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噬 “那一些的,也……
“碎玉式·掃霞。”
當李忘情口中清冷地吐出這幾字後, 鏽劍上的血鏽彷彿是因為尋到了合心意的獵物一般,嗡鳴中, 鏽跡又脫落了些許,赤玄的鋒刃在幽暗中劃過一道血霞似的殘影。
死寂又暴-虐的氣息中,劍氣穿過假海桑王後的身軀,一瞬間,她的身影如同鏡子碎裂成千萬片,而四周的燭火也在一瞬間熄滅了。
黑暗中,李忘情知道這邪神並冇有輕易就死, 閉目以神識探測,向前數步,某一刻, 她霍然睜開眼睛。
鏽劍掄出一道半圓形的火花, 向身後斬去……
“忘情?”
刹那的光亮中,李忘情劍鋒猛然一停, 劍尖停在一張欺霜賽雪的麵容前。
李忘情臉上的殺氣迅速如雪融般消解, 收劍詫異道:“師姐, 你怎麼在這裡?”
羽挽情臉側被她劍氣掃到,一條細線般的血痕擴大, 她愕然中,不可置信地抹了抹自己臉上的血。
李忘情上前:“我劍上有燬鐵鏽渣, 得快點弄乾淨。”
說著, 她便要上手去抹除, 卻被羽挽情擋開手,退一步,似有戒備。
“不急,你是真的忘情, 還是假的?”
李忘情一愣,便曉得對方和自己一般境遇,道:“我入門時,師姐第一次教我拿件時曾告訴我……持劍當依心而施為,正所謂鵝羽飛輕,刀劍難辟。”
“下一句是,重巒千鈞,風煙可夷。”羽挽情鬆了口氣,繼而皺眉,“那魔修把你擄走之後,你是怎麼脫身的?”
李忘情不由得飄過障月臨走時那可惡的笑臉,掌心泛起靈光除乾淨羽挽情臉上的燬鐵鏽渣,道:“三言兩語很難說清楚,能進階碎玉境算是僥倖。”
羽挽情點點頭:“三都劍會中突破者不在少數,等劍會結束後,便請師尊為我們進階藏拙境鋪路。這地方詭異,眼下先想法子解開這山陽國之謎吧。”
提到師尊,李忘情本能地有些抗拒,但也冇說什麼,她望向身後,在她斬傷那隻邪異精衛鳥時,祂流下的血凝成了一條長長的血痕通路。
羽挽情問:“那是什麼?”
李忘情:“我遇到了一個邪神,想誘我獻出自己的血,可惜不巧,祂把我錯認成你了。那是被我斬傷的痕跡,跟著走,應該能找到祂的源頭。”
羽挽情張了張口,冇有繼續問,示意李忘情一起走,邊走,邊聽她挑挑揀揀地將這幾日分彆的事大概說了說。
“……我同禦龍京的二太子彙合之後,便打算來這觀星司查一查山陽國被邪神侵蝕的謎團,眼下能肯定的是,大概正是因為邪神入侵,山陽國為了保住邪神不進入洪爐界作亂,便用‘隕獸之血’招來火隕天災,玉石俱焚。”
羽挽情露出沉重的神色:“若七百年前的這段曆史是真的,作為活下來的受益者,我本冇什麼好譴責他們的,可……我得查清楚這一切的源頭,我們眼前看到的種種,到底是當年邪神的幻境,還是可以更改的曆史。”
李忘情深吸一口氣,冷靜道:“師姐,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們成功解決了邪神的源頭,那山陽國會不會不會滅掉,等我們出去……海桑國會不會還在?”
彷彿被戳穿了一絲心事,羽挽情道:“我冇有奢想那麼多。”
“鐵師叔以前總說我是石頭做的心腸,是你教我明白人心是肉長的。”李忘情拉了拉羽挽情的袖子,“師姐,彆總是憋著了,跟我說說海桑國的精衛鳥吧。”
“……正如六首蛟是山陽國的鎮國圖騰,精衛鳥,也是海桑國的圖騰象征。聽我父王說過,海桑國原址是一片汪洋大海,當陽帝分封十王酋時,忽然有一隻神異巨鳥飛到大海上化作萬千羽毛,羽毛墜地,便如同息壤生出沃土,陽帝見了便攫取天書中的一個傳說的名稱將其命名。”
李忘情:“隻是傳說?”
羽挽情腳步一頓:“是真的,我見過它……在亡國前夜,我看到精衛鳥盤旋在王宮上方,哀鳴不止,所有的海桑之民都出來看它,然後……”
……
“然後呀,天上就降、降下火流星,將精衛鳥一下子點、點燃了,燒得像太陽似的。好在我當時在河裡捉魚,一下子被浪頭捲到下……下遊,不然就冇你咯。”
風樹村裡,隨著地震暫且止息,村民們也隻能回到家中等待葳蕤門的訊息,畢竟這個時候拖家帶口地出去逃難,被山石砸中,活下來的可能更小。
荼十九捂著耳朵躲在床邊,心裡雜思不斷,不耐煩地對著石大娘道:“講什麼睡前故事,我又不是睡不著!”
石大娘笑眯眯地說:“你以前可、可喜歡聽這個了。”
荼十九:“差點死在懸崖下麵,虧你笑得出來……把藥吃了就快去睡,彆煩我。”
石大娘好似口吃也不怎麼犯了:“明天,給你換點兒石榴吃。”
荼十九對著石大孃的背影翻了個白眼,看著手裡的藥瓶,回憶起和沈春眠的匆匆一晤。
行雲宗的那位藥師既然都這麼說了,死壤母藤必定是知道了他在山陽國失蹤,這才動了怒,要把根係蔓延出蘇息獄海,說不準,來百朝遼疆的路上已經吞了幾個小國了。
不知怎麼地,荼十九對此有點不太舒服。
“大祭司,我按你的安排獲得了自由活下來了,可你呢……你根本承受不了背叛母藤的代價。”
喃喃自語間,荼十九腦子裡不免又閃過石大娘羸弱的身軀去救他的那一幕。
“你想讓我過的日子,就是當個凡人,將來像她一樣老死在這山坳裡?”
越想越煩躁,荼十九輾轉難眠,拖著傷腿起來打算出去走走,路過外間時,看見石大娘住的小廁屋房門虛掩著。
他側首瞧了一眼,看見石大娘倚靠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拿著針線,縫補著荼十九險些掉落懸崖時,被碎石割裂的外衫。
荼十九慢至無聲地走過去,從石大娘手裡輕輕拿走針線和外衫時,目光不由得落在石大孃的手背上——那是一截半隱藏在衣袖裡的隕火瘡。
荼十九覺得刺眼,本能地拉過被子蓋在石大娘身上,做完之後他又是一臉古怪。
“我這是在乾什麼……”
作為一個天生惡種,荼十九茫然之餘,對自己的行為本能地產生了一絲反感,退出去,拿了根木柴當柺杖,一瘸一拐地披著月色出了家門。
……
“也就是說,山陽國的象征,那祥瑞的精衛鳥不管是不是傳說,都已經死於天災了,剛纔的一切,都是那邪神想要擄走你。”李忘情總結道。
得到羽挽情的肯定之後,李忘情不由得猜測起來:“可為什麼是師姐你?”
羽挽情一愣:“什麼意思?”
李忘情陷入沉思。
如果每一個劍修,其本質都是如緹曉一般的劍靈化身,這說明他們在邪神眼裡也不過是一個個有思想的、可以掠奪的法寶。
選中羽挽情,讀取她的過去以營造幻境,這個行為必然是有目的的。
這說明……羽挽情在那些邪神眼裡有特殊之處,或者說,這些天外來的邪神,認為羽挽情就是那把不世之劍。
“弄錯了,祂們弄錯了。”李忘情喃喃道。
羽挽情:“你怎麼自言自語的,難道是中邪了?”
李忘情驀然抬頭,道:“師姐,你試著把劍穗給我一下。”
“你要這東西做什麼?”羽挽情雖然這麼說著,手上已經在解開劍穗了,但就在她碰到劍穗的瞬間,周圍黑暗的空間一陣蠕動,一雙雙眼睛從黑暗裡睜開。
“給我。”“給我!”“是毀滅!”“我要那權柄!”
細碎的鼓譟聲裡,李忘情和羽挽情耳鳴不止,背靠背雙雙舉起劍,看向四周那些邪神的陰影。
“這些聲音擾人心智,速速除去。”羽挽情沉聲道,“忘情,劍陣。”
李忘情一點頭,刹那間,羽挽情劍上白羽飛散,勾連為劍陣,李忘情以劍插地,劍上的血痕蔓延至劍陣周圍,二人同時吐出兩字。
“起陣!”
電光火石間,劍氣爆發出一道熾白的光,暴風驟雨般撕碎了四周所有的黑暗。
當光芒收束,李忘情發現自己周圍的場景一變,她們此時正在一座地宮裡,地宮四麵幽深至極,中央則有一棵根係浸在水中的枯樹。
而剛纔被她們以劍陣炸碎的邪精衛,此時隻剩下半顆頭顱,一隻眼睛鑲嵌在鳥首上,既憤怒又恐慌。
“原來剛纔我們在你肚子裡。”李忘情冷冷道,“那些邪神招數倒是挺花,說,山陽國正史到底藏在哪裡?”
隻剩下半顆頭顱的邪精衛滾動了一下眼珠,李忘情二人這纔看向身後,眼前的景象讓羽挽情手中的劍尖不由得垂落在地。
在她們上方,宛如一片湖麵所在的地方,無數奇形怪狀的邪神陰影湧流而過,祂們有的身披鐵甲,有的眸中生花,大多數是一團不可名狀的腐肉,
羽挽情眼角迅速流下鮮血,閉上了眼睛,在她一併催促李忘情保護好自己時,李忘情卻一動也不動,仰頭呆呆地看著那群邪神所瘋狂逃竄的來源。
那是一個披著星辰紋路鬥篷的人影,金屬機括製造的手中,有一架精巧的金色天平。
祂走到李忘情正上方,長袍下滌盪出的波紋讓祂停住腳步,風帽下一張麵容淡漠如冰。
李忘情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雙眸刺痛中,逐漸充血,一字一頓地開口。
“障,月。”
然而障月也隻是靜靜地看了她一眼,便一步踏出,消失在了邪神潮的末端。
……
因為白天的地動山搖,晚上偷雞摸狗的村民們這下都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荼十九得以順著昨天那條路走過去。
走運的是,因為石頭滾落的緣故,原本狹窄彎曲的山道被撐開了許多,藉著遠處山陽國通紅的隕火夜色,荼十九順利摸到了昨天的位置。
之所以到這裡不為了彆的,隻是因為白天他匆匆一瞥,在此地看見了死藤分枝的藤蘿。而荼十九瞭解死藤的習性,隻要冇死絕,被割斷的死藤就會往母藤方向挪動回歸。
果然,荼十九很快找到了指甲蓋那麼細小的一截死藤,他用葉子做成碗,舀了杯渾濁的山泉水,將死藤放在上麵。
不一會兒,這截枯死的死藤便如同某種蛆蟲一般精神了一點兒,彎曲扭動著往一個方向漂去。
藉著這簡易的指南針,繞過幾個山道,當荼十九發現死藤突然豎立了起來,抬頭望去,隻見天空中一道身影急速下墜。
“大祭司……”荼十九不由得叫出聲。
隻見步天鑾周身被一大片血色雀影重重包圍,刺耳的鳴叫聲中,步天鑾的身影飛速剝離出一片片蛇鱗,而他的靈蛇也同時被血色雀影撕成碎片,他本人亦墜至一處山坳荒地,臉上已被藤蔓侵蝕了一半。
沈春眠提著劍從一步踏出,唇邊染血,好似經曆過一場鏖戰。
“死壤大祭司以一敵五,猶能脫身,可也到此為止了……看在你這麼多年為三宗斡旋的份上,把安撫死壤母藤的法子說出來吧,我可不殺你。”
重傷的步天鑾啞聲道:“冇有人能阻止母藤,聖子在山陽國失蹤,祂得不到聖子的血肉……就一定會發瘋。”
沈春眠皺眉:“我素來有所耳聞,死壤母藤會吃掉自己誕育的聖子,殘忍至極。”
步天鑾驀然發出一陣笑聲:“殘忍?你們行雲宗又好到哪裡去?全是劍修,應該隻有兩個活人吧……哈哈哈。”
荼十九在樹後看見沈春眠倏然變了神色,眼底彷彿閃過一絲哀切,但轉眼間,他目光掃向樹後荼十九所藏身之地,一抬手指,一道劍氣飛出。
血色的,帶著尖銳鳥鳴的劍氣飛來,就在荼十九以為他要對自己下殺手時,劍氣擦著他的髮梢掠過,擊中了突然裂地而出的一根手臂粗的藤蔓,將其禁錮在原地。
“死壤藤蘿已經侵蝕到山陽國附近了,看來母藤很快就會到這裡。”沈春眠又飛出一張符,符籙貼在荼十九背後,迫使他浮空而起。
沈春眠道:“我見過你,不是讓你回去嗎?怎麼還在遊蕩?”
荼十九飄在空中下意識地望向步天鑾,對方對他這個凡人並冇有任何反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荼十九突然一滯。
遠天處冇有星光月色的地方,一塊地皮逐漸拱起,如同有什麼無形的巨物在大地之下行走,每一個腳步都帶起生靈的戰栗。
“祂餓了……”步天鑾淒然地苦笑一聲,“你們離開吧,母藤吞下我,至少能抵擋幾日,那些試煉者能不能從山陽國出來,就看他們的命了。”
沈春眠歎了口氣,飛到荼十九身邊:“走吧少年,邪神造亂,凡人是無能為力的,我送你離開此地。”
然而荼十九卻呆呆地指了指山陽國的方向:“那一些的,也是邪神嗎?”
……
遠方,山陽國的霧牆上,一張張邪異的麵孔浮現,在無數震顫的目光下,第一張麵孔衝出青雨長帷。
祂的上半個身軀還是一個披髮的人,但下半身卻是四肢如蛇尾的馬身,其出現的瞬間,下方所有的樹葉都在簌簌寒風中枯朽飄落。
“我自由了……洪爐界,讓我來告訴你們這星河上的真相……”
祂化作一縷黑煙,飛速向前,麵前的大地卻突然開裂,一條生滿巨口的藤蔓從大地的裂縫中拔地而起,將這邪神一卷,拖入地下。
下一刻,吞噬了邪神的巨大的藤蔓發出一陣歡悅的鳴叫,藤蔓如同牢籠般,轉眼間遮天蔽月,將所有被趕出山陽國的邪神一併吞噬。
在這場無聲的屠戮中,山陽國外,濃雲後的月亮露出了半個銀白的輪廓,但很快,蒙上一層血色,緩緩墜入一架天平的秤盤當中。
大小,遠近,光影,這些所有的規則,隨著障月輕輕一撥弄,崩解得一塌糊塗。
“死壤母藤,它分食了‘我’的力量。”
“太上侯,他分食了‘我’的存續。”
“他們都追逐力量,而你呢,這賭局之中,想用什麼樣的鬨劇阻止我?”
障月低聲喃喃中,不法天平上的月亮中,傳出一聲歎息。
“天地燬爐,鑄煉神明,不死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