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嶺的烽煙尚未完全散儘,其引發的劇烈震盪,已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在北境邊關與千裡之外的長安城,轟然炸響。
**朔州城。**
使團返回朔州的第二日,王錚便以六百裡加急,將野狐嶺遇襲詳情、生擒賊首馮奎及其部分同黨的初步口供、以及從賊人身上搜出的內府馬蹄金、桑皮紙殘片等重要證物,連同他自己的奏報,一併密封,派最可靠的心腹親兵,雙馬輪換,晝夜不停,直送長安。
與此同時,阿史那律也以突厥使團正使的名義,用漢、突厥兩種文字,書寫了一份言辭激烈但依據詳實的正式抗議文書,並附上使團傷亡損失清單,以及他們自己記錄的部分戰場細節和證物描述(為避免直接接觸證物,他們隻做了客觀描述和見證),同樣以最快速度發往長安鴻臚寺,並抄送一份給突厥王庭。
朔州城內外,氣氛驟然緊張。折衝府兵馬全城戒嚴,出入嚴查。使團所駐驛館被重兵保護,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王錚一麵加緊審訊馮奎等人,深挖線索,一麵嚴密監視所有可能與二皇子府有牽連的朔州本地官員及往來人員,防止訊息泄露或有人狗急跳牆,殺人滅口。
阿史那律兄弟則在驛館中,一麵安撫受驚的使團成員,救治傷員,一麵焦急地等待長安的訊息。阿史那雲尤其掛念太醫署的蘇輕媛,不知京城得知此事後,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是否會牽連到她。
**長安城。**
王錚的加急奏報和阿史那律的抗議文書,幾乎同時抵達。
訊息首先在兵部、鴻臚寺等相關部門引起軒然大波。襲擊使團本就是天大的事,更遑論現場繳獲了內府的金錠!這已不是簡單的邊患盜匪,而是赤裸裸的、意圖破壞邦交、甚至可能牽扯到天家內部的驚天陰謀!
鴻臚寺卿嚇得麵無人色,他知道自己在此事中難逃失察之責,一邊緊急上奏請罪,一邊嚴令下屬封鎖訊息,但如此大事,如何封得住?風聲已然泄露。
紫宸殿內,陸淮之看著王錚的奏報和那些擺放在禦案上的金錠、桑皮紙殘片,臉色平靜無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醞釀著雷霆風暴前的可怕沉寂。他冇有立刻發怒,也冇有召見任何大臣,隻是讓沈濯將證物仔細收好,並命他將二皇子陸峻即刻召入宮中。
**二皇子府。**
陸峻比皇宮更早一步得到了野狐嶺失敗的訊息。閻衝安插在朔州的眼線拚死傳回訊息:“一陣風”全軍覆冇,馮奎被生擒,證物已落入王錚之手!
猶如五雷轟頂,陸峻瞬間癱坐在沉香閣的虎皮椅上,臉色慘白如紙。失敗了!不僅失敗了,還留下了致命的把柄!內府的金錠,特有的桑皮紙……這些東西一旦被坐實與他有關,那就是勾結匪類、謀害使臣、破壞國策的重罪!即便他是皇子,也難逃嚴懲,甚至可能被廢為庶人,終身圈禁!
“怎麼辦……怎麼辦……”陸峻心神大亂,再也維持不住平日的陰鷙與鎮定。他看向同樣麵無人色的閻衝,“那些金錠……不是讓你們用無印記的普通金銀嗎?!桑皮紙又是怎麼回事?!”
閻衝噗通一聲跪倒,冷汗涔涔:“殿下恕罪!那批金錠……是之前李輔國餘黨進獻的‘孝敬’,小人查驗時確實未見明顯印記,許是熔鑄時未能徹底消除內府特有的暗記……至於桑皮紙,可能是傳遞最終指令時,某次疏忽,用了帶府中暗記的紙角……”
“廢物!一群廢物!”陸峻抓起手邊的玉鎮紙,狠狠砸向閻衝,玉屑四濺。閻衝不敢躲閃,額角被劃破,血流如注。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陛下有旨,宣二皇子陸峻即刻入宮覲見!”
該來的,終於來了。陸峻渾身一顫,眼中閃過極度的恐懼,但隨即,一絲狠厲與絕望交織的瘋狂,又浮現出來。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跪在地上的閻衝低吼道:“起來!把血擦乾淨!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咬死了與我們無關!是馮奎那夥賊人嫁禍!那些證物,也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尤其是……”他眼神陰冷地看向閻衝,“那‘腐骨蝕心散’,絕不能承認與我們有關!那是馮奎自己的東西!明白嗎?!”
“是……是!小人明白!”閻衝胡亂抹去臉上的血,顫聲應道。
陸峻不再看他,挺直脊背,邁步向外走去。隻是那背影,在初秋的陽光下,卻透出一股虛張聲勢的僵硬與蒼白。
**太醫署,集賢軒。**
野狐嶺的訊息,如同一聲驚雷,也炸響在看似平靜的太醫署。雖然具體細節尚未完全公開,但使團遇襲、王錚將軍救護、擒獲賊首、繳獲重要證物等核心資訊,已通過官方渠道和周大人的關係,隱約傳了進來。
蘇輕媛得知阿史那雲兄弟平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緊接著,便是更深的憂慮。襲擊使團,並繳獲了可能指向宮廷的證物……這背後的陰謀與鬥爭,該是何等凶險?謝瑾安身處旋渦中心,能否安然無恙?阿史那雲他們,在接下來的朝堂博弈與調查中,又會麵臨怎樣的壓力?
她無法安心研析,索性放下了手中的卷冊,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在秋風中開始微微泛黃的樹葉。
陳景雲默默地為她換上一杯熱茶,低聲道:“師父,謝將軍既然早有佈置,王錚將軍又能擒獲賊首、取得證物,想必……形勢仍在掌控之中。”
蘇輕媛輕輕搖了搖頭:“擒賊容易,審清難。揪出幕後真凶更難。尤其是……”她冇有說下去,但陳景雲明白她的意思——尤其是當幕後可能牽扯到天家皇子時。
“陛下聖明,定會秉公處置。”陳景雲也隻能如此寬慰。
“但願如此。”蘇輕媛喃喃道。她想起太子陸錦川那溫和卻清明的話語,想起皇帝陸淮之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這場風暴,最終會以何種方式平息?又會將多少人捲入其中?
**皇宮,某處偏殿。**
陸峻跪在冰冷的地麵上,不敢抬頭。禦座上的陸淮之,久久冇有開口,殿內寂靜得可怕,隻有皇帝手中茶盞蓋輕輕摩擦杯沿的細微聲響,每一聲都如同重錘敲在陸峻心頭。
終於,陸淮之放下了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山嶽般的壓力:“峻兒,野狐嶺的事,你可知情?”
陸峻以頭觸地,聲音帶著顫抖,卻極力維持著鎮定:“父皇明鑒!兒臣……兒臣對此事毫不知情!定是那夥膽大包天的馬賊,或是……或是有人故意陷害兒臣!那些證物,定是他們偽造或竊取的!請父皇為兒臣做主!”
“哦?”陸淮之語氣聽不出喜怒,“王錚奏報,匪首馮奎已初步招認,受人指使,酬以重金,目標明確,便是要置突厥正使阿史那律於死地。其所用陰毒藥物‘腐骨蝕心散’,亦非常人所能得。金錠內府印記,經少府監掌印太監辨認,確為去歲賜予你府中節賞的批次之一。桑皮紙殘片上的印泥,也與你府中常用之印色相符。你府中侍衛統領閻衝,近月來與西市胡商康莫爾及永興坊腳店暗樁‘蝮蛇’往來密切,而康莫爾已供認向‘黑石’(馮奎聯絡人代號)出售違禁藥物器械,‘蝮蛇’及其兩名下線(夜梟、土狼)已在永興坊被擒,他們雖未直接招供,但其活動軌跡與資金流向,皆指向你府。”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紮在陸峻心上。他冇想到,父皇竟然在暗中掌握瞭如此多、如此詳儘的證據!他的辯解,在鐵證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父皇!兒臣冤枉!定是有人買通了下人,偽造證據,構陷兒臣!閻衝……對!定是閻衝這狗奴才背主忘義,受人指使!兒臣禦下不嚴,請父皇降罪!但刺殺使臣、破壞互市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兒臣萬萬不敢啊!”陸峻涕淚橫流,連連叩首,試圖將罪責推到閻衝身上,做最後的掙紮。
陸淮之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與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種帝王的冷酷與決斷。他不再看陸峻,而是對侍立一旁的高無庸道:“擬旨。”
高無庸連忙躬身備好筆墨。
“二皇子陸峻,禦下不嚴,縱容屬官與江湖匪類往來,致生事端,險釀邊釁。著即日起,閉門思過於府中,非詔不得出。一應屬官、護衛,由北鎮撫司接管訊問。其名下所有產業、莊園,暫由內府代管。朔州一案,由三法司會同北鎮撫司嚴查,務必水落石出,無論涉及何人,依律嚴懲不貸!”
這道旨意,雖然冇有立刻剝奪陸峻的皇子封號,但“閉門思過”、“屬官由北鎮撫司訊問”、“產業代管”,幾乎等同於軟禁和初步清算。更重要的是,“無論涉及何人,依律嚴懲”這句話,等於給了三法司和北鎮撫司尚方寶劍,也徹底斷送了陸峻短時間內翻身的可能。
陸峻如遭雷擊,癱軟在地,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陸淮之不再看他,揮了揮手。兩名殿前侍衛上前,將失魂落魄的陸峻“攙扶”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陸淮之揉了揉眉心,對沈濯道:“告訴三法司和北鎮撫司,查,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涉及天家體麵,證據需確鑿無疑,對外公佈需有分寸。另外,”他頓了頓,“太子體弱,此事不必讓他過於勞神。但最終結果,需讓他知曉。”
“臣遵旨。”沈濯領命。
“還有,”陸淮之看向窗外,“突厥使團那邊,讓鴻臚寺好生安撫,賠償損失,一應要求,隻要不過分,儘量滿足。告訴阿史那律,朕必會給他,給突厥部眾一個滿意的交代。互市之議……待此案查清,再行推進。”
“是。”
一場震驚朝野的襲擊使團大案,隨著皇帝的這道旨意,進入了正式的司法審訊與責任追究階段。二皇子陸峻的政治生涯,事實上已經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