。

說說笑笑間，一個下午不知不覺過去了。江秋月最後提議道：“聽說品香樓近日新出了幾道點心，改日我們一同去嚐嚐鮮可好？”

眾人自然紛紛應和。

然而誰也冇注意到，謝瑾安此時心中正暗自思量著彆的事情。他決定稍後私下拜訪那位製香大師，不僅要為蘇輕媛配製她喜歡的茉莉香，還要額外定製一款獨特的香——就以那種江南特有的“雪見香”為底，加入幾味冷香，或許再添一絲梅韻…他想象著那香氣縈繞在她衣袂間的樣子，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聚會散後，蘇輕媛與蘇如清、謝瑾安一同離開前廳。蘇如清提議道：“瑾安，許久未與你對弈了，今日既然來了，不如手談一局？”。

謝瑾安頷首：“恭敬不如從命。”

三人沿著長廊徐行。雪已稍停，簷角滴滴答答化著雪水，園中幾株紅梅映雪而開，暗香浮動。行至轉角處，謝瑾安忽然輕聲喚住蘇輕媛：“蘇小姐。”

蘇輕媛駐足回眸：“謝公子有何事？”

謝瑾安似乎稍有猶豫，繼而堅定道：“我想單獨為你定製一款香。”

見蘇輕媛麵露詫異，他急忙補充：“方纔母親雖已問過，但我想配製一款更貼合你氣質的香。就當是…小年之禮。”

蘇輕媛婉拒道：“謝公子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不麻煩的。”謝瑾安語氣懇切，“還請蘇小姐不要推辭。”

蘇輕媛見他堅持，隻好應允：“那就多謝公子美意了。”

謝瑾安眼中掠過一絲喜色，又問：“除茉莉外，蘇小姐可還偏愛其他花香？”

蘇輕媛偏頭想了想，笑答：“桂花也很喜歡。尤其是初開的金桂，香氣甜而不膩，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我記下了。”謝瑾安鄭重道。

蘇輕媛被他認真的神情逗得微微一笑，輕聲道：“那…我先告辭了。”

轉身離去時，鬥篷像是被一陣微風吹拂一般，輕輕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發間的碧玉簪在雪光的映照下，流轉出一道溫潤的光澤，宛如夜空中的明月，散發著淡淡的光輝。

謝瑾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廊角處，彷彿她的離去帶走了一片陽光，隻留下一片清冷的陰影。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緩緩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跟上蘇如清。

蘇如清早已在書房中擺好了棋盤，兩個白玉棋罐分彆置於兩側，潔白的棋子在棋罐中整齊地排列著，宛如沉睡的美玉。見謝瑾安走進書房，蘇如清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地打趣道：“與舍妹說什麼體己話呢，這般神秘？”

謝瑾安神色自若地走到棋枰前坐下，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冇有絲毫的慌亂。他微微一笑，回答道：“不過是請教些香料之事。”說完，他毫不猶豫地執起黑子，一子落在右上星位，動作乾脆利落，彷彿這一子早已在他心中醞釀多時。

蘇如清見狀，也不深究，隻是微微一笑，執起白子應對。他的落子同樣迅速而果斷，與謝瑾安的黑子相互呼應，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峙。

隨著黑白棋子在棋盤上交錯落下，兩人很快就沉浸在了棋局之中，忘卻了周圍的一切。

窗外，雪又漸漸下了起來，輕柔地覆蓋著這個世界。而謝瑾安的心中，卻已開始構思一款獨一無二的香——要以初雪為靈，以桂香為底，再摻入幾許梅魄，定要配出配得上她的清雅香氣。思及此，他落子的手勢都輕柔了幾分。

而此刻已經回到房中的蘇輕媛，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心中卻莫名浮現出謝瑾安那雙深邃的眼眸和他身上那縷冷冽的香氣。她輕輕搖頭，笑自己多想，伸手接住一片飄進窗內的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晶瑩的水珠。

這個冬天，似乎因為一些不期而至的人和事，變得有些不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