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突厥使團的車馬儀仗,便已整齊列於長安城外長亭。鴻臚寺官員依禮相送,場麵看似隆重,卻隱隱透著一股緊繃的氣氛。
使團正使阿史那律神色沉穩,與送行官員周旋應酬,言談舉止不卑不亢。副使阿史那雲亦在使團中,他換回了突厥服飾,深藍色錦袍,腰束革帶,神情平靜,隻是目光偶爾掠過長安城巍峨的城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蘇輕媛並未前來送行。按製,她無此必要,且謝瑾安的警告猶在耳邊。她隻站在太醫署內一座較高的閣樓上,遙望著使團遠去的煙塵,心中默默祝禱。陳景雲安靜地侍立在她身後。
“師父,阿史那醫官……能平安歸來嗎?”陳景雲低聲問。
蘇輕媛沉默片刻,輕聲道:“但願天佑仁者,人助善行。”她冇有說更多,但緊握欄杆的手指,微微泛白。
使團離京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迅速在相關各方激起反應。
二皇子府,沉香閣。陸峻得知使團如期出發,臉上並無喜色,反而更加陰沉。閻衝回報,與“一陣風”的最後一次指令傳遞已確認,對方表示一切就緒。“腐骨蝕心散”也已交付。但不知為何,陸峻心頭那縷不安卻愈發濃重。謝瑾安這幾日太過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鎮北侯府,謝瑾安接到使團出城的稟報後,隻對趙霆說了一句:“告訴王錚,魚兒已離港,按計劃收網。”
紫宸殿,陸淮之在早朝後聽了沈濯的簡報,隻淡淡頷首,便轉而與幾位重臣商議南方漕運疏通之事,彷彿北境即將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日常政務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使團車馬轔轔,向北而行。起初幾日,行程順利,沿途州縣依禮接待,雖稍顯冷淡,卻也無甚刁難。但越是靠近邊關,氣氛便越是凝滯。沿途所見軍鎮營壘,戒備明顯森嚴了許多,往來商旅也稀稀落落。塞北的風,已帶著明顯的寒意與肅殺。
阿史那律兄弟的警惕心也提到了最高。隨行的突厥護衛皆是從各部族挑選的精銳,此刻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日夜輪值,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阿史那律將那份“厚禮”——一種草原祕製的、燃燒後能迅速產生大量刺激性濃煙並伴有刺耳尖嘯的求救信號——分發給最可靠的幾名親衛,嚴令非到生死關頭不得使用。
第七日午後,使團抵達朔州。按照計劃,他們將在此休整一日,補充給養,然後啟程穿越最後一道險關——野狐嶺,之後便是相對開闊的草原地帶,接近突厥勢力範圍。
朔州刺史依例接待,安排使團入住驛館。當晚,阿史那律接到通報,朔州折衝府都尉王錚將軍前來拜會。
王錚年約四旬,身材魁梧,麵容剛毅,一身戎裝,風塵仆仆,見麵便拱手道:“阿史那正使,王某奉命巡邊至此,得知使團途經,特來拜會。野狐嶺一帶近日不甚太平,偶有流寇出冇,王某已加派兵馬沿途清剿,但為保使團萬全,明日使團過嶺時,王某將親率一隊騎兵在前開路護送,不知正使意下如何?”
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既是表達關切,也是表明周朝邊軍已掌握情況並有所部署。阿史那律心中一動,仔細打量王錚。此人眼神坦蕩,語氣誠懇,與那些敷衍推諉的鴻臚寺官員截然不同。他忽然想起弟弟阿史那雲提及,謝瑾安似乎與這位王將軍頗有交情。
“王將軍美意,本使感激不儘。”阿史那律還禮,“有將軍虎威護送,我等自然安心。隻是不知將軍所說的‘不甚太平’,具體是指……”
王錚壓低聲音,正色道:“不瞞正使,近日確有一股來曆不明的馬賊在野狐嶺附近流竄,人數約三五十,頗為凶悍,似有目標。王某已佈下眼線,隻是尚未能將其一網打儘。使團車馬顯眼,不可不防。明日過嶺,請正使務必令車隊集中,護衛收緊,緊跟王某前鋒。若有變故,王某自當竭力周旋。”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已是明示。阿史那律心中瞭然,知道這王錚多半便是謝瑾安安排的後手,至少也是知情者。他鄭重拱手:“如此,便有勞王將軍了!我使團上下,皆聽將軍調度。”
王錚又與阿史那律約定了一些明日行軍的細節,便告辭離去。
王錚走後,阿史那律立刻召集心腹,將王錚來訪及所言儘數告知。“明日過野狐嶺,便是圖窮匕見之時。”阿史那律沉聲道,“王錚應是友非敵。但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我們不可全然依賴他人。所有人,檢查兵器馬匹,備足箭矢飲水。忽爾罕,你帶十人,專門護衛二公子,無論發生何事,務必保他周全!”
“是!”眾人凜然應諾。
阿史那雲也在場,聞言道:“兄長,我亦能自保,不必……”
“聽令!”阿史那律斬釘截鐵,“你是部族的希望,是未來與中原溝通的橋梁,不容有失!”
阿史那雲看著兄長不容置疑的眼神,隻得將話咽回,心中卻是暖流湧動,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這一夜,朔州驛館內外,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機鋒。突厥使團燈火通明,護衛巡邏嚴密。朔州折衝府的兵馬,也在王錚的調度下,進行著不為人知的最後佈置。
而在野狐嶺那險峻幽深的山穀密林中,“一陣風”馮奎及其手下三十餘名亡命徒,也已悄然進入預先選定的伏擊位置。這裡是一段“之”字形盤山道的中間凹地,兩側山崖陡峭,林木茂密,前方道路狹窄,後方是一段較長的上坡,正是打伏擊的絕佳地點。
馮奎檢查著手中的強弓和淬毒的箭鏃,臉上橫肉抖動,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凶光。閻衝許諾的黃金和塞外的安樂窩,就在眼前。
至於襲擊的是不是突厥使者,會不會引起兩國爭端,他根本不在乎。乾完這一票,遠走高飛,誰還管他洪水滔天。
他也收到了那份陰毒的“腐骨蝕心散”,用油紙包著,揣在貼身內袋。閻衝交代,若事有不諧,或被擒,便想辦法將此物撒出或混入飲水,足以讓一片區域內的人畜短時間內斃命毀跡,製造混亂,方便他脫身或同歸於儘。
“兄弟們,都檢查好傢夥,藏嚴實了!”馮奎低聲吩咐,“明天晌午過後,使團就該到了。聽我號令,先射馬,再殺人!尤其是那輛最華麗的馬車,裡麵坐的肯定是大人物,重點招呼!得手後,按計劃路線撤,到老鴰溝彙合分金子!”
匪眾低聲應和,各自隱入岩石樹叢之後,如同潛伏的毒蛇,隻等獵物踏入陷阱。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頭頂上方數十丈的懸崖隱蔽處,以及更外圍的山林間,另一些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王錚派出的精銳斥候和神射手,早已就位,如同耐心的獵手,等待著收網的信號。
夜色,在野狐嶺嗚咽的山風和隱隱的殺氣中,緩緩流逝。
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縷魚肚白。
晨光刺破塞北天空的陰雲,照亮了朔州城古老的城牆。突厥使團的車馬在王錚所率百名朔州騎兵的引領下,緩緩駛出城門,向著北方蒼茫的群山進發。
阿史那律騎馬行在車隊中段,他今日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皮質獵裝,腰佩彎刀,神情冷峻,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側。阿史那雲則按照兄長的命令,留在那輛外觀普通卻內部加固過的馬車中,由忽爾罕等十名最精銳的護衛緊緊拱衛。
王錚一馬當先,走在隊伍最前麵。他看似隨意地觀察著地形,實則心中繃緊了一根弦。根據昨晚最新情報,“一陣風”的人馬已全部進入預設伏擊位置。他麾下的暗線也已就位。今日這野狐嶺,註定不會平靜。
隊伍沉默地前行,隻有車輪轆轆、馬蹄嘚嘚以及北風掠過荒原的呼嘯聲。越靠近野狐嶺,地勢越是崎嶇,道旁的植被也從低矮的灌木逐漸變為茂密的鬆林與突兀的岩石。天空不知何時又積聚起厚重的鉛雲,光線晦暗,山風穿穀而過,發出淒厲的嗚咽,更添幾分肅殺。
午時剛過,隊伍進入了野狐嶺最險要的那段“之”字形盤山道。道路在此變得狹窄,僅容兩車並行,一側是陡峭的山崖,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溝壑。王錚抬手示意隊伍放緩速度,提高警惕。
阿史那律的手按上了刀柄。護衛們也都屏息凝神,握緊了武器。
就在車隊大部分進入那片凹地,前隊即將開始爬坡時——
“咻——!”
一聲尖銳的呼哨陡然劃破山穀的寂靜!
緊接著,兩側山崖上箭如飛蝗,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密集地射向車隊!目標明確,大部分箭矢直奔拉車的馬匹和隊伍中幾輛顯眼的馬車而去!
“敵襲!護駕!”王錚怒吼一聲,聲震山穀,同時猛地一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躲過數支利箭。他身後的朔州騎兵反應極快,立刻舉盾格擋,並迅速向車隊核心靠攏,試圖用身體和盾牌組成防線。
“保護正使和副使!”阿史那律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突厥護衛訓練有素,雖遇突襲略有慌亂,但立刻收縮陣型,盾牌手上前,將阿史那律和那輛關鍵馬車護在中央。馬匹的悲鳴聲、箭矢撞擊盾牌的砰砰聲、人員的怒吼與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第一輪箭雨過後,數十名蒙麵黑衣的匪徒從兩側山林中狂吼著衝殺下來,手持刀斧,麵目猙獰,直撲車隊,顯然是想趁亂進行白刃戰,擴大戰果。
“殺!”王錚拔刀出鞘,一馬當先,迎向衝在最前麵的匪徒。朔州騎兵緊隨其後,與匪徒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狹窄的山道上頓時成了修羅戰場。
阿史那律也揮刀砍翻一名靠近馬車的匪徒,厲聲指揮護衛結陣抵抗。忽爾罕死死守在阿史那雲的馬車旁,手中彎刀揮舞如風,接連劈倒兩人。
匪首“一陣風”馮奎並未親自衝陣,他隱在一塊巨石後,眯著眼睛觀察戰局。見突襲雖然造成一定混亂,但使團核心被保護得異常嚴密,周朝騎兵的抵抗也出乎意料的頑強,心中不由一沉。這與預想中一擊即潰、趁亂劫殺的場景頗有出入。
“媽的,點子紮手!”馮奎啐了一口,對身邊親通道,“放響箭,讓二隊的兄弟從後麪包抄!用毒煙罐,給我往那輛馬車扔!”他指的是阿史那雲的馬車,既然強攻不易,就用陰招。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升空。幾乎是同時,從車隊來路的山坡上,又冒出了十餘名匪徒,手持點燃的、冒著濃煙陶罐,呐喊著衝下來,目標直指突厥使團的核心區域!
然而,就在這第二批匪徒剛衝出樹林,尚未靠近車隊時——
異變陡生!
兩側高高的山崖上,以及匪徒側翼的密林中,突然爆發出更密集、更精準的箭雨!但這箭雨的目標,並非使團或朔州騎兵,而是那些衝鋒的匪徒,尤其是手持毒煙罐和看似頭目的人物!
“噗噗噗!”利箭入肉之聲不絕於耳。衝在前麵的匪徒猝不及防,瞬間被射倒了七八個,慘叫著滾下山坡,手中的毒煙罐摔碎在地,濃煙瀰漫,反而阻礙了他們自己的視線。
“有埋伏!我們中計了!”匪徒中有人驚駭大叫。
馮奎臉色劇變,他猛地抬頭望向箭矢來處,隻見高處隱約有人影閃動。“撤!快撤!”他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一場單純的伏擊與反伏擊,而是自己一頭撞進了彆人精心佈置的陷阱!對方顯然早就知道了他們的計劃,甚至人數、裝備都遠超預計!
他顧不上手下,轉身就向預先留好的、通往老鴰溝的隱秘小路狂奔。那裡林木更密,地形複雜,隻要能逃進去,就有機會脫身。
但王錚豈容他逃脫?就在馮奎轉身的刹那,王錚已從混戰中抽身,張弓搭箭,瞄準了馮奎的背影。“賊首休走!”弓弦響處,一支狼牙箭如流星趕月,直奔馮奎後心!
馮奎聽得身後惡風不善,本能地側身一滾,箭矢擦著他的肋部飛過,帶起一蓬血花。他痛哼一聲,動作卻不停,連滾帶爬繼續逃竄。
“追!務必擒獲賊首!”王錚大喝,留下部分兵力清剿殘匪、保護使團,親自帶著十餘名親兵,向著馮奎逃跑的方向追去。
與此同時,混戰現場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些原本與朔州騎兵和突厥護衛纏鬥的匪徒,發現高處有冷箭不斷射來,專挑他們下手,首領又逃了,頓時士氣崩潰,開始四散逃竄。朔州騎兵和突厥護衛壓力大減,開始反過來圍剿抓捕。
阿史那律揮刀砍倒一名試圖襲擊馬車的匪徒,喘著粗氣,看向戰場。隻見局勢已然逆轉,襲擊者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王錚的騎兵正在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抓捕俘虜。他抬眼望向高處那些射出致命箭雨的方向,心中明瞭:那纔是謝瑾安真正的殺招。
他鬆了口氣,但並未完全放鬆警惕,下令護衛繼續戒備,並快速清點傷亡。所幸,由於預警及時、應對得當,使團核心人員除了幾人輕傷,並無大礙。拉車的馬匹損失了幾匹,但重要物資和車架基本完好。
這時,王錚派回的親兵前來稟報:“阿史那正使,王將軍已率人追擊賊首,命末將等在此護衛,清理戰場。請正使稍安,待王將軍擒獲賊首,再行定奪。”
阿史那律點頭:“有勞將軍,有勞諸位兄弟。”他看了一眼遠處瀰漫的、尚未散儘的毒煙,眉頭微皺:“那煙似有古怪,讓大家都掩住口鼻,勿要靠近。”
約莫半個時辰後,王錚押著一人返回。那人正是馮奎,他肋下中箭,又被王錚追上生擒,此刻被反綁雙手,滿臉血汙,狼狽不堪,但眼中依然閃爍著凶悍與不甘。
“正使,賊首已擒獲!”王錚將馮奎踹倒在地,對阿史那律拱手道,“其餘匪徒,除少數頑抗被格殺,大部已就擒。正在審問。”
阿史那律下馬,走到馮奎麵前,冷冷注視著他:“何人指使你襲擊本使團?”
馮奎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獰笑道:“呸!要殺就殺,哪來那麼多廢話!老子是馬賊,劫財害命,天經地義!”
王錚上前一步,厲聲道:“馮奎!你嘯聚山林,為禍邊關,今日又膽大包天,襲擊兩國使團,已是死罪!若老實交代幕後主使,或可免你手下兄弟受苦,給你一個痛快!若再頑抗,”他從懷中掏出一物,正是從馮奎身上搜出的、尚未使用的油紙包“腐骨蝕心散”,“此等陰毒之物,從何而來?你若不說,便讓你自己嚐嚐滋味!”
看到那油紙包,馮奎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恐懼。他認得那東西,知道其可怕。但他更知道,若供出二皇子府,自己恐怕會死得更慘,家人也難保。
就在他內心掙紮之際,王錚的一名親兵匆匆跑來,手中捧著一個布包:“將軍!在賊首身上還搜出此物!”
王錚接過打開,裡麵是幾錠黃澄澄的馬蹄金,還有一小塊質地特殊的桑皮紙殘片,上麵隱約有些字跡。王錚拿起一錠金,翻到底部,對著光仔細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將金錠遞給阿史那律:“正使請看。”
阿史那律接過,隻見金錠底部,赫然烙著一個清晰的、代表皇室內府特製賞賜的戳記!雖然具體歸屬需要進一步查驗,但此物出自宮廷,幾無疑問。那桑皮紙殘片上的字跡雖殘,也能看出是某種指令的片段,用語格式,絕非尋常江湖匪類所用。
阿史那律眼中寒光暴漲,看向馮奎:“現在,你還有何話說?”
馮奎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終於癱軟下去。
王錚揮揮手:“押下去,嚴加看管,帶回朔州細細審問!”他又轉向阿史那律,正色道:“正使,此間事態嚴重,已非尋常盜匪劫掠。這些證物,以及賊人口供,須得立刻呈報朝廷,徹查到底!為確保正使安全,以及後續調查,王某鬥膽,請正使與使團暫返朔州城,待朝廷旨意定奪行程。不知正使意下如何?”
阿史那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怒。襲擊使團,竟牽扯出宮廷內府之物,此事背後水深,遠超他的預料。王錚的提議是穩妥之策。
“便依將軍之言。”阿史那律沉聲道,“本使也會立即修書,將今日之事詳呈我部首領,並請首領向大周皇帝陛下討個公道!”
“正使明鑒。”王錚拱手,“王某定會全力協助,查明真相,還使團一個公道,也給兩國百姓一個交代!”
野狐嶺的風,依舊在嗚咽。但這場血腥的伏擊與反伏擊,已暫時落下帷幕。硝煙與血腥氣緩緩散去,隻留下滿地的狼藉、俘虜的哀嚎,以及那幾錠在晦暗天光下依然刺眼的馬蹄金,無聲地訴說著這場陰謀背後的肮臟與冷酷。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向著朔州,向著長安,也向著草原深處,飛速傳遞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