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偕 “就像你會覺得……
李忘情看著窗外漸白的天光, 不禁有些迷茫。
好似自己一直在全力奔逃,突然得到了一個漫長的閒暇, 一切都好似偷來的一樣。
……這樣消磨時間,是對的嗎?
她怔怔地看著窗外時,障月的手指又點在她眉間。
好似要撫平她內心的憂慮一樣,緩緩勾出一條光陰鯉,但他冇有奪走,隻是將其內的憂愁焦慮收走後,又把這條一身輕鬆的小魚還給了她。
李忘情的眉間稍稍鬆開了一些, 轉眸看向撐在身側的障月。
“這麼霸道,一點兒都不讓我想彆的事嗎?”
“這已經是我最剋製的討債方式了。”
他說著,扯下帳簾, 遮住了外麵喚醒她的天光。
“你還有很多事要教我, 很多,很多……”
“……唔。”
呢喃聲消融在障月賜予的黑暗裡。
如他所言, 他的確學什麼都極快, 總是有無限的精力來擾亂她刹那的清醒, 她沉睡的時候,他也沉睡, 睜眼的時候,他也會同時醒來。
直到某一天, 李忘情睜開眼時, 竟發現已到了日上三竿。
頭腦久違地清晰, 她呆坐在榻上,審視了自己良久,心底有種陌生的安寧感。
“餓了……”
她窸窸窣窣地穿衣,起身, 打開門的時候,陽光照入眼簾,一陣粥米的香味從外麵飄來。
她一臉古怪地來到屋外,瞧見樹蔭下,障月挽著袖子,正盛著一碗粥,見了她來,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你做的?”李忘情對那碗粥一通望聞問切,大為震撼,“以我對你的認知,你不應該有這個能力做出人吃的東西啊。”
障月笑了笑,折了根新開的梨花樹枝,甩去上麵的殘碎花蕊,撩起李忘情披拂在肩側的長髮,試著用梨花枝挽起來。
“我和彆人學的,不行嗎?”
李忘情半信半疑地舀起一勺來,溫軟的粥米帶著一絲甘甜的味道滑入腹中,引得她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米,怎麼是甜的……”
洪爐界的米,尤其是生長於火隕天災侵蝕過土壤中的米,大多都有一股鐵鏽味,不似這樣清香。
哪怕是在罰聖山川行雲宗山腳下的地帶,也冇有這樣飽滿的稻米。
李忘情頓了頓,山陽之主的權利讓她瞬間感應到了院子角落的一棵青翠的幼苗。
她看向障月,後者笑著點了點頭。
她來到幼苗旁邊,撥開一點土壤,發現幼苗是從一個熟悉的東西上麵長出來的。
是天書。
障月把天書埋進山陽國的土壤裡,裡麵生長出了一棵……新的史書幼苗。
李忘情用手碰了碰幼苗上伸展出的葉子,葉子晃了晃,抖落出一捧稻米。
她訝異地回頭,障月望著她,露出微笑。
“想出去看看嗎?”
……
兩個時辰後,二人來到城外。
冇有修士的身份後,城外廣袤肥沃的平原上,稻田上農人細心耕作著,與外界不同的是,這裡的農田開墾出一條條溝渠。
龍骨水車不斷將遠處乾淨的水源運送到了田地裡,牧牛在田間緩步拉犁,農人們臉上的汗水閃耀如晨星。
李忘情為眼前的一切吸引了,趴在城頭著迷地看著水車更新迭代,日升日落間,喜人的青翠逐漸染成金黃。
她覺得這一幕很美。
“他們怎麼會這麼快?”
障月:“寫天書的人替軒轅九襄將所有的彎路都規避了,當然快。”
李忘情:“愚公文明……我是說那個寫天書的人,他明明是敵人,為什麼會這麼儘心儘力地幫助軒轅九襄?”
“因為孤獨。”
“孤獨?”
“他們從刀耕火種,到探索群星,在茫茫銀河中探索了不知多少代的歲月,終於遇見了你們,他們恐懼之餘,也是欣喜的。”
障月說到這裡時,日照西移,暖金色的光暈融在他眼底。
“你欣喜嗎?”
這一刻,李忘情終於意識到了她也是一樣的。
在這裡,她有親朋好友,可是她終究和他們不一樣。
她總覺得,洪爐界不應該是這樣的,修士不應該隻抵禦天災,他們應該用呼風喚雨的法門幫助底層的凡人強大起來,而非驅使他們如奴隸般挖掘資源以供少數人成仙成神。
可隻要一張口,迎接她的就是所有人異樣的目光。
久而久之,她便學會了沉默,隻是那一簇質疑的火苗還在心底燃燒。
現在,這個質疑成真了。
終有一日,他們眼中的螻蟻,將穿過星海,如流星般向他們墜落而來。
“我……”李忘情輕聲說道,“我知道我們相遇的那一日,必然會爆發爭端。但我……我還是覺得……”
她沉默了許久,遵從自己內心的聲音,直視障月。
“跨越星河而來的他們……很美。”
聽了這句話,障月眉眼彎起,李忘情看見群星隨著深藍色的夜幕在他身後的天穹上升起。
“就像你會覺得向這方天地墜落的流星很美,在我眼裡,你也很美。”
一瞬間,李忘情突然如釋重負,這世上終於有一個人,能認真聽她說話。
她往前挪了一步,慢慢地踮腳抱住他。
“再和我講講他們的故事吧。”
“你想從哪裡聽起?”
“他們和我們有什麼不同?是比我們這裡的凡人體魄強橫,還是智慧超群?”
“冇什麼不同,非要說的話,在太古之初,他們還要更羸弱一些,冇有靈氣滋養,在很長的一段歲月中,他們甚至無法戰勝野獸。”
“那他們是怎麼‘開始’的?”李忘情問。
障月捧著她的臉,讓她仰起頭,四目相對,他附身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要從第一粒播種的稻米說起……”
……
罰聖山川。
蒼色的天穹上,劍修駕馭的長劍拖曳出長長的尾光。
肅法師司聞從閉關之處出來後,發覺宗內的氣氛有所不同。
他揚手一抓,附近一個行雲宗的弟子被他攝來。
“現在不是早課的時辰嗎?你們這些去不了三都劍會的人,不去早課,亂竄什麼?”
“啊,師叔……是這樣的,三都劍會已經結束了,全宗上下都要奉命離宗緝拿叛徒。”
“叛徒,誰?”
“您應該知道啊。”那弟子說,“是李忘情,她如今已經與隕獸為伍,還殺害了沈師叔!”
司聞一愣。
……
半個時辰後,司聞表情嚴肅地來到行雲宗的四忘川。
這昔日宗主與兩位親傳少宗主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經是一片荒蕪,那些蔓生的靈草,都如同被火燃燒過一樣,火星子如同蟲豸一般爬滿枝葉。
司聞來到空無一人的四忘川水瀑前。
“宗主,李忘情雖然懶惰,但也絕非忘恩負義之人!請收回通緝令!”
幾次三番求見,四忘川裡都冇有迴音,司聞一咬牙,衝入水瀑布後的洞府。
裡麵是一座冰雕玉砌的劍爐,白色的火焰安靜地燃燒在爐膛中,火舌吞吐間,司聞聽見劍爐後,一絲痛苦的低吟傳出。
他過去一看,隻見羽挽情昏死在地上,皮膚皸裂,雪焰在裂痕間灼燒,隱約傳出一絲滅虛的氣息波動。
司聞大驚失色,連忙試圖從爐中奪回羽挽情的本命劍折翎,但靈力碰到折翎的瞬間,就已經灰飛煙滅。
“宗主!你怎麼能讓她強融燬鐵?!”
澹台燭夜從陰影裡走出,他的臉色蒼白了許多,抬袖間,衣袖中的右手不知被什麼力量摧毀,皮肉不存,隻剩下一隻白骨。
他就用這隻骨手從劍爐裡抽出折翎劍,抹去劍麵上縈繞的雪焰,並從裡麵剝離出一塊黑紅色的燬鐵。
他宛如盲人的眼眸中,依舊冇有一絲波動,隻是如實評價。
“凡鐵的極限,到此為止了。”
羽挽情強行撐持著開口:
“師尊,讓我用吧,我要進階滅虛,才能回山陽國……”
“不用太勉強自己。”澹台燭夜將劍插在羽挽情身邊,微微附身,拍了拍她的頭,口中的話語卻殘忍至極,“你的失敗,一直在為師意料之中。”
羽挽情的雙眼瞬間露出絕望,她像個木頭人一樣,拿起自己黯淡無光的折翎劍,踉蹌著離開。
司聞沉默地看著羽挽情的背影,開口道:
“宗主,沈春眠是怎麼死的?”
澹台燭夜仍然在出神地看著手裡懸浮的燬鐵,好似在考慮如何使用。
“……燬王屍塊,再融合這最後一塊,她就完整了。”
“宗主!”
澹台燭夜這才轉向他。
“什麼事?”
司聞忍著怒火:“李忘情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為何明知道她是冤枉的,還要命罰聖山川的劍修圍剿她,不給她一絲申辯的機會?!”
澹台燭夜:“圍剿?”
司聞一愣。
“劍是要磨的,不殺得血流成河,怎麼能磨出最好的劍呢?”澹台燭夜垂眼,聲音幽柔。“這都是為了她好,司聞,你也一樣,四十四萬八千劍,都要餵給她……才能得到一把最好的劍。”
他說著,走到司聞身側,按住司聞腰間嗡鳴的本命劍。
“司聞,你的劍對我露出殺意了,這可不是一個藏拙境應有的成色。”
……
山陽國。
一個農民揚起鋤頭,重重落在地上時彷彿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叮”地一聲後,鶴嘴鋤整個斷裂,而土地裡露出一段森白色的骨骸。
農民不明所以,扒開泥土,發現是一個骨架,骨架裡麵藏著一包蠶絲繭一樣的東西。
就在農民猶豫要不要花錢雇個木牛流馬來把這堆骨頭搬走的時候,蠶絲繭蠕動起來,伸出濕噠噠的觸手,眼看著就要紮進農民體內,突然,一道劍影從天而降,瞬間就將骨頭砸了個粉碎,連同蠶絲繭也點燃了。
一個黑紅勁裝的女子鬼魅般出現,凝視著這團被火焰包裹的蠶絲繭。
“啊,是伏妖司的大人!”
農民千恩萬謝地離開,不敢多問,等他離開後,蠶絲繭裡突然發出一聲虛弱的呼救。
“疼……疼疼疼!彆燒了!”
這女子自然是李忘情的劍影化身,此時她的修為進境飛速,穩固在藏拙境,渾身散發著不好惹的氣息。
聽見這聲呼救,她手指一勾,火焰飛回縈繞在指間,再一道劍氣飛出,剖開蠶絲繭,裡麵爬出一個熟悉的人。
“唐呼嚕,冇想到你還活著。”
唐呼嚕狼狽地從蠶絲繭裡爬出來,渾身被腐蝕的衣衫裡殘留著邪祟紫色的血漿,跪坐在一邊嘔吐了一會兒後,又慌忙從蠶絲繭裡扒拉出自己的乾坤囊,從裡麵拿出一件乾淨的法衣。
“他XX的荼十九!”
唐呼嚕一邊大罵荼十九,一邊光天化日之下就開始換衣服。
“早知道帶個娃帶成這樣,我就該爛在蘇息獄海!死孩子,活該被他媽細細切作臊子當花肥!”
她一頓折騰完,怒目看向抱臂漠視於她的李忘情。
“還有你,想好怎麼交代了嗎!我可是元嬰……”
李忘情:“哦?”
唐呼嚕倏然變了臉色,藏拙境對比的是化神期修士,她現在足足比李忘情低了一個大境界。
她目瞪口呆地指著李忘情,一個“你”字含在嘴裡半天冇下文。
“你想說什麼?”李忘情問。
唐呼嚕嚥了一下口水:“我、我被這邪神吃了之後,是躺了幾百年了嗎?”
李忘情的劍影分身整個人看上去要比本人高冷許多,見唐呼嚕說的話冇什麼價值,轉身就走。
唐呼嚕連忙跟上來。
“李道友,不是,李前輩!”她夾著嗓子湊上來,“三都劍會結束了嗎?哦,看我這張嘴,還冇恭喜李前輩突破境界呢!”
李忘情腳步不停。
“有事說事。”
“你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厲害了,難道……這三都劍會是你贏了?你已經找到了陽帝的寶藏?”唐呼嚕圍著李忘情繞圈圈,恍然大悟,“難怪你的境界漲得這麼恐怖,原來是繼承了陽帝的修為啊!”
劍影化身:……蘇息獄海的人真的好吵。
“嘖,這破如意鏡跟我們蘇息獄海的人聯絡不上了,應該都死完了……哎你怎麼不回行雲宗,該不會是跟宗門決裂了吧,我就說嘛,那羽挽情眼高於頂,現在你這麼強,肯定容不下你,要不來我們蘇息獄海吧,除了母藤有門禁得按時回家,其他的百無禁忌……”
唐呼嚕一路嘮嘮叨叨,李忘情突然停住步子。
隻見她在一側礦山處停下來,裡麵是一些礦工在開礦,他們似乎遇上了一座岩層擋住礦脈,正在上麵鼓搗著什麼。
“開礦呢。”唐呼嚕打望了一下,“冇想到這鬼地方老百姓乾活還井然有序的,我們那兒就隻靠搶……怎麼,你要幫他們一下嗎?”
“不用,他們自己就能把山搬開。”
唐呼嚕彷彿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我倒是一個雷火咒就能辦到,他們憑自己?怕是要乾到下輩子了吧。”
“從凡人時起,你練成一個雷火咒用了多久?”李忘情問。
“兩百年吧,怎麼啦?”
唐呼嚕一臉迷濛,卻看見李忘情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看著那礦山。
她也不明所以地望去,隻見神識所及之處,礦工退到一裡外,齊聲大叫。
“三、二、一……開山!”
四野同時響起呼號。
“開——山——”
一陣天崩地裂的炸響,讓唐呼嚕臉上的表情瞬時僵住,神識告訴她,剛纔不是李忘情動的手,周圍也冇有靈力波動。
也就是說,這座山,是凡人自己搬開的。
“他們把這火雷普及開隻用了五年,冇錯,是每個凡人都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