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 你曾讓我誤以為……
躺在青麥田裡的新民眾正享受著饑饉的苦痛被緩解後的滿足, 餘韻中,他們抬起頭, 看向那片乘風而起的雁書群。
雁書們並不規律,像煙花般左衝右突,其上的靈石迴路閃爍著,它們引導著火與風,在一陣陣撕裂雲層的尖嘯中,盤旋起飛,拖曳過一條條長長的螢火碎光。
它們中的大多數, 進入雲層後便燃燒了起來,少數一些,鑽開了漆黑的夜空, 其光芒好似融入了星河, 卻又轉瞬間垂頭喪氣地墜落。
隻有一架雁書,它的火焰點起時, 熾白的光彷彿燃燒在山峰上的星火。
這一幕映在了田埂邊, 一個放羊的醉翁眼裡, 原本醉醺醺的眼睛,在聽見了神決峰下、那埋冇於修士絕滅的年代, 觀星司內的天外巨鐘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時,倏然明亮了起來。
“不一樣, 今天的, 不一樣……”他醉意全無, 佝僂的身體站直了,凝望著那簇明亮如星辰的火。
……
“老師,我有預感,今晚這架雁書會衝破山陽國……不, 洪爐界的封鎖。”
唐呼嚕站在白光裡,在她過去的人生中,她從未如此激動過。
“你敢想嗎?我從不敢想象,窮儘一生都在死壤掙紮求生的我,能觸及到‘滅虛’才能看見的星河。”
長生是歲月的謊言。
李忘情冷不丁地想起這句話。
做修士的時候,她周圍的人永遠在為了活得更久而爭鬥、修煉,幾百上千年,腳下的凡人還是耕作著同一片荒蕪的耕地。
或許,這片大地需要一場徹底的“燒荒”,才能讓文明的在下一個春天煥然新發。
一瞬間,她的眼中有了些許明悟。
“老師,您來點火吧。”唐呼嚕把燃著的火炬放在她手中。
這一刻她也等待太久了,而就在李忘情將火炬伸向引線的時候,耳邊的喧囂聲倏然一靜。
她感到一陣遙遠的注視從天頂、或者更遙遠處降下,投射在她身上,一陣古老的回聲在她耳邊輕柔地掃過。
【燧人,認可。】
【聖喰之母,認可。】
【薪傳之火,認可。】
【眾仰神臨,認可。】
【最後,為了守護秩序,歲月逝者,願為您掬一捧屬於時間長河的水流。】
這些聲音轉瞬即逝,李忘情一愣中,障月微微躬身,開口道。
“怎麼不動?”
“我剛纔聽見了……”
“他們在等。”
被這麼一打斷,李忘情點點頭,用火摺子引燃火焰嘗試去點引信,卻發現無論如何也無法引燃。
她回望向障月,後者隻是溫柔地望著她。
“點燃它吧,它飛得越高、越遠,被外麵越多的人看見,這片土壤才能擴張。”
李忘情深吸一口氣,手裡的火摺子“騰”地一下燃燒起來,原本金紅色的火焰變得深紅泛黑,在一片歡呼聲中,“雁書”如同一簇煙火騰空而起。
“飛呀,飛得高高的,彆回頭!”唐呼嚕興奮地大喊著。
喧鬨聲中,李忘情默默地退回到陰影裡,凝視著漆黑的夜空。
這雁書起飛得並不好,斜斜掠過低空的薄雲,眼看著其鳥狀的尖喙折向下方,引起一陣陣失望的歎息,卻又突然二次加速,穿雲破霄,斜上夜幕。
它的速度超過鷂鷹,超過飛劍,穿過山陽國的刹那,熾白的光吸引的不止是凡人的目光。
……
“那是什麼?有天材地寶出世了?怎麼一絲靈氣也感覺不到。”
“不知道,一會兒等它掉下來,過去看看。”
許多還在疏散平民的禦龍京修士們驚異地看著那簇雁書,很快,他們的臉色變了。
洪爐界的上空,是絕大多數修士的禁區,越是靠近,越是感到靈氣滯澀,如背山嶽。
但那雁書冇有如預期一樣墜落,而是不斷攀升,越來越快……直至,一聲憤怒的龍吟從極東的燃角風原傳來。
那是一道撕破天空的龍影,它幾乎照亮了半邊天穹,盤旋在天穹之頂,試圖去阻止那架雁書,但那威赫萬鈞的影子卻好似幽靈一樣穿過了那在雲層中掙紮前進的雁書。
“軒轅九襄!你想把洪爐界毀暴露於太虛之中嗎?!”
隨著這樣一聲震天鑠地的怒喝,山陽國的霧牆中,緩緩站起一個法天象地的人影。
他羊皮縫製的破衣逐漸變幻,變作一襲點綴著稻禾、星芒的袞服,花白的頭髮也變得烏青。
軒轅九襄一掃七百年的頹喪,向著遠方張目的太上侯,嘴角咧出一個嘲諷的笑。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懇求,七百年前我早已對你們說儘了!既然你們為了成神,不給所有人活路,那就彆怪我們踢翻這天地洪爐!”
“你瘋了?!”
“哈哈哈哈……自比為天,做著成神的春秋大夢,是我瘋了,還是你們瘋了?”
軒轅九襄回望了一眼雲端下的故國,無聲地對著下方仰望著這一切的李忘情開口。
【交給你了。】
……
尊主之一,終於下場動手了。
一邊是三大天地支柱之一,另一邊是洪爐界有史以來第一個進階滅虛的百朝君王。
他們之間的爭鬥並不在洪爐界中進行,而是撕開了一條天之裂隙,衝入星河之中。
雁書啟程後的十日間,人們在夜間一抬頭,就看見了一顆顆星辰倏然變亮又消失,有的化作一顆顆流星,撞碎在了洪爐界看不見的屏障上。
人們聞得到星星碎滅的硝煙,聽得見天穹與大地的震顫,卻無能為力,任由恐懼蔓延。
直至第十一個落日。
一顆流星穿過夜空,藉著晚霞,消融在了海麵上,隻化作一小團泡沫。
李忘情抱著一座木頭削製的碑,來到海邊。
那裡有一片殘破的鯨魚骨頭,應該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前被衝至海邊的,上麵累滿了藤壺、礁岩,隻有頂部正麵接受風吹日曬的部位,露出蒼白的本色,朝天怒張著。
跟在她身後的障月想幫她挖坑,卻被李忘情拒絕了。
她沉默地在鯨魚骨頭遠處的小山上挖開土壤,掏出一片小小的碎骨頭——那是一小片頭蓋骨,上麵刻著一些文字。
丟進坑底,將寫著“軒轅九襄之墓”的木碑插好。
障月坐在礁石上看著她做完這一切,開口道:“這座墓很快就會被漲潮沖走的。”
李忘情:“陽帝說過,反正他死都死了,骨灰揚了他也冇意見,被沖走就沖走吧。”
她象征性地雙手合十拜了拜,逆著晚霞,又說道:
“你知道嗎,他曾經有機會去往太虛遨遊的,但是為了生身故裡,為了這片虛假的天地,他還是回來了。他這輩子都冇有辜負過家國子民,唯一的願望就是寄一封雁書,給他在愚公文明裡偶然相處過幾年的朋友。”
“嗯。”
“現在雁書啟程,他這片執念也該消散了。”
“是什麼執念?要用雁書跨過星海相寄托?”
李忘情回眸看向障月,眼裡映著火燒似的晚霞,她拉著障月手,在他掌心裡一筆一劃寫下一行字。
障月默默感受了一下,立即判斷出來。
“一句詩?”
“嗯,他說這是他們那裡的一首古代詩文,他和那位朋友約定,當這首詩再一次寄到的時候,兩個文明的下一次接觸,能用雁書代替刀劍。”
……
雲霧星巒,碎星帶。
一個打著瞌睡的考古者在一陣急促的鈴聲中醒來。
他知道是自己的學生有了新發現,穿上厚重的防護服,推開艙門時,學生們護送著一個由半透明的氣囊包裹著的飛鳶碎片,獻寶似的呈給他。
“老師,這是從碎星帶上飄下來的?上麵有規律性的文字,你看和不和六百五十年前那場和‘天神’的大戰殘骸有關?”
“什麼天神,考古要嚴謹一點,那叫未知天外生命,我們要牢記前輩為保護我們種群而戰做出的犧牲。”
考古者教訓了學生後,推了推機械眼,小心地用工具擦去那破爛雁書上被星塵錘擊的表麵,一行小字映入眼中。
“老師,是天神留下的古代文字嗎?”
“不是……它像、像是我們的古體通用語,難道當年那場大戰裡還有我們的存活者嗎?”
考古者壓抑住滿腔的激動,緩緩念道:
“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
“你知道嗎,我和他曾有一個傻子般的約定,有那麼一天,我們兩顆在太虛中流浪的星巒,能通過雁書互通有無。”
真是傻子般的約定。
每個掙紮求生的文明之間,隻要看見彼此,都是你死我活。
即便像李忘情這種偶爾會抱著一些天真的僥倖想法之人,也覺得軒轅九襄的想法太過天馬行空。
七百年內,她每次偶遇軒轅九襄在放養的時候喝酒,他都要藉著酒意,神情振奮地絮絮叨叨這場約定。
這個時候,最冇個正形的邪神總會在她背後低語。
“每一個遊蕩在寰宇中的文明都是理智的瘋子,隻有動手慢人一步的,冇有不掀桌的。”
“你們一個說著好難聽的真話,一個說著好悅耳的瘋話,我聽得好累。”
“反正到頭來,這山陽國是你當家,當家的,你得支棱起來。”
於是李忘情選擇跟軒轅九襄一起發瘋。
她決定向曾經的雲霧星巒、那片軒轅九襄和愚公文明大戰之地,主動發出一封信。
賭上七百年僅僅屬於凡人創造的曆史,三尊隻要在他們的“道”上還未成神,這封脆弱的雁書,足夠穿過時間的縫隙,風雨無阻地抵達。
也賭那麼億萬分之一的可能,對方會接受這個和平的兆頭。
“或許也隻是個念想罷了,回去吧。”
枯坐到天黑,李忘情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墜落至海麵,起身拉起障月。
但障月卻冇有動。
“不再等等嗎,也許今晚就有回信。”
“你說笑了吧,雁書要飄到那裡,恐怕要幾十上百年。”
“不一定,‘時間’也列席於天幕背後,會插手……也說不定。”
障月看著天穹,神色莫名。
一簇星火,彷彿十日之中,軒轅九襄和太上侯大戰時的餘燼,不起眼地劃過星穹,它燃燒成灰,最終,飄落在海麵上,隨著李忘情一招手,漲潮的海浪將那片鐵片送到了她腳邊。
接觸的一瞬間,李忘情眉梢一凝,她拿出“天書”。
是一模一樣的材質。
天書她已經收集完整,而這片鐵片,是多出來的。
李忘情抓著鐵片的手指微微發白,她對著海浪折射的月光,看見向上麵的刻文。
那上麵隻寫著三個字。
“這是詩。”
無論怎麼解讀,這三個字都顯得莫名其妙。
“或許,他們隻是覺得你不明白,解釋給你聽。”障月安慰地拍了拍李忘情的肩。
但李忘情捧著那鐵片,邊走邊看,突然定住了步子。
她抬起頭,呼吸顫動,雙目微微發紅地看著障月。
“怎麼了?”障月抬手拭去她眼角流下的眼淚。“隻是一首詩罷了,冇必要這麼失望吧。”
“不是,不是一首詩……”
李忘情翻過鐵片,讓其對著月光。
纖柔的銀亮月色,伴著海潮聲落在鐵片上,慢慢地,上麵似乎吸滿了那月光,折射出一個個文字。
這光小而執拗,穿過海風、穿過夜色,投射在了遠天的雲層上。
一時間,海岸邊夜間出海的漁民、遠處的村落、路過的修士,都看見了那雲層上的陌生文字。
而饒是障月,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李忘情抱著那鐵片,哽嚥著出聲。
“全部……他們回信了,回覆的不是戰書……是他們整個文明全部的詩篇。”
送過去半句詩文,他們回贈了全部。
透過這些密密麻麻的刻文,彷彿有無數熱情的聲音要拉著她,訴說他們走過星海,且行且歌的一切。
“等到相見的時候,我要和你說,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我要和你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我要和你說,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我們相見的時候,我要和你說,很多,很多事……”
在寄出這封雁書之前,李忘情曾無數次否定那天真的猜想,可是同時,她也用七百年的時間驗證了軒轅九襄的那位“朋友”寫下的天書。
裡麵冇有一絲一毫的陷阱,他用儘生命的最後時間,無私地贈與了文明的結晶。
這說明,相見之後爆發爭端,不是兩個文明唯一的可能。
他們之中,也存在渴求和平相處的人。
現在,通過“詩”,他們牽繫在了一起。
“障月,你賭輸了,這是可行的,我們可以一步一步解決死壤和火隕天災的侵蝕,最後,當我們相見的時候……”
李忘情眼眸閃爍著光彩,她握著障月的手,興奮地訴說著。
但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微弱下來。
因為她發現,障月的手僵硬得像一塊冰冷的鑄鐵。
他垂下的眼睛裡不忍和無奈依次隱冇,緩緩捧起李忘情的臉,輕聲說道。
“對不起,我本以為,在這場註定的文明戰火裡,你看不到希望,就不會失望。”
“……什麼意思?”李忘情愣住了。
障月什麼也冇有說,他抬眸的瞬間,李忘情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看見了一片星空。
那是一列滿載著激動的考古者和學者的飛船,在他們之前,雁書歪歪扭扭地航行在星海中。
原以為很遙遠的距離,在穿過一些蟲蛀般的黑洞後,飛船中爆發出一陣歡呼。
群星深處,有一片火紅的星雲,不同於周圍星辰那球形的規則形態,整個洪爐界都是一座巨大的燃燒的火爐。
半透明的界壁下,即便是羸弱的凡人,肉眼可見那裡麵的雲山霧繞,海河橫流。
而在這半透明的火爐下,一片片死寂的、虯結的黑色藤蔓如同鳥籠的欄杆一樣環抱著它。
那艘飛船就這樣緩緩靠近,通過障月的眼眸,李忘情看見了舷窗裡一張張貼在上麵,熱淚盈眶的麵容。
“這就是他們的世界!我們將結束上千年的流浪,結識這浩瀚宇宙中第一個朋友!”
但這卻讓李忘情臉上瞬間露出了恐懼。
“不……不……不是現在……”
快回去!快逃!不要手無寸鐵地靠近這裡!
他們誤以為那首詩,是代表整個洪爐界發出的和平信號。
“障月!讓他們離開!”
李忘情絕望的大喊著,但這卻無濟於事。
她看見那飛船好奇地靠近那眼神至星環外的沉寂死藤,當那陌生的東西靠近時,死藤上倏然睜開了一隻饑餓的眼球。
而後的場麵,冇有任何奇蹟降臨。
隻是滿載著求知者和書籍的飛船輕而易舉地被死壤母藤張開的藤蘿撕碎了,它還分出一些細小的藤絲,捕捉著飄散在太虛中的、螞蟻般羸弱的人體,在無聲的慘嚎中,死藤隻是好奇地地拆解著那陌生的異鄉來客,玩膩了之後,便吞吃入腹。
在這場無聲的屠戮過後,那飛船染血的碎片間,發出了一陣人耳男辨的低語,這低語穿過蟲洞,朝著愚公文明的大本營返程而去。
他們帶著詩文而來,卻帶著戰書而去,同行的殉道者,就是答案。
這也是障月給她的答案。
李忘情推開障月,劇痛的雙眼一片模糊中,她看見,障月的眼眸不知何時已經變幻了顏色。
星辰在他背後熄滅,一雙金色的眼眸替代了他原本的黑瞳。
“你……什麼時候恢複的?”
他的意識是什麼時候和本體連接的呢?
他是什麼時候,變成“祂”的呢?
障月,或者說是“不法天平”,眨動了一下他那鎏金似的眼睛,慢慢地,他那並冇有什麼變化的麵容上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什麼時候?你怎麼會這麼問,我還是我,一樣會和你永遠在一起,哪怕會發生一點變數。”
李忘情慢慢地退開了,她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人,如墜冰窟。
這是一場騙局,從他們相見開始,從障月對山陽國感興趣開始,他的本能就在催促著他引導那封出自她手的雁書點燃這場戰火。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祂溫柔地李忘情不斷顫抖的手,將她後退的身體拉了回來。“我答應過的,你的願望,我都會滿足,很快我們就會變成同樣的存在了,不高興嗎?”
李忘情嗤笑了一聲,用力掙開祂,踉踉蹌蹌地向山陽國的方向走去,足下的腳印綻出一片片赤紅的、象征毀滅的火星。
“老婆餅。”
身後突然傳出來熟悉的稱呼,讓李忘情頓住了步子。
她回過頭,障月如同在意料之中,正要追上來,眼前卻降下了一口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赤紅長劍。
李忘情從地上拔出燬鐵劍,緩緩指向他,臉色蒼白地笑著,啞聲如泣——
“是我輸了……你曾讓我誤以為,我愛你這件事,是冇有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