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軀被破,仙血外流。
這對活了無儘歲月、早已將自身性命看得比一切都重的長生上仙而言,已是近乎崩潰的重創。
他下意識抬手撫上脖頸,指尖觸到那溫熱的仙血,渾身猛地一顫。
那粘稠的液體帶著他久違的生命氣息,順著指縫滑落,滴在下方的血霧之中,瞬間融為一體。
長生上仙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狀,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活了數百萬年,肉身早已在仙力的淬鍊下修成不壞之軀,尋常神兵都難傷分毫,更彆提見血。
可今日,這道傷口卻像一道恥辱的烙印,更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仙力正順著那道傷口絲絲縷縷地外泄,這種生命流逝的感覺,讓他骨子裡的怯懦被徹底放大。
眼前這群人……根本不是在戰鬥。
他們是在以命換命。
是在用全族、全軍、舉國的性命,拉著他一起下黃泉。
恐懼,悄然從心底瘋狂蔓延。
姑姑靠在寧遠秋懷裡,呼吸微弱,臉色蒼白如紙,
可那雙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彷彿早已將長生上仙的心裡所想,看得一清二楚。
她緩緩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長生上仙,聲音輕,卻穩,冷得像冰:
“孤現在給你兩條路。”
長生上仙咬牙,神色陰晴不定,卻終究冇有發作。
他在等,在判斷,在權衡。
他不信一介凡人能威脅到他,可身體的疼痛與仙力的流失,又在不斷提醒他眼前的危險。
姑姑緩緩開口,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口上:
“第一,繼續打。
我大夏將士,死戰不退。
你殺得完一批,殺不完九州千萬英魂。
你今日就算能贏,也必定本源耗儘、仙軀重創,再無半分餘力。”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更狠,直擊要害:
“元祖一旦歸來,見你辦事不利,還落得一身重傷……
你覺得,他會留你這條廢仙性命嗎?”
長生上仙眼底閃過一絲劇烈動搖。
他知道女帝說的是真話,可心底的怒火仍在瘋狂灼燒,不斷催促著他將眼前一切儘數碾滅。
他不甘心,不甘心被一群凡人逼到這般境地。
姑姑見狀,冷笑一聲,繼續步步緊逼,不給半分喘息之機:
“嗬,不等元祖動手,與你一同下凡的那群仙人,也不會放過你這頓送上門的絕佳補品吧?”
長生上仙臉色驟然一變。
這一句,正中死穴。
他們這群仙人,本就各懷鬼胎,彼此吞噬本就是常態,一旦他失去戰力,下場隻會比死更慘。
姑姑眸光冷冽,語氣平淡,卻拋出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誘餌:
“第二,與我大夏合作。
你將其餘仙人引至此處,我大夏與你聯手,儘數誅殺。
你不僅能保全性命、保全本源,更能獨享他們的本源修為,一躍成為下凡仙首。”
說到“獨享”二字時,姑姑染血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掌控人心的自信。
狂風捲動她染血的帝袍,獵獵作響,即便此刻她虛弱地依靠在寧遠秋懷中,那股身居上位者的威壓也絲毫不減。
長生上仙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底的血絲瞬間又紅了幾分。
獨享同階仙人的本源……這是他在大千世界都不敢奢望的機緣,此刻就像一塊滾燙的肥肉,就擺在他的嘴邊。
姑姑這話一出,一旁的寧遠秋臉色驟變。
無論長生上仙造下多少殺孽,此舉都是不折不扣的與虎謀皮。
可他也清楚,此刻冇有他置喙的餘地,就連浴血死戰的大夏殘兵,也無一人出聲質疑。
他隻能沉默佇立,聽著這場決定九州命運的交易。
“你是大千上仙,壽元無儘,
何必為一時意氣,把自己徹底賠在這九州之地?
與我大夏聯手,共吞諸仙,豈不快哉?”
姑姑語氣冇有半分波瀾,唯有一片俯瞰眾生的淡漠與篤定。
她早已勘破仙人的傲慢,更看透他們骨髓深處的自私與涼薄。
所謂仙眾,從不同心同德,不過是弱肉強食、彼此為餌。
這一點,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分毫畢現。
話音落下,天地死寂。
風停了,血霧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長生上仙的身上。
長生上仙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怒、恨、怕、不甘、忌憚、貪婪……無數情緒在他眼中瘋狂翻湧,最終,貪婪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紮已被陰鷙取代,彷彿已經在心中做好了某種歹毒的盤算。
九州生靈再滋補,也比不上一位同階仙人的本源!
隻要能吞掉其餘仙人,就算是元祖,他也未必冇有一拚之力!
眼前這女帝雖重傷,那股同歸於儘的狠勁卻半點不假。
周圍殘存的將士人人浴血,目光赤紅,隨時準備撲上來自爆。
再打下去……
他是真的會死。
長生上仙死死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仙力在體內翻湧不息,卻終究冇有再出手。
他輸了。
不是輸在力量,是輸在膽魄,輸在代價,輸在不敢賭,更輸在了心底壓不住的貪婪。
良久,他猛地仰頭,發出一聲憋屈到極致、幾乎要嘔出血的怒吼。
“……好!好一個大夏女帝!
好一群……不要命的凡人!”
他怨毒地掃過眾人,最終目光落在姑姑身上,聲音冰冷刺骨:
“本仙會回來找你!”
姑姑蒼白的臉上勾起一抹冷冽至極的笑意,語氣輕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孤在此地等你,希望下一次,你不是隻身前來。”
長生上仙臉色鐵青,喉間滾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再無半分言語,唯有怨毒與不甘溢於言表。
“哼……”
話音落下,長生仙人再也不敢多留片刻,金紅光焰一卷,
化作一道狼狽不堪的遁光,頭也不回地破空逃竄,瞬間消失在天際儘頭。
仙人……退了。
天地間,隻剩下軒轅劍插在遠處地麵上發出的微弱嗡鳴,以及殘兵們沉重而粗礪的喘息聲。
寧遠秋抱著姑姑,甚至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剛纔那劍拔弩張的死寂太過漫長,以至於仙人真的走了,他竟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腳下的雲層早已被染成暗紫色,漂浮的甲片和碎劍還在滋滋冒著青煙,那是剛剛那場慘烈死戰留下的痕跡。
狂風漸歇,血霧緩緩飄落。
天地之間,隻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安寧。
下一秒,姑姑緊繃到極致的心神徹底鬆垮,渾身一軟,眼前一黑,
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昏死在寧遠秋的懷中。
“姑姑!!”
寧遠秋失聲驚呼,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而身後,那些早已油儘燈枯、遍體鱗傷的殘兵,
齊齊跪倒在染血的長空之下,甲冑鏗鏘,哭聲震天,帶著泣血的狂喜與悲壯。
“我們勝了——!!大夏勝了——!!”
聲震長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