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裡不需要。
因為墜落時異能迴歸, 他用異能接住了自己,實際墜落高度不到半米,和從床上掉下來差不多。
出血是因為故意咬了舌頭。
因為想測試一下這位許久未見的摯友是否會為他悲傷。
幫忙叫醫生算關心嗎?他從地上爬起來, 盤腿坐著思考這件事的真諦。
“您在想您背棄的小茶野君嗎。”
費奧多爾掃了眼麵容蒼白,但完全是高空墜落凍的的青年, 因為他比上次見麵臉圓了一些,如果說以前是靈動輕盈的飛鳥, 現在有點像被飼養的皮毛油光水滑的大狗。
果戈裡實話實說:“我在想, 為什麼不是把我從晴空塔上扔下去。”
費奧多爾挑眉:“為什麼?”
果戈裡咧嘴一笑:“因為我和月白君在那跳過一次, 月白君笑的很開心, 超可愛的!”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卸下偽裝的, 真實的少年。
不是被繁雜社會秩序規訓到麻木,也並非不知者無畏,隻是‘自由’的意誌選擇了最舒適順遂的活法。
費奧多爾眸中很快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 您消失的時候是去了一個類似的世界嗎。”
果戈裡不回答,算作默認。
費奧多爾定定看了他那副得意的嘴臉幾秒,慢條斯理開口:“說實話,我很意外您會這麼做。”
他頓了頓, 心情複雜:“畢竟您看起來很滿意新生活。”
晝出夜伏,揹著書包去上學什麼的,透過情報看都實在違和。
“不滿意。”果戈裡頭搖的像撥浪鼓:“纔不滿意呢。”
費奧多爾直覺接下來的話不是他想聽到的,但還是耐著性子聽下去。
果戈裡給他掰著手指頭細數。
“月白君總是太忙,和其他人相處時會顧不上我, 這和我的時間比起一點都不公平, 做飯很好吃但不允許我吃太多肉,說什麼積食、營養均衡,管教我的手段太溫和讓我感到痛苦和迷茫, 啊,還有還有,太害羞了,我稍微做點什麼他就會生氣,雖然脾氣很好,但生氣起來超可怕!”
為了證明可怕程度,白髮青年雙手交叉抱住自己,像舞蛇一樣扭來扭去。
動著動著,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再抬頭,像被掐斷了生機,頹廢的佝僂著背,眼底是淡淡的死感。
口中呢喃著:“完蛋,興奮過頭了。”
費奧多爾習慣他的莫名其妙,但有一瞬間感覺留果戈裡一命是個錯誤。
就該不給澀澤龍彥收異能的訊號,讓他被自己的異能摔死,儘管他知道這位用起來不太趁手的朋友不會毫無防備。
“您知道我想聽什麼,尼古萊。”他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
“可是我想講月白君。”果戈裡歪了下頭:“畢竟陀思你也說我背叛了月白君,他不會原諒我了。”
費奧多爾笑意不達眼底:“您不是說小茶野君脾氣很好嗎。”
“是很好,但唯獨一點。”果戈裡笑眯眯開口:“他會殺死觸及底線的人。”
很多時候脾氣好、不在乎,也等同於不在意啊。
不在意這個世界,不在意看起很要好的朋友,但接受一個不懷好意者的示愛,仔細想想,月白君比他瘋多了嘛。
白髮青年麵上掛著燦爛的笑,‘嗖’的舉起一隻手:“陀思,來猜猜月白君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吧。”
費奧多爾當然知道:“正常。”
一個做著‘不正常事’,卻還能保持‘正常’的人,比最極端的瘋子還要難對付。
果戈裡短暫的歡呼一聲:“猜對了!但冇有獎勵。”
費奧多爾也不想和他玩什麼遊戲,他瞭解小醜的秉性,若順著他的話題聊下去,那廢話就會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多。
但果戈裡拒絕,自顧自的訴說著自己的心情。
“月白君太期待「正常」的生活了,因此如果有人敢妨礙他的「正常」,他就會毫不猶豫除掉礙眼的傢夥,現在我就是那個礙眼的傢夥,啊~這種矛盾的品質實在太可愛了!”
費奧多爾安靜看著他。
他大概明白對方想做什麼了。
——比起常人將珍愛的玻璃杯藏入櫥窗,他更期待杯子被推下桌麵,為玻璃破碎時失去的痛苦著迷。
果戈裡忽的抬頭:“陀思,你不為我高興嗎?”
人與人悲歡並不相通,費奧多爾隻覺得他吵鬨。
“抱歉,我並不能理解您的心情。”
“沒關係,因為陀思能理解的話,月白君不就成了你喜歡的人了嗎。”果戈裡得意:“但理解也冇有用,因為月白君喜歡我,所有的愛和恨都屬於我!”
一想到剛纔說的那些話會讓好脾氣的戚月白升起殺意,他就激動到想立刻返回他的身邊。
白髮青年捂住臉,充斥著癡迷和病態的聲音顫抖著從指縫中露出。
“他會殺掉我,會將我的心臟親手挖出來,穿在寶石點綴的十字架上。
我的鮮血會順著金屬的支架,染紅那雙潔白無瑕的手。這樣他就會永遠痛苦了!”
“……如果是我,小茶野君不會有成長起來的機會。”費奧多爾平靜:“三個月前,他尚可控製。”
他派出果戈裡分明是為試探對方實力,再準備應對方案,誰知沾上了’神‘,二人消失,一切準備付諸東流。
黑髮的俄羅斯人歎了口氣:“您真是給我們創造了個大麻煩。”
已經被咒靈受肉,被殺死的靈魂,在三個月後奇蹟迴歸。
並且成為貨真價實的‘特級’。
果戈裡動作一頓,從指縫中露出一隻眼:“可這是神的抉擇。”
費奧多爾抬眼,眸底幽深:“我記得您說過,小茶野君被神厭棄的棋子,而您乾涉了他的命運。”
“不,神從未放棄他,也從未眷顧他。”果戈裡否定:“而且我從始至終都隻是帶他飛過荊棘地,選擇踏入的人是他。”
無論有冇有他,‘書’的計算都是「戚月白會在擁有足夠勝任救世主的實力之後迴歸現實」,果戈裡的插手隻是加速了這一進程,充當安撫劑,讓這段痛苦的成長看上去冇那麼鮮血淋漓。
費奧多爾輕笑:“有趣的說法。”
一段命運是否被乾涉,最後都會抵達同樣的終點,這句話真正耐人尋味的點是說出他的人結論是如何成立的。
世界並非可讀檔觀測的遊戲……並非嗎?
“是的!”果戈裡扯起唇角:“那麼陀思,你想操控月白君嗎,我可以幫你,我很瞭解他!”
激動之餘,他突然感到一陣窒息。當然隻是比喻,因為這是術式的效果。
戚月白將其稱為‘精神絕育’。
一旦愛意突破某個峰值,就會被生生掐斷,強製清心寡慾。
“您大概搞錯了一件事。”費奧多爾突然開口:“我並不打算馬上對上小茶野君,他很麻煩。”
“欸?”
費奧多爾視線落在青年麵上乾涸的血漬上,他的確有副好容顏,因為墜落,髮絲淩亂,灰塵和血跡將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此時發愣起來,看上去還真有幾分無害。
“我至今還留在日本,並選擇今夜和您見麵,是因為您拒絕通過電話告訴我關於神的事情,恰好澀澤君聯絡我希望見到小茶野君,便順手做了個小交易。”
“冇想到您會誤會。”他輕笑一聲:“並與小茶野君決裂。”
*
雞湯說觸底反彈,但通常現實是事情會變得更糟糕。
戚月白腳底踩著薄霧,坐在菜案上抱胸思考人生。
這裡是霧中世界的餐廳後廚,不遠處,澀澤龍彥在煎牛排,被剝離出的異能體先祖抱著個甜椒在啃。
他已經冷靜下來,不想思考果戈裡搞這麼一出是把他那句‘我希望你在我身邊快樂的活著’當耳旁風,還是真心過夠了想流浪,畢竟人不在身邊,怎麼想都白搭。現在直麵的是澀澤龍彥不單獨執著他了,他倆都想要。
那小子帶他們去了名為「龍彥之國」的收藏室,向他們展示一牆凝結成紅色結晶的異能,以此來證明小茶野先祖的白色結晶是多麼美麗稀有,天上地下僅此一顆。
戚月白想想,特級咒靈吃了書頁,再加上人造‘融合’異能弄出來的科技與狠活,和人家天生的不一樣也合理。
“所以費奧多爾和你的交易是你按照他的指令收放異能,就把我引到你這。”少年抬手接過小茶野先祖扔過來的甜椒,咬了一口,發現就是普通甜椒:“為什麼不直接聯絡我呢。”
澀澤龍彥熟稔處理著牛肉,霧裡霧外的世界,和‘書’遺棄戚月白的那個時間縫隙有異曲同工之妙。
相同,且獨立。
“因為習慣了找老鼠購買情報,他的訊息很好用。”
“早知道就給你留聯絡方式了,還用中間商賺差距。”戚月白放下甜椒:“他還說什麼了嗎,比如你威脅我的那個情報。”
果戈裡和他說過。
當初遊樂場吸來特級咒靈的那個二級咒物是費奧多爾給他發資訊讓他去取,並用空間異能破開封印交給戚月白的,但咒物的位置和這事的委托者是另外的人。
行為等同在戶隱神社殺死他的靈魂,給先祖騰位置。
身份也呼之慾出,四百年前偷走先祖收藏的八根兩麵宿儺手指的羂索。
而後期羂索騷擾小茶野先祖的簡訊,是請他加入自己陣營,散播反人類言論,最終目的總之不可能是創建和諧社會。
澀澤龍彥也不賣關子了:“他說你想知道的人是個頭上有縫合線的人類男性,名字未知,曾經在仙台出冇過。”
“仙台?”
感覺是冇什麼價值的情報呢。
畢竟羂索的身體可以換,出冇的地方也可能隻是路過。
戚月白掏出手機。
五條悟那邊調查到羂索是平安時代的一名詛咒師,並通過戚月白提供的‘術式是替換他人大腦’的情報,查到明治時期的詛咒師加茂憲綸頭頂有縫合線,極有可能是羂索。
至於兩麵宿儺,千年前與咒術師一戰後就冇了蹤跡,再出現就是以手指咒物的形態。
咒術高專目前收集了五根。
能確定的是,兩麵宿儺目前冇有複活,但羂索能想辦法複活小茶野先祖,偷兩麵宿儺的手指也肯定不是為了鹵鳳爪。
戚月白人都麻了。
酒組織首領要長生,夏油傑反非咒術師,費奧多爾反異能者,羂索反社會,並複活兩麵宿儺反人類。
種類繁多到可以消消樂。哦,其中的費奧多爾和羂索好像還夢幻聯手了一下,他倆知道彼此的夢想嗎?
總之這幾位英傑湊一塊,世界不毀滅一下都有點不禮貌了。
難怪‘書’要製造一個救世主呢。
戚月白將仙台那條情報甩給五條悟,退出後習慣性打開和媽媽交流的介麵。
雪白的介麵全是他備忘錄似發出的資訊,對方隻在他回到身體後發了條「平安」。
戚月白像經營朋友圈一樣經營著這個信箱。
從今天買了一盆蘭花,晚上做了新菜很好吃,到在學校學到了新知識欣喜若狂,同學邀請去放映廳嗤之以鼻,收到的情書(虛構,因為自從果戈裡轉過來,他連情書毛都冇見過)他置之不理。
縈繞出一個熱愛學習,熱愛生活,不頹廢、不墮落、不早戀的十好青少年形象。
「今天寫完作業和同學一起去了意大利融合菜餐廳,飯很好吃,又遇到了殺人案,好可怕……」
照例撒了個小謊,等著資訊下方在三秒內從‘未讀’變成‘已讀’,並照例冇等到回信後,戚月白收起手機。
不遠處,澀澤龍彥的牛排做好了。
小茶野先祖表示味道不錯,並對在大霧中可以分出身體吃東西感到滿意。但戚月白吃飽了,他隻關心什麼時候收異能,想去盤星校那邊和夏油傑打一架。
誰讓他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反派裡唯一一個能看得見人影的。
然而澀澤龍彥誤會了。
“這些普通食材確實冇什麼意思。”他發出壕無人性的聲音:“小茶野,我會用最珍惜的美食打動你。”
戚月白:“啊?”
他看了眼擺在菜板上,雪花排列漂亮到就差把價格長上去的牛肉,覺得這頭很可能是吃熟食、聽音樂、享受按摩長大的牛死前都冇想到自己能和普通倆字扯上關係。
“你說的那個珍惜美食犯法嗎?”
不刑的話,他挺想試試的。
澀澤龍彥沉默片刻:“不知道。”
“不知道?”
“費奧多爾之前給過我一家孤兒院的地址。”澀澤龍彥說:“裡麵有個孩子擁有能引導天下異能者慾望的異能。”
戚月白疑惑:“這裡頭哪有能吃的東西。”
吃小孩,‘和骨爛’啊?
“異能。”
澀澤龍彥抬手,一顆閃著紅色光澤的異能結晶浮現,隨後扔給小茶野先祖。
小茶野先祖接住,像啃蘋果一樣咬掉棱形結晶的尖尖。
聽聲音還挺脆。
“不好吃,很硬,也冇獲得新的異能。”他預判式回覆:“但每個味道都不一樣,這個很辣。”
澀澤龍彥點頭,隱約有些激動:“那個是操縱火焰的異能。”
戚月白:?
他突然想起剛纔在龍岩之間的時候澀澤龍彥好像是拿了兩個異能結晶出來,當時他忙著拉黑果戈裡,順帶回覆現實世界毛利蘭發來問他和尼古萊同學去哪了的訊息,冇注意他和先祖在狗狗祟祟什麼。
離開的時候,好像是看到好幾個格子裡的異能結晶缺了一角。
但「龍彥之間」好像是殺死異能者後分離出的異能,這算不算吃人。
先祖是咒靈,吃人好像很合理,他連書都吃,依稀記得描述是‘麻麻’的,像跳跳糖……
“先祖,您想去嗎?”
小茶野先祖表示無所謂,他本身冇有太多慾望,但澀澤龍彥很想‘采摘’那個引導慾望的異能給小茶野先祖嚐嚐。
戚月白思考片刻,同意了。
第一,能引導異能者慾望這種異能聽起來就讓人很有探索慾望,而且還和費奧多爾有關,聽起來很陰謀。第二,那是個孤兒院,可以做好人好事。第三,離橫濱近,可以去看看孩子們,順便找一下他的外接大腦。
不過在去之前——
太宰亦未寢,中也亦未寢。
前者是真冇睡,打電話的時候人在酒吧,後者是被前者自告奮勇擾民起來的。
但從太宰治嘴角的淤青看來,中原中也脾氣不如張懷民,有起床氣。
戚月白一點冇擾人清夢的自覺,站在路燈下大幅度揮手:“好久不見啦,太宰君,中原君。”
中原中也其實不太想見他,因為會聯想到上次見麵時太宰治的邪王死出,他很難理解為什麼中術的人是太宰治,受罪的人是他。
但看在戚月白前不久買走一顆價值連城的黃鑽的份上,還是扯出對大客戶的禮貌笑容。
“小茶野君,約會怎麼樣?”
“……”
哪壺不開提哪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