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錢多多是渾身癢癢,那孫慢慢就是滿頭包。
杜明遠杜大人,年輕,有乾勁,講究的就是一個“雷厲風行”!他給各項新政都定下了明確的期限:積案清查,三個月初見成效!水利修繕,汛期前必須完工!賦稅減免公示,十日內落實到戶!
這每一個期限,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孫慢慢那慢悠悠的世界裡,砸得他暈頭轉向。
積案清查房就設在大堂偏廂。杜明遠親自坐鎮,每天埋首卷宗,眉頭緊鎖,運筆如飛。他需要大量的舊案資料進行比對、覈查。而負責給他調閱、查詢、謄寫卷宗的,正是孫慢慢。
“孫慢慢!永豐三年,東鄉李氏與鄰人爭水械鬥一案卷宗,立刻調來!”杜大人頭也不抬,命令簡潔乾脆。
“……哦……”孫慢慢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慢悠悠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向卷宗架。他記得那本案卷,好像是在“墨色偏淡兼有蟲眼類”那一摞裡。他慢悠悠地一摞一摞找過去,慢悠悠地抽出來,慢悠悠地吹了吹灰,再慢悠悠地捧過去。
杜明遠已經處理完手頭另一件事,抬頭一看,孫慢慢還在半路磨蹭,頓時火起:“快一點!磨蹭什麼!”
孫慢慢被吼得一哆嗦,稍微加快了點腳步,但看上去還是慢吞吞的。杜明遠一把奪過卷宗,強壓怒火:“下次快點!”
過了一會兒。
“孫慢慢!將剛纔覈對出的疑點,謄寫三份!一份存檔,一份附卷,一份報送州府!”
“……好……”孫慢慢慢悠悠地鋪開紙,慢悠悠地磨墨,杜大人要求用新墨,他嫌快乾的墨汁冇韻味,慢悠悠地蘸筆,慢悠悠地開始寫。一個字,一筆一劃,力求工整完美,像在刻碑。
杜明遠處理完一圈事務回來,一看,孫慢慢才寫了不到三行!“孫慢慢!你是用筆在刻字嗎?這是公文!不是法帖!要快!要清晰即可!”
孫慢慢抬起頭,慢悠悠地解釋:“……大……人…………字……寫……得……不……好……看…………怕……您……看……不……清………”
“我看得清!你快點就行!”杜明遠幾乎是在吼了。
孫慢慢縮縮脖子,試圖加快速度,但字跡立刻變得歪歪扭扭,還有墨點。他又慢下來,想去修改。杜明遠看得血壓飆升:“罷了罷了!柳文!你來寫!”
最讓杜明遠崩潰的是派孫慢慢去庫房找舊檔。
“孫慢慢!去庫房將嘉禾元年至五年的田畝清冊找出來!”
孫慢慢慢悠悠去了。一個時辰過去了,冇回來。兩個時辰過去了,還冇回來。
杜明遠等得心急如焚,親自去庫房找。隻見孫慢慢正對著一堆冊子發呆。
“讓你找田畝清冊,你在這裡做什麼?!”
孫慢慢慢悠悠地回答:“……回……大……人…………這……裡……有……幾……本……冊……子…………黴……得……厲……害…………俺……正……在……想…………怎……麼…………修……補……一下…………”
杜明遠一看,那根本不是他要的田畝冊,而是幾本無關緊要的舊日誌!他氣得眼前發黑:“誰讓你修這個了?!我要的是田畝清冊!嘉禾元年的!立刻!馬上!找出來!”
“……哦……”孫慢慢這才慢悠悠地轉向另一個架子,又開始慢悠悠地找起來。
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孫慢慢那固有的慢節奏,與杜明遠追求的高效率,發生了劇烈的碰撞。杜明遠幾乎每天都要因為孫慢慢的拖延和“跑偏”而發火、訓斥。
“孫慢慢!你能不能快一點!”
“孫慢慢!效率!我要的是效率!”
“孫慢慢!今天不完,不準吃飯!”
“孫慢慢!你再這麼慢,就去跟李火火挖溝!”
孫慢慢很委屈。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字寫得工整難道不好嗎?卷宗修補好難道不對嗎?東西慢慢找纔不會錯啊!他無法理解杜大人為什麼總是那麼著急。“……急……啥……呢……?”是他心裡最常浮現的念頭。但他也不敢問,每次捱罵,就慢悠悠地低下頭,慢悠悠地認錯:“……俺……錯……了…………下……次……快……點……”,然後……下次依舊。
李火火在工地上乾得熱火朝天,雖然累,但痛快,偶爾還能得到杜大人一句“進度不錯”的表揚。
錢多多在賬房裡憋得渾身難受,但至少冇天天捱罵。
隻有孫慢慢,成了杜明遠新政下“效率”一詞的頭號反麵教材,整天在“快點!“加快!“太慢了!”的咆哮聲中,慢悠悠地掙紮著,顯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可憐。
這“快”與“慢”的矛盾,成了平安縣衙新政推行中,一道獨特又令人啼笑皆非的風景線。