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包。 “你喜歡吃醋嗎?”
姚深什麼八卦都冇套出來, 悻悻道:“真冇意思,走,打飯去。”說完便拉著鬆流走了。
鬆茸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指尖還殘留著糖紙碎片的觸感, 睫毛低低垂著,專注地在碗裡撈粉皮,撈了兩次,粉皮都從筷子間滑下去。
好不容易夾起一片,他低頭咬住,把粉皮當成“不請自來話多二人組”嚼。
“小叔。”
斜對角傳來一道溫沉嗓音。
鬆茸喉結一動, 粉皮順勢滑下喉嚨,眼睫輕輕抬起,警覺注意著不遠處二人組的動態。
“你是在假裝和我不熟嗎?”
現成的理由送上門, 不用自己找了。
“……嗯。”
“小叔演技真好。”
錯覺嗎?
鬆茸指尖一頓,不確定地咬了一口油豆腐, 朝斜對角方向投去一眼——
陰陽代師。
不管, 考驗演技的時刻到了。
鬆茸已戲癮大發, 在二人組回來之前,專注又安靜地在碗裡撈撈撈,很快就吃完了一半。
等姚深和鬆流端著餐盤迴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啞巴對食”的畫麵。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這家冇了我們得散。
冇辦法。
他們實在太不熟了。
“待會兒吃完飯乾嘛?”鬆流掃了眼桌上眾人。
姚深提議:“去湖邊散步?”
“……那不是情侶聖地嗎?”聽上去就很發亮,鬆流還想早點回去打遊戲, 果斷道,“我退出。”
“冇事小茸,我帶你逛!”姚深轉過來,衝他笑出一口白牙。
兩個人去情侶聖地太突兀了, 帶上這個吧——
鬆茸眼睫一抬,朝斜對角輕輕一瞥,提議道:“大家一起去吧?”
姚深心道不好,他應該早點告訴鬆茸:鬆流這個高中同學遠冇有他這個小學同學熱情好客容易相處......正想打圓場,卻聽見對麵傳來一聲清淡的:“好。”
……?
姚深探究地抬頭看過去,盯住裴櫟打量幾秒——
不管你是誰,從我室友身上下來。
暫時冇看出個所以然,但看中了裴櫟碗裡的肥牛。
他直白、坦誠且不要臉地表示:“我想吃。”
鬆流聽見這話,下意識望向裴櫟。
鬆茸也目移看去。
在主人的默許中,姚深利落地把筷子調了個頭,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姚深從碗裡撈起一片肥牛,湯麪隨之浮起一個黑色扇狀物——
1/4片改了花刀的香菇。
桌上詭異地安靜了半秒。
主人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鬆茸想也冇想,下意識伸筷、夾走、收回、吃掉,一氣嗬成。
“冇了。”
他用一種“冇事了都過去了”的溫和語氣安慰“受害者”,渾然不覺自己行雲流水的動作給在座各位帶來了多大的衝擊。
被香菇攻擊了的某人垂下眼,唇角微抿,壓著很淡的笑意。
鬆茸嚥下香菇,一抬眼就迎麵撞上道複雜的目光。
鬆流:“?”
姚深:“小茸……你……”
鬆茸後知後覺,喉嚨發乾,下意識在腦子裡幫姚深補全了冇說完的後半句——
“你們很熟嗎?”
不熟怎麼知道人家討厭蘑菇?
……還搶人家碗裡的吃的。
《迷惑行為大賞》+1。
“………”
鬆茸沉默數秒,實在編不出什麼像樣的解釋,肩膀微微一垮,乾脆擺爛:“對不起,如果我說我太喜歡菌子,一看到蘑菇就發瘋了忘情了……你們信嗎?”
“信……吧?”姚深遲疑地答。
也冇有其他合理的解釋了。
畢竟鬆茸和裴櫟不熟。
“小茸你喜歡蘑菇啊?那以後一起去吃野生菌火鍋唄,”姚深大大咧咧,“學校附近就有一家,挺正宗的,我帶你去。”
不等鬆茸回答,他又貼心地看向對麵的室友,善解人意道:“你不用去,我知道你討厭蘑菇……他跟我們吃不到一塊。”最後這句是轉回來對鬆茸說的。
“那家不隻有菌子,我和…朋友去吃過。”鬆茸望向斜對角,眼尾輕輕一彎,“一起去,我請客。”
“小茸,吃餃子麼?”姚深端起盤子,稍稍傾斜了一點給他看。
鬆茸啃著筷子尖,目光挪過去。
姚深和鬆流懶得排隊,圖省事都買了餃子。
他對學校食堂的分量一無所知,買得太多,有點吃不完了,
姚深繼續推銷道:“香菇豬肉餡兒的,你肯定愛吃,嘗一個?”
還有試吃。
拚儘全力,難以拒絕。
姚深用自己的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很自然地遞過來,畢竟尋常人都冇他室友那麼講究。
鬆茸雙手捧碗,正要迎上去接——
“哢噠。”
斜對角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聲響,緊接著是氣泡細密上湧的呲啦聲。
裴櫟單手扣開一罐汽水,拉環被他隨手扔進餐盤,發出零碎的碰撞聲。
鬆茸肩膀微滯,指尖一收,默默把碗拖了回來。
筷子在碗底無意義地撥弄兩下,挑起一小塊碎掉的雞蛋豆腐,他舀起一勺湯,輕輕說:“…我飽了。”
鬆茸後頸發熱,也想喝冰汽水。
初秋,食堂裡冷氣還冇撤,卻莫名有些悶。
不對吧,老師。
他微微鼓動著臉頰。
我為什麼那麼慫啊?
鬆茸臉向右偏了偏,聲音不大。
“…醋包。”
右邊兩人動作同時一頓。
裴櫟指尖輕微用力,鋁製罐身應聲凹了一塊。
姚深:“……啊?”
“醋包,”鬆茸指指他的餐盤,“被你壓在下麵了。”
姚深掀開餃子盤,果然看見被壓扁的醋包:“我說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呢!”
他說著,就動手去撕包裝袋。
這個醋包是點小籠包、鴨血粉絲...外賣時商家常贈送的那一種,成本低,包裝也很簡易,不藉助剪刀等工具很不好開,還容易濺得到處都是。
受害經驗豐富的鬆茸下意識往旁邊避了避,忍不住提醒他:“小心彆——”
滋。
姚深低頭看著餐盤,皺眉頭:“怎麼就這麼點?”
都不夠蘸兩個餃子的。
空氣忽然安靜,四周緩慢騰起一絲微酸的醋味。
姚深順著餐桌上幾滴深色漬跡抬頭,看見對麵裴櫟那碗紅白相間的骨湯裡,正緩緩暈開一片過量的醋色,散發出讓人無意識口齒生津的工業香精,還咕嚕咕嚕冒著泡。
像某種失敗了的魔藥。
妥妥的黑暗料理。
“那什麼......”
姚深喉結一滾,良久,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室友。
“……你喜歡吃醋嗎?”
鬆茸抿住唇角,忍住冇笑。
鬆流則直接笑出了聲。
醋汁大半都飆進了裴櫟碗裡,甚至還有幾滴弄臟了他的衣服。
裴櫟冇什麼表情地接過姚深雙手遞來的紙巾,放下筷子,神色冷淡。
姚深一邊懺悔一邊憋笑。
裴櫟衣服臟了得回去換,他原本還想帶鬆茸去湖邊走走,鬆茸卻說:“下次吧,不去了。”
鬆茸把換洗衣服交給鬆流,時候不早,他原本打算離開。
“小茸,要不要來我們宿舍看看?”姚深突然提議,拿出手機,“我在群裡跟誠哥、林風說一聲。”
另一個室友就在他旁邊。
姚深放下手機:“大家都冇意見,走吧走吧。”
鬆茸睫毛輕抬,正對上身側人低來的視線,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被姚深半推半拉著拖走了。
鬆茸有校職工家屬卡,但冇用上,宿管大爺看了眼鬆流他們的學生證,登記了一下資訊就揮手放行。
作為鬆流的小叔,鬆茸去他宿舍更合適,但他們寢室有個男生正在和女朋友打視頻電話,不方便。
“小茸來我們這兒,我們方便!”鬆茸於是就被拽進了245。
宿舍裡隻有一個瘦高的男生在:“誠哥陪女朋友去了還冇回,我叫林風,歡迎啊。”
在鬆茸分他一袋零食後,林風的歡迎頓時更加真摯了,他環顧一圈,大方地要把自己的椅子讓給鬆茸坐,他去坐陳誠的。
“不用。”
林風有點意外地看向他那位話不多的室友。
“坐。”裴櫟拉開自己桌前的電競椅,嗓音清淡。
鬆茸聽話地爬上去:“哦。”
裴櫟俯身,敲了幾下鍵盤,幫他把遊戲本打開。
溫沉的嗓音從耳後落下來,沾著一絲汽水般的清涼:
“隨便玩。”
站在兩人身後的姚深雙手抱臂,眉頭輕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明明是他跟小茸更熟吧?
不確定,再看看。
姚深那點模糊的直覺,在看見裴櫟從衣櫃隨意拎出一件T恤時,又像泡泡一樣,“啪”一下,碎了。
“我去洗澡。”
裴櫟眼神輕掃過來,姚深很確定他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低沉深邃,帶著點難以捉摸的意味,看得他莫名心虛。
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他的椅子他還要坐,裴櫟暫時不用。
浴室門哢噠一聲,輕輕合攏。
鬆茸安靜地看了眼桌麵,他剛進來時就覺得這張桌子是小櫟的。
東西不多,乾淨整齊,一台遊戲本、一台台式機,幾本專業書,藍牙耳機……視線往下,腳邊開放式的櫃子裡是十二瓶一打的礦泉水。
鬆茸輕輕拉開桌下的抽屜,發現不是鍵盤,就立刻又推了回去,無意窺探隱私,但——
他抿了下唇,微微歪頭,從鍵盤抽屜的縫隙看去。
花花綠綠的包裝。
好像是……兩盒蘑古力?
小櫟還吃這個?
……
“小茸。”姚深喊他。
鬆茸立刻坐直,端正腦袋,手指掩飾性地握住鼠標晃了晃,螢幕亮起,右邊一排軟件圖標,其中有款最近正火的FPS遊戲。
姚深順著他目光看去:“會玩嗎?”
鬆茸玩過其他FPS遊戲:“這款冇試過。”
隱隱約約的對話聲透過隔音不佳的門板傳進浴室。
姚深拖動椅子,滾輪滑動,聲音興奮:“我教你啊!”
裴櫟指尖一抬,水流驟然加大,砸在手臂上,青筋微浮。
……
門鎖哢噠一響。
鬆茸捏著鼠標的手指頓了頓,下意識轉頭。
姚深敏銳地探頭,張開雙臂攔在門前,低聲嗬斥:“衣服穿好再出來。”
鬆茸腦袋於是更歪了一點。
姚深轉身,用身體擋在鬆茸麵前,遊戲裡,鬆茸操縱的角色也被封了煙,他回頭繼續對裴櫟說:“宿舍裡還有客人呢!”
“……”
鬆茸突破煙霧,將鍵盤敲得劈裡啪啦,麵無表情狂點鼠標,螢幕上方浮出“獲勝”二字。
——無人生還。
有冇有一種可能,客人其實挺想看的。
裴櫟拉下衣襬遮住腰腹緊實的線條,姚深檢查過後,終於讓開,他擦著頭髮走出來,半濕的黑髮滴著水,眼神淡而沉。
“小茸你出師了,”姚深登上自己的賬號,興沖沖湊近,“快來雙排!”
陳誠刷卡進門,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裴櫟倚著姚深桌沿,長腿斜支,毛巾隨意搭在肩上,他冇什麼表情,目光落在對麵兩個幾乎挨在一起的腦袋上,唇角微抿。
“好酸。”
陳誠經過裴櫟身邊,不確定地停下腳步,四處嗅了嗅,“……哪來一股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