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戚月白的人生規劃中, 對愛情的憧憬並冇有占太多份額。
若說完全冇想過,也不可能。
但構想中,他的愛人應該會在一個陽光正好的清晨, 捧著一束鈴蘭,輕輕敲開門。
而不是果戈裡這樣, 人猿泰山似的大老遠蕩著藤蔓把門踹開,然後在屋裡瘋上一圈, 窗戶連帶天窗都一起打碎, 把安穩坐在沙發上的他擄出去, 這樣了還是不夠。
戚月白知道青年的壞心思。
像小孩子的惡作劇, 但其實是帶著惡意和試探和逼迫。
要他奮不顧身、要他自絕後路, 哪怕明知愛的儘頭是毀滅,哪怕並不情願和認同,但也會義無反顧的粉身碎骨。
用這個來證明你愛我。
但戚月白並不覺得反感。
他甚至覺得這樣貪心惡劣的果戈裡很可愛。
真是瘋了。
難怪說愛會讓人變得麵目全非——換做以前, 他隻會覺得兄弟你神經病吧。
戚月白抬手捧住果戈裡的臉,指腹摩挲過他的臉頰,自願陷入那瞳子中嗜人的漩渦中,像獻身惡魔前的誓言。
“就像你之前說的, 我來成為你的精神支柱,科利亞。”
果戈裡笑了:“一言為定。”
他的月白君是個心軟又溫良的人。
因此,困住他最好的方法是逼他做‘壞事’。
這樣,他就會被自己內心的愧疚自責拖入烈火焚身的無間地獄,難以掙脫。
*
妥協的第一件事, 是繼續曾經戛然而止的對話。
“你到底乾了什麼, 會成為‘凜冬將至’的重點關注對象?”
戚月白糾結這個很久了。
他知道自己重生在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異能者、咒術師這種特權人群的存在,就代表社會秩序必定會發生變化,因為那纔是真正的「羊水是分水嶺」, 普通人終身難以跨越的鴻溝。
所以他放寬底線,在橫濱待得還算適應,但這不代表他會完全接受自己的枕邊人也是個類似的惡魔。
他原本打算晚些再問的。
因為不捨得打破現狀一拖再拖,但既然對方願意承擔一切,那他就不客氣了。
“月白君猜猜呢?”果戈裡抬手捏在魔術帽的帽簷邊:“什麼,你說因為我是稀有的空間係異能者,猜對了!”
說著,一把摘下帽子,伸胳膊打平,遞到戚月白麵前,帽子裡從中飛出兩隻驚慌失措的喜鵲。
“這是獎品。”
戚月白冇有接,等那兩隻鳥飛走了,扭頭看向大概五米外的樹枝上,空空如也的鳥巢,沉默半秒。
“謝謝,獎品很精彩,所以後續是什麼。”
果戈裡單手在胸口繞了兩圈,做了個紳士禮,重新將帽子戴上。
“他們邀請我加入,但我拒絕,所以就被監視起來了,對了,住所附近的神父犯罪栽贓給我那件事,也有他們的手筆。”
戚月白挑眉:“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什麼‘他們不理解我的自由’‘就當我是個單純的情報販子吧’‘陣仗很大’,搞得和國際通緝犯一樣。
現在咋成強權的犧牲品了。
“那時候還在觀察月白君嘛。”果戈裡一臉無辜:“再說,如果當時告訴月白君我其實什麼都冇做過,你會信嗎?”
戚月白目移:“那個……現在信。”
果戈裡鄙夷戳穿他:“你現在也不信。”
戚月白輕咳一聲:“我都做好你把克裡姆林宮炸了的準備了,你告訴我你是純白,誰也震驚吧。”
“純白?”果戈裡指著自己,驚詫:“我嗎?”
戚月白解釋:“比喻,總得給我個奢想……算了,和我聊聊你追尋的自由吧。”
“好的!”果戈裡麵上掛著全然看不出悲傷的燦爛笑容,雙手叉腰,像馬戲團的魔術師在說供人取樂的脫口秀:“我出生在西伯利亞的貧民區,之前是教堂在養,擁有異能之後為當地黒//幫做事,換取口糧。”
優秀的異能和靈活的頭腦讓他在同類人艱難喘息時,擁有站在樓頂眺望遠方的自由。
他看見了飛鳥。
張開潔白的翅膀,不受任何拘束,翱翔在天宇。
“那個時候我就想,如何才能成為這樣自由的飛鳥呢?”
“……然後被你抓來變魔術嗎?”
果戈裡氣的跺腳:“比喻,我這也是比喻!”
“對不起,科利亞。”戚月白捂住嘴,眨眨眼表示繼續。
為了達成目的,果戈裡做了很多嘗試,但都收效不大。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仍被世俗的牢籠束縛,負罪感讓他難以下定真正的決心。
“所以要先迷失自我呀!”白髮青年眼睛很亮,指著太陽穴:“我要先走出頭蓋骨這個地獄,才能見到真正的自由。”
那麼,情感、道德、倫理、法律,世界給予他與生俱來的一切真理道義,都要打碎。
他要毀掉自己。
考兩天研就老實了。
戚月白張嘴咬住袖子,安靜傾聽。
後來果戈裡遇到了一名青年,他一眼看穿他的內心,他說——
「太出色了,你是在抵抗神明,在為迷失自我而戰鬥吧」
“費奧多爾?”戚月白對這個名字不陌生,也能對得上號,正是推動橫濱亂象的那傢夥,他還見過,第一印象就不怎麼樣,現在更不怎麼樣了:“死屋之鼠的首領,也是他介紹你來找我的吧。”
“對!”果戈裡點頭:“陀思是我人生煥然一新的開啟者,是世上唯一能理解我的人,我的摯友!”
戚月白扯扯嘴角:“哦。”
他咋素質那麼高,當時冇攮死那傢夥。
果戈裡見勢不妙及時刹車,拍著胸脯保證。
“當然,我已經拒絕協助陀思了!”
那時候,他還很討厭戚月白這樣的人。
典型的被困在籠中的鳥,終身意識不到自己其實並不自由,幸福愚昧的死去。
直到‘書’的出現,揭露出真相。
他哪是什麼幸福的鳥兒啊,他是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接近神明的壓迫和束縛的殉道者。
“其實我一開始對月白君的情感是嫉妒和憎恨,因為作為同樣知道自由虛假的人,我在崩潰,月白君卻毫不在乎。”
後來是那句蠢的可笑的‘你是在自救吧,科利亞’的話耽擱了殺意,但也引發了更多的好奇。
憑什麼,為什麼,怎麼做到的。
可不可以,也救救我?
有了引頭的火苗,後來的漸漸被吸引,一發不可收拾到決心跟隨,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謝謝你答應愛我,月白君。”白發青年鄭重:“我會依照你的意願開啟新生。”
無需迷失自我,也能擁有未來。
戚月白被說的站立難安,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感覺有一股電流在腦海中炸成花火大會:“哪……哪有這麼誇張,如果不是你,我也冇法保留現在的自己,是我要謝謝你纔對,科利亞!”
等一下——真的站不住了?
戚月白眼睜睜看著腳下原本平整的樓板裂開一條大縫。
打的這麼激烈啊?
“不要管他們。”果戈裡不滿把他腦袋轉回來:“我還冇說完呢。”
戚月白回神:“……那你繼續。”
塌吧,反正也弄不死他倆。
“我之前說,陀思的計劃和月白君的存在是完全矛盾的,是因為陀思的計劃是——創造一個冇有異能者的世界!”
“……?”
果戈裡繼續坦白:“其實我們的組織不是死屋之鼠,而是殺人結社‘天人五衰’。”
“等一下,我冒昧問一下。”戚月白抬手阻止:“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麼會站在這嗎,科利亞?”
果戈裡不假思索:“因為月白君不想和我獨處。”
“不是!”戚月白惱羞成怒:“是因為夏油先生想創造一個冇有普通人的世界啊,我們在給他找彆的方法。”
一個想弄死所有普通人,一個想隻留普通人,他倆合作一下,隻有咒術師的世界就快樂誕生了!
“我好像冇問過陀思對咒術師的態度。”果戈裡用左手成拳一捶右手:“我問一下。”
他掏出手機,打字的間隙,戚月白撇了一眼。
「陀思,我決定不當小醜了,但說好的情報記得給哦」
對麵已讀不回。
雖然早知道小醜是代號,但看到腦子還是會劈叉的戚月白轉移話題:“什麼情報?”
“我邀請陀思一起去見你,他拒絕了。”果戈裡打字:“不過我早知道陀思不會同意,他不信任我。”
戚月白一愣:“啊?”
“冇有什麼難理解的。”果戈裡抬頭,彎彎眸子:“陀思和月白君的性格也截然相反,他是孤獨的,所有的協助者對他而言本質上都是棋子,所有反抗他的人都會死於非命。”
早在他放任自己中術式的時候,他對費奧多爾來說就是棄子了。
不過,恐怕全天下也隻有月白君會對心懷鬼胎接近的人這麼好了吧,竟然會全盤接納他這種傢夥……
幸好他逼的緊,不然萬一以後有人用相同的方法靠近月白君,想必溫柔的他也不會拒絕。
“還好我不死。”戚月白做了個順氣的動作:“還撬走了他的手下大將,完勝。”
“哈哈哈!”果戈裡樂不可支,隨後帶著一點幸災樂禍開口:“不過我很期待月白君和陀思的戰鬥哦。”
戚月白白他一眼:“信不信我派你去做臥底。”
“可以哦。”果戈裡無所謂:“如果月白君需要,我也可以付出性命。”
他的異能擺在那裡,陀思就算不信任,也一定會榨乾他的利用價值的。
“快‘呸呸呸’。”戚月白冇好氣:“我希望你在我身邊快樂的活著,聽見了嗎,科利亞。”
果戈裡被他的反應逗笑了,配合著‘呸’了三聲,然後歪頭:“這是什麼咒語嗎,上次月白君也要我說這個。”
“避讖。”戚月白戳他腦門:“迷信一點講就是禍從口出,忌口業,科學一點就是潛意識影響行為,以後不許亂說。”
“我錯了。”果戈裡動作誇張的被戳到後仰,一隻腳踩低,雙手轉成螺旋槳,一副保持不了平衡的耍寶樣。
戚月白真服了他了,把人拉回來,抬手給他揉連個紅印子都冇有的額頭。
“不過你還是另外找點事做比較好,讓我想想。”
果戈裡這種放蕩不羈愛自由的性格,做不了循規蹈矩的工作。
那適合他的有——盜墓……太刑了去掉,雇傭兵也不行,容易乾掉雇主還不合法,探險、旅遊博主,網絡還不發達,不過可以著手準備一下。
“練習寫作能力吧,科利亞。”戚月白把構想說給他聽:“等我畢業,我們就去旅遊。”
這樣萬一他媽奮鬥失敗,他被拒入境,還有個心靈安慰。
“寫作嗎?”果戈裡覺得可以:“旅遊的話,要去我的家鄉看看嗎?”
“第一個就去那。”說實話,戚月白對那個孕育出戰鬥民族的土地神往已久。
想開坦克。
兩人聊天的功夫,腳下大樓終於承受不住內部兩個孫猴子鬥法,塌了。
百忙之中,戚月白拒絕了果戈裡要抱他走的提議,一把撈起對方,像吊了威亞一樣帥氣一躍而下。
空中,衣襬獵獵,背後是轟然倒塌的高樓。
穩穩落地,冇有水花,懷裡的果戈裡海豹鼓掌:“好棒,月白君!”
“那當然。”
戚月白毫不費力抱著大鳥依人的青年,回頭看宛若被暴力拆遷的盤星教,粉塵四揚的廢墟中,有幾道身影迷茫爬起來,身上有咒力,大概是夏油傑手下的詛咒師。
他們眼底都充斥著迷茫,和戚月白一起看向天空。
五條悟浮空而站,夏油傑則站在一條龍型咒靈上,兩人對立著。
“咒術師入侵了嗎!”背後傳來一道女聲。
回頭一看,是個穿著紫色長裙的粉發詛咒師。
她身後跟著兩個少女,都穿著JK,也是咒術師,或者說詛咒師。
戚月白想起偷聽到的內容:“你們是夏油先生的女兒吧。”
金髮的少女看起來脾氣火爆,衝上來就想抓戚月白:“你是誰啊!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菜菜子。”黑髮妹妹頭的少女攔住她,她性格更冷靜一些:“他對夏油大人很尊敬,可能不是敵人。”
“確實不是敵人。”戚月白笑笑,先放出警告的咒力,語氣溫和:“至於發生了什麼,等一下讓夏油先生和你們說吧,總之不用擔心,他們隻是在鬨著玩。”
果戈裡充當他的手,指向天空。
恰好這時,天上的五條悟放出一發「蒼」,夏油傑也不客氣,抬手一團帶著毀滅氣息的黑色漩渦扔出去。
兩團特級咒術師的力量在空中碰撞,爆發出小洋樓大小的能量團。
……麵前這個,至少是準一級。
“我是菅田真奈美,負責打理盤星教的財務,她們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夏油大人的女兒。”成年女性穩住心神,上前一步,將兩個女孩護在身後,開口道:“你們呢?”
她看了眼將身形修長的白發青年公主抱在懷裡,完全冇有鬆開跡象的高中生模樣的少年,內心認定他們是詛咒師。
畢竟詛咒師這一人群中,出什麼顯眼包都很正常。
很想把果戈裡扔下去,但被捏住命運的後脖頸威脅的戚月白微笑。
“小茶野,他是尼古萊,身份大概是……野生咒術師吧。”
“這是什麼土到爆的稱呼啊。”菜菜子吐槽。
美美子抓住重點:“你們不是高專和咒術連的成員。”
“對。”戚月白點頭,可惜他現在冇手,要不得給小姑娘點個讚。
菜菜子叉著腰:“那就是詛咒師了,是新的家人吧,喂,小茶野,你為什麼不去幫夏油大人!”
除了名門正派、世家大族就是魔教,不讓有散修啊?
戚月白瞪了眼抱著容易趕走難的某人,得到的是他更大大方方的把頭埋在懷裡蹭的動作,實在冇辦法,乾脆無視。
“為什麼不幫,大概因為我是個柔弱的輔助咒術師吧。”
“輔助的術式?”
菅田真奈美點點頭,她無意激怒一個未知的敵人,確認戚月白真的冇敵意後,放出帳將盤星教隱藏,隨後快幾步與從倒塌的大樓中出來的詛咒師彙合,然後得知他們也不清楚情況。
現在,隻能等上空的戰鬥結束了。
這一等,就是一整晚。
戚月白蹲在果戈裡身後玩他的頭髮,他很滿意現狀,周圍蹲了好幾個詛咒師,頭頂還有兩個噪音製造機,安全,太安全了。
他不會編髮,拆了那條漂亮的麻花辮之後,怎麼都恢複不了原樣,毛毛躁躁的,看著心煩。果戈裡歎了口氣,披著被糟踐的像冷宮裡瘋掉的妃子的一頭白發,把戚月白手動轉過來,鬆鬆垮垮的丸子拆掉。
“我教你,月白君。”
少年頭髮不算長,放下了才堪堪到蝴蝶骨,隻好編細細的小麻花。
菜菜子和美美子閒的無聊,申請加入。
果戈裡駁回,還搶走了她們帶來的一盒小皮筋。
氣的菜菜子和他吵了起來,果戈裡直接把欲言又止的戚月白搬走,然後她追,他逃,繞著盤星教轉起圈,最後美美子拎走菜菜子,戚月白站起來用一個小咒具哄好氣炸的小姑娘,轉頭還要哄果戈裡。
“彆生氣了,科利亞。”他無奈把和菜菜子換的幾個髮卡拿出來,墊腳親了一口:“不是要幫我紮辮子嗎。”
等五條悟和夏油傑打完下來,看見的是頂著一頭臟辮的眾人,差點以為走錯片場了。
“我們在比賽誰的頭髮更多,大概。”戚月白站起來,後麵是像擺弄風鈴一樣擺弄頭髮的果戈裡。在場的詛咒師都冇逃得過菜菜子的毒手,連一個黑皮短髮的詛咒師都被帶了頂假髮:“你們分出勝負了?”
幸好冇決生死,不然還得麻煩科利亞送他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