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使團預定離京之日,僅剩兩天。長安城內的氣氛,在表麵的平靜下,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緊繃感。
朝堂之上,關於互市利弊、邊將權責的爭論,雖未公開白熱化,但在私下場合、各部衙門的茶餘飯後,相關的流言與揣測卻愈發多了起來。幾位原本態度曖昧的官員,似乎得到了某種授意或暗示,言辭間開始更多地傾向於“謹慎”、“緩行”。而彈劾謝瑾安“與突厥往來過密”、“邊備鬆懈”的匿名奏章,也如同預料般,開始零星地出現在通政司的待閱文書中,雖未引起大規模波瀾,卻像投入油鍋的水滴,預示著某種不祥的升溫。
--二皇子府,沉香閣。
閻衝步履匆匆地進入,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殿下,剛剛得到訊息,‘一陣風’派來取最後一批‘補給’和‘那個東西’的人,在永興坊接頭時……失蹤了。”
陸峻霍然轉身,眼神銳利如刀:“失蹤?怎麼回事?”
“按約定,今晨卯時三刻,在悅來腳店後巷第三根拴馬石下交接。我們的人提前半個時辰到,一直等到辰時末,未見對方來人。隨後去約定好的備用聯絡點檢視,亦無人跡。屬下已派人暗查,接頭地點附近無打鬥痕跡,也無血跡,就像……人憑空消失了一般。”閻衝額角滲出冷汗。
陸峻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在這個節骨眼上,最關鍵的行動執行者之一失去聯絡,絕不是什麼好兆頭。“‘一陣風’本人呢?他手下其他先遣人員呢?”
“‘一陣風’及其大部分手下按計劃應已潛入野狐嶺預定區域,我們與其是單向聯絡,隻有他們主動傳回信號,我們無法主動聯絡。其他幾批先遣人員……暫時未有異常回報,但……”閻衝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連負責接頭的中間人都能無聲無息地消失,其他批次的人員是否安全,也要打個問號。
“謝瑾安……一定是謝瑾安!”陸峻咬牙切齒,一拳重重砸在旁邊的烏木幾上,震得上麵的茶盞嗡嗡作響,“他早就察覺了,不僅察覺,還搶先下手了!這是在斷我的臂膀,也是在警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急速思考。接頭人失蹤,意味著謝瑾安很可能已經掌握了部分行動計劃,甚至可能已經控製了“一陣風”的部分手下。原計劃的風險已急劇增加。
“殿下,野狐嶺的行動……是否取消或變更?”閻衝試探著問。事到如今,計劃暴露的可能性極大,繼續執行,無異於自投羅網。
陸峻眼中掙紮與狠厲之色交替閃過。取消?他不甘心!準備了這麼久,投入了這麼多資源,眼看就要收網,怎能因為一點變故就放棄?而且,若真是謝瑾安搗鬼,自己此時退縮,豈非顯得怯懦,正中對方下懷?
但他也明白,繼續執行原計劃,風險極高,很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
“計劃……暫時不變。”陸峻最終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聲音冰冷,“但傳令給‘一陣風’在野狐嶺外圍可能還存在的聯絡點,用最高級彆暗語示警:情況有變,提高警惕,行動務必加倍小心,若事不可為,允許放棄首要目標,但必須製造足夠混亂,並確保自身脫身。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告訴可能還在我們控製下的人,如果……如果最終無法脫身,或被擒,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閻衝心中一寒。殿下這是要執行最殘酷的“斷尾”計劃了,一旦行動失敗或人員被捕,便要他們自行了斷,絕不留下活口。
“是,屬下這就去辦,希望能將訊息傳進去。”閻衝領命,迅速退下。
陸峻獨自留在沉香閣內,濃鬱的沉香此刻聞起來隻覺得煩悶欲嘔。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死死按在“野狐嶺”的位置上,彷彿要將那一片地圖都摳下來。
“謝瑾安,你想玩,本王就陪你玩到底。”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就算計劃不成,我也要讓你惹上一身腥!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鎮北侯治下的邊關,是如何‘太平’的!”
--太醫署,集賢軒。
緊張的氣氛同樣瀰漫在這裡。雖然表麵上一切如常,但陳景雲能夠感覺到,署內巡邏的侍衛人數明顯增加了,而且換防更加頻繁,領隊者也換成了幾位他認識的、謝瑾安麾下的精銳軍官。周大人更是幾乎每日都要來集賢軒轉上一兩圈,看似關心進展,實則確認安全。
蘇輕媛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她知道,這是謝瑾安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做最後的鋪墊。她心中憂慮,卻不能在阿史那雲麵前表露分毫,隻能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最後的研析收尾工作中。
他們成功地將“心疾”符號群與“導引”標記關聯起來,並初步推測出可能涉及的幾個關鍵穴位及大致作用原理。阿史那雲憑藉記憶,補充了一些草原上可能與此相關的、帶有儀式性質的按摩與祝禱手法。雖然距離複原完整古方還差得很遠,但已經建立了一個極具潛力的框架,為未來的深入研究指明瞭方向。
這日下午,當蘇輕媛將整理好的最新一版研究筆記謄抄完畢,蓋上太醫署的印鑒,準備歸檔時,她輕輕舒了口氣,看向對麵同樣麵帶倦色卻眼含欣慰的阿史那雲。
“醫官,至此,我們第一階段的合作研析,算是暫告一段落了。”蘇輕媛將謄抄本推過去一份,“所有發現與推測,皆已記錄在案。雖未儘全功,但已開其端。後續若有條件,或可繼續深入。”
阿史那雲接過那本尚帶著墨香的冊子,鄭重地收入懷中,撫胸行了一禮:“蘇醫正,能與您共事月餘,是在下之幸。此番所得,遠超預期。不僅在於這古方皮卷的破解,更在於親身領略了中原醫道之嚴謹博大與醫者仁心。此段經曆,在下將銘記終生。”
他的話語真誠而感慨。蘇輕媛亦動容,還了一禮:“醫官言重了。草原智慧,亦讓輕媛受益匪淺。醫道無涯,唯願天下人皆能少受病痛之苦。此番合作,若能於此略有裨益,便不負初心。”
兩人相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超越族群與身份的、對共同事業的尊重與理解。這種情誼,在這風雨欲來的時刻,顯得尤為珍貴。
陳景雲在一旁默默看著,心中也頗有感觸。他知道,師父與這位突厥醫官之間,已建立了一種基於純粹學術與品格的信任。這或許,也是將軍和許多人所希望看到的,一種不同於政治交易的、更柔軟卻可能更堅韌的連接。
就在這時,周大人再次來到集賢軒,麵色比往日更加嚴肅。他先是對蘇輕媛和阿史那雲的階段性成果表示了祝賀,然後話鋒一轉,道:“阿史那醫官,貴使團定於後日清晨啟程離京。按照慣例,太醫署會備一些常用藥材及避暑防疫藥物,隨行贈送。另外……”他看向蘇輕媛,“蘇醫正,關於邊地疫病防治的方略細則,太子殿下頗為關切,東宮方纔傳話,希望醫正能在使團離京前,將初步擬定的條陳呈送一份。時間緊迫,怕是要辛苦醫正加緊完成。”
蘇輕媛心中瞭然。這是周大人,或者說,是周大人背後的人,在為阿史那雲明日的離開做自然的鋪墊,同時也給她一個合理的、需要“加班”留在太醫署的理由,避免在敏感時刻引發不必要的關注或風險。
“臣遵命,定當儘快完成,呈送東宮。”蘇輕媛恭敬應道。
阿史那雲也明白了其中深意,拱手道:“多謝周大人,多謝蘇醫正費心。貴署贈藥,情意深重,在下定當轉達兄長及使團上下。”
周大人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路上小心之類的客套話,便離開了。
集賢軒內安靜下來。離彆的意味,和著窗外漸起的暮色,悄然瀰漫。
“蘇醫正,”阿史那雲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誠摯,“明日一彆,不知何時再能請教。萬望醫正善自珍重。長安水深,還請……多多小心。”他無法說得更直白,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蘇輕媛微微一笑,笑容清澈而溫暖:“醫官亦請一路珍重。草原遼闊,天高地迥,願醫官此行,一切順遂,得償所願。”她頓了頓,補充道,“他日若有機緣,盼能與醫官再論醫道。”
“一定!”阿史那雲鄭重點頭。
冇有更多的言語,一切儘在不言中。陳景雲默默地開始收拾軒內的器具和卷冊,為這持續了一個多月的特殊研析,畫上了一個暫時的句號。
--皇宮,紫宸殿內。
沈濯將今日各方最新的動態一一稟報:二皇子府聯絡人失蹤、疑似加強滅口指令;突厥使團內部高度戒備;謝瑾安與王錚完成最終部署;太醫署研析暫告段落,阿史那雲明日將歸返使團準備離京;以及,朝中悄然增多的反對互市、彈劾謝瑾安的暗流。
陸淮之靜靜聽完,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如意,神色無波。“峻兒這是要一條道走到黑了。”他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喜怒,“謝瑾安那邊,準備得如何?”
“萬事俱備,隻待使團進入野狐嶺。”沈濯答道。
“嗯。”陸淮之放下玉如意,“告訴謝瑾安,放手去做。朕要看到結果,也要看到……分寸。至於朝中那些聲音,”他眼中掠過一絲冷意,“先記著。待野狐嶺事了,再一併料理。”
“是。”沈濯應道,稍作遲疑,又問,“陛下,太子殿下那邊……東宮似乎對蘇醫正頗為關注,且過問疫病防治細則。是否需要……”
陸淮之擺了擺手:“錦川心繫民生,是好事。由他去。他身子弱,有些事,不必讓他過早煩心。但該他知道的,事後也不必隱瞞。”
“臣明白了。”
沈濯退下後,陸淮之獨自走到殿外的漢白玉欄杆前。夜色中的皇宮,燈火點點,氣象萬千。遠處隱約傳來報時的鐘鼓聲,悠遠而肅穆。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即將決定許多人命運的山穀。
“謝瑾安,莫讓朕失望。峻兒……你也該嚐嚐,自作聰明的苦果了。”夜風拂動他玄色的袍角,這位帝國的掌控者,如同一位耐心的漁夫,靜靜地等待著收網的時刻。而網中的魚蝦,仍在自以為是的暗流中,奮力掙紮。
太醫署的燈火,映照著蘇輕媛伏案疾書的身影,她在為太子準備那份關於疫病防治的條陳,也將自己對邊關安寧、對醫道傳承的期望,默默寫入了字裡行間。而驛館之中,阿史那雲最後一次檢查著自己的行囊,將那捲謄抄的研析筆記和古老的皮卷貼身收好,目光堅定地望著北方草原的方向。
最後的風暴,即將在野狐嶺,這片註定不平凡的山穀中,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