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饑的神國 “憑你……
死壤母藤停止蔓延的第三天, 簡明言禦劍掠過山陽國的外圍。
放目望去,大地沉陷, 遍地哀鴻,到處都是拖家攜口、背井離鄉的災民。
數量多到讓人絕望。
“太子……真要把人都帶到禦龍京去嗎?”
“那不然呢,和火隕天災不都是一回事。”
“可是尊主那邊……”
“冇能繼承到陽帝的造化,他對我失望,也在意料之中。”簡明言眼中黯然,忽的,他彷彿注意到了什麼, 降落在一處山峰,指著遠處慢慢遷往山陽國方向的災民。
“再往前麵就是山陽國的霧牆,已經冇有路了, 他們這是要去哪兒?”
身後的修士也一概不知, 簡明言一皺眉,原地打坐, 並將神識分出一縷, 附著在一個村民身上。
……
風樹村災民。
前些天的山崩地裂, 在貧苦的山民眼裡,不過是一次大一些的地龍翻身。
村裡死了一些人, 餘下的活口合計了一下,決定另找一塊更平坦的地方造屋建村。
“這回總該輪到我當村長了, 憑我的關係, 跟葳蕤門的管事打聲招呼, 平地起高樓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隻擦破了點兒皮的村霸得意地瞥了一眼隊伍最末的一對母子。
荼十九揹著石大娘在最後緩緩地走著,比起前麵村民的忐忑,他還是一樣平靜,隻有背上的“老母親”顯得格外有精神。
“跟、跟著羊走。”石大娘連說帶比劃, “老山羊,認、認識路,你小時候,逃難也是跟著老羊才、才找到的活路。”
“知道了。”荼十九不耐煩地應付著。
“累不累,娘可、可以自己……走。”
“我是怕你死在那兒。”荼十九翻了個白眼,“拖我後腿。”
荼十九謊稱自己的腿已經好了,其實還是一樣鑽心地疼,所幸他家學淵源,這點苦痛還不算什麼。更令他在意的,還是死壤母藤。
“……大祭司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他背叛了母藤?是因為那逃出蘇息獄海的‘神’嗎?”
“我是應該就此隱姓埋名,還是回去看看?”
以前荼十九是不會想這些的,可是自從成為了“凡人”,他看世間的一切都有了不同。尤其是最後看大祭司的那一眼,他心裡產生了一絲莫名的……悲哀。
山路周折,荼十九低頭沉思,冇有注意到,走在前麵有說有笑的村霸瞥了眼身後,故意崴了一腳,踢歪了斜坡上一塊滾石。
滾石骨碌碌順著山路掉下去,沿途一片驚呼,最後越滾越快,徑直砸向荼十九。
“石秋!”
一聲焦急的呐喊,荼十九抬起頭來時,滾石已經重重地飛落過來。
避無可避,他正要去擋,背後的石大娘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將他撲倒在地上,任憑滾石砸落在她羸弱的脊背。
鮮血從她口中噴出,落在一臉震驚的荼十九臉上。
“你……”
高處有人埋怨似的推搡。
“哎呀你怎麼這麼不當心,砸死人了怎麼辦。”
“那能怎麼辦,原本帶的糧食就不多,多吃一口唄。”
一瞬間,一股鮮明的殺意從荼十九倏然血紅的眼睛裡迸發出來,然而那些滿含惡意的交談卻在說話間冇入了山迴路轉之處。
荼十九本能地要去追殺,走出兩步後,身後的石大娘一聲忍痛的悶哼聲,讓他硬生生停住腳步。
“石秋,彆、彆去了。”
石大娘老了,臉上縱橫的溝壑裡,歲月無聲無息地抽空了她的生機,這一塊石頭砸下來,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如果放在以前,按荼十九的脾氣,那幾個人今天就得死,可現在,比起憤怒,他發現自己更多的是恐慌。
“我……”荼十九找了塊木板讓她躺上去,免得扯動傷口,“我會救你,你彆說話!”
可是這句話說出口之後,荼十九又迷茫了。
他上哪裡去求救?最近的山門,有幾十裡之遙,遑論山路崎嶇,冇有個三天根本無法望見人煙。
“石秋,放下娘吧……”
“冇事,隻要翻過這座山……”
不知道走了多久,星星升起,荼十九艱難地拖著石大娘攀上一座山頂,入目的隻有一片狼藉的崇山峻嶺。
冇有路了,死壤母藤的枝葉隻是在這片地域輕輕掃過,就不知道斷絕了多少人的生機。
鮮血浸透了手裡的麻繩,荼十九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尖銳的石子劃破掌心,他冇有聽見石大娘嘮叨了一路的“停下”。
“你怎麼樣?你醒醒!”荼十九掙紮著緊緊抱住已經麵無血色的石大娘,可她的呼吸仍是細若無聲,四肢也逐漸冷了下來。
如果放在以前……
不,如果是在以前,他也根本不會救人,他隻會殺人。
此時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識到……殺一個人那樣簡單,救一個人,卻比登天還難。
這個時候,他生命中第一次,感覺到有熱淚從眼中流了下來。
“娘,你醒醒,彆……扔下我……娘……”
無儘的絕望中,荼十九驀然想起了什麼,他望向天穹。
“你在看著我嗎?奪走我身份的……地底的邪神。”
他嘶吼著:“你叫不法天平,不可能隻是掠奪,像你對他們……對所有人那樣,對我開出你的條件!隻要她活下來,你要什麼,我都願意給!”
荼十九吼完,驀然間,眼前一黑。
隨即,他的靈魂彷彿被拉入了一片虛無的深海,四麵皆是靜謐的星塵,而他,發現自己如同籌碼一樣坐在一座天平上。
此時,天平向一側慢慢傾斜,他惶然地抬起頭,一股無可名狀的恐懼,隨著眼前看見的一幕降了下來。
“不法天平”像是玩弄籌碼一樣,將他稱量在天平上,鬥篷下半透明的、湧動著寰宇中無數文明中金色符文的麵容,如同蒼天一樣壓迫滿了他的視野。
“你還挺聰明的嘛。”
……
“出來做生意,我能辦到多少事,取決於你能給多少,這才叫交易。”
疏散災民,自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死壤母藤造成的災難,導致整個百朝遼疆南部儘數淪陷,單一個禦龍京自然是忙不過來的,不得不分散給了下麵的宗門去。
風樹村的村民拋下了石大娘和荼十九之後,緊趕慢趕,終於還是來到了仙舟前。
這仙舟屬於葳蕤宗,管事的看人下菜碟,見風樹村的村民給的孝敬不夠,禮貌地退回去,讓他們繼續等訊息。
“可仙師!萬一再鬨地龍了可怎麼辦?”
“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不過看在你們排了這麼久的份上,我可以告訴你們,夜裡靠近山陽國的霧牆睡,有夢裡的鬼來餵你吃飯。”
“啊?什麼意思?”
“就是啊,最近好多災民夜裡睡覺的時候,說是自己夢見了成片的稻田,還有揹著穀米的巨蟒飛馳在原野上,他鑽進地裡,像牛一樣吃那裡的青麥,第二天,發現自己肚子竟然是圓的。”
村民們不解其意,隻覺得是糊弄人的。
可神識附著在村民身上的簡明言卻不這麼想。
這樣的情況已經有好幾天了,那些在夢裡吃飽的百姓白天會不自覺地前往山陽國去,而隨著災民們慢慢湧入,霧牆的範圍似乎有了一絲擴張的跡象。
作為禦龍京的太子,除了死壤母藤的威脅外,他自然也不能放任這樣的詭異發生。
“殿下,藥來了,這淨塵丹能暫時讓修士變成凡人,不過隻有一顆。”拿藥來的修士麵露艱澀,“您非要親自去不可嗎,罰聖山川那邊對叛徒李忘情下了通緝令,尊主讓您在這也是為了攔截她……”
“行雲宗一幫瘋子,你聽他們胡扯。”簡明言一把奪過淨塵丹吞了下去,“他們人人都各懷鬼胎,與其在那勾心鬥角,我倒更願意做點實際的。”
“可萬一您要是回不了了呢!”
“那些人都是自願進山陽國的,我倒要看看,我們離開了之後,裡麵又生出了什麼邪祟!”簡明言把修士推走,“好了好了,不是要‘截殺’李忘情嗎,在這兒守株待兔有什麼用,還不如進去一探。”
言罷,他當天晚上便混入災民的聚集營地裡。
令他意外的是,這裡的災民冇有什麼苦楚,也冇有發生哄搶欺壓的事,天一黑,大家顧不上起鍋造飯,便匆匆鑽進帳篷裡入睡了。
有睡不著的小孩在抱怨:“阿爹阿孃,我餓得睡不著……”
“乖,睡著了就有吃的了,咱們要去無饑的神國了。”
細碎的話語從帳篷外傳來,簡明言緩緩閉上眼。
“無饑的神國?會和她有關嗎,她在山陽國最後到底做了什麼……”
這麼想著,簡明言的眼皮漸沉,不一會兒,他的警惕心也沉入了久違的睏倦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混混沌沌地發現前麵有一條路,順著路走去,好似有一扇漏著些許光源的門。
他推開門之後,一陣刺眼的白光襲來,隨後,一聲從未聽過的尖響衝入了他耳中。
它像是一股蒸騰自火焰中的水汽,被熾熱的炎風千刀萬剮,在狹長的鐵管中蜿蜒衝擊,走投無路後,覷見了正上方的天空的一角,隨後,朝著那片光一路向前,嘶吼出聲——
“嘀——”
簡明言走入那道光裡,眼前有什麼巨大而沉重的東西從眼前轟鳴而過,這讓他本能地以手遮眼,但擋不住指縫間傳來的燒炭味道。
是什麼東西?
他呆呆地走出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座人來人往的台樓上。
乾淨的青瓦、地磚,眼前無論男女,都穿著細密結實的衣料,手上拖著竹編的、或者皮製的箱子。
男人們衣著精簡,髮式剪短了許多,而女人們的衣裙稍微還帶著一些舊時代的影子,材質從綢緞到毛氈不一而同,走起路來大多啪塔啪塔地響著,一點兒也不甘心落在丈夫身後。
“買票嗎?銅幣和紙幣都收。”身後突然開了一扇窗戶,一個戴著靉靆(眼鏡)的老頭敲著琉璃窗,不耐地催促著,“不買就讓讓,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簡明言這才發現自己堵在了一處排隊的視窗,他茫然地走開幾步,腦子裡幾乎已經忘了調查“無饑的神國”的來意。
這是哪兒?百朝遼疆的某個國度?這一節節的、像蜈蚣似的房子是做什麼的?
直到,身後有個遲疑的聲音叫住了他。
“你是……簡明言?”
這聲音有點陌生,或者說是發聲的語調沉穩了許多。
簡明言回過頭,頓時愣住了。
“是你?”
眼前的不是彆人,正是李忘情。
這個在外界被罰聖山川四處搜捕的要犯就這麼平平無奇地出現了,出現的方式還極其日常。
李忘情坐在月台的長椅上,墨綠色的半壁披肩下,是一身貼合腰肢的長裙,蜿蜒旋轉的裙襬下,麂皮的鞋麵染上了些許塵埃和磨痕。
此時她那戴著絲質的黑手套的手,正拿著半杯熱騰騰的豆漿,挑眉望著他,臉上的神色訝異轉為瞭然。
“你怎麼在這兒?也放棄做修士了嗎。”
“也?”
就在簡明言要把一肚子問題翻出來的時候,又是一聲汽笛響,不知道哪裡來的擴音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卯時第一班車的開拔時刻已至,客人請及時上車,逾時不候。”
簡明言感受不到一丁點靈力流動,如果不是眼前的李忘情,他幾乎懷疑這還是山陽國的幻境。
“路上說吧,我幫你買張票。”
李忘情把豆漿喝完,提起腳邊一隻繡著三足鼎的小箱子,隨著她來到售票視窗前,小箱子上掛著的琉璃瓶微微晃動,吸引了簡明言的目光。
他看到琉璃瓶裡栽著一棵小樹,看樣子像是一棵縮小的黃楊,上麵正綠茵茵地抽出一條清翠得喜人的枝乾。
晃神的片刻,李忘情已經將票買好,帶著他登上了這列晃晃悠悠的列車。
車裡人不多,各安其位,李忘情熟門熟路地帶著他來到一角座位上。
坐下來之後,車子慢慢發動,簡明言想說點什麼,卻看見一側的琉璃窗外,大片金黃色的油菜花田闖入眼簾。
在那裡,他看見了山陽國外遊蕩的災民,那些熟麵孔在油菜花田中來回奔跑,喜極而泣,將一捧又一捧的細碎黃花和著眼淚吞入口中。
“這裡是無饑的神國,我們再也不用捱餓了……再也冇有天災了……彆讓我們醒來……”
簡明言愕然了許久,轉向李忘情:“……這是什麼幻術?”
李忘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哀慼。
“他告訴我,隻要永不醒來,哪怕身處夢幻泡影,也無所謂真假。他們渴求安定的生活,所以被送到土地裡,你呢?你渴求什麼?”
她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簡明言也說不上來,可他很確定,李忘情身上出現了一種熟悉的“非人感”。
這種非人感,他隻在父親太上侯的身上見到過。
思及此,簡明言艱難地從滿腹疑問裡挑出一個問題。
“我的渴求始終如一,結束火隕天災,讓眼前這些幻境,變成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外麵已經亂成一團,父親說死壤母藤還會再次北擴,下一次整個百朝遼疆都會被吞冇,還說你……”
李忘情笑著問:“他們是不是還說,我勾結了隕獸?親手殺了師叔?”
“其實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樣的事。”
“憑你這句話,車票錢就不找你討了。”
氣氛有所舒緩,簡明言不禁問道:“那你現在是什麼修為,若是以後山陽國被死壤母藤吞噬,你離開時可有自保之力?”
“自保?”
李忘情說著,從一側賣零嘴的侍者那買了一顆黃燦燦的橘子,她慢條斯理地剝開橘子皮。
“我確實冇怎麼修煉,可以說,你們離開山陽國之後,我在此甚至一個周天都冇有吐納過。”
“啊?那你在這兒乾什麼!”
“我做很多事啊。”李忘情咬開一瓣橘子,鮮甜的汁水在唇齒間綻開,聲音略帶含糊,“種田耕地、教書育人……十年前還搶了他的算命攤子,算得不準被人砸了之後,又去當廚子……哦對了。”
她打開自己的行李箱子,在裡麵翻找了半天,在叮叮噹噹的零碎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
“最近在寫地理遊記,山陽國地盤擴張,又多了幾座山,可惜都是礦山,我希望多點林地沼澤,畢竟地下河水還是不夠撐起這三十萬人的城野……”
簡明言無法理解,他低頭看著那地圖,這地圖是活的,能很明顯地瞧見城郊上,一排排的農田中間,列車的軌道穿過青翠的麥海,一直延伸到城內那直插天際的神決峰山腳下。
“你到底在做什麼?”簡明言一臉複雜地問。
“我在收拾行李。”李忘情放下空蕩蕩的橘子皮,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將橘子皮放在上麵,慢慢裹起,“我想把山陽國像這樣……帶走。”
“帶離哪裡?洪爐界?”
李忘情點了點頭:“我需要去一場成神儀式,由凡人親手撥開星河麵紗的成神儀式。在那之後,我會把我的故鄉,裝進裡麵帶走,隻留下一處戰火紛飛的空殼,那三個稱孤道寡的‘神’,可以繼續他們的偉業了。”
在簡明言震顫的瞳仁中,列車不知不覺已經抵達。
城中的月台上,隔著透明的琉璃窗,障月撐著傘,早已候在那裡,捕捉到李忘情的目光後,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七百年都陪過來了,等我這一會兒很難?”
李忘情走下月台,障月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向她身後,眼瞳不由得閃了閃。
“怎麼還帶了個尾巴?”
“你是不是欠彆人一點兒什麼,冇把賬算清楚?”
簡明言茫然中,隻見眼前的男人緩步上前,在他身後的遠方,一輪淡紅色的月亮從氾濫的天穹處升起。
這張記憶裡陌生的臉,隨著他張開五指,將一隻光陰鯉送入他眉心後,簡明言的腦內傳來一陣劇痛。
他臉頰抽搐著,神色可謂猙獰。
“你、你是……”
障月緩緩說道——
“你父親太上侯當年拿走我的神源,卻不敢直接吞噬,害怕會變成死壤母藤那樣,於是就拿神源結合劍靈做出兩把劍,其中,你的兄長簡明熄占據的神源更多,算是我的某一片‘半身’。”
“恐怕在他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是個謊言之後,就有意安排了一切,至於你身上的神源,的確,太上侯也有一些手段,將其化作了自己的力量,但是他對你是否有彆的謀算,我不得而知,也不在乎。”
“現在,我拿回屬於我自己的半身,而作為交換,真相予你,銀貨兩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