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衙剛清淨了冇幾日,這一日午後,天色陰沉,烏雲壓頂,悶得人喘不過氣。三聲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縣衙門口的寧靜。
三騎快馬,風塵仆仆,驟然停在縣衙石獅前。為首一人,勒住韁繩,胯下健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馬上之人,身著深青色巡檢司官服,腰佩狹鋒腰刀,麵容冷硬如鐵石,一道暗紅色的刀疤從左邊眉骨直劃到顴骨,為他本就冷峻的神情更添了幾分煞氣。他目光如鷹隼,掃過縣衙匾額,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輕蔑。
身後兩名隨從,亦是精悍之輩,眼神銳利,手按刀柄,默然分立兩側。
值班的衙役被這氣勢所懾,愣了片刻,才慌忙上前:“敢問……各位大人是?”
為首那疤麵官員並不下馬,隻是從懷中掏出一麵玄鐵腰牌,淩空一亮,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州府巡檢司,巡案高峻。速通傳你縣縣令杜明遠,出來接令!”
衙役被那“巡檢司”和“高峻”的名頭嚇得一哆嗦,連滾爬爬地衝進衙內通報。
不多時,杜明遠整理衣冠,迎出衙外。他雖年輕,但氣度沉凝,不卑不亢,拱手道:“下官平安縣令杜明遠,不知高巡案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高峻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馬,動作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利落和壓迫感。他走到杜明遠麵前,幾乎平視,那雙帶著疤痕的眼睛死死盯住杜明遠,彷彿要將他看穿。
“杜縣令,”高峻開口,聲音像是碎冰摩擦,“不必客套。本官奉命,覈查你縣上報之賈清廉、吳仁義貪腐殺人一案卷宗。此案涉及州府命官及地方鄉紳,乾係重大,州牧大人十分……關切。特命本官前來,覈驗程式,查驗證據,確保……無誤。”他特意在“無誤”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杜明遠心中頓時一凜。州府巡檢司直接派人下來覈查已定案件,本就罕見。而且來的還是以“冷麪無情、吹毛求疵”著稱的巡案高峻!此人出了名的難纏,經他手覈查的案件,多少都能挑出些“程式瑕疵”或“證據疏漏”。他口中說著“確保無誤”,但那眼神和語氣,分明透著來找茬的意味!而且,他對吳仁義案的“關切”,似乎有些過於“及時”和“具體”了。
“高巡案請。”杜明遠麵色不變,側身引路,“卷宗證據均已歸檔,大人可隨時查驗。”
高峻冷哼一聲,大步流星走入公堂,毫不客氣地坐在了主位之側。兩名隨從如門神般立於其身後。
“杜縣令,閒話少敘。將賈、吳二犯之供狀、證物清單、屍格檢驗、證人筆錄、贓銀追繳明細,一應卷宗,即刻調來!”高峻命令道,語速快而冷硬,不容置疑。
杜明遠示意柳文去調卷宗。很快,孫慢慢和另一名書吏抱著厚厚幾摞卷宗,慢悠悠地和略顯緊張地走了進來。
高峻銳利的目光立刻掃過孫慢慢那慢吞吞的動作,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似乎極為不滿這種效率。
卷宗堆放在案上。高峻並不急於翻閱,而是先看向杜明遠:“杜縣令,依《大誥》及州府刑名條例,緝拿吳仁義此等鄉紳,需提前通報州府覈準,方可動手。你,可曾通報?”
杜明遠從容應答:“回大人,案情緊急,吳仁義有毀滅證據、潛逃之重大風險。下官依律,可行緊急拘傳,事後十二時辰內具文上報。下官已於拿獲吳仁義之次日辰時,行文報備州府刑房及巡檢司備案。文書副本在此,請大人過目。”柳文立刻呈上一份公文。
高峻接過,掃了一眼,放到一邊,不置可否。又問道:“據聞,關鍵證物,如那串琥珀念珠,乃是從吳家彆院外柳林中掘出?何人掘取?可曾見證?程式可合規?如何證明此物確係吳仁義所有,而非他人栽贓?”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指程式細節。
杜明遠一一迴應,條理清晰。但高峻始終麵沉如水,時不時打斷,追問一些極其細微的環節,比如證物挖掘時泥土的濕度、在場衙役的姓名與排班、甚至筆錄上某個字的墨色深淺是否一致,這問題讓旁邊的孫慢慢慢悠悠地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遇到了知音。
覈查持續了近兩個時辰。高峻幾乎將卷宗翻了個底朝天,問話密不透風,壓迫感極強。公堂之上的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終於,他合上最後一本案卷,抬起眼,目光再次鎖定杜明遠:“杜縣令,年輕有為,辦案……倒是雷厲風行。”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
“然,”他話鋒一轉,冰冷依舊,“程式之事,關乎律法尊嚴,不容絲毫錯漏。你此次辦案,雖大體無誤,但細微之處,倉促之間,難免疏失。本官會據實稟報州牧大人。”
他站起身,按著刀柄:“案卷本官需帶回州府,詳加複覈。在此期間,此案一應人犯、證物,均需維持原狀,不得擅動。杜縣令,好自為之。”
說完,也不等杜明遠迴應,高峻一揮手,兩名隨從上前抱起所有卷宗。他轉身便向外走,步伐鏗鏘。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半側過身,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哦,對了,吳仁義在州府,親朋故舊不少。不少人對其所為,‘深感震驚’,對其下場,‘扼腕歎息’。望杜縣令……行事謹慎,證據務必……鐵證如山,以免……徒惹非議,引火燒身。”
話語如冰錐,帶著赤裸裸的警告意味,刺入堂上每個人的耳中。隨後,他大步出門,翻身上馬,帶著卷宗和兩名隨從,絕塵而去,留下滿地肅殺。
杜明遠站在原地,麵色平靜,但袖中的手已微微握緊。
錢多多從賬房門口探頭探腦,嚇得臉色發白:“乖乖,州府來的?這麼橫?還要查賬不?”
孫慢慢慢悠悠地收拾著空了的卷宗架,似乎還冇完全反應過來。
李火火從外麵巡街回來,剛好撞見高峻離去的背影,梗著脖子嘟囔:“這癟犢子誰啊?眼神跟刀子似的,比柳閻王還嚇人!”
杜明遠冇有理會他們的議論。他走到堂口,望著高峻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這高峻,來得突然,去得匆忙,看似覈查程式,實則處處刁難,言語威脅,尤其對吳仁義一案格外“關照”。
他受誰指使?吳仁義在州府的“親朋故舊”究竟有多大能量?他們想讓高峻“複覈”出什麼結果?
這平靜了冇幾日的平安縣,隻怕又要掀起新的波瀾了。而這股暗流,似乎比賈清廉、吳仁義更加洶湧,更加……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