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國 “障月,你說,火……
短短半個月, 唐呼嚕在山陽國外圍的荒郊用雙腳丈量了一圈。
一路上,她發現那些呆板的山陽之民開始有了變化, 確切地說,是每天都有變化。
“姑娘,昨天這糖葫蘆賣完了,今兒特意多做了一串,給您,承惠一角銅字兒。”
唐呼嚕拿著糖葫蘆,看著賣糖人走遠, 慌忙跟上來。
“他居然記得我誒!他們不都是假人嗎?!”
劍影李忘情冇有理會她,她停在一處稻田邊,又不走了。
她這種走走停停的舉動, 唐呼嚕這幾日已經習慣了。
每當她以手按劍, 就代表在山陽國裡發現了殘餘的邪祟。
對,現在那些玩意兒在她劍下已經不配稱神了, 無論強弱, 那把劍總能摧枯拉朽地吞噬它們。
此時稻田裡, 有個脖子上帶著骨牙項鍊的巫師在跳舞,口中含了一口酒, 噴在點燃的稻穗上,“呼”地形成一道火柱。
周圍的凡人圍跪在一起, 臉上露出憧憬。
“那是什麼?”
“此地有蝗災了。”劍影李忘情解釋道。“他們在拜蝗仙。”
人們耕地為生, 自然有季節輪換, 有天災人禍,當人力無法應對天災,就開始祈求世上有神明相助。
唐呼嚕看那“蝗仙兒”上躥下跳,一時間五官皺起, 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唉,世無修者,騙子當道。”唐呼嚕道,“我幫他們把這蝗仙殺了吧。”
說著,她正要動手,被劍影李忘情攔下。
“你不能殺他,凡人的問題,不是劍可以解決的。”
唐呼嚕不解:“為什麼?你的劍殺那些邪祟如豬狗,怎麼連個騙子都治不了。”
劍影搖了搖頭,身形一幻,瞬息消失,風中隻留下一言半語。
“你在這裡待兩年,我先去除掉彆的邪祟。”
唐呼嚕大急:“哎!你得帶我出去呀,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山陽國吧!”
“那你想回蘇息獄海?”
唐呼嚕陡然沉默。
那倒是,山陽國不受洪爐界三尊監視,隻要自己出去,憑她弄丟了荼十九的過錯,加上體內的死藤,出去馬上就會被感應到。
“且珍惜當下吧,不久之後,你就會發現,七百年也不過吹灰一霎。”劍影李忘情留下這段神秘的話語後便消失了。
唐呼嚕罵了一聲,留在這處村子裡默默修煉。
惡人不會多管閒事,劍影說的兩年就是兩年,這兩年間,蝗災去了又來,餓死了許多人。
那位“蝗仙”聲稱,隻要每年上貢,蝗仙會按信徒的心誠程度分今年的米糧。
他能讓一小部分信徒吃飽,底層的人,餓死就餓死了,隻要蝗仙在,他們就會有更多的信徒。
到了第二個年頭,唐呼嚕看著那越長越像蝗蟲的巫師,心裡默默明白了什麼。
這裡的的確確有邪祟,不在劍下,在人們心裡。
直到某一天,破敗的村口出現了唐呼嚕熟悉的身影。
她大喜過望,以為李忘情回來接她了,等靠近了卻嚇了一跳。
“你修為呢?”
眼前的李忘情,何止修為,連劍都冇有了,她穿著一身風塵仆仆的文士袍,滿頭黑髮被一枝不知是楊樹還是桃樹的孤枝挽著,正抱著一箱書,跟村長說話。
見了唐呼嚕傻站在那,李忘情跟村長交代了兩句,回過頭來上下打量她。
“是你啊。”
唐呼嚕用神識上下檢視,狐疑道:“你本體呢?”
“這就是我的本體。”
“啊?”唐呼嚕撓著耳朵,“你跟那誰不是一起的嗎,他人呢?”
“噓,彆提他的名字。”李忘情有些緊張地看了看左右,“我最近跟他打了個賭,他隨時會來搗亂。”
說話間,已經有幾個小孩圍過來,輕易把李忘情手裡的書箱搶走,頂在腦袋上大呼小叫地往村裡跑過去。
李忘情無奈地從地上撿起掉在地上的書本:“如你所見,這兩年我四處辦學塾,教小孩認字。”
“哈?”
唐呼嚕足足愣了十幾息,她一臉思索,隨即將靈力聚攏在掌中,一掌朝背對她蹲在地上撿東西的李忘情襲擊而去。
孰料,她掌中蘊含的靈力卻穿過李忘情的身體,甚至也穿過了她前麵那些小孩子的身體,轟然一下打在最前方的老樹上。
老樹的樹樁被打穿,撲簌簌地落下一片片枯黃的葉子。
小孩們看不見靈力軌跡,見到葉子落了滿頭,大叫著“下雨啦”,迅速把書箱丟在一邊,在葉子雨裡鬨騰起來。
“彆費功夫了,如果你還想出去,靈力隻會越用越少。”李忘情拍了拍書本上的灰,“此地,仙道禁絕。”
唐呼嚕瞳孔一縮,她不是那些無門無派的散修,知道眼前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我隻記得在死壤母藤的核心地域,每個人無論吃什麼都會感覺到無止境的饑餓,大祭司說過,如果母藤完成了最後的蛻變,那祂的死藤所在之地,都會遵循‘饑餓’的法則,他們稱之為某種規則之力的‘神國’。”
說到這,她看著李忘情,嚥了一口口水,眼底露出一絲敬畏。
“你……現在……是在鑄就自己的神國嗎?”
隻有這樣才說得通,為什麼隻有那執劍的李忘情可以在山陽國裡巡狩邪祟,她就是在捍衛自己的領地。
“神國……”李忘情抱起書,望著天穹,搖頭苦笑,“我能有什麼功德,不過是苦苦掙紮……若是這樣都能成神,難怪太虛之中,到處都是邪孽橫行……”
她說到這裡,沉靜的眸底掠過一絲苦澀,而後轉為一絲淡笑。
“不說這些了,你既然來了,就跟著那些孩子們一起來開蒙吧。”
“哈?開蒙?我都幾百歲了,我開什麼蒙……”
唐呼嚕摸不清李忘情想乾什麼,隻見她在三天之內,就和村裡談好了學塾的事,正好大人們白天去耕地拜蝗仙,那些亂跑的小孩就此也有了個托付。
很快,就到了開課第一天。
唐呼嚕坐在最後一排,前麵都是交頭接耳的小孩,上麵的李忘情顯然不是第一次教課了,三言兩語讓課堂安靜下來後,就讓孩子們翻開書本。
“不就是‘洪爐有界,天圓地方’那一套嗎……”
踏馬的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荼十九坐在這兒學習?
等到翻開書本一看,臉上的不耐就轉為了迷茫。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球,天不是圓的,地也不是方的,甚至日與月也皆是虛假,實則是一大一小兩顆星巒,彼此旋轉在無邊無垠的太虛之中……”
“而我們所居住的地方,就像是有人把一隻皮球剪開,翻過來,把所有人縫在了裡麵……”
“所以我們需要把自己變成針,戳破這隻球,才能看見外麵最真實的銀河……”
“銀河上冇有仙人,隻有無儘的死寂……”
小孩子們認真地聽著,他們是第一次認知這個世界的模樣,因此也無人提出異議,看著李忘情用兩顆皮球做比方,在手中旋轉。
他們被其吸引,有的問順著山陽國上的神決峰能不能去抓那些星星,有的問為什麼他們被關在球裡還能看見銀河……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小半個月。
這一天,孩子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唐呼嚕留在堂裡,宛如被突如其來的知識給玷汙了似的。
“為什麼你明明是胡說八道,我卻覺得很合理。”
李忘情一邊收拾書本,一邊含笑道:“有冇有一種可能,我講的是大道天音呢?”
大道天音,人間至理。
修士那冥冥之中對天地的感應,會指引他們相信正確的東西。
唐呼嚕在原地坐了許久,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就是你在山陽國受到的傳承嗎?洪爐界的真相?”
李忘情不置可否,此時,學塾外麵一陣哭鬨,隻見幾個小孩被他們怒氣沖沖的父母揪著耳朵提到窗戶外。
“你都教了我們家小孩什麼亂七八糟的!這地裡的糧食是蝗仙賜給我們的,我們生來都要贖自己的罪,贖完了纔有乾淨的米吃!”
說話的,顯然是“蝗仙兒”的信眾。
唐呼嚕一言難儘:“這比我們蘇息獄海還離譜。”
麵對外麵的吵鬨,李忘情不為所動,問她:“你們哪兒是怎麼個信法兒?”
“塵歸塵,土歸土,反正都要歸藤母。”唐呼嚕翻了個白眼,手裡隨意搓了顆冰錐,“呲溜”一下朝人群飛過去。
她原本隻是覺得煩,冇指望靈力打中這些凡人,卻冇想到,這一下,冰錐徑直穿過人群中,那披著五綵衣裳的“蝗仙兒”大腿,打得他血流如注,癱倒在地。
“這……”
“他選了鬼神之路,就會被我們看見。”
李忘情歎著氣將書本收好,此時那長得一副蝗蟲臉的“蝗仙兒”氣急敗壞地揚手一指——
“這裡麵都是傳揚邪說的異端!給我燒!燒了明年就能豐收!”
話音一落,村民們點起火把,將不大的學塾點燃,一片叫好聲中,夾雜著一些小孩子的哭泣。
“夫子,對不起……”
“太過分了!不就是神跡嗎,讓這騙子裝神弄鬼,還不如我來!”
唐呼嚕大怒,擼著袖子就衝了出去,隨手一指,土地裡躥出一條條藤蘿,將“蝗仙”高高吊起來,在他的慘叫聲中,生生被撕爛。
村民們四散奔逃,然而下一刻,他們卻又看見了唐呼嚕揚手一道布雨術降下,一片雲凝聚是私塾上方,大雨嘩啦落下,澆滅了火焰,甚至連燒掉的部分也在轉瞬間被修補好。
“管你是蝗仙兒還是騙子,老孃忍你兩年了,可算是……”
唐呼嚕嘴裡埋怨著,正想向李忘情邀功,卻見她搖搖頭關上門,而麵前卻撲通撲通跪了一地的村民。
“仙人!您是真正的仙人!”
“請留在村裡,我們、我們可以把造水車的錢拿來供奉您!”
“收我們的孩子為徒吧,您要多少供奉都可以……”
唐呼嚕也明白過來,自己成了新的“蝗仙兒”。
哪怕她聲嘶力竭地讓他們把孩子繼續送去學堂,這些愚信也仍在不受控製地蔓延。
她彷彿明白自己犯了錯,乾涉了李忘情傳道授業,索性施了個障眼法,把自己也變成個小孩兒,開始跟在李忘情身邊,不厭其煩地一家家拜訪,請他們把孩子交給她學東西。
“學那些有啥用,我們地都賣了,改天就帶孩子去尋仙訪道去!”
如是過了三個月,李忘情一無所獲。
直到某一天,她發現唐呼嚕也不見了。
“大概是覺得無趣,準備離開山陽國了吧。”
這也在李忘情的意料之中,第二日,她提著書箱,來到村裡最窮苦的一家,去了之後,卻發現這家人昨天走了,但在米缸卻留下了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從米缸縫裡摳米吃,見了李忘情,瑟縮在缸底。
李忘情歎了口氣,大概是旱災之下,養不起了,就把女娃兒留下了。
這樣的事,在洪爐界也並不鮮見。
她把孩子抱在懷裡,出門想找個人問問,卻發現村民們都圍在一處。
“驗靈根十文,推吉凶百錢,算姻緣分文不取。”
聲音清越乾淨,隱約透著一絲譏誚。
李忘情眼皮一跳,扒開圍著算命的人,一腳踢翻了算命攤子。
“說好的今年不見麵,你來乾什麼?”
障月:“話是說好的,可萬一你想我了呢?”
李忘情噎了一下,繃著臉道:“我是說除非遇到天大的事……”
“這就是天大的事。”障月的目光瞥向李忘情懷裡的小女孩,“你看,這不孩子都出來了嗎?”
“這是我學塾的第一個學生。”李忘情推搡著他,“走走走,你在這兒隻會天天裹亂,害我分心。”
“我隻是來提醒你,又到了該修剪‘枝葉’的時候了。”
他說完,周圍所有的村民倏然消失,原地出現了一棵樹。
這棵樹隻有齊腰高,上麵生出兩條樹枝,上麵閃爍著詭麗的花紋,隻有李忘情能讀懂上麵的文字。
這是山陽國未來即將發展的兩條路——人之路,與神之路。
人之路生長艱難,而旁邊的神之路,雖然經過數次修剪,卻還是茁壯成長。
李忘情歎了口氣,握住人之路的枝條,瞬間,腦子裡出現了許多資訊。
糧穀豐收了冇幾年,地力耗損殆儘,加上天災,連年無雨,導致人們又開始嚮往天降的神明幫助他們解決一切。
“在去年的選擇裡,你剪掉了神之路的方向,死去了三成的人。”
障月眸色幽微地看著李忘情將刀刃壓在神之路的枝條上,繼續提醒。
“這一次修剪,會死掉一半人。”
李忘情一怔:“為什麼?”
“人餓到一定數目,會誘發戰亂。我必須提醒你,哪怕是愚公文明,在早期也是通過建立某種信仰,用以凝聚人心渡過難關。”障月說道。
李忘情:“人真是古怪,不管是拯救他們,還是傷害他們,他們都能信仰其為神。”
“那你要試試妥協嗎?”
李忘情沉默了片刻,目露堅定,將神之路的枝條“哢嚓”一下剪掉。
“這是我最後一次替他們做選擇,如果我輸了……”
“陪我回去取回本體,我帶你離開這裡,至少,你不會看見洪爐文明的末日。”障月摟住她,手指冇入她發間,輕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不必害怕,我永遠都會在的。”
誘哄似的話語這幾年反覆在她耳邊響起,李忘情抬眸凝睇,忽地粲然一笑,將手中象征著神的職業插在他發間。隨後,她猛地抓住他的衣領,迫使他靠近下來,狠狠地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彆忘了我是一口劍,不與天地爭鋒,算什麼劍器。”
……
撿來的小女孩還不會說話,李忘情給她起名叫米花糖,因為她見了大米和糖就走不動路。
餵了半年後,小女孩臉上的肉長得豐潤起來,五官越發熟悉,看起來和出走的唐呼嚕有一點像。
她生得漂亮,有一回李忘情給她打扮得像個瓷偶娃娃,出去玩的時候轟動了全村的小男孩。
第二年開春的時候,小崽子們便到學塾來偷看米花糖。
“我隻跟認識一百個字以上的人玩兒。”米花糖高傲得宛如村花。
於是,上課時,窗戶上的小腦袋越來越多。
冇幾天,學塾裡麵落灰的桌椅就被新主人蹭乾淨了。
李忘情李夫子萬萬冇想到,自己苦口婆心勸不來的學生,最後竟是以關起門來偷學的形式上起了課。
“夫子,有時候誘之以色,總歸是有點用的。”
入秋的時節,障月抱著枕頭,不讓李忘情起床。
“你少來這一套,今天下了學還要上門去家訪呢,我總能說服他們爹孃名正言順地……”
“晚點再說,晚點。”
秋風瑟瑟的時節,危險的邪神二話不說地將人勾進了被窩裡。
到了日上三竿,李夫子急急忙忙掩蓋住脖子上秋後的蚊子咬痕,踢拉著鞋子,來到學塾裡時,詫異地發現裡麵已經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米花糖坐在夫子的位置上,手裡卷著書領讀著。
等到讀完,下麵有小孩出聲詢問。
“糖糖,我爹孃說,老天爺再不下雨,秋收的糧食以後再也過不了冬了,和這書上說的不一樣啊。”
“不會的!”米花糖高聲否認,“咱們要學的本事不是跪天跪地,是去學著修水車,蓋水壩,從我們這一輩起,再也不要指著老天爺落淚過日子!”
李忘情在窗外駐足良久,直到讀書聲再次響起,她背過身來,沿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一行淚水順著臉頰落下。
天空中好似又有雪落下來了,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一把傘斜靠在她頭頂,為她擋去雪花。
李忘情抬頭,流著淚,揚起一個笑容。
“障月,你說,火燒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