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陸峻被勒令閉門思過、屬官遭北鎮撫司徹查的旨意,如同投石入水,在長安的官場激起了遠比野狐嶺事件本身更為劇烈的震盪。
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中同情或支援二皇子的一些官員,此刻噤若寒蟬,紛紛開始自查自省,劃清界限,或者設法向太子一係或皇帝直接表忠。
朝堂之上,關於互市之議的喧囂彷彿一夜之間沉寂了許多。原本那些慷慨激昂反對“資敵”、“示弱”的奏章,如今大多變成了對“嚴查陰謀、維護邦交”的支援,或是對“加強邊備、以防不測”的老生常談。
鴻臚寺一改之前的拖延推諉,對滯留朔州的突厥使團變得異常熱情周到,各項補償、優待的條款迅速擬定送出,生怕再落人口實。
太醫署內,隨著二皇子府的失勢,那股曾經縈繞在集賢軒外、若有若無的窺探與惡意,徹底消散無蹤。
蘇輕媛能夠明顯感覺到,周大人和署內同僚對她的態度,除了往日的尊重,似乎又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同情與謹慎的距離感。
她明白,這或許是因為她與阿史那雲的合作,以及她與謝瑾安之間那隱約的聯絡,讓她在這場風波中,無形中被貼上了某種標簽。
阿史那雲兄弟安然無恙的訊息徹底確認後,她曾想寫信問候,但提筆數次,又都放下。此時通訊,恐又生枝節,不如靜待。倒是謝瑾安,在風波稍定後,托陳景雲帶給她一個簡單的口信:“事已了,勿念,一切安好。”短短數字,卻讓她多日懸著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鎮北侯府。
謝瑾安確實“安好”,甚至可以說,是這場風波中最大的贏家之一。不僅成功粉碎了針對他和互市的陰謀,剷除了二皇子在軍中的部分潛在影響——通過清洗與閻衝有牽連的軍官,更重要的是,他展現出的忠誠、能力以及對大局的掌控,進一步鞏固了皇帝陸淮之對他的信任。兵部一些原本對他年紀輕輕身居高位頗有微詞的老將,經此一事,也大多轉變了態度。
但謝瑾安並未因此有絲毫放鬆或得意。書房內,他正與剛剛秘密返京的王錚交談。
“馮奎嘴很硬,但在確鑿證據和北鎮撫司的手段下,最終還是吐了口。他承認受二皇子府侍衛統領閻衝指使,目標是刺殺阿史那律,破壞互市,嫁禍將軍。酬金是黃金五百兩,事成後另有安排。‘腐骨蝕心散’也是閻衝所給,作為最後脫身或滅口之用。”王錚低聲道,“閻衝也招了,將所有事情都推到了二皇子身上,說是殿下授意,他不過是聽命行事。至於那內府金錠和桑皮紙,確是他們疏忽,留下了把柄。”
謝瑾安靜靜聽著,問道:“陛下那邊,對此事的最終定論,可有暗示?”
王錚道:“北鎮撫司沈濯大人私下透露,陛下的意思是,此案可止於閻衝及具體執行之匪類。二皇子‘禦下不嚴,縱容屬官’,以致‘險釀邊釁’,已是定論。但‘皇子勾結匪類,謀害使臣’這等有損天家體麵、動搖國本的罪名,不會公開坐實。二皇子將被長期圈禁,其黨羽徹底清洗,但皇子身份……暫時會保留。”
謝瑾安點了點頭,並不意外。這符合皇帝一貫的平衡之術與維護皇室尊嚴的做法。陸峻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但作為皇子,隻要不公開背上十惡不赦的大罪,就還有一絲體麵,也是給其他皇子,尤其是給太子留下餘地。
“這樣也好。”謝瑾安道,“過於激烈的清算,反易引起朝局持續動盪。眼下當務之急,是安撫突厥使團,重新推動互市。”他看向王錚,“王將軍此次居功至偉,陛下必有封賞。朔州邊防,日後還要多多倚重將軍。”
王錚連忙拱手:“全賴將軍運籌帷幄,末將不過依令行事。能為國除奸,保境安民,乃末將本分。”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後續邊關佈防及與突厥使團交接的細節,王錚才告辭離去。
--東宮,澄心齋。
太子陸錦川的氣色,比起前些日子似乎更差了一些,蒼白的麵容上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他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手中拿著一份關於野狐嶺事件及後續處理的詳細簡報,正是沈濯奉命送來的。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當看到二皇子陸峻最終的處置結果時,他沉默了很久,輕輕歎了口氣。
“殿下是在為二殿下歎息?”一旁侍奉湯藥的內侍小心地問道。
陸錦川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虛弱:“不全是。兄弟鬩牆,非社稷之福。我隻是……覺得有些悲涼。峻弟他,終究是走錯了路。”他將簡報放下,目光有些遊離,“謝將軍和王將軍,做得很好。隻是這代價……”他想起那些在野狐嶺死傷的士兵和匪徒,想起因此事可能受到牽連的無辜之人,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殿下仁厚。”內侍低聲道,“陛下如此處置,已是顧全了天家體麵,也給了朝野交代。”
“嗯。”陸錦川應了一聲,不再多言。他咳嗽了幾聲,內侍連忙遞上溫水。他喝了一口,緩了緩,忽然問道:“太醫署那位蘇醫正,近日可好?署內可還平靜?”
內侍答道:“回殿下,署內一切如常。蘇醫正似乎已將精力重新放回與那突厥醫官的研析上,頗為專注。周大人對她也很是照顧。”
“那就好。”陸錦川眼中露出一絲溫和,“傳孤的話,讓周文正從內府撥些上好的安神補氣藥材給蘇醫正,她前些時日想必也頗費心神。另外,她若在研析中需要什麼珍稀典籍或藥材,隻要不違製,東宮藏書和藥庫,可允她查閱借用。”
“是,奴婢記下了。”內侍心中微訝,太子殿下對此女醫官的關照,似乎超出了尋常。
陸錦川揮了揮手,示意內侍退下。他獨自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開始落葉的樹木,眼神沉靜而悠遠。一場風波看似平息,但朝堂的格局已然改變。
二皇子黯然退場,他的壓力或許會小一些,但肩上的責任,卻更加沉重了。如何利用好這來之不易的局麵,真正為邊關百姓謀得互市的實惠,為國家贏得長治久安,是他接下來必須深思的課題。
--朔州驛館。
阿史那律終於等來了長安的正式迴應。皇帝陸淮之的親筆詔書,措辭嚴厲地譴責了襲擊事件,對使團所受驚擾與損失表示深切歉意和慰問,承諾嚴懲凶手及其幕後指使——詔書中隱去了二皇子的具體資訊,但言辭間已暗示涉及高層,並重申了大景對推進互市、維護邊關和平的誠意。隨詔書而來的,還有鴻臚寺擬定的一攬子優厚補償方案,以及準許使團在確認安全後,隨時可以繼續行程或返回草原的許可。
“景朝皇帝,總算給了個像樣的交代。”阿史那律放下詔書,對弟弟阿史那雲道。他臉色稍霽,但眼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是,這背後的凶險,你我心知肚明。那位二皇子……恐怕也隻是被推出來的棋子,或者,是爭鬥中的失敗者。”
阿史那雲點頭:“兄長說的是。經此一事,互市之路恐怕會更加曲折。朝中反對勢力雖受打擊,但未必心服。且我們突厥內部,也難保冇有反對之聲。”
“所以,我們更不能就此放鬆。”阿史那律沉聲道,“京城之行,雖然波折,但也讓我們看清了許多。景朝並非鐵板一塊,有謝瑾安、王錚這樣願守和平的將領,也有太子那樣心懷仁厚的儲君。”
“這是我們未來的機會。待回到草原,我須與父親和各位首領從長計議,如何利用好這些‘朋友’,如何應對那些‘敵人’。”他看向弟弟,“至於你與蘇醫正的研析,是另一條重要的紐帶。醫術無疆,若能藉此加深瞭解,建立信任,其意義或許不亞於一次成功的談判。”
阿史那雲鄭重道:“我明白。兄長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兄弟二人商議已定,決定在朔州再休整數日,一方麵讓傷員恢複,另一方麵也等待長安那邊對涉案人員的最終審判訊息,然後啟程返回草原。
臨行前,阿史那雲猶豫再三,還是提筆給蘇輕媛寫了一封簡短的信。信中未提風波險惡,隻言平安,感謝多日來的切磋與關照,並提及古方研析暫告段落,但收穫良多,期待他日或有再會之期,繼續未竟之探討。他將信交給王錚,托他設法轉交。
信隨著王錚的奏報一起,送到了京城,又由謝瑾安轉到了陳景雲手中,最終呈於蘇輕媛案頭。
蘇輕媛展開信箋,看著那熟悉的、略帶草原風骨的筆跡,心中百感交集。一場始於醫術交流的邂逅,竟牽連出如此驚濤駭浪,如今總算塵埃落定,而那位來自遠方的同行者,也將踏上歸途。
她研墨提筆,想要回信,卻一時不知該從何寫起。最終,隻寫下寥寥數語:“一彆珍重,醫道長存。盼風調雨順,草原京城皆安。”
她冇有提及任何具體的人與事,隻將最樸素的祝福,寄托於字裡行間。這封信,同樣通過隱秘的渠道,輾轉送到了即將離開朔州的阿史那雲手中。
秋風蕭瑟,寒意漸濃,北方的大雁開始成群結隊地向南遷徙。
在這充滿秋天氣息的季節裡,突厥使團的車隊緩緩前行,車輪滾滾,揚起一片塵土。經過漫長而艱難的跋涉,他們終於再次踏上旅程,目標直指遙遠的家鄉——遼闊無垠的大草原。
這一次,幸運之神眷顧著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當他們抵達野狐嶺時,原本險峻難行的山路變得異常平靜,彷彿上天也在默默祝福著他們一路順風。
於是,突厥使團順利地穿過了這片曾經讓無數人望而生畏的險關,繼續朝著地平線上那片蒼茫的綠色前進,直至最終消失在視野之中。
與此同時,遠在京城中,那場持續將近一個月之久的風波漸漸平息下來。大街小巷重新瀰漫起往日的喧囂和熱鬨,商人們高聲叫賣著自己的貨物,行人匆匆忙忙穿梭於街頭巷尾。
然而,隻有少數有心人注意到,這座城市在經曆過如此重大事件後所發生的微妙變化:一些店鋪門前張貼出了新的告示;官員們忙碌地處理著積壓如山的公文;百姓們則在茶餘飯後談論著最近的奇聞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