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 “小茸好厲害。”……
陳誠的目光轉了幾轉, 最後落在一旁衣架的黑色薄T上。
姚深抓抓後背,脖頸莫名發涼,被人盯上的感覺。
鬆茸餘光裡闖入一截修長的手腕, 他正打遊戲, 微微分神往旁邊一偏,裴櫟已經抓過那件T恤轉身出門。
這個點,樓下洗衣房大排長隊。
過了好一陣,裴櫟去而複返。
“快七點了,”陳誠嚼著鬆茸帶來的牛肉乾刷手機,看到群訊息隨口提醒, “記得搶體育課。”
85:57,鬆茸剛結束一局。
“——小茸等我搶個課。”姚深扔下這句話,抱著電腦挪回自己桌前, 火速登錄教務係統。
裴櫟站在他身後,鬆茸目移看了一眼, 努力凹出一種禮貌又不太熟的聲線, 小聲說:“你坐吧。”
他正要起身, 一道乾淨清爽的氣息忽然籠罩下來。
裴櫟微微俯身,項鍊從衛衣領口垂落,不經意擦過他髮梢,一條手臂繞過他右側,握住了鼠標——像把他圈進懷裡。
鬆茸微微一僵,從相觸的右肩開始發麻, 不敢動了。
螢幕右上角顯示85:58,搶課倒計時,所有人都緊盯著自己麵前的螢幕,冇人注意這邊。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登錄學生係統。
清淡的嗓音從頭頂落下來,比平時更低、更輕一些,隻有他能聽清,彷彿共享一個秘密。
“幫我。”裴櫟指尖在螢幕上輕叩一下。
氣息掠過後頸,有點癢。
鬆茸低低“哦”了一聲,乖乖接過鼠標,他運氣確實不差,大學那會兒冇少幫室友搶票,手速練得挺穩。
“你們都想選什麼?”焦急等待中,林風探頭問了一句。
陳誠聳肩:“我不挑,彆是黑榜就行。”
“我想報王浩的籃球,大紅榜,分高事少老師人還——來了!”
林風話音猛地收住,差幾秒19點,係統提前開放。
緊接著就聽見他哀嚎:“……大紅榜的含金量啊,秒冇。”
網頁重新整理,鬆茸依著裴櫟剛纔指的位置,鼠標迅速定位,利落點下“確認”。
他微微仰頭,眨了下眼,怕二次傷害到林風,小聲說:“搶到了。”
說完輕輕咬了下唇。
“……”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求表揚的語氣?
這不對吧。
【週五10:00-12:00,籃球,王浩。】
裴櫟伸手,將他翹起的一縷頭髮輕輕按平,聲音貼著耳廓落下,溫沉中摻著絲微啞:“小茸好厲害。”
鬆茸指尖一蜷,鼠標滾輪被無意識地撥動兩下,耳垂到後頸紅了一片。
…靠。
他咬住牙,忍了又忍。
能不能尊重一下長輩?能不能不要亂摸男人的頭?能不能認真演不熟一點都不專業?能不能愉快地做叔侄?......能不能行了?!
林風隨便選了個風評不好不壞的排球,反手搭在床梯上,扭頭問姚深:“你報的什麼?”
姚深拇指蹭過鼻尖,擺了個李小龍的招牌起手式,還自帶音效:“週一早八,跆拳道——裴櫟,跟我換個位置——”
裴櫟冇說話,慢悠悠站起身,輕抵著桌沿,低頭劃著手機。
姚深重新戴上耳機:“小茸,繼續。”
“……哦。”
鬆茸應了一聲,操作卻有些飄,整個右半邊肩膀還殘留著一種微妙的麻痹感————他開槍,槍口直接偏上天了。
……可惡。
裴櫟把他鍵位改了!
這症狀一直持續到身後那道若有實質的視線移開,藥到病除。
神醫哇。
裴櫟的手機忽地彈出一條係統提示:【機器故障,等待重啟】。
學校老舊的洗衣機經常這樣,隔三差五出問題,每次都要處理很久才能恢複。
鬆茸聽見門鎖“哢噠”輕響,他肩線不著痕跡地一鬆,手感脈動回來,狀態瞬間拉滿。
軍訓一個月以來難得清靜無事的夜晚。
245寢室隔壁的隔壁,鬆流剛結束一局遊戲,就被姚深拽進五排車隊,他掃了眼隊伍列表,ID都熟——姚深的室友,之前一起玩過幾回。
“……嗯?”鬆流視線停在某個格外眼熟的ID上,隨口問,“你怎麼玩起奶媽了?”
裴櫟從不打治療位。
oak:我是你爹。
“靠,你怎麼罵人?”鬆流嘴比腦子快。
oak:…的弟弟。
鬆流:“……”
“我小叔還在你們寢室冇走啊?”鬆流忽然想起什麼,轉而問姚深,“裴櫟人呢?”
鬆茸在用裴櫟的賬號——這意味著他正坐在裴櫟的桌前,玩著裴櫟的電腦。
那麼問題來了:神奇裴櫟在哪裡?
姚深摘下耳機,扭頭在寢室裡掃視一圈,沉默幾秒,老實巴交地回答:“……唔知啊。”
耳機裡傳來鬆流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嘖。
明明是五個人的電影。
“好慘一……”他話音及時刹住,轉念一想又覺得未必,反正鬆茸跟裴櫟也不熟,說不定是裴櫟自己把電腦讓出來,好藉機躲開看在他麵子上陪小叔social的苦差。
這麼一想,鬆流對兄弟僅剩的一絲愧疚頓時也煙消雲散:“開。”
……
“——好槍兄弟!”
裴櫟還冇推門,就聽見姚深興奮的喊聲,男生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宿舍裡四人全都戴著耳機,冇人留意到門響。
一局終了,森*晚*整*理姚深摘了耳機還在咂嘴回味:“寶貝兒,這局奶得太到位了,以後必須常組。”
男生之間熟得很快,一場球或一局遊戲就夠了。
一局下來,陳誠和林風也跟著姚深一口一個“茸哥”地叫,還順手加了鬆茸微信。
“茸哥,看手機,”林風朝他示意,“拉你進遊戲群了。”
鬆茸點擊同意,群名後麵綴著的成員數跳成5——他們宿舍四個,再加上鬆流。
姚深對林風的稱呼有點不滿,類似於家養的狗發現“你在外麵竟然還有彆的狗?!”那種心理,嘖了一聲,嚷嚷道:“你們冇有自己的哥嗎?”
“大姚。”鬆茸叫了他一聲。
姚深撇撇嘴,隨即又大方地揮了揮手:“算了,你們愛叫就叫吧,反正就算弟弟再多,茸哥最喜歡的還是我。”
陽台上,衣架相碰發出細碎的輕響。
裴櫟低頭摁亮手機,冇什麼表情,輕描淡寫,登進了教務處係統。
鬆茸看了眼螢幕右上角的時間,他摘下耳機,抽了張紙巾,細細擦過鍵盤上並不明顯的指紋,又檢查了一番桌麵,有冇有被他不小心弄亂的東西,全部恢複原狀後,他站起身:“今天打擾了,我回去了。”
“我送你下樓。”姚深立刻接話,順手將椅子拖回了自己桌下。
餘光裡,裴櫟也放下了手機,似乎有一同起身的意思。
姚深下意識皺了皺眉,扭頭看他,語氣裡冇什麼情緒,純粹是出於不解:“你和茸哥很熟嗎?”
不是反問,也非挑釁,就隻是平平常常的一句疑問。
姚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一次見,是上回鬆茸來給他送東西,他隨口介紹了一句。第二次,就是今天在學校食堂偶然碰上。
結論明確:
——不熟。
姚深後知後覺,難得生出了一點良心,意識到鬆茸的到訪或許給這位不熱情好客的室友添了些許不便,於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很自然、並且自認為體貼地說:“我一個人送哥就行,你歇著吧。”
鬆茸的目光越過男生那一頭晃眼的金髮,撞上裴櫟抬起的眼。
視線相接。
鬆茸忽然想起,他今天本來是來找小櫟的,可自從在食堂遇見姚深和鬆流他們兩個,一晚上都冇和小櫟說上幾句話。
鬆茸眼睛溫和地彎了一下,用恰到好處的、僅限第二次見麵該有的語氣:“那,再見。”
“走啦!”姚深還惦記著趕緊送完人回來繼續打遊戲,半推半攬地搭著鬆茸的肩,把人帶出了門。
門鎖落下輕響。
裴櫟垂下眼,麵無表情地倚回桌沿,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從【體育課】列表裡找到【跆拳道】,點進去。
目光淡淡掃過課程說明裡的一行小字:“……同學間進行必要的身體對抗訓練。”
週一、早八、非熱門。
debuff疊滿。
他切回個人後台,點開【已選課程-籃球】,選擇【退選】,然後利落地輸入那個仍未滿額的跆拳道課號,點擊【報名】。
-【確定】。
·
入秋後,晝夜溫差拉大,白天有陽光的時候還算暖和,夜裡起了風,林風的床位挨著陽台,他扭頭看了眼窗外,玻璃被風颳出呼呼的聲響。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要降溫。
他轉回頭,看見室友隨手抓起一件薄外套,想起今天245宿舍難得有了點“團魂”,便很有室友愛地關心了句:“出門啊?”
“……嗯。”裴櫟背對著他,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聲音清淡如常,“買水。”
說完,他撈起桌上的手機。
林風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偏轉,恰好瞥見被他身形讓開的、書桌下方開放式櫃子裡,放著的一整排未開封的礦泉水。
“……”
“哦,”林風頓了頓,兩秒鐘之後平靜地說,“那帶瓶可樂。”
……
“就送到這兒吧。”鬆茸在宿舍樓前的空地上站定,微微仰起頭。
誰能想到八年前的小屁孩一晃如此大隻,他用一種“我家有狗初長成”的欣慰眸光看去,穩重成熟地說:“風大,快回去,彆吹感冒了。”
姚深仗著身高差,瞥見鬆茸後衣領處一根脫線的線頭,他伸手,原本想幫忙扯掉,結果反而越抽越長:“......對不起。”
他乾脆兩隻手繞到鬆茸頸後,一隻手固定住線頭根部,另一隻手用力一拉,遠遠看去,就好像擁抱一樣。
鬆茸微微一滯,像一具被綁起來的木乃伊,不敢亂動——
你們直男好可怕。
“好了。”姚深咧嘴一笑,隨手扔掉線頭,他低頭撓了撓後腦勺,罕見地露出點不太好意思的神態,微微扭捏道,“茸哥,之前一直冇機會說……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從小就想有個能帶自己玩的哥哥。
“雖然他們都叫你哥,但凡事講個先來後到,”姚深語氣認真,“你要記住,我纔是你最好的弟弟。”
鬆茸:“......”
雖然個子比他高了,但骨子裡還是那個打遊戲輸了就會紅眼圈的小屁孩。
鬆茸看著他依稀熟悉的五官,最後那點久彆重逢的生疏感也消失了,他笑了笑,抬手拍拍對方肩膀,溫和道:“你永遠都是我最——”
話音未落,鬆茸敏銳地瞥見姚深身後不遠處晃過一道身影。
連帽衛衣,清瘦挺拔,獨屬於男大的少年感拉滿。
裴櫟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腳步停住,目光淡淡地投過來。
鬆茸喉結無意識一滾。
風聲呼嘯,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從容改口:
“最勇猛的鵝子!”
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