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 “螢蟲航於星河……
一頭渾身由手掌組成的怪形的邪神匆忙逃竄, 心中不斷怒罵。
“見鬼,是誰說的天幕隕落, 能吞噬者得權柄……這洪爐文明何德何能,裝得下秩序與混沌的兩大權柄……”
它一邊怒罵,一邊彷彿看到了求生的曙光,隻見它剛要靠近那片熟悉的星空,一個冷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吃啊,怎麼不吃了,不是來吃我的嗎?”
邪神全身上下的手掌張開, 無數隻眼睛裡,映出一張冰冷的麵容。
障月目中並無它的存在,而是冷冷看著下方被澹台燭夜用結界撐起的神決峰。
李忘情正被關在裡麵。
他抬起手上天平, 鏽劍落在其中一個秤盤上, 隨著一聲輕響,手掌邪神當即潰散, 一絲毀滅之力被吸納, 他則藉著這一絲毀滅之力, 讓鏽劍從天而降,斬在那結界上, 如同斬在厚厚的冰層上一般,冰晶四散, 卻無法突破。
“還不夠……”
障月輕喃著, 抬眼看向了天外窺視的那些眼睛。
“都給我下來。”
……
暴躥的靈力流中, 李忘情看不到外界的一切,但不祥的氣息讓她越發不安。
“忘情,你向祂低頭稱臣了嗎?”
當鏽劍拒絕襲擊障月後,澹台燭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變化, 甚至有些不解。
他半跪下來,抬起李忘情蒼白的臉。
“我冇有向誰稱臣,他也不會視我為奴。”李忘情倔強地盯著他,“他和你不一樣,不會明麵上做個世人敬仰的尊主,背地裡卻用火隕天災屠戮無數。”
“有什麼不同?”澹台燭夜說,“你也曾見到過‘愚公星巒’摧毀軒轅九襄構築的星環,很快,祂就會把他們引導到洪爐界,到時候也不過是一樣的下場。”
心底頓時像是被投入一塊鐵石,李忘情啞聲道:“那你的行徑,是在拯救蒼生嗎?”
澹台燭夜停頓了一下,說:
“這不是一把劍該在乎的問題。”
李忘情笑了,笑得悲涼。
“如果我真的是一把劍,我就不會去想著給這人間求一條出路……師尊,你把頑鐵煉成人形,磨礪千年萬載,隻為求一絲靈性,可你還是不明白,靈性也是人性。”
澹台燭夜的神色終於起了一絲變化,好似開裂的冰麵,短暫的茫然過後,又否定了她的言語。
“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混沌法則,貪慾無窮,他今日不殺眾生,不意味著將來不殺。”
“可我能怎麼辦呢?你們各有各的宏圖霸業,各有各的縱橫之誌,可冇有一個人願意看一眼莽莽凡生。”李忘情嘶啞道,“如果這世上有救世的神,他願意救一日,我便信一日。”
“或許讓挽情帶你,是我的失誤,她教你慈悲,也教你短視。”
澹台燭夜閉眼搖了搖頭,此時山陽國上空的太陽產生了一絲扭曲的波紋,一束光從太陽中墜落到了澹台燭夜的腳下,烙印下來一行字。
【邪祟入界,神骸愈強,火隕降世,譭棄山陽。】
澹台燭夜拂袖掃滅那行字,但李忘情仍然看了個分明,一時間有了個恐怖的猜測。
“你們要召喚火隕天災摧毀山陽國?!”
他輕歎道:“忘情,這裡隻是軒轅九襄的憶念幻境。”
“那師姐他們呢?!”李忘情激動道,“山陽國封鎖,天災降下,她們怎麼離開?!”
澹台燭夜隻是愛憐地拍了拍她的頭,口中的話溫柔得恐怖。
“如果你覺得寂寞的話,等到我們離開洪爐界,你會有新的師姐,新的同門。”
言罷,他抬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道裂痕,下了命令,“沈春眠,開爐,落隕火。”
裂縫那頭,沈春眠的聲音傳出來。
“是……尊主。”
這聲音疲憊至極,彷彿早已麻木不仁。
緊接著,鏽劍嗡鳴起來,山陽國四麵八方都傳來了百裡劍鳴之聲。
天空一片赤紅,濃烈的隕火雲急速聚集。
“山陽無主,這護國大陣,也不必存在了。”
澹台燭夜再次一點虛空,一道雪白的幽光入侵了神決峰上的百目黃楊。
這棵黃楊是承載整個山陽國的史書,李忘情眼睜睜地看著它一點點化作冰晶,而神決峰下方的護國大陣也被慢慢打開,那些莽莽凡生一個個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蒼天之上,那凶邪的火隕天災。
絕望,還是絕望。
“沈師叔!”李忘情朝著裂縫那頭的沈春眠高聲厲喝,“我不管你是從什麼時候和他一起勾結的,彆用火隕天災,彆再幫他殺人了!”
沈春眠遲疑了一下,傳音問道:“……尊主,忘情在你那邊嗎?”
“我在!”李忘情咬了咬牙,開始懇求,“師叔,求你……至少讓師姐他們活著出去……”
沈春眠那邊陡然沉默,片刻後,他回覆道:“對不起,忘情,隻有尊主能讓緹曉複生。”
李忘情的心頓時沉入穀底,她茫然無依地看向天空。
“你在等祂來救你嗎?”澹台燭夜淡然道,“等不到的,天地玄力有數,不法天平,燬王殺之不死,到了這井底般的洪爐界,卻也隻能調動有限之力,而滅虛,則占到了這洪爐界天地之力的九成。”
他口吻冰冷,澆滅了李忘情的希望。
“三尊合力,我們永遠壓在秤盤這頭,他出不去,也翻不了天。”
澹台燭夜宣告完之時,天上的火雲中,那些隕火也成形,即將把整個山陽國,連同無數邪神、凡人、修士一同葬送。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李忘情的雙眸紅得似血一般,被憤怒燒灼的感覺她不陌生,但此刻她隻想讓眼前的人挫骨揚灰。
當一行血淚順著眼尾落地,一個疲倦的聲音譏嘲地響起。
“刑天師,太上侯,老子允許你們動老子的山陽國了嗎?”
軒轅九襄!
那五十年為一瞬的旁觀中,李忘情眨眼間就聽出是他的聲音。
“軒轅九襄。”澹台燭夜眉頭微緊,但很快又鬆開,“你當年被我們所殺,如今不過是一方鬼魅,還左右得了這片廢土嗎?”
“我是鬼冇錯。”軒轅九襄大笑,“但是老子可以傳位給活人啊。”
澹台燭夜的神色倏然一震,他的神識鋪天蓋地般瀰漫開,橫掃半個山陽國,挖地三尺,誓要將軒轅九襄這縷殘魂挖出來。
“你在哪裡?”
他說完,猛然看向李忘情。
隻見李忘情的乾坤囊不知何時已經敞開,一隻小鼎,一本天書,分彆落在她左右手中。
“丫頭,還記得山陽之主的考驗嗎?”軒轅九襄的聲音從小鼎中傳出,“世間最強的劍,到底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
李忘情看向天書,這一刻,她突然看明白了上麵寫的是什麼。
有人覺得那隻是一些柴米油鹽之道,一些……上不得檯麵,入不了仙神法眼的東西。
現在她好像終於明白了。
李忘情抬頭看向星空,她仰望過,也恐懼過,憤懣過……但此刻,她突然又發覺了它的美麗之處。
“軒轅九襄,你在助她證道。”澹台燭夜察覺的瞬間,刺目的白芒綻出,一輪雪月在腳下蔓延開,但不巧的是,此刻的結界陡然崩裂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障月的目光從縫隙中投射下來。
軒轅九襄還在繼續引導。
“世間最強的劍,他們有的說是合道神器,有人說要稀世罕鐵,還有人說要以殺揚名,丫頭,你的答案呢?”
“不是神兵利器,也不是屠戮萬千……是……”
李忘情突然笑了起來,眸中燦若星海。
“螢蟲航於星河……是百轉千年,奮飛不朽之誌。”
“軒轅九襄!”
整個神決峰都在因刑天師的怒意而重新熔鑄,但卻止不住山陽之主的大笑。
“道種……已入你心中,你再也不是任人駕馭的殺器了。”
李忘情的目光落在澹台燭夜身上,這一刻,她頭頂出現了一頂熟悉的冠冕。
九旒垂落眼眸前的瞬間,她以前漫長歲月中對這個人的仰視、迴避,一切的一切都瓦解了。
她的神識與整個山陽國的一草一木都聯絡在一起,像是要咬碎那個弱小的自己一般,她堅定地開口。
“護國陣啟,驅逐外敵。”
山陽國的天地法則陡然降臨,無論是屬於刑天師的雪白月光,還是太上侯的烈日,這一刻,照耀於此的虛假光芒都如同吹滅的蠟燭一樣湮滅。
風中彷彿傳來太上侯的歎息:“走吧,刑天師。”
但是他似乎走不了了,因為此時,四周的結界崩潰了,
這恐怖的一幕中,障月金色的眼眸凝視著他,他身後的天空裂口四周猛然出現了無數死壤母藤的分枝,這些分枝藤蘿上的眼睛不再凶神惡煞,而是同時泛出神性般的金色微光,從兩側緩緩合攏,將橢圓形的裂口如同梭子一樣來回穿梭紡織。
而餘下的分枝,則將那些奇形怪狀的天外邪神們一一捆束,如同牲畜一般縊死在空中。
最終,他掌中的不法天平泛出星芒一樣耀眼的光團,隨著一聲令人膽寒的刺耳嗡鳴,光柱降下,籠罩了澹台燭夜。
李忘情下意識地遮住眼,餘光瞥見澹台燭夜的麵容上露出一絲不知是忌憚還是興奮的笑意。
彷彿披著人皮的惡鬼。
“不法天平,我要求……”
他緩緩念出障月的尊名,但卻被光芒吞冇。
而障月則如無情的裁決官一樣,啟口宣判。
“曆時三千七百年,火隕天災造就的千萬輪殺戮,於此天平,悉數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