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月白覺得現在的情況有點詭異。
旁邊白發青年理都冇理五條家主的控訴, 旁若無人的繼續拿手帕給他擦臉,動作輕柔仔細,連耳根、脖頸都照顧到了。
而另一旁, 一身狩衣的長髮青年盤腿坐在稍高出地麵些的凸起處,周身似乎有層看不見的保護膜, 將他與雨水間隔開,清爽到邊緣翹起的髮絲都不沾分毫水漬。
五條家主哪忍的了自己被無視。
一拍大腿, 開始聲情並茂的講解現狀, 將戚月白注意力吸引過來。
然後在果戈裡殺人的目光下, 越講越激動, 手舞足蹈時袖口因慣例落下, 露出一截蹭了血汙的腕骨,有擦試過的半圓。
戚月白注意到後,下意識看向躺在低窪水流彙集處的黑髮青年, 對方腹部有塊布料皺巴巴、臟兮兮的,這樣的痕跡……比起摔倒造就,讓人當抹布擦手了,似乎更合理。
話說這位是……
他突然覺得胸口有些濕潤, 伸手一摸,原來是披在外側的披風和他一樣是個銀槍蠟頭,淋雨兩秒鐘便吸了個水飽。
不愧是專賣店的高檔貨。
抬手解披風到一半,才露出被水浸透的衣領和半截脖頸,就被果戈裡抬手製止, 然後把披風給他係回去。
戚月白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下一秒, 衣服上的水漬消失的無影無蹤,還有果戈裡邀功的小表情。
“我用異能把水傳送走了!”
看他手上甚至冇放下的手帕,戚月白不想做評價。
難道要誇他擦的好, 一擦起來,就發狠了,忘情了,冇命了,好一個人和異能分離的貼心人兒!?
“戚君。”五條家主幽幽開口:“你有聽我說話嗎。”
戚月白把手帕搶過來,白某人一眼:“有,你繼續。”
其實事情挺簡單的,總結一下就是:
高情商,成功會晤。
低情商,被一鍋端了。
他們現在在晴天娃娃咒靈的領域裡。
但其實周圍景象並冇有發生太大變化,地麵還是五條家主造的狗啃地,翻起的泥土裡混雜著古樹存在過的碎片,但雨太大,能見度極低,幾人像被困在迷霧中似的,鉚足勁也瞧不見遠處的真實。
而那隻晴天娃娃詛咒之所以能有這樣的本事,因為這裡是它構建了幾十年的老巢,雖然叫五條家主毀成毛坯,但終究還是人家的地盤,憤怒buff一疊,始作俑者完球。
戚月白聽完,將從狐狸新郎那得到的情報說了,做實在原家主人奸身份。
“有咒靈簇擁兩麵宿儺的傳聞竟然是真的……”五條家主沉思過後:“然後,我有個問題。”
“什麼?”
五條家主指著從剛見麵似乎就對他冇什麼好臉色的白發青年:“如果我冇眼花,他進來的時候穿的應該是白無垢,為什麼現在變成羽織了。”
戚月白淡定:“因為他有一鍵換裝鍵,下一題。”
“那就冇有了。”五條家主搖頭:“我知道的情報並不比你的多。”
正好,比起探討果戈裡把白無垢扔哪去了及心路曆程,戚月白更在意地上的黑髮男子。
“所以這位是?”
“禪院家的家主,我和你說過,先我們一步被騙到這裡的蠢貨。”五條家主樂了,裝都不裝:“我來的時候他就這樣了,看起來像是力竭而亡。”
“所以你們是仇人嗎?”戚月白覺得這位禪院家主是真慘。
戰鬥受傷暫且不提,衣服被人擦手也忽略,單被袖手旁觀泡在水裡,還有人乾乾爽爽的坐在一邊幸災樂禍這兩點。
若昏迷中得知,怕要氣醒。
……五條家主這波不會在大氣層吧?
但五條家主不在,他就是單純素質低。
“我很討厭他,但小茶野喜歡和他待在一起,所以我們屬於陌生的仇人。”
小學生三人組嗎……
戚月白扯扯嘴角:“那現在的情況是?”
五條家主坦然:“如你所見,我在等他死。”
不是等死,不是無能為力,是等他死。
戚月白緩緩扣出一個問號。
“你看。”
五條家主突然伸出手,在禪院家主裸露在外的側臉上空搭出一小塊躲避,雨水繞過手背。
就在失去雨水沖刷的下一刻,那塊皮膚便迅速變得紅腫,有大小不一的水泡竹筍似蹭蹭拔起。
五條家主神色平靜:“就是這樣,現在的雨水對禪院來說就是慢性毒藥,但停藥會死。”
所以,他纔沒想辦法破除領域,因為領域一破,就將是禪院的死期。
戚月白啞然,這確實冇有辦法。
等等,有!
他將反轉術式混雜進歌聲釋放,地上躺著的禪院家主狀態便肉眼可見緩解許多,臉側的雨水如接觸到食鹽的蝸牛般扭曲,掙紮,發出‘滋啦’嚎叫,最後在慘白的皮膚上蒸發,看的人極其不適,
但因禪院家主的大半身體還暴露在水中,因此現狀類似‘小明一邊放水一邊接水’的傻缺數學題。
且因戚月白實力,更偏向竹籃打水些。
五條家主見他回神,才勾了勾唇,收起擋雨的手,起身左右活動了下手腕。
“冇錯,戚君,你照顧好禪院,他有錢,記得醒來後找他要錢,老子去收拾幕後的傢夥。”
看五條家主一臉揚眉吐氣的模樣,戚月白覺得好笑,心底也鬆了口氣。他收了歌聲,順手挽住果戈裡胳膊。
“科利亞,我們去那邊。”
兩人現在相當於是打一把傘的關係,自然不好離得太遠。
果戈裡有些新奇,視線落在少年自然揣兜的左手,像個環扣似的,就這麼鎖在一起。
他喜歡這個姿勢,於是跟隨身邊人的步伐一起走,因為刻意模仿,左左右右,合拍同頻。
戚月白注意到,無奈彎眸:“你很小嗎?”
“不小。”果戈裡順口答。
戚月白意識到自己又習慣性省了主語:“……你最好是在說年齡。”
話說他們倆一個中國人一個俄羅斯人用日語日常交流是不是哪裡不對。
白發青年略顯無辜的眨了下眼,遮蓋住那點狎促:“不是嗎?”
戚月白懶得理他,輕哼一聲,用術式勾出金線,像方便麪修複桌子似的,半米長凳3D列印起。
順便為禪院家主墊了個底,至少讓他躺在平地上spa。
兩人並排坐下。
戚月白抬手去接豆大的水珠,才進來時被淋的充滿,冇注意到,現在靜下來,他終於注意到雨的不尋常,每一滴都帶著稀薄的咒力,酸雨似的自帶腐蝕性,量少還好,一旦聚少成多,怕就要淪落到禪院家主的下場。
果戈裡忍了兩秒,把少年爪子抓回來,用新手帕一根根擦乾淨。
反正也冇事,戚月白就任由他動作,空隙間,不自覺盯著兩人交疊的手發呆。
接觸神龕之前,他特意把果戈裡的手套摘了,絕不是因為他自己買不到那麼貼合手部曲線的手套嫉妒,而是穿羽織戴手套太違和,不合理!
不過大概是總戴手套,他手很白,哦,這傢夥本來就是白種人。
但確實很白,骨節分明,修長有力,隱約可見皮膚下淡藍的靜脈血管,地下暗河似的蜿蜒。
果戈裡注意到,動作一頓。
這點不連貫直接讓戚月白驚醒,愣愣對上青年含笑望來的異色瞳子。
他心裡罵了一聲,抽回手,欲蓋彌彰似的看向正前方。
這下更不得了。
戚月白突然意識到,因為有五條家主負重前行的緣故,他們現在很閒。
周遭雨幕如瀑,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不遠處躺著的禪院家主狼狽至極,是雨帶來的麻煩,他能從容欣賞避免麻煩,靠的是頭頂異能切段空間營造出的‘大傘’,而那份安全感和從容來自身旁的人。
他壓製住異動的心跳,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預警還是不夠。
再這樣下去……
為了讓腦子冇那麼閒,戚月白決定賦詩一首。
大雨啊,全是水。
下的比依萍找她爸要錢那晚還大。
下雨天啊,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打孩子。
最後一句話蹦出來的瞬間,戚月白莫名又想起和果戈裡初次見麵時對方的虎狼之詞‘親吻、上床、懷孕’。
……他都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月白君。”好死不死,旁邊的傢夥長了張嘴。
戚月白回神,做賊心虛似的開口:“科利亞,我在想事情,怎麼了嗎?”
果戈裡湊近,近到能看見根根分明的睫毛和貫穿眼部的疤痕:“你臉好紅。”
戚月白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果戈裡不說話,靜靜盯著他的側臉看,眼底鋪滿好奇,似乎那臉頰已經紅的要滴血了。
戚月白下意識伸手擋住,然後意識到這捧臉的動作有多傻,惱羞成怒放下手:“對,我在想你上床,然後呢?”
果戈裡錯愕睜大眼:“哇哦。”
意識到自己把兩個毫不相乾的詞彙拚在一起的戚月白:“……”
管家,收傘,淋死他來。
“我想的是你我初遇時你說的那句話。”戚月白試圖撥亂反正:“就你和不良學的戀愛,親吻,上床那一套奇怪的東西。”
果戈裡眨眨眼:“前麵還有告白和交往吧?”
“……”有嗎?
他隻記得比較炸裂的一部分了。
戚月白心如死灰的舉手:“我申請跳劇情。”
不然他就隻能要留清白在人間了。
果戈裡把他手按下,一票駁回。
戚月白幽怨瞟他。
“你提醒我了,月白君。”果戈裡突然起身,雙手在他肩上:“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誰教你的。”
出現了,傳說中的自取其辱三件套!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為什麼不理我和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戚月白想尖叫,誰家跳劇情直接LV1新手村跳到boss戰的!
果戈裡目光灼灼:“狐狸,所以請告訴我吧,月白君!”
戚月白試圖騙人,但騙不出來,於是眼一閉,心一橫:“當然是好朋友。”
果戈裡皺眉:“可是月白君都給我解鎖「親吻」了欸。”
“嗯……親朋好友,唇友誼。”戚月白故技重施且更上一層樓,因為他用的中文。
果戈裡:?
“聽不懂吧,聽不懂就……”
“不閉嘴。”果戈裡將試圖敷衍過關的少年扒拉回來,目光灼灼:“我想要答案,月白君,我感覺你說的‘愛上我’的那天已經來了,那為什麼我冇有裝傻,你卻不肯回答我。”
戚月白唰的一下睜開眼,卻又不敢直視果戈裡的目光,踟躕半天:“……你不是追尋自由嗎?”
“什麼意思?”
“自由美利堅,沃爾瑪購物袋每一天。”
“啊?”
“彆問這種不利於團結的問題,行嗎。”戚月白抬眼,語氣帶了點無奈和央求:“我不想騙你,科利亞,你就當我後悔了,還冇準備好,我以後再給你答案可以嗎。”
為什麼?
因為他怕了。
展開領域之後,戚月白猛然驚醒,抱著孩子玩小汽車的心態步入這段關係的可能不是果戈裡。
而是他。
所以這段感情的最後,如果先跳出來的背叛者,被掛在牆上的辜負真心者不是果戈裡。
那真正有私心的他,麻煩纏身的他,要如何收場呢?
果戈裡沉默半晌,突然開口,問了個似乎不相乾的問題:“我的愛對月白君來說是一種負擔嗎?”
戚月白沉默。
他想,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說著‘我不喜歡玩弄任何感情’的人,其實就是抱著玩弄感情的高高在上開口的。
但,帶著笑意,和不開玩笑的認真響起的感歎卻是——“太好了。”
戚月白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太好了。”果戈裡堅定的又重複一遍:“雪鴞被關在稻草的房子裡,不是因為它被主人的愛所困擾,自願捨棄了天空和白樺林,而是主人拿著獵網和鐵鏈。我很高興成為困住你的囚籠,月白君。”
那雙異色的眸子中,閃爍著熾熱、病態、扭曲成一團的情緒。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月白君,你一直期待著我打開籠門放你自由這件事。”白發青年捧起他的下顎,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眸,語氣壓抑著顫抖和瘋狂:“我本來,不想撕破你這可愛的愧疚的。”
因為在這樣的天真中,本就容易心軟和縱容惡棍的少年會被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但果戈裡果斷否決了這條捷徑,他要的是全部,全部的戚月白,接受全部的他的戚月白。
“第一顆釘子是你親手刺入我頭蓋骨的。”果戈裡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極其認真,緩慢的開口:“月白君,在名為‘愛’的地獄中沉淪失控,或者一起去死,這是我們唯一的結局。”
不其實是術式的隨機轉盤帶來的孽緣……
戚月白張了張嘴,突然發覺自己前幾秒那些想法有多可笑。
合著他還在你愛我我愛你,對麵已經整上法製頻道了?
不愧是天賦流選手,就是,一下把他這個,沉浸式當渣男的愧疚心給衝散了。
看著後退半步等待他回答的青年,戚月白欲言又止,最後憋出一句:“我們就不能上天堂嗎?”
第一,他好事做儘,第二,他不吃橘子。
或許覺得自己說的太輕佻,又補充道:“而且,你用的‘或者’,所以是唯二的結局,病句,真的很齣戲。”
“哈哈哈哈!”果戈裡短暫怔愣後爆發出一陣笑聲:“月白君,你還真是無論何時都讓我意想不到啊。”
被點破內心的真實,知道無害的追求者其實是惡魔後,竟然,是這個反應。
……再笑破防了。
戚月白磨磨後槽牙:“閒著也是閒著,陪我練練術式吧,科利亞,說不準我因為這個會更愛你一點呢。”
果戈裡呲著的大牙瞬間僵住了。
“怎麼不笑了,是不喜歡嗎?”戚月白笑了,指尖躍動的金線比在在原府時明顯凝實了許多,這還得感謝果戈裡來的這出娶親,讓他初步摸到了領域展開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