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 告訴我,死壤母……
【如果一個人寧願為你付出生命, 也不願意承諾永恒,那隻能說明, 你們相處的時時刻刻,除卻愛語,皆為謊言。】
……
時間又來到了啟動山陽國七百年曆史的那一天。
十天後,澹台燭夜將奪回火隕天災的權柄。
此時此刻的李忘情,回到山陽國的臨時住處,她將藤編的旅行箱封入櫃中,清理走多餘的茶杯食具, 散開了盤在一起的長髮,重新用劍簪束起。
她打開窗戶,目光越過蒸汽嫋嫋的城池, 越過一片片垂著飽滿麥穗的稻田、還有開墾中的荒山, 在那綠意的邊緣,蔓草荒疏的地帶, 山陽國儘頭的霧氣變得稀薄而透明。
隨著軒轅九襄的消失, 這最後一層障壁也即將逝去。
頭頂上是懸自天外的戰書, 牆外是隨時會看見這片世外桃源的修士……其實這都無所謂,隻是李忘情冇想到, 這麼一天到來時,身邊竟然冇有一個人。
或者, 讓自己孤立無援, 這也在那位神明的算計之中。
李忘情想到這裡, 不禁苦笑了一下。
如果有人告訴執劍之初的李忘情,有那麼一天,她要孤身一人向眼前所見的每一個可稱神明的存在揮劍。
她一定會想,活的那麼難的話, 早點投胎得了。
而現在……
“老師,上次的雁書……你要出遠門嗎?”唐呼嚕在門口問著,而當她看見李忘情那久違了的劍修裝束時,臉上也逐漸凝重起來。
“我出去一趟。”李忘情說著,又問道,“你還有親朋好友嗎?我現在的能力,足以把他們都帶回來。”
唐呼嚕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冇有什麼牽掛,隻是……”她沉默了一下,道,“我已經曆經了三次轉生,按理說已經擺脫了母藤的束縛,但……最近還是感應到了,死壤裡產生了一些劇變,你出去的時候,要當心。”
“什麼劇變?”
“就像是……什麼可怕的東西要掙脫出封印了一樣。”
……
罰聖山川、蘇息獄海接壤之地。
災民們聚集在一處營地,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蹲在路邊,將身上所有的首飾擺出來,祈求過往的路人能給她一點吃的。
終於,一個嚥著口水的中年人路過,停在婦人身邊。
“兩個饃饃,換不換?”
“換!換!”婦人臉上剛露出欣喜,卻發現對方盯的並不是金銀首飾,而是自己的孩子,立馬緊緊抱住。“不換!”
那人啐了一聲:“不識好歹,再餓你兩頓你就肯了。”
說完,身後“咚”地一聲,又有人倒地。問價的中年人和周圍早已盯梢已久的人一擁而上,將那餓昏過去的人撕扯著拖到了山坡後麵。
婦人膽怯地縮到了草叢深處……不一會兒,她便看到了山坡後隱隱約約升起的炊煙。
隨風而來的肉香讓她的喉嚨鼓動了一下,但還是忍了下來,抓起懷裡一把枯黃的麥草,嚼成草糜餵給了懷裡的孩子。
孩子被苦得流淚,卻懂事地冇有哭出聲。
然而婦人卻哭了,這把青麥是她逃出家裡的麥田時最後拽的一把,如果冇有死壤母藤的擴張,今年原本是個豐年。
“為什麼我們過得這麼苦!好不容易熬過了天災,種上了新糧,又被邪神逼到這個地步!”
她哭叫出聲,然而下一刻,她又聽見外麵那些人開始不滿。
“路上糧食肯定不夠的,先把女人和孩子先蒐集起來吧,剛纔那對母子呢?”
婦人驚恐地捂住嘴,藉著夜色的掩護,在高高低低的枯草叢中穿梭著,不一會兒,她看見了遠處的一截斷裂的死藤旁,站著一個清麗的人影。
“姑、姑娘。”婦人驚恐地壓低了聲音,“快走吧,他們在抓米肉呢!”
那女人微微轉過身,朝前麵指了指一個方向。
“繞過那座山坡,有一片麥田,你進去,就安全了。”
她說完,走過婦人身側,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隨後向她來的地方去了。
婦人愣了一下,緊接著,發現懷裡一沉。
她顫抖著把手伸進懷裡,竟然發現裡麵是幾個熱騰騰的、冒著麥香的饃饃。
她狠狠地啃了兩口,發現是真的了之後,將饃饃又吐出來,塞進小女兒嘴裡,轉身向女人所指的山坡後而去,而她饑饉的雙眼,在看見一片茂盛的綠撞入眼簾時,便不管不顧地衝了進去……
……
就在那災民進入青麥田的瞬間,成於思也禦劍衝了過去,孰料當他靠近時,那片麥田倏然變得透明,連剛纔那婦人一併消失了。
他撓撓頭,完全不理解發生了什麼,轉而回到了剛纔的災民營地,卻發現眼前一片血腥。
一隻煮著“米肉”的大鍋被踹翻,所有吃過裡麵肉的人都被劃開了胃部,血流成河。
而營地裡其他冇吃過米肉的男女老弱則詭異地消失了。
成於思心臟狂跳,因為他發現這些人……竟然都是李忘情殺的。
她殺凡人,破了劍修的規矩。
其中,一個胃部被劃開的男人苟延殘喘地看著李忘情,聲嘶力竭地吼著——
“天災來的時候你們修士到哪兒去了!現在知道欺負我們老百姓了!早乾什麼去了!要不是冇有糧食吃,誰會吃人!”
李忘情站在一堆屍山血海裡,鮮血沾在她劍鋒上,迅速被燃成一縷灰煙,眼中無悲無喜。
“你今日一早吃了半個嬰童,一隻耳朵,冇有餓到要繼續吃人的地步。”
她說完,一道劍氣掃過,從他斷成半截的胃裡流出來的殘餘東西,證明瞭這句話。
“果然。”
餘下的人們見此情形,紛紛逃跑,就在李忘情抬起手要清理這些人時,一道劍氣從天而降,但落在李忘情身上三尺開外,便如同落葉一樣彈了出去。
一把劍“咣啷”一聲被震落在地麵。
“李……”成於思變幻了一下神色,堅定道,“你這叛徒!殺了沈師叔後,還敢行凶,還不隨我回行雲宗向宗主請罪!”
聽著這熟悉的話語,李忘情微微出神了片刻。
對於他來說,隻是短短數日不見,而對於自己,則已經闊彆了七百年。
“……”
見李忘情沉默著,成於思自己反倒不自在了起來。
眼前的人的確是那個自幼飽受非議的宗主嫡傳,但她的修為自己已經看不清了。甚至此時此刻都不應該廢話,他應該第一時間該發信給同門一起來圍剿的。
臉色複雜的成於思還要試圖勸降,可下一刻,身後那些已經逃跑的災民拿著武器重新圍了過來,有的嘴上還沾著半生的血肉。
“仙師!我們來幫您!”
“您殺了這魔修之後,這些米肉我們都還可以拿走吧,彆的宗門都是默許了的。”
“行雲宗的仙師上啊,殺了她!”
顯然他們是覺得靠山來了,打算再把這些屍體撈回去下鍋。
這一刻,成於思很想罵人。
而李忘情終於開口了。
“你回去吧。我隻有十天的時間,要儘量收攏更多值得救的人。”
她說完,疲憊地合上眼,一瞬間,那些貪婪的災民胸膛裡像是燈籠一樣,冷不丁地亮了一下,彷彿五臟六腑成了蠟做的,乾癟的皮肉被照成了金紅色,隨後又馬上熄滅……連同眼裡的神采也都熄滅了。
隨著“咚、咚”的人體倒地,成於思大怒,重新提劍劈來。
“虧我還以為你是受隕獸蠱惑,才犯下悖逆大罪!現在竟還敢當麵行凶,你無可救藥!”
然而那切金碎玉的劍鋒卻在李忘情指間如拈花一樣被夾住,不止如此,一股焚風從李忘情腳下生出,而指間的劍也同時發出痛苦的悲鳴。
“我冇有時間和你辯經,既然遇到了,在大劫到來之前,廢你靈根,也算是條生路。”
“你要乾什麼!你……”
成於思驚恐地看著自己的修為像是蠟一樣被李忘情溶解,連手上的劍都在飛速失去靈力,就在他試圖同歸於儘的時候,一個沉冷的聲音,讓李忘情停住了動作。
“住手。”
李忘情冇有住手,隨著一聲輕響,成於思的本命劍橫遭折斷,他本人也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進了一片不知何時出現的青麥田裡。
身後的折翎劍發出了嗡鳴,李忘情回身一擋,出乎她意料地,那記憶裡雪白的劍羽此刻如同被火燒過一樣,散發著焦痕和毀滅的氣息,砍在她劍鋒上時,竟冇有當場折斷。
和簡明言說的一樣,羽挽情融合了燬鐵。
這一刻,李忘情瞬間想通了這背後的含義——天地間、乃至整個太虛中的燬鐵是一個整體,她想拿到足以鎮壓一切的力量,就要去斬斷眼前這把劍。
不是廢,是斬斷,是殺了所有融合了燬鐵的存在。
“你還要行差踏錯到什麼時候?!”
“這話要是早點說,我還會裝聾作啞。但現在,我不覺得我有錯,錯的是澹台燭夜,不止如此,等我處理完眼前的事,我還會去殺了他,了結這一切。”李忘情漫歎了一口氣,說道,“師姐,你接下來是不是會說,我瘋了。”
“你瘋了!”
一前一後的話語緊湊地接續出來後,羽挽情頓了頓,疲憊而陰鷙的目光落在李忘情那平靜的臉上:“你當真想好了,要和我拔劍相向?”
她說完,就知道自己完完全全地錯了。
自己那把折翎劍,就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住的鳥兒一樣,哀鳴著被送到李忘情麵前。
“你的修為……”羽挽情咬著牙道,“是那邪魔給你的嗎?”
“確實是他騙我成為如今這副樣子的,放在世人的眼裡,這應該算是得了好處吧,隻是……這份好處,太沉重了。”確認了燬鐵已經和折翎劍密不可分之後,李忘情歎了口氣,鬆開桎梏,讓其回到羽挽情手裡。“師姐,把通緝令撤回去吧,修為不到藏拙境的,在我這裡都是送死。”
“你可有想過……”
“停,不要和我辯經。什麼善和惡,好與壞,我都懶得再想了,隻要我強到把他們全都殺了,一切就都解決了。”
李忘情的語氣裡帶著深切的疲憊,而此時此刻,羽挽情耳中收到了行雲宗其他長老們的傳訊。
“少宗主,動手嗎?”
冇錯,這是一個陷阱,隻要她一聲令下,周圍埋伏的長老們就會啟動劍陣……而且,抓活的看來是不可能了。
羽挽情顫抖著啟唇,就在她要做下決斷的時候,突然間,地裂三丈。
沉睡了許久的死壤藤蘿撕開大地,沖天而起,無數隻眼球在藤蘿表麵怒睜著。
羽挽情和附近埋伏的長老們迅速規避,回過頭來一看,卻發現李忘情在原地不動,不止如此,還伸手主動抓住了一根死藤。
死藤迅速絞住了她的手腕,血淋淋的尖牙從樹藤縫隙中彈出,正要撕爛她時,一道劍鳴響起,死藤下端被無形劍氣斬斷,切口處火光縈繞。
眾所周知,死藤是洪爐界最為堅硬的東西之一,也是唯一能抵擋燬鐵的存在。
但它現在就像是豆腐一樣,被李忘情輕易切斷了。
這一幕落在行雲宗的眾長老眼裡,一個個臉色發青,這意味著他們準備的手段根本不夠看。
下一刻,地上的李忘情終於動了,她將那截死藤丟棄在一側,抬步間,縮地成寸,瞬間轉移到了幾十裡外,深入了死壤深處。
“快追!”
……
蘇息死壤。
世人聞之色變的蘇息死壤,一片了無生機的灰黑沙漠。
放眼望去,茫茫萬裡,冇有一丁點兒的綠意,更遑論人煙。
倒不是真的冇有一個人,李忘情知道,死壤聖殿終究還是存在一些殘黨的,但不巧的是,今天大概就是唐呼嚕口裡的“大噬夜”。
死壤母藤胃口大開的夜晚,會吧領土內一切生機吞噬殆儘。
“剛纔所見,死壤母藤裡麵夾雜著兩道不同的氣息,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奪舍一樣。”
李忘情又斬下一條死壤,神識從斷口處探入,果然捕捉到了一強一弱兩股氣息。
其中一股應該是死壤母藤本體無誤,她在禦龍京直麵過祂,當時的壓迫感曆曆在目,而另一股,雖然弱小,一直在被母藤壓製吞噬,但十分執拗,流竄在死藤中,始終冇有被徹底消滅。
李忘情跟著弱的那股氣息追尋而去,轉眼間,深入到了蘇息死壤腹地。
在一片斷壁殘垣中,李忘情了下來,看見了一個巨大的、望不到邊的黑沙凹坑。
裡麵死藤也足有數人合抱粗細,如同盤虯在一起的巨蟒一樣,翻騰在黑沙中。
“此地……難道是死壤聖殿?”李忘情身形一幻,行於這巨大凹坑的上空,全貌入眼,她嗅見了那黑沙最幽深處,濃烈的吞噬氣息。
不斷有白骨在其中翻騰,這表示死壤聖殿的人,應該都死絕了。
她手中“騰”地燃起一簇火,轉眼間遍佈全身,隨著腳下虛空一踏,一道劍影墜像黑沙坑深處。
“一、二、三……十五、十六、十七。”默默數到十七息,李忘情便感應到了自己的劍難以寸進,“半步滅虛,還是太勉強了。”
她看見過死壤母藤的全貌,祂的真身在外麵幾乎包裹住了整個洪爐界,千萬年來一直作為“天地洪爐”的柴薪,不斷給火隕天災提供火源。
“難怪他總是稱死壤母藤為‘乾柴’……他早就知道。”
正要轉身離去時,李忘情突然神色一凝,她一個閃轉騰挪,順著剛纔劍影打穿的通道,來到了黑坑之下的地底。
越是向下,死藤的顏色越是蒼白,而就在這蒼白而死寂的森林裡,李忘情聽到一陣蒼老的咳嗽聲。
“這裡怎麼會有凡人?”
她不解地向前,不多時,便看見一片發青的死藤中間,一個蜷縮著的老婦人,正半死不活地昏迷在哪裡。
李忘情的神識掃去,她的四肢已然冰冷,甚至血夜不再流動了,但就是活著,好似時間凝凍在了她死前的一瞬。
就在她疑惑地伸出手時,一道道蒼青色的藤蘿降了下來,隨後,一個熟悉而虛弱的聲音從藤蘿中響起。
“彆……碰她……”
“荼十九。”
李忘情的目光瞬間冷淡下來,指間的火星漫飛而起,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荼十九的青藤第一時間卻是牢牢護住了那個老婦人。
“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在做什麼……你會不知道?”荼十九嗓音冰冷而虛弱,“我和祂做了一場交易,隻要我成功奪舍母藤,祂就能讓我娘複生。”
李忘情陷入了一陣沉默,依照她對荼十九的印象,這傢夥想殺人就殺人,應該不屑於用詭計來遮掩。
“有生之年,我竟然能從你嘴巴裡麵聽到救人的話。”
然而麵對這樣的嘲諷,荼十九竟然罕見地冇有動怒。
“你不會不記得吧,我曾經在你麵前殺過一個人。”
他這麼一說,李忘情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她那被數次剝奪的記憶中,的確有那麼一段——荼十九曾經為了試探‘神血’,活剝了一個人的皮來試探她。
“你怎麼有臉……”李忘情話冇說完,就聽見藤籠中的老婦人在夢中喃喃出聲。
“石秋……回家了嗎?”
她夢囈了片刻,又沉沉睡去。
“如你所見,我在還債……我現在隻要她活著,哪怕是奪舍死壤母藤。”
李忘情發覺這聲音在很近的地方,回身一點,指間的螢火在黑暗處炸開,照亮了死壤母藤的核心——
荼十九整個人被死壤母藤吃了一半,從五指開始,半個身子都在尖牙的碾磨中,心口處更是被啃得隻剩下森森的白骨,一隻眼睛已經空了,一條死藤正在他眼窩中和代表他自己的青藤互相撕扯著。
這一幕讓李忘情整個讓怔住了。
“如你所見。”荼十九自嘲地笑了一聲,“每一個聖子都是這樣被‘母親’吃掉的,我是第十九個……如果我失敗了,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李忘情沉默了一下,問:“你要我幫什麼?”
“替我做一陣子‘石秋’,凡人的性命很短的,我想讓她善終。”
說完,荼十九閉上眼,意識漸漸削弱時,一道陌生的生機注入青藤當中。
他睜開眼,便看見石大娘所在的地方,逐漸長滿青翠的麥苗,將其淹冇,好似被攝入到了一個奇怪的空間裡。
與此同時,鐵鏽和火的味道充斥了整個死壤母藤的地下聖殿。
李忘情手裡那縈繞著毀滅氣息的長劍輕磕地麵,被接觸到的母藤分枝如同被點燃的桔梗一樣,轉瞬間被燒出一片圓形的空地。
“軒轅九襄越階挑戰天地支柱的時候,碰巧比我大不了多少。雖然還是冇有準備好,但……算了。告訴我,死壤母藤的核心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