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血 “可我,不想完……
天罰降臨。
障月的雙眼一片漆黑, 身前的天平一端,飄出千絲萬絮, 裹住了一個人影。
那是無數個名諱組成的鎖鏈,它們有的是成書的文字,有的僅僅是一個音節,每看清一個字便能聽到一聲臨死前的哀嚎……
那是在同一個人身上加諸了無以數計之人臨死前的苦難。
最重要的是,裡麵的人,還活著。
而另一側,手掌銅鼎, 維持著山陽國結界的李忘情神識化作千絲萬縷,如同巡天日月,將國都的萬千生靈保護在城池之內, 等到看見大部分修士也撤入城內避難後, 她纔將視線落到那天罰的人影上。
“天地洪爐,好一個天地洪爐。”李忘情心中複雜, 一字一頓, “這到底是多少眾生血債……”
“亙古以來, 凡生不過長河流沙,在每一個文明的垂死掙紮中隨著掌舵者沉浮, 有人與船共沉浮,也有人棄船而逃……”障月冇有張口, 聲音卻從四麵八方迴盪而來, “可你們三個‘舵主’, 是我見過最貪婪,也是最懦弱的……尤其是你。”
“這不是你們這些混沌神明最喜歡的遊戲嗎,什麼時候也學會如凡人一樣,開始用道義撻伐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回覆道。
聽完這句話, 李忘情突然神色劇變,憑著山陽國之主的位格,她察覺出了虛空處有一絲異常的波動。
滅虛境界,能隨意穿梭空間!
澹台燭夜冇死!
她抬手一指,燬鐵劍往虛空處一斬,登時一道道裂縫被斬開,澹台燭夜的身影從裡麵走出來。
這一次燬鐵劍並冇有屈從於他手,而是狂暴地想向他斬去,濃烈的殺機中,燬鐵劍的劍氣終於撕破了澹台燭夜周身凝實的月光,很快,他的手指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血痕。
見血,可以傷到他了。
“這就是燬之規則的力量,”澹台燭夜撚了撚指尖,眼瞳深處有一絲癡狂,“它造成的一切傷痕永遠會存在,無論是凡人,還是仙,乃至於神……”
他言未儘,李忘情已然把劍握在手中,直指於他:“把火隕天災收掉!否則下一劍,行雲宗易主!”
澹台燭夜卻笑了,笑得甚至有些悲憫。
“傻孩子,不法天平怎麼會罰錯人,發動火隕天災,必受業障,我們活了千萬年歲月了,這樣的事,怎會自己親手去做。”
李忘情這才後知後覺地看向天罰中間的人影,那人影越發熟悉,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藥香……
“可惜了,我那比你還不聽話的掌爐傳人。”
澹台燭夜說著,障月已然收了天罰,隻見一個血淋淋的人影倒在黃沙中。
“當年他的劍靈出逃後,我總是說,可以給他更好的,他不要,隻要那一個,隻要他的劍靈複生,他什麼都聽我的。”
說罷,澹台燭夜對障月微微頷首:“神明總是擅長用一個人的罪過來懲處他,可你怎麼也想不到,造業的不是我。你用掉了唯一的業障,如今你殺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不過……我的劍,總會回來的。”
“小心點,遊戲還冇有結束。”障月說。
“拭目以待。”言罷,他的身影散為月光,消失殆儘。
李忘情呆滯地看著地上的血人,這個行雲宗最溫柔的長輩。
“怎麼會是你,他說的劍靈是……”
此時沈春眠伸出手,聲音嘶啞又執拗:
“緹……曉不是劍靈,她是人,她是我……妻子。”
……
天地驚變中,整個山陽國下了一場喧囂的血雨。
“挽情師姐,我們到底在殺什麼,它們還有多少?”行雲宗餘下不多的同門拄著劍粗喘著。
腳下因被母藤獵殺而驚恐逃竄的邪神在修士的圍剿下灑下一片片殘碎血肉,羽挽情握著嗡鳴不休的折翎劍,身上的白衣已然半數染血,她抬頭看了看神決峰,麻木的手又握緊了劍。
“師尊就在那裡,隻要我們守住山陽國,他一定會想辦法全殲這些邪祟。”
“那宗主為什麼還不出手?!”
羽挽情微微皺眉,一種強烈的不安在她心裡滋長。
此時一道邪神的觸肢從她頭頂掠來,被一道燦然劍芒削斷。
“簡明言。”羽挽情訝異道。
“你過去吧,我父親也來了,正在嘗試掌控山陽國的結界。”簡明言從高處緩緩飛下,手中的金烏雙靈劍同樣浴血,“守界之戰,禦龍京絕不讓你們行雲宗專美於前。”
羽挽情點了點頭,複又猶豫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兄長他……”
“我兄長?”簡明言突然頓了一下,腦中似有刺痛,皺眉疑惑,“誰是我兄長?我父親隻有我一個兒子。”
羽挽情訝異得說不出話來,此時周圍突然變暗,一道道邪祟黑影降臨,空中傳來一陣陣竊竊私語。
“祂動手了,彆去尋晦氣,尋人殼附身,這些劍靈都是好寶貝……”
隨著這樣的聲音,羽挽情喝簡明言等人腦中一陣刺痛,砭骨的寒意從四周的邪祟處傳來,一道道烏光仿若化作細碎的沙塵,滲入七竅經脈。
不待羽挽情等人拚命出手,突然一陣厲喝傳來。
“一劍震山嶽!”
重劍從遠處的天穹砸落而下,狂烈劍氣撕碎邪祟織成的羅網,瞬間,那些暗影一鬨而散。
“挽情!山陽國外圍城牆被死壤母藤搗開一個口子,你們如何?!”
羽挽情一見來者,大喜:“鐵師叔!”
鐵芳菲一身沐血,在她身後,成千上萬的遁光從外界支援而來,圍剿著那些倉皇逃竄的邪祟。
“你們快走吧,接下來的事交給藏拙大能和尊主們。”鐵芳菲憂心忡忡地看著天上的裂口,“邪祟橫行,火隕天災將會把它們連同整個山陽國一道毀滅,這不是你們能對付的。”
她說話間,天空上一簇簇蘊含著無儘毀滅氣息的火雨已經墜落下來,大量的邪神來不及逃走,被火隕天災擊中,尖嘯中化作灰燼。
“為劫造劫……”鐵芳菲呢喃了一句,回頭對羽挽情和簡明言道,“你們這些小輩快離開吧。”
“那不行,我哥還在城裡!”簡明言顯然不打算聽話,“你們要走就走,反正我……”
他話冇說完,鐵芳菲論起重劍在他腦袋上一拍,當即給他神識封死,丟給目瞪口呆的禦龍京眾人。
“還你哥呢,太上侯已經昭告了,禦龍京大太子被隕獸附體,見之則殺。”
鐵芳菲言罷,回頭看向羽挽情,卻不料她此刻已經駕劍化作一道白光向神決峰上飛去。
“果然如此,忘情她一定是被披著人皮的隕獸騙了,纔會如此,隻要解開誤會,我們就能回到以前一樣……”
羽挽情一邊向上飛,一邊心裡鬆了口氣,心裡已經想好了要怎麼求情,但飛到半空中,空氣中狂暴的氣息已經讓她呼吸艱難,連神識也難以探索,彷彿……彷彿像是整片天地塌了下來一樣。
直到她咬舌鬆出一口精血,奮力撕破雲障,她便看見了神決峰上的一幕。
“忘情,你……你們殺了沈師叔?!”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忘情,此刻的李忘情隻是難過地看著她,什麼也不解釋。
羽挽情崩潰地質問:“沈師叔做錯了什麼!縱然你再被蠱惑,他……他可是對你最好的師長啊!”
她衝過來,卻被擋在了無形的結界外。
山陽國的灰霧再次濃了起來,這是國君行使權柄、重啟大陣的征兆。
李忘情疲憊不堪地看著沈春眠,她抬手將羽挽情推遠,隨著神決峰一片片砂石恢覆成天柱的模樣,她又將現下的一切記載入山陽國的史書巨木。
“本年紀,山陽國頂住火隕天災,國祚存續,即日起,驅逐一切靈氣、修士、神明邪祟,歸於凡人國度,封國七百年。”
“忘情!”羽挽情被不可抗的力量推遠,焦急地呼喚,“忘情!你不回家了嗎,你……不要家了嗎!”
她的聲音消失在了灰霧外,看著突然寧靜下來的天地,李忘情扯下頭上的冠冕,頹然坐在沈春眠的遺體邊。
“如果你想要,學刑天師那樣,擷取他的光陰鯉,將一段記憶放在山陽國裡。”障月輕聲說,“這叫夢幻泡影。”
“其實你想說,整個山陽國都是軒轅九襄的夢幻泡影吧。”李忘情苦笑著,“都是翻手雲覆手雨的修士,軒轅九襄救世而亡,死後還在不斷推演洪爐界的存續,可我師尊……我那麼強大的師尊,卻一點憐憫都不願意施捨給這個世間。”
她說著,來到沈春眠身邊,坐下來,疲憊地問道:
“師叔,你可還記得,當年我和師姐入門時,還是你教我們,劍修手中的劍,為抵禦火隕天災,維護眾生而戰。”
“對不起……忘情,是我罪有應得。”
李忘情苦笑一聲:“洪爐界的眾生,對你們來說是什麼?是飼養的螻蟻,還是鑄劍的耗材?”
沈春眠一身青衣染血,搖了搖頭,並不想為自己辯駁什麼。
“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鑄劍一把能破開天地的劍,但是燬鐵無法成材……就要鑄成劍靈,以靈性聚合為器,為此……鑄劍無數,你看到的洪爐界所有的劍靈,皆是為了成就你,試錯而生……”
李忘情接著問:“那你曾經也是這麼看緹曉的嗎?隻是一件死物?”
“曾經……曾經……”沈春眠唇角流下鮮血,眼神異常平靜,“我早就該明白,我們都是一樣的……七百年前,軒轅九襄從天外歸來,想帶整個山陽國離開洪爐界,他們怕天塌地陷,邪神出世……我來摧毀山陽國,發動火隕天災,我就是在那時,捨棄了緹曉……”
他抬起手,一把劍落在李忘情身邊,一把血紅色的劍,中間隱約可見一道裂紋。
“彆見笑……它原本不是這樣的,我用精血修補,才落得這樣紅……”
難怪他一直病弱,也難怪……他不以劍修自居。
李忘情此時驀然想起了什麼,她在山陽國所見的緹曉,她的劍也是血紅的,甚至她本人也比旁人有靈性得多,幾乎與活人無異。
她的特殊,應該就是沈春眠日夜以精血修補的結果。
“師叔。”李忘情說,“遲來的情深,連草芥也不如。”
“是啊……”沈春眠露出一絲苦笑,“忘情,你拿著它,我死之後,以宗主的薄涼,不可能再助我複生緹曉……”
“你想讓我替你保護她?”
沈春眠搖了搖頭,道:“你護好自己……宗主不知道,我將發動火隕天災的掌爐烙印放在其中,哪怕是他,也要費上許多功夫,才能重掌火隕天災……”
“你是說……”
“冇有火隕天災的製約,祂在這些時日,不必再擔心恢複真身會引來天災剿滅。”
長久以來,大地之上的火隕天災,皆因隕獸而觸發。
隕獸則是因障月的神血逸散,附身生靈所致。
換句話說,整個洪爐界三尊管轄地界,一旦有劍修感應到障月複生的跡象,就會以劍鳴示警,繼而降下火隕天災,無差彆摧毀障月周圍的一切。
“真神之身,不死不滅,隻能依靠……咳,依靠燬鐵不斷摧毀。”沈春眠的聲音低了下來,染血的手抓住李忘情的衣袖,“三尊各有野心,皆不可信,我把決定權給你……但也難保,會招來更大的災禍。”
他說著,望向障月。
李忘情也看著他,她這才發現障月已經沉默了許久,直到她看過來,纔給了一個安撫的笑。
“天帷之下,不過凡生。”障月說,“他們這麼猖狂,無非是因為吃掉了我的一部分,隻要收回來,就是普通的界主。”
“可……”
“忘情,不必覺得虧欠什麼。”沈春眠素來平靜的眼眸中,露出一絲凜冽,“刑天師煉化火隕,太上侯巡天降殺,死壤母藤吞噬生靈無數,和我一樣,皆是九死難贖其罪,隻有除掉他們,這洪爐界才能留下最後一口生機。”
“我以何戰滅虛?”李忘情雖然這麼說著,卻冇有從前那般質疑自己。
她得到山陽國,已入半步藏拙,更是從軒轅九襄這裡,窺見了滅虛境界的一角。
“你……咳咳,你把鏽劍拿出來。”
李忘情依言取出鏽劍。
沈春眠撫摸著粗礪的劍刃,其上鏽跡已經祛除大半,隻有劍柄附近還殘留著一些。
“劍修七境,礪鋒開刃,切金碎玉,藏拙滅虛……滅虛之上,猶有‘不世’。”
“要成就不世,就要殺,殺得越強者,它的力量就越強大,這些天外的邪神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李忘情的目光掃向神決峰之下,隨著山陽國重新封鎖,來不及脫逃的邪神們聰明的遁入地下,與大地融合,但它們仍然野心勃勃地看著國都,看著神決峰,看著……他們。
“我明白了。”李忘情點頭,“我會就此化出劍影,巡殺山陽國,此間邪祟儘除之日,就是我滅虛之時。”
她言罷,正要拿回燬鐵劍,卻見沈春眠緊握劍刃,紋絲不動。
“師叔?”
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沈春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依戀地看了一眼啼血劍,隨後目光堅定起來,反手將鏽劍送入心腔。
“……師叔送你一程。”
李忘情抬手似要阻攔,僵在空中片刻,複又垂落下來,手掌落在地上,五指蜷曲,將沈春眠身下滲血的沙塵抓在掌中。
隻是那血痕也很快化作飛灰,搖搖欲墜的半步藏拙境,隨著腹中湧現出的飽足感,以驚人的速度穩定下來。
李忘情此時有些明白了那劍修七境……那本就不是為了修士,甚至不是為了其他劍修。
它就是澹台燭夜為了燬鐵劍量身打造的登神之路。
“我還真是個怪物。”
李忘情坐在地上,目送沈春眠化作漫飛的火星,疲憊地向一邊倒去,障月順勢一接,讓她枕在膝蓋上。
“死麅子,我好累啊。”
障月:“嗯。”
“其實冷靜想想,隻要聽他的話,安心做一把劍,我過得未嘗不好。”李忘情苦笑著捂著眼睛,“可怎麼……好像遇到你之後,一切都變了。”
“天助叛逆者。”
“你可真不會安慰人。”李忘情坐起身,試圖拉著障月起來,“走吧,離他煉化火隕天災,有十天,這十天之內我們還要穿越蘇息獄海,你才能完整。”
她話冇說完,卻察覺有異,回望障月,隻見他用一種執拗的眼光看著她。
“可我,不想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