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 這便是狐狸娶親,不過是東方狐狸娶洋人,禮崩樂壞。
隊伍越發靠近, 按理來說應該退避,但周圍被五條家主一頓龍捲風摧毀停車場, 一點掩體不剩,地麵也狗啃似的坑坑窪窪, 跑起來耗體力還慢, 戚月白乾脆杵著大大方方的欣賞起來。
這一隊都是自願的, 尤其是果戈裡。
因為他看見戚月白時還抬手打招呼, 充分證明他的意識清醒, 隨後被邊上的狐狸……新郎嗬止。
‘嗷嗷’‘嗚嗚’‘吱吱’,反正一通叫喚,大概是‘寶貝結婚呢彆和前任說話’。
然後他就真的把頭轉過去, 不再搭理戚月白,認真隨著娶親隊伍蹦蹦跳跳。
戚月白沉下臉,試圖找出果戈裡被脅迫的證據。
冇有。
白髮青年一身白無垢,寬大的帽簷遮住側臉, 麻花辮垂在胸前,末端的紅絨球隨著跳動一彈一彈,三跳一回頭時露出五官深邃精緻的正臉,微尖的犬牙笑的露出嘴唇,比誰都樂在其中。
並排戴著紅頭巾的狐狸新郎也長了好一張毛絨絨的禽獸臉。
什麼純愛男同狸, 這不純狐鬨嗎!
戚月白咬住腮幫子上的軟肉, 琢磨著怎麼辦。
民間傳聞,若有人不小心撞見狐狸娶親的隊伍就會遭遇不幸,輕則重病, 重則禍及家族。
所以,此子們斷不可留。
一隊狐狸,除了領頭兩個提燈的和狐狸新郎,都不算太強。
至於果戈裡……
戚月白髮現他身上那點咒力已經散了。
補個魔得了。
娶親隊伍已經行至身前,幾步遠的地方,一張張毛絨絨的狐狸臉齊刷刷轉頭轉向黑髮少年,唇邊的鬍鬚輕晃,黑洞洞的眼眶儘顯怪誕,果戈裡那嬉皮笑臉的赫然在列。
好一個百鬼夜行,有人混在裡麵比鬼還高興啊。
戚月白麪無表情,抬手掐訣。
“領域展開——”
身側有旋轉的咒力升騰而起,黑紫色的霧凝聚成漆黑的泥濘狀,顫巍巍的將地麵化為果凍狀的沼澤。
髮絲無風自動,胸口鬱氣化做滔天咒力,披風上一小塊的金色線條自平麵抬起,在心口處開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剛將頭轉回去的狐狸們突然開始騷動,嘴裡‘吱吱’ 不知在叫喚什麼。
“——【寢惚墮物疾】”
咒力在瞬間爆發,吞併了不遠處的娶親隊伍,它們在發現溝通無果後爭先恐後的擠到狐狸新郎身後,但大部分還是跑的慢了,被蔓延的漆黑浪潮吞併。
領域完全現世,兩秒。
戚月白回過神來,盯著東倒西歪了一地的小狐狸陷入沉默。
已知赤狐是二級保護動物。
這得判多少年啊……
“嗚!”
迎麵,是狐狸新郎憤怒的獸臉,閃著寒光的尖銳利爪泛黃,看起來是要打很多狂犬疫苗的附魔之刃。
戚月白步伐一頓,向後下腰靈活躲開迎麵一擊,狐狸撲了個空,四肢落地,猩紅著眼眸又襲過來。
而且,越來越大隻。
奔跑間,已長成四五米的巨獸。
這狐狸新郎是個特級,難怪術式不管用。
戚月白暗罵一聲,抬手在虛空抓了一把金絲,細長柔軟的線條在空中迅速膨脹,化道道花藤,一部分向下鑽入土地,一部分向上織成半張大網,兩網合攏,阻住狐狸新郎的步伐。
他將歌聲灌進金網,狐狸新郎的動作有明顯遲緩,但它到底是大妖而非人類,很快用利爪撕碎困住它的金網,腳步踉蹌虛浮卻依舊堅定的朝著戚月白襲來。
破碎的網緊緊吸附住狐狸皮毛,無時無刻不在乾擾狐狸新郎的精神。
戚月白在袖口抽出軍刺,隻恨冇隨身帶個大砍刀。
繡花針殺老虎,就怕連人家皮都攮不動。
他計劃等巨狐衝過來時跳上它的身體,用軍刺插其眼睛,隨後金絲割喉……
戚月白隻覺得腳下一空,他反應迅速用金絲墊底,借力跳起。
站穩後不可思議的轉向果戈裡的方向。
他幾乎前後腳開了兩個空間傳送,一個在戚月白腳下,一個將一隻小狐狸傳到巨狐麵前。
“吱。”被傳送過來的小狐狸細聲細氣的叫了聲,眼神清澈,
白髮青年像拔蘿蔔一樣抓住一隻倒栽蔥小狐狸的尾巴,注意到戚月白的注視,無辜舉起像喝醉酒似無力刨爪的小狐狸。
戚月白難以置信:“科利亞,你為了狐狸暗算我?”
它哪好了!不就是毛絨絨了點,超大一隻可以躺在肚皮上睡覺,不就是手下也毛絨絨了點,一團團紅色的蒲公英可以圍上來一起睡覺,不就是叫聲嗚嗚咽咽像撒嬌的狐媚子嗎!
果戈裡眨眨眼,似乎想說什麼,但被超大一坨的狐狸新郎擠到一邊。
狐狸新郎:嗚嗚
果戈裡:嗚嗚嗚!
戚月白:?
讓我們說中文。
他捏著軍刺,動也不是,收了又怕是什麼陷阱。
狐狸新郎拎起一隻狐狸,他又軟啪啪的躺到地上:“嗷嗚嗚……冇事,你們真的冇事?”
“大王,俺冇事!”另一隻小狐狸犬蹲在地,驕傲的叫兩聲:“俺能抗特級的領域,俺要回家告訴娘!”
“大王,俺也冇事!”
“俺也一樣,大王!”
應和聲接二連三,來自剛纔躺屍的一隻隻狐狸。
他怎麼也能聽懂狐狸說話了?
戚月白揉揉太陽穴,恍惚一瞬。
他也冇熬夜啊,就通了個宵,報應咋這快……
“月白君!”
熟悉的熊抱,熟悉的大狗搖尾巴式熱情,戚月白被打斷思考,嫌棄向側偏頭:“不是結婚嗎,抱我乾什麼。”
“月白君,我好高興。”果戈裡答非所問,冇了術式壓抑,他盯著少年因為運動微微泛紅的肌膚和耳垂,舔舔牙尖,忍住了。
戚月白毫無察覺的冷笑一聲:“大喜日子能不高興嗎。”
“不是嘛,我是想演戲騙騙月白君,因為月白君太過分了,都不讓我靠近。”
“演戲?我要冇撞見,你現在都該洞房花燭夜了。”
“狐狸追逐了你的咒力,肯定會遇到你的!”
戚月白冷漠:“哦,你前科太多,信譽分負數,你說是吧,小醜哥。”
果戈裡一僵,有種被過去的自己搬石頭砸的感覺,他慌忙解釋:“這次真的是真的!”
戚月白蹦出倆字:“不信。”
果戈裡喉嚨發出一聲可憐的嗚咽,試圖萌混過關,順帶瘋狂貼貼,他要把空窗期補回來。
頭頂的白無垢帽兜掉落,露出稍顯毛燥的發頂,領口也露了出來,原來隻是在外麵披了層白無垢。
戚月白無情:“冇用。”
果戈裡見戚月白態度堅決,直接開了個空間把忙著檢查自己狐狸的狐狸新郎傳送過來。
“你說!”
狐狸新郎本想發怒,但一看麵色不渝的戚月白,把來龍去脈說了。
原來,在原家主說的東西是真的,例如他在花園中散步遇到狐狸提親,以及狐狸看上了他的小兒子在原朝,設計女兒替換小兒子。但被狐狸發現。
憤怒的狐狸擄走了原本的‘新娘’,然後在半路遇到了更符合他審美的。
“這麼恬靜,端莊,坐在樹叢中,讓狐狸心都化了。”狐狸新郎捂著心臟,幻化出的人手上冒出野獸的毛:“但他說,他有了心上人,但拿不準心上人的心思,請狐狸幫他一把。”
他幽怨剜了一眼忙著自證的果戈裡:“是他說你心地善良,狐狸才同意的!”
結果誰家善良到一上來就放領域?
那不是壓軸殺招嗎!
果戈裡一點冇有挖坑狐狸的愧疚,捧起戚月白的手,認真:“這下你信了嗎,月白君。”
戚月白沉默片刻,無理取鬨的心被狐狸新郎乾沉默了,他用虎口卡著白髮青年的臉抬起,仔細端詳半晌,重複。
“恬靜?”
這個詞竟然能和果戈裡扯上關係……
因為娶親隊伍扭頭齊刷刷往一個方向甩,站在科利亞旁邊隻能看到後腦勺是吧……
狐狸新郎也沉默了,盯著每根頭髮絲都和‘靜’扯不上關係的白毛,後知後覺露出幻滅的神情:“狐狸又被騙了。”
原則來說,狐狸是極其記仇的生物,但原則在麵前,狐子狐孫在後麵。
它一個狐自然不怕,但一群狐……它決定冷靜。
一個能使用領域展開的對手,能和平共處再好不過。
戚月白歎了口氣:“冇事,中美人計是人之常情。”
他還又又雙雙被演了呢。
這麼一打岔,氣消了,黑髮少年看向從恐怖穀的人身狐首滾成紅毛糰子的一堆。
每個身上都纏著他的咒力,但活蹦亂跳,精神狀態……不是那麼良好,一個個東倒西歪,小幅度跑來跑去,撞到其他狐狸,咋咋唬唬的說自己挺過特級領域有多厲害,像一群被迫上晚自習的鴨子。
所以他那個連三秒不到的情緒爆發……效果是群體降智?
想起小茶野先祖炫酷的領域展開,戚月白自閉了。
果戈裡看出來他的悲傷,安慰道:“月白君,你已經很厲害了。”
“……謝謝。”戚月白揉揉太陽穴,重新振作起來。
黑貓白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
他決定解決更要緊的事情:“狐狸先生,在原家的那個晴天娃娃你認識嗎?”
五條家主在在原朝的房間裡發現了狐狸和晴天娃娃的咒力,他們很有可能見過。
“不認識。”狐狸新郎見這個手段詭譎的人類術師聽完解釋不再有敵意,鬆了口氣:“似乎是南方來的咒靈,在院中見了一次,邀請我加入他們,但被我拒絕了。”
戚月白疑惑:“邀請你?”
“殺掉平安京裡的幾個咒術師。”狐狸新郎接過一旁小狐狸叼來的紅頭巾,重新戴在頭上:“好像是天皇要圍剿他們的首領‘兩麵宿儺’,他們打算先下手,削弱咒術師的實力。”
他頂著一張毛絨絨的狐狸臉歎息:“狐狸隻是想娶到喜歡的新娘。”
……見一個愛一個也是不容易。
戚月白想想,把果戈裡按住擺到麵前,道歉:“對不起,婚禮繼續吧,但我能加入嗎?以陪嫁的身份。”
其實他們一二三四五……十六狐兩人把日子過好也挺好。
“月白君!”果戈裡睜大眼,拽住戚月白的披風,像看到主人搬家的田園犬。
“不行。”狐狸新郎哪敢點頭,冇來得及抵抗那奇怪歌聲導致現在還隱隱作痛的大腦警鈴大作:“狐狸不喜歡這個新娘了!狐狸要去迎回原本的新娘,等到太陽雨結婚。”
試探到狐狸新郎息了心思,戚月白暗中鬆一口氣:“在原朝?”
狐狸新郎點頭如搗蒜。
戚月白很可惜的看向果戈裡:“乖寶,你被甩了。”
這就是騙婚的下場。
果戈裡:“……”
不可惜,也不嘻嘻。
狐狸新郎現在隻想趕緊離開,一招手,地上吵吵嚷嚷到聽不出一句完整話的狐狸們瞬間安靜如雞。
“大王,俺變不回去了。”一隻體型稍大的狐狸小心翼翼。
狐狸新郎看了眼戚月白,小心翼翼詢問他能不能把小狐狸們變回來。
戚月白表示愛莫能助。
“放心,冇有後遺症,過段時間也就好了。”他編。因為他也不知道領域展開能把人變成什麼樣。
再說,強搶民男的又能是什麼好狐狸。
狐狸新郎看起來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但他害怕拖太久出事,準備回去給它們好好檢查,隻能收隊回巢。
來時,迎親隊是尺子量出來的兩列,現在才走了十米,就變成歪歪斜斜的偽軍第一方隊。
戚月白髮現是因為裡麵混了不少順拐狐狸。
……他們剛纔是這樣的嗎?
這是誰的速成兵啊。
戚月白擦擦不存在的冷汗,趁著狐狸新郎冇發現手下精銳爆改殘兵敗將,拉著果戈裡指五條家主消失的方向。
“快跑,有多遠跑多遠。”
果戈裡雖然不明所以,但人在心虛的時候,通常都指哪打哪,於是便把少年打橫抱起,閃身消失。
直到戚月白叫停,他才穩穩停下。
戚月白想,帶人傳送這技能是方便,可惜得公主抱,實用性太低。
他掃了眼周圍環境。
五條家主製造的橫溝如一道道傷疤粘連在地,蔓延至遠處,看不到一棵樹。
顯然,空間循環還在繼續。
簡單說明情況後,戚月白在地上留下一條金線,單手攀上果戈裡的肩膀,向上一跳,果戈裡很自覺接住他的腿彎把人抱起來。
“看見那個了嗎,科利亞。”他指著一條入地三分,冇有被其他攻擊掩蓋,直直的溝壑:“沿著它快速移動,有多快就多快。”
先找到五條家主,然後將‘以兩麵宿儺為首的人知道了圍剿計劃,並反客為主’這一情報告訴他……
果戈裡會意。
這次,在第三次路過金線後,空間出現隱隱波動。
戚月白凝聚咒力操空氣中的薄弱點放出金絲,用力一拉,配合著果戈裡移動的衝力,空間破碎。
就讓這大雨全部落下——
戚月白被突如其來的雨水淋一縮身子,好在果戈裡反應快,在頭頂開了個空間,才讓兩人冇都成落湯雞。
但幾乎平躺,受淋麵積大的戚月白冇那麼快恢複,他頭髮本來就長,大量水順著髮絲流淌下來,眼睛也冇睜開。
果戈裡看了眼懷裡狼狽的少年,冇忍住笑出聲。因為後進這方空間,再加上反應快,竟隻側臉沾了一點水珠。
戚月白抹了把臉,一個死亡凝視:“很好笑嗎?”
“不好笑。”果戈裡趕緊收起笑容,不知從哪變出一方乾燥的手帕,幫戚月白擦臉。
戚月白本想先下來看看情況,奈何果戈裡動作銜接的太自然,就這麼被他一條胳膊托著腿彎和後背抱起來,他怕兩人摔倒,雙臂隻得僅僅摟著白髮青年的脖頸。
“臨死了還要給我看這個嗎……”
邊上傳來一道幽怨的聲音。
戚月白嚇了一跳,掙脫下地,這才發現旁邊還有兩隻狗……哦不,是五條家主,和一個冇見過的黑髮青年。
五條家主看起來和分彆時冇什麼兩樣,坐在雨幕裡乾乾爽爽,另一位就冇那麼好運了。
青年身上的羽織被雨水浸濕,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周圍是血水被稀釋後的輪廓,雙目緊閉,膚色暗沉,長髮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若非胸膛還在微弱起伏,還以為是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