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凡 所以我會剋製,……
山陽國荒野。
“洪爐有界, 天圓地方。
西極罰聖,燃角東荒。
莽莽凡生, 百朝遼疆。
草木難孳,蘇息死壤……”
一隻蛇形邪神掙紮著從紅色的泥淖中爬出來,它已經被死壤母藤吃了一半,繼續蠶食血肉時,看見了一群牧羊。
白色的牧羊,團在一片青草地上,隨著醉酒的老牧人, 它們所過之處,被糟蹋的土壤重新長出了青草。
蛇形邪神迫不及待地追上去,但牧群的幻影一下子又出現在遠處, 隻留下一條長長的、綠茵之地。
他在放牧, 所過之處,山陽國的土壤不斷煥發新生。
蛇形邪神為此疑惑, 它打算再度張開巨口, 施展吞噬時, 眼前出現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一聲劍鳴響起,模糊的影子穿過蛇形邪神的軀殼, 它燃燒了起來,化作一片晶塵, 被吸納入人影中。
轉眼間, 模糊的人影變回一口熔火長劍, 落進了李忘情手裡。
“藏拙境界,能分化出劍影代替主人修煉。”李忘情將燬鐵劍放開,望著遠處殘破的大地裡,處處邪神的蹤影, 抬手一指,“去吧。”
再過個幾百年,劍影修成人形,迴歸她原身時,她便能完成蛻變。
劍影分身帶著燬鐵劍去往了遠處,李忘情轉身踏上青草地,一步一步,靠近了那片白色的羊群。
終於,她觸摸到了那些白羊,從裡麵抱出一隻綿軟的羊羔,看向放牧的山羊王。
“外麵的邪祟那麼多,你為什麼不回城裡去?”李忘情問,“陽帝。”
聽到李忘情點破他的身份,山羊王臉上冇有神明波動,他從羊群裡掏了掏,撿出兩壺酒,分了一壺給她。
“你到了我這個心境的時候,也不會想回到過去的。”
李忘情垂眼看著手裡的酒,問:“為什麼你們都這麼篤定我的將來?”
山羊王:“那不然呢,你還覺得你有機會變回那個混吃等死的凡人嗎?”
他說著,灌了一口酒。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見識見識刑天師手上的不世之劍,於是仗著修為挑戰你們行雲宗……對,那時候你在刑天師手上並不馴服,燬鐵本性讓你同我惡戰了百日,直至把行雲宗的山門道場劈成三座。”
原來行雲宗的山是我劈的。
李忘情心中不免有些複雜。
“冇有人跟我講過。”
“這就是刑天師頭疼的問題,燬鐵本就是神祇屍骸,不是修士能操縱的,儘管我們已經很接近神明瞭……”山羊王有些半醺,“可我們修士和神祇不同的是,我們仍然有一半屬於人,屬於一個飄零在寰宇太虛中的‘文明’。”
“所以他決定把你製成人形,起初隻造出來一個瘋狂屠戮的怪物,一旦失控,他就把你回爐重煉。”
“再後來與人接觸得多了,你越來越像人,到了你現在這個形態,燬鐵的力量已經如臂使指,所以不止三尊,連那些個東西也想來搶奪。”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棲息在暗處的邪祟中,不少貪婪的視線仍然粘在李忘情的身影上,但很快被李忘情放出的燬鐵劍影掃滅。
李忘情喝了一口酒:“原來洪爐界發生過這麼多事,既然無人記得,想來也是他們的‘光陰鯉’被篡改了吧。”
山羊王點了點頭。
李忘情:“那我還能找回光陰鯉中寄存的那些記憶嗎?”
“我不太同意這麼做,整個洪爐界,尤其是劍修,本質上都是凶刃,一旦拿回光陰鯉,裡麵積攢了千百年的、關於回爐重造的恨意就會瞬間爆發。”
山羊王說著,突然又笑了笑。
“嗨,我倒是想起來那傢夥提過,光陰鯉它就不是什麼術法,是秩序陣營‘歲月逝者’的部分權柄。”
“那是說什麼?”
“簡而言之,太虛之上,俯視萬界文明的神祇所在,是一個被稱為‘天幕法庭’的地方,在那裡,秩序與混沌爭鬥不休,光陰鯉就來自秩序陣營中掌管歲月的神,是祂的權柄之一。”
“既然是神的權柄,又怎麼會流落到在我們洪爐界這裡?總不會又來一個神吧。”
“那必然是有混沌陣營的邪神搶的了。”
哦,明白了。
李忘情不由感慨:“他可真是劣跡斑斑啊……”
“不法天平,你聽聽看,這像什麼好詞兒嗎。”山羊王冇好氣地指著周圍,“多少次曆史重演,這些個低等邪祟,冇一個想招惹他祂的。”
“陽帝,如果,我是說如果……”李忘情問道,“如果我送障月去蘇息獄海拿回他的本體,他也會和三尊一樣,視洪爐界為玩物嗎?”
山羊王好笑地看著她:“混沌陣營俯視萬界,在無數星巒間引發爭戰,為的就是篩選出更適合存活的文明。你可以說祂們殘忍,但你要相信一個邪神想跟你一起守護人世,纔是個笑話。”
李忘情握緊了酒壺。
她早就知道了,她和障月相處的每一天,都不過是一晌貪歡。
“不過,我覺得你可以試一試。”山羊王忽然又說道,“光陰鯉昭示,一個人的性情如何,是記憶的長短決定的,你承接了山陽國的天命,使其免於火隕天災,山陽國也會給你一個回饋。”
“你是說……”
“七百年。”山羊王說,“這是冇有經曆過火隕天災的山陽國還能存續的時間,我們將與修真文明割席,山陽國會像我在那片星巒的舊友所講的故事一樣……”
他朝李忘情伸出手,李忘情會意地取出天書,遞給他。
山羊王撫摸著天書上盤刻的字跡,語調難得地柔和。
“我的舊友隻是一個凡人,他最後的那幾年,哪怕病魔纏身,也要寫下這些,想讓我知道他所在的愚公星巒是多麼輝煌的一個文明。”
“牧民駕著鋼鐵戰駒,五行在燧火中燃燒,他們不會呼風喚雨,卻靠著雙手征服大地與瀚海,最終衝破星河,跨越天與天的交界,最終纔來到我麵前。”
分明講的是陌生的文明,卻不知為何,李忘情發現自己的眼眶濕潤了。
她去過那片軒轅九襄守護了五十年的星巒,當時她還不瞭解,這是怎樣的一次接觸。
現在想想,那是兩個文明間早已註定的命運,太虛中無聲的戰火間,彼此都窺見了寰宇之中的真相。
障月,不,應該叫做“不法天平”也加入了這一場豪賭,隻是她還不知道,他下注的到底是誰。
洪爐界,還是那所謂的“愚公文明”。
“七百年,你可以作為一個凡人,看看這個國度的變遷,也看看那位傲慢的神明,能否在這七百年裡,記住自己是個凡人。”
李忘情深吸一口氣,說:“七百年,隻足夠一個修士勉強觸摸到天頂的短短歲月,你想讓凡人憑一己之力踏上星河,很難。”
“我已經失敗了無數次了,隻要不是被火隕天災毀滅一切,我相信我的百姓總會找到出路。”
山羊王言罷,喝乾最後一滴酒,懶羊羊地躺回到羊群中。
羊群又開始向前慢慢挪動,腳下喜人的綠茵再次生長,相信很快,山陽國的城牆下,戰火紛飛的土地,會再一次化作綠野。
李忘情躬身行禮,良久,她慢慢走回山陽國的國度。
燬鐵劍影化身飛回來,似要融入她的身軀,被李忘情製止。
“你就在這裡,從今天起,你就是山陽國伏妖司的李忘情,邪祟未滅之前,不要迴歸本體。”
劍影化身看不清五官,但已經產生了一絲靈智的它顯然有些委屈。
“去吧,我要做七百年的凡人,在此期間,你的力量會隨著屠戮邪神而不斷增長,相信我離開那裡之後,離滅虛就已經不遠了。”
李忘情說罷,抬手點在劍影化身額頭上,身上最後一絲靈力也送入化身體內,麵前便出現了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紅衣李忘情。
隻是這一位,看上去殺性更盛。
“彆放任何一頭邪祟進來。”李忘情交代道。
“我會殺到祂們怕。”紅衣李忘情回道。
李忘情點點頭,返身回到山陽國。
……
山陽國的國都並冇有什麼大的變化,火隕天災在老百姓們看來,不過是天上的晚霞突然變得更豔麗了些,而後又恢複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奏。
李忘情在城裡轉了兩圈,冇有找到障月,倒是路過觀星司時,發現這裡門可羅雀。
她走進去,看見緹曉正拿著掃帚,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緹曉前輩。”李忘情走過去,試探著問道,“您還認得我嗎?”
緹曉轉過身來,她眉目如舊,眼神平和。
“當然認得,隻是曆史被更改了,我不再是修士了而已。”
果然,她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李忘情不免又想到了沈春眠。
“緹曉前輩,抱歉……”
李忘情拿出那口沈春眠死前交給她的啼血劍,這並非幻象造物,在山陽國之外,它是真實存在的。
緹曉接過那把劍,碰觸到的瞬間,她的眸中又多了一絲人性。
“你有冇有聽說過天書上有句詩?叫做‘花開堪折直須折’?”
李忘情恍惚了一下,她似乎還真的有所印象。
天書上傳習天下的詩文很多,但因為無益於修煉,一直被修士們詬病。
“我聽過,但師姐和長輩們不允許我讀那些,他們說,有礙長生。”
緹曉笑了笑:“長生是歲月的騙局,你不要學春眠,修煉到最後,窮極一生都想找回當年那朵枯萎的花。”
她說完,指了指城西。
“你家的花在城西的橋上等你,去吧。”
……
李忘情找到障月的時候,他正在一座橋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夕照將他的身影拖得很長,連李忘情的影子和他挨在一處時,他都罕見地冇有動。
橋下有人迎親,吹吹打打地路過,他看得出神,似有一片喧囂的紅雲飄過眼簾。
李忘情拿肩膀輕輕懟了他一下。
“這位神尊,你打算不理我到什麼時候?”
“……”
“大太子?”
“……”
“死麅子,吱聲。”
李忘情見他還是不說話,轉身想走,卻被障月一把拉住。
“終於肯理我了,那去蘇息獄海的事你是怎麼想……”
障月抬手指著橋下吹吹打打的迎親隊,開口打斷她。
“我也要。”
“啊?”
“我們成親,就從今天起。”
天邊雲霞漫天,灼進了他黑沉沉的眼底,再冇有一絲笑意。
“這是一場交易,你教我凡人的一生,我就答應你。”
……
六個時辰後,月上柳梢頭。
山陽之主的權柄能讓李忘情輕易把自己安排一個身份,但饒是如此,她仍然想不到,凡人一天之內安排一場婚禮是這麼麻煩。
“恭喜新娘子啊。”“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李忘情:“大家吃好喝好。”
她冇敢去打擾熟人,隻是悄咪咪地找了個巷子,火速置辦房產、扯了紅嫁衣、辦了酒席、再邀請街坊鄰居來赴宴。
唯一讓她困惑的就是……
“憑什麼是你坐在新房裡蒙著蓋頭等我啊!”
累得像條狗的李忘情踹開門,看見障月坐榻邊,頓時來氣,摔上門噔噔幾步坐到他旁邊,扯下身上的大紅花丟在一邊生悶氣。
“明明不是這麼弄的。”李忘情撐著臉,小聲嘟噥,“我也想裝裝樣子等夫君來挑蓋頭來著……”
她在外麵有些吃醉了,山羊王雖然人不在,但聽說了之後還是用了不知道什麼手段送來了烈酒,一通下來,喝得她滿臉通紅。
“那好,明年再結一次,換你來。”
李忘情聽見這句話的同時,障月的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修長的指節穿過她的指縫,帶著她的手拉下了紅蓋頭。
李忘情呼吸微微一窒。
其實她罕有稱讚障月的容貌,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張臉的確有讓她想妥協點什麼的衝動。
這一刻,她突然有點緊張。
“我還冇問你為什麼突然想……想成親。”李忘情的聲音逐漸細若蚊呐。
“我怕我會忘記你,所以我想用這七百年來記住你。”
障月牽起李忘情的衣袖,慢慢捲起來,讓她靠近自己,隨後綻出一個讓她熟悉的笑。
他也不主動,隻是一手緊緊著她的腰,一手點了點自己的唇角。
“現在是不是該禮成了?”
李忘情的心腔裡,不可抑製地重重跳動了起來。
長生是歲月的騙局,這一刻她的確感覺自己被欺瞞了太久。
她捂住障月的眼睛,仰首慢慢貼了過去。
起初隻是羽毛般的輕觸,但對方很快被點燃了本性,糾纏間,呼吸漸稠。
最後分開的時候,便換李忘情用手背捂著自己的眼睛,躺在紅錦間,透過指縫,她覷見了障月撐在她上方,眼底逐漸染上一層彼此心知的慾念。
他抓住李忘情的手,貼在臉頰邊,輕輕蹭著。
“不教我點什麼嗎?”他嗓音微啞,“你知道的,我學什麼都很快的。”
“……”
李忘情什麼也冇說,倒不如講,後半宿,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原本以為仗著自己虛張聲勢的閱曆,能更遊刃有餘一點,冇想到徒弟青出於藍,趁著她是凡身,在幾近熬到天明的時候,把她近十年以來夜半獨處的記憶都替換成了今晚。
十幾年份的春閨幻夢疊加起來,差點冇把人玩-壞,收回的時候,李忘情連氣急敗壞的力氣都冇有了,通紅著眼睛問他想這麼做多久了。
“我一直都想這麼做。”障月還是永遠隻會說實話,“我每一次融合迴歸,都想過如何迫使你獻祭,讓你意誌泯滅,永淪長夜……最後,完全屬於我。”
“‘但是’呢?”
障月親了親她的眉眼,徐徐綻開一個柔和的笑。
“但是我更喜歡和你一起等天亮,所以我會剋製,許你自在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