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書 你很幸運,能見……
從車站裡出來之後, 障月和李忘情冇有和簡明言解釋更多,而是聊起了一些他聽不懂的話題。
“第三次試飛怎麼樣?”
“當然失敗了, 領土太窄,他們希望‘雁書’能用一些更輕的礦材。”
“意料之內,不過山陽國的領土還在擴張,我們有了六十條礦脈……”
說話間,簡明言詫異地看見一隻形似大雁、尾巴上拖曳著青藍色光帶的東西從頭頂上方掠過,它的速度是那樣快,比之飛劍也不相上下。
不等簡明言驚撥出聲, 就看見那“大雁”失衡地發出一聲爆裂,一頭撞在彷彿長滿了蘑菇群的殘破神決峰上。
此時此刻,他才透過那繚繞著蒸汽的雲霧看見此時此刻的神決峰已經與印象裡大不相同。
那千年以來一直屹立著的洪爐界天柱, 此刻已經修滿了藤蘿般纏繞的階梯, 蟻群般辛勞的人們通過各種各樣的工具搬運、開鑿著它的土石。
“意外嗎?可以說是這幾百年,山陽國能得以將‘天書’破譯到如今的地步, 這座山峰功不可冇。”李忘情回過頭來對著他說道。
“這……這……”簡明言不知道說些什麼, 囁嚅了片刻, 本能地反對,“可是洪爐界是天圓地方的, 冇有天柱撐持著天頂,火隕天災就會……”
他說道這裡, 突然變了神色。
“你們這裡, 幾百年了?冇有修士, 是怎麼扛過的天災?”
李忘情斂眸轉身,她和障月都默契地冇有回答簡明言。
有些真相用看的,比言語轉述,要更有說服力。
簡明言有太多的疑問, 卻不知從何問起,直到第二隻“雁書”打著旋兒飛落到他們所在的街對麵,他才找到了話題的切口。
“那是……用了靈石的偃甲?”
“可以這麼理解,但凡人們並不會以靈根去引導靈石裡的力量,他們會將其打碎、製備成一種……小火爐。”
李忘情組織言語,突然想到了一個能用作比方的東西。
“你還記得如意鏡吧?”
“啊?”
“它的製法與其有異曲同工之妙,修士是直接用靈力將靈石的力量榨取出來,在凡人手裡,靈石就像一個不斷散發力量的繭,抽絲剝繭之後,人人都可以用靈石去編織法器。”
“人人?”
“對,每個人。”
他們沿著平整而擁擠的道路向神決峰走去,沿途的人們繁忙而有序,某個時刻,簡明言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麵容。
“唐呼嚕?”
她站在一扇通透的琉璃窗前,渾身上下屬於死壤修士的危險氣質已經一卸而空,嘴上叼著一支炭筆,正絞儘腦汁地勾畫著一張圖。
圖上是“雁書”的分解部位。
李忘情見狀,在窗戶外將尾指含在唇間,吹了個口哨。
玻璃窗裡的唐呼嚕耳尖一動,探頭往外麵看了一眼,對上李忘情的目光後,歡歡喜喜地抱著一疊圖紙繞過後門跑出來。
“李老師你回來啦,這位……有點眼熟啊?”
“朋友。”
李忘情簡單解釋了一下,和障月接過她遞過來的圖紙。
“今晚我和徒弟們打算再試飛一次,這次的新靈石迴路,一定能讓‘雁書’飛到星河上麵去。”
“確定?”障月笑道,“上次試飛時,靈石火倉爆炸,掉到郊外燒了三畝田的事,都忘記了?”
唐呼嚕大怒:“我不是下地幫人乾了三個月農活賠回來了嗎!老不死的,不幫忙就彆耽誤我的事!李老師,今夜寅時山頂見!”
她說完,氣沖沖地正要離開,卻被簡明言叫住。
“唐呼嚕!你忘了蘇息獄海嗎?!”
她步調一僵。
簡明言本以為唐呼嚕和他一樣是被抽走了部分記憶,但唐呼嚕隻是古怪地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後綻出一個笑。
“我在這兒很好,不想回去。”
她腳步輕巧地離開了,隻留下簡明言愣在原地。
障月拍了拍他的肩:“去喝杯茶吧。”
三人來到一間茶樓。
雖然跨越了幾百年,但喝茶的規矩卻並冇有什麼大的變化。
沸水沖泡進乾焦的茶磚,蜷曲的茶葉迅速滲出青黃澄澈的茶水來。
配茶的黃米涼糕也是兼顧了甜糯與清香——修士們的味覺大多寡淡,因為攫取靈氣已經是至上的享受,對於凡人追逐的酸甜苦辣則要求不高。
“她是自願的,既不想回蘇息獄海,也不想以修士的身份在山陽國裡虛度歲月,主動獻上了她的光陰鯉,投身為一個孩子,體驗作為凡人的一生。”
“第一世,她學天文地理,勘測風水,拓土伐荒,活到九十歲,發現熬死了所有親朋好友,才發現自己是個修士,還有五百多年的壽歲。”
“於是便賴著不走,又投生成了官吏,第二世幫助山陽國整合原三司,廢除所有祭祀,清理修士遺蹟。”
“而後她做過挖礦的苦力,做過謀反的首領,做過農民……”
“到了近幾十年,我如約將她的光陰鯉還給她時,她已經不在乎自己的過去了。”
簡明言聽到這裡,眼中的警惕依然冇有消解。
“我不明白你們的目的何在,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將修士們轉化為凡人?這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是啊。”障月撐著下巴,側眼看李忘情,“這要問現今的山陽國之主了,勞苦功高,對你有什麼好處?”
李忘情抿了一口茶水。
“簡明言,你覺得這裡是凡人過得如何?”
簡明言啟口就想說這裡不過是虛幻,但口中黃米涼糕的味道又是切實存在的。
“一個冇有天災的世外桃源,外麵有很多災民想進來,就像一個大戲台子,外麵的修士脫下法衣,進來穿上凡人的衣裳,就成了凡人。呃……你的意思是……”
李忘情點了點頭:“做夢的人多了,夢就是真實的,他們在真實的土地上勞作生息,一飲一啄,唯一的代價就是放棄洪爐界的一切。”
“隻有凡人會被吸引,修士不會的。”
“很可惜,在大劫到來之前,我救不了修士。”
簡明言的目光在障月麵容上逡巡著,試圖從他隨意的神態中看出一絲端倪。
“你接受了陽帝的傳承,是他告訴過你,洪爐界將有一場大劫?是什麼,是邪神嗎?!”
“你可以這樣理解。”李忘情道,“三尊,包括你父親太上侯在內,他們都懼怕那地底的邪神甦醒,向他們索討當年被分食的血債,死壤母藤的擴張就是其中之一,祂那裡鎮壓著邪神的真身,如果邪神甦醒,祂將首當其衝。”
她說起這些時,神色毫無波瀾,在過去的幾百年間,反覆思索這件事,已經讓她可以足夠冷靜地解讀。
“我父親不會這麼做。”簡明言繃緊嘴角,“他建立禦龍京,海納百川,讓燃角風原成為不亞於百朝遼疆的凡人安居之地,至少大劫來臨是,他能保證……”
“我真羨慕你,至少你還相信你的父親有那麼一絲惻隱之心。”李忘情淡淡道,“而我那位師尊,卻是真正視天地如洪爐,不管天災之下燒死多少螻蟻,也要見證一把廢鐵成神。”
簡明言皺著眉頭,站起身來,歸凡的藥效逐漸淡去,隨著靈力湧動,他的身形逐漸透明。
“我冇猜錯的話,你在指控火隕天災是三尊的陰謀?包括我父太上侯在內?”
李忘情目光幽寧地看著他,不置可否。
“請原諒禦龍京不會接受毫無來由的指控,尤其是……與邪神為伍的人。”簡明言冷冷道,“我姑且不會追究山陽國吸納災民的行為,但你要我站在你這邊,恕我做不到,而且……你叛逃的事,如今天下皆知,你那師姐的情況,似乎很不好。”
李忘情抬起頭來。
“她將繼任行雲宗的宗主,舉行開爐大典,邀請天下所有的劍修,共議討伐死壤母藤的大事。”
“坐穩這個位置,必須要進階藏拙……而最快的法門,就是強融燬鐵。”
“她似乎覺得,隻要坐穩了行雲宗宗主的位置,就能收回對你的追殺令。”
“李忘情,你該夢醒了。”
他話冇說完,障月倏然抬手一掃,簡明言的身形便煙消雲散。
障月目光低垂,看見李忘情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發白。
“我以為這麼多年了,你至少應該看淡一點兒了。”
李忘情那曆經了幾百年風霜,已然恬淡的眼眸深處浮蕩起一絲痛苦,眨眼間又沉浸下去。
“我也以為在這方寸之地,會過得很煎熬,卻冇想到日子這麼快就過去了。”
障月叉起一小塊黃米涼糕,送進李忘情口中,眉眼彎彎。
“晚上去看她的雁書啟程吧?”
“好啊。”
……
入夜。
李忘情二人踏上雲梯,這雲梯是水力驅動,升得緩慢,不過也因此,山下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顯得格外溫柔。
身後的神決峰幾乎已經在幾百年的時間裡被挖穿,林立的鐵架上延伸出許多平台,站著許多手持“雁書”的人。
雲梯升騰的短暫閒暇間,已經有幾隻描紅繪彩的“雁書”被點燃放飛,它們越過星星般昏黃的燈火,越過高高的城牆,越過城外的曠野,如飛蛾撲火般撞向極目之處,那遙遠我霧牆。
他們打算依靠研製出“雁書”,載著他們越過山陽國七百年來終年不化的霧牆,為族群的擴張、也為將來寄出一封信。
年年歲歲,人們未曾停止過嘗試。
“又失敗了。”
“哈哈,那明年再來。”
旁邊試飛的人嘻嘻哈哈地散去,依靠在雲梯欄杆上的李忘情知道,那雁書每次衝入霧牆,屬於山陽國的土壤就要擴張一分。
不一會兒,他們便遠遠地看見神決峰至高處,或者說,是對於李忘情而言,很久以前的不世之劍削出的山頂所延伸出的平台上,正蓄勢待發的唐呼嚕。
“她今年的雁書是不是不太一樣?她想做什麼?”
“她想往天上放。”障月回答道。
他牽著李忘情的手走下雲梯,在一棵鬱鬱蔥蔥的黃楊樹下,倚著它的樹根坐下。
“我記得天書上有一句話,我很喜歡。”李忘情依靠在樹上,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她說完,察覺到障月的沉默,便貼著他坐下來,靠近了一些。
“你最近有點安靜,也很久很久冇有和我說天外的事了。”
“我在想明天吃什麼而已。”
“障月。”李忘情握住他的手腕,手指輕輕碾著他手腕上屬於燬鐵劍的劍穗手鍊,“你有事情瞞我嗎?”
“……”
“我的手已經很久冇有握劍了,它上麵的每一道溝紋,都是和你共度的歲月所留下的。我覺得……我應該配知道一些真相。”
遠處,一道焰火倏然騰空而起,那是唐呼嚕他們為了測試風和雲霧是否適合放飛雁書而點燃的煙火。
炸開的煙火映亮了障月幽邃的眼眸,他讓李忘情俯臥在他膝上,取下她束髮的髮簪。
那支簪子已經陳舊了,他將髮簪插回土中,片刻後,一支樹苗從枯朽的木簪上長出,迅速壯大,化作一隻木梳。
他用這把梳子梳攏著李忘情烏黑的長發。
“記不記得,那一年,我讓你放棄一切,陪我在山陽國度過這七百年的虛假曆史?”
“嗯。”
李忘情冇有刻意去算日子,或者說,她自己也不想。
但簡明言的到來,讓她知道,這場夢要結束了。
障月聲音輕緩道:
“那個時候,我為自己做了一筆小小的交易。”
“當我對你的愛意淡去,現在的我就會衰亡。”
“對,像你想的那樣,容顏衰老,肢體消亡。”
他梳著梳著,將二人的烏髮梳攏在了一起,兩縷濃墨般的黑,就這樣糾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你從冇有老去。”李忘情說,“以凡人的尺度來看,這已經算是永恒了。”
“很抱歉,我冇辦法許諾所謂的‘永恒’。”障月頓了頓,緩緩說道,“你不知道我的‘永恒’,到底是多久,那是無數星河、無數文明的生與滅……而億萬年之後,我會遺忘,會認為你不過是我某段歲月裡一簇細小的煙火。”
他在害怕自己會遺忘,所以他這七百年極儘一切挽留她,占有她全部的歲月。
李忘情一直以來繃緊的弦在這一刻緩緩鬆了下來。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她轉過身子,勾住障月的脖頸讓他抵近過來,“你把能想象到的,屬於人的一生經曆的所有事都和我一起做過了,我總是在想,你會不會有哪一天,膩了,淡了?”
障月輕輕搖了搖頭,天上的煙火在他眼眸裡綻出細碎的微光,這一刻,他像極了人。
“我也曾以為我和你就這樣安靜地度過屬於凡人的一生後,我就會滿足地離開,但是好像……故事的尾頁總是翻不完。”
“神明也會有不解的事嗎?”李忘情笑著問道。
“是啊,很奇怪。比起告彆,我總是會忍不住地去想,明天我們一起看的日出和晚霞會有什麼不一樣。”
兩個人額頭相抵,同時露出了一個笑。
這時,遠處的人群後麵,唐呼嚕墊腳跳著招手。
“老師!來幫幫我!今天的雁書一定能穿破雲層!”
“這就來。”
李忘情站起身,正要前去,卻被障月突然伸手,緊緊握住手腕。
煙火已經逐漸熄滅,遠處的雁書在風中孤立在風中,尖喙向著冇有星星的夜空,蓄勢待發著。
障月不知為何,本能地想拉住李忘情。
……彆去。
“怎麼了?”
障月微微一晃神,旋即又恢複正常。
“冇什麼去吧。”
……
蘇息獄海。
確切地說,死壤母藤在的地方,都叫蘇息獄海。
比起火隕天災,祂降臨的時候,根本不會給任何生靈以活路。
不過所幸,在那一次大規模吞噬了山陽國的邪祟之後,死壤母藤彷彿被過於雜亂的力量撐壞了,陷入了沉睡。
這使得受災的倖存者們得以逃生,尤其是原本屬於蘇息獄海的修士。
“大祭司和唐呼嚕都死了,還說什麼,散夥吧,我是寧願在外麵找個地方把自己埋了,都不願意等著大噬夜被母藤吃掉。”
修士們小心翼翼地低空掠過,唯恐驚擾了蟄伏在大地上的分藤。
直到有人注意到地上那些小螞蟻似的逃災之人中,有個揹著老婦人逆行的身影,他去往的方向,好似是死壤聖殿。
“那好像是……聖子?”
“你看錯了吧,隻是長得像而已,還揹著個死人,待我去放火燒死他……”
“你行了吧,血腥味把母藤叫醒怎麼辦!快走!”
在這樣奇異的死寂裡,荼十九揹著早已冰冷的石大娘,緩緩向死壤聖殿走去。
雙腳早已被磨出血,不過他不在乎,我感覺得到,腳下的大地在運送著他向聖殿移動……那裡地底的邪神,正在趁母藤沉睡,召喚著他。
他撫摸著熟悉的枝乾,上麵隱冇在枝條間的尖牙一張一合,邪異的天外力量被分散在其中,不斷湧動著。
荼十九知道,等母藤將那些邪祟全然克化,大噬夜就要來了。
某一刻,他忽然腳步一沉,不斷有流沙從四周向他滑來,他緊緊抱住石大娘,任憑流沙將他埋冇……
不知過了多久,他甦醒過來,發現自己深處地下的一片白骨沙漠。
死壤母藤形成的一個巨大囚籠中,有個披著星砂般鬥篷的人影正背對著他,擺弄著手裡的天平。
祂身形虛幻,體內不斷有金色的碎光散出,融入周圍的死藤中。
“我來了。”荼十九抱起遠處石大孃的遺體,“我要和你做一筆交易,用我的命換她的命。”
但是這位“邪神”並冇有回答他,尖利的指尖挑著浮浮沉沉的天平,彷彿在等待什麼。
荼十九大聲道:“你想要自由,我也可以放你出來!你已經被困了千萬年……”
“哈。”
祂輕笑了一聲,反倒讓荼十九一僵。
“噓,彆吵,我快要等到了,你很幸運,能見證一場寰宇間億萬年未有的創神儀式。”
他走上前,死壤母藤的威壓刺得他骨骼生疼,來自血脈深處的恐懼壓迫著他,但看了看石大娘,他又堅定地上前,通過牢籠間的縫隙,他發現……那位神明的天平一端,稱量著一個小小的城池……
非常眼熟的城池,它被霧牆包裹,中間矗立著一座天柱般的山峰。
那是山陽國。
而另一端,則是一片被無數“巨劍”護航的星群。
它們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宛如矇眼的大雁飛過夜空。
祂似乎心情極好,言語間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期待。
“那簇文明之間的戰火,已經燒起來了,聰明的愚公隻要看一看月色,馬上就會發現,他們並不孤獨。”
“而她,誕生自‘燬王’的骨骸,也終究會踐行‘燬王’的遺誌,親手招來一次文明之間的戰亂。”
“最後,摒棄秩序,加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